我的狐姬主人(狐姬的仆人)

作者：春日御影

第一卷

第一卷 序话 狐姬与式神的晨间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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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阳子よう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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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图：嘟嘟

    一道鸡鸣，啼醒了平安京的早晨。

    水原光揉着睡眼走出边廊。昨晚与他缔下契约的银发和服少女，现在端正良好地跪坐着等他。

    少女拥有人偶般的美貌和神秘的红眸，头顶竖着一对小巧的狐耳。

    但她的嘴却依然吐露着从那可爱脸庞上，难以想像的刺耳语句：

    「喂，小狗子，我有点饿了。你今天再不给我买豆皮寿司回来，就有你好看。」

    这倒也不是嘴坏，应该说是唯我独尊吧？光在心中如此暗叹。

    「晴明，日本人的早餐只要有味噌汤、鲑鱼、酱菜和白饭就够了吧？」

    「小狗子，打从千年以前，我们就是主人和式神的关系，这样你还敢顶嘴？」

    「上辈子和上上辈子都能侍奉主人，小的真是三生有幸啊……喂！我们明明昨天才认识的耶！」

    「听好了，既然你是我的式神，就要在危急之时保护我，帮我上市场买菜，替我打扫房子，为我烤香鱼，被我踩到还要感动得痛哭流涕全身发抖，知道了没？」

    「一想到能被主人的玉足恣意践踏，我就……喂，我才不是那种人！」

    「啊？你心里的黑暗面怎么这么深呀？别太委屈自己，老实表达对我的倾慕吧。」

    「你要是再继续擅自设定我的属性，小心我用棉花棒把你的耳朵从上到下咕叽咕叽全部抠一遍！」

    晴明头顶的狐耳突然跳了两下。

    「放肆！不准碰我的耳朵，被棉花棒那种东西一弄，我可是会灵力尽失的！」

    「咦，真的吗？」

    「真的呀。要是你乱来，害我变成除了温柔可爱、楚楚可怜之外什么都不是的软弱少女怎么办？」

    「晴明……你既不温柔也不可怜，要变也只会变成一个罗唆少女吧。好啦，我答应你，不碰你的狐耳就是了。」

    「竟然把那些话当真了？你真的很笨耶。」

    「……你这个骗人狐！我马上就拿棉花棒过来！」

    「放肆，不准乱来！」

    晴明伸出细长的手指，在光的额心使劲一弹。

    「～～很痛耶！」

    「敬爱主人是你们式神的义务。我要你撞豆腐角自杀，就得笑嘻嘻地去撞，这才是式神之道。」

    「不管我再怎么虚弱，区区豆腐角也是撞不死我的。」

    「呵呵，只要我这伟大的天才阴阳师对豆腐施『咒』，豆腐就会当场变成杀人凶器了。想不想试试看呀？小狗子。」

    「是很想啦，可是很不巧，豆腐刚好吃完了喔。」

    「少废话，快给我去买豆皮寿司！」晴明气鼓鼓地说。

    啪哒啪哒啪哒。不只是狐耳，连屁股上那条尾巴也猛烈跳动起来。

    「好好好，我买就是了。把钱给我。」

    「要钱没有，你自己想办法弄来。既然你住我家，就该用劳力报答我。」

    「不好意思，事实上我也算是失业人口。明天我一定会好好努力的。」

    「小狗子，麻烦你从现在就给我努力好吗？今天该做的事就别给我拖到明天，没听过『行善欲急』吗？拿『明天』当藉口而怠惰是最要不得的。」

    「看不出来耶，原来你也会讲这么正经的话。」

    「就算是你这样的饭桶，也应该有一、两招揽钱的本事吧？例如强盗、扒钱包、闯空门之类的。」

    「那些全都是坏事吧，还行善咧！」

    「看来你是个不懂得从其他角度观察事理的人呢：心里的黑暗深归深，脑袋倒是挺单纯的。」

    「那好吧，我就去稻荷神社『捡』几个贡品回来好了。」

    「我可是狐仙的孩子，又不是猫娘，才不吃偷来的东西。」

    「狐跟猫还不是差不多，都是兽耳属性嘛。」

    「我说小狗子，拜托你不要拿我们尊贵的狐仙一族，跟那种蠢到被老鼠拐到排不上十二生肖的配角动物相比好不好？」

    「狐狸也不是十二生肖啊！连候补都没有！」

    光头痛地重叹一声。

    直到昨天，我水原光都还自认，往「平静过日子」这么一个不像高中生的枯燥目标迈进的每一步都踏得四平八稳。

    我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只坏心骗人狐的式神呢？

    而且名字还是「小狗子」，真是惨毙了。

    回想起来，事情是在放学路上开始的。

    从朝日奈紫——我那深具冒险家精神、热爱寻访神秘景点的儿时玩伴，提议到废弃神社探险的那一刻起，我的生活就完全变了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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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话 朝日奈紫，探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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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光，这边啦！喂，快一点嘛，你动作真～的很慢耶！」

    「等一下啦，紫。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那边只有一间废弃神社啊。」

    「我的直觉告诉我，那间神社一定有秘密！搞不好有些吓死人的超文明古物在那里沉睡，等着被人发现呢。例如『恶鬼之镜』或『遭到诅咒的狐狸面具』之类的。」

    「才没有！」

    「没有？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小光，该不会你以前去过吧？」

    「呃，是没啦……可是那边草丛很深耶，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那不是就在上学路的旁边而已吗？小光是凡事谨慎的类型吧？可是我们都已经上高中了，是时候多拿出一点冲劲，让自己热血一点如何？」

    「是你自己太容易暴冲了啦。你也是个高中生了，把以前那种二十四小时都想挥升龙拳的冲劲收起来比较好喔。」

    「日本本来就是禁止拥枪（注：上一段的「容易暴冲」原文为「无铁炮」，是行事鲁莽之意。纯就字面来看就是没带枪），我这样也是正常的嘛。」

    「那我不就更是没枪没刀又手无寸铁啦！」

    「所以罗，既然我们都一样，那就一起走吧！朝日奈紫＆水原光探险队，神秘废弃神社突袭行动即刻开始！」

    「都说不要去了！」

    「这样啊。小光，你就是不肯来对吧……我的身体已经提不起你的兴趣了呢……」

    「都玩弄了那么多次，当然旱就腻了……喂！我什么都没做好不好！」

    「那这样好了。如果你不来，我就到学校张扬，说你玩弄了我的身体怎么样？」

    「去就去嘛，我去总行了吧！」

    「不会吧，这样就投降啦？平时装得那么冷酷，实际上意志力挺薄弱的嘛。」

    水原光「唉，受不了你」地叹口气说完，跟上有如亲妹妹的青梅竹马——朝日奈紫的脚步。

    居住于神奈川县横滨市的高二男生水原光，只想平静地过日子。

    他曾如此立誓——

    要过着不吵不闹，低调恬淡的平静日子。

    不可以随便在他人面前抽鼻子、打喷嚏。

    因为会被人发现自己情绪的亢奋。

    光拥有与生俱来的灵敏嗅觉，比常人不知敏感多少倍，或许都能与狗相比了。

    但也因为过于敏感，使他拥有一亢奋起来，鼻子就会发痒打喷嚏的麻烦体质。

    从很久以前，光就有这个打喷嚏的毛病。他急欲掩饰这等同宣告「我在亢奋」的害羞毛病，变得非常在意他人眼光，特别是在异性的面前。要是不小心往女孩子的胸臀玉肢或绝对领域多看两眼，心跳一加快，绝对就是「哈啾！」小时候是生气才发作，所以还好，到了小学四年级的第三学期，开始对女性特有的小动作和胸臀曲线有所意识而狂打喷嚏后，这毛病可就令人吃不消了。

    不过，正走在如此男孩子必经之路上的光，却怀有「平静度日」这样一个超龄的愿望。主要原因，也许能归咎到他那头天生就招摇无比的红发上。

    那应是遗传自他义大利人的母亲。她在生下光之后不久便去世了，因此光对她认识甚少。

    小孩是一种见到异类就想排挤的残酷生物。发色过于显眼的光平时若不低调些，很容易成为受欺负的目标，而他也确实体验过那种滋味。所以年龄刚进入二位数时，他就已经定居在教室角落中，没有日照的座位上了。深怕一踏进同学的圈子里，又会喷嚏打个不停。

    若没人伸出援手，他恐怕永远都离不开那个角落。然而——

    『小光，休的头发好漂亮喔～！照了太阳应该会更漂亮吧？好像会闪闪发亮耶。让我实验一下！可以吗？可以吧？』

    少女劈头就机关枪似的说了一长串，拉着光的手硬拖到阳光底下。她就是在光小学五年级春天时，搬到光家公寓隔壁的朝日奈紫。

    上了高中，这位外观像个小孩，实际上任性又暴力的青梅竹马依然束着魔法少女般的双马尾，就像上瘾了一样。

    她有个怪梦想，期望成为人称「横跨七海的宝藏猎人」的「大冒险家」。行动不经大脑，全受好奇心驱使，却又是个无可救药的路痴。曾有过一恍神就飘洋过海到了四国的纪录。但根据本人供违，她原本想去的是北海道。

    被如此危险人物拉进阳光下的光，就这么在不觉之间，反过来扮演起拉住她的小手——或者说是救命绳的角色。大概吧。

    由于光从小五、国中至高中都和她同班，情同兄妹，又时常解救迷路的她，就被她冠上了个丢脸到家的名号——勇者莱特（LIGHT），并在班上流行起来。

    这件事无疑断绝了光对恋爱的憧憬。

    而且，每当独占欲强的紫被女同学揶揄，或是被某些有萝莉控倾向，对她抱持好感的男同学问起她和光的关系时，她就会说：

    「你们给我听好！我以后只会和小光结婚！我们已经约好了！」

    诸如此类未经光同意的惊人宣书，一次次地将「勇者莱特」——也就是光的名号打得更为响亮。说不定，紫根本是想故意让每个女生都那么称呼他。

    另外，这「婚约宣言」是来自光远赴四国带紫回家那时，在紫发脾气地说：「你很慢耶。」的软硬兼施下，光立下：「无论何时何地、出了什么事，我水原光都会找出迷路的朝日奈紫，保护她的安全。」的誓言。

    而紫的下一句话就是：「要达成『无论何时何地、出了什么事』的条件，除了和我结婚之外别无他法了吧！」她下了这般自我中心的结论，还一脸得意的样子。

    事到如今，光已经不打算抵抗紫的过度自信加上唯我独尊&不由分说了。毕竟认真反驳起来，只会惹她伤心落泪，害自己狂打喷嚏。

    总而言之——

    光只想平静过日子。

    仅仅是照顾这个稍不留神就会暴冲得不见人影的路痴就已经够累了，更别说是为自己的生活添上更多麻烦。

    所以光一点也不想交女朋友，拒绝恋爱。想要平静过日子，就绝对不能在紫身边多摆一个「女朋友」。一旦做出那种事，必定会让自己陷入在全世界的恋爱游戏和轻小说中重演了千千万万回，号称人际关系中最恶劣的「多角恋情」。

    多角懋情为何能让人心甘情愿地一再买单呢？这是光一直想不透的问题。看那种东西，只会留下满腔的疲惫吧。

    可是他也不想顺着「紫」路线一路立旗，就这么破门得分，迎接结局画面。紫只是把我当作哥哥，总有一天会清醒。我们不会有什么未来，绝对不会——光总是如此告诉自己，但这也带给他些许莫名的感伤。

    现在，紫正哼唱着「鸟居底下钻过去～♪狐狸假面杀过来～♪」的调子，然后屈身钻过草丛。光则尽全力克制自己，不让视线飘向她圆滚滚的臀部。

    不一会儿——

    尾随着紫穿过不知多深的草丛后，总算看见一间彷佛随时会倒塌的神社，孤伶伶地立在前头。

    神社左右有对狐狸石像，满布苔土。

    带队的紫已经先一步打开社门。

    堂中的祭坛前，摆了成堆宛若贡品的古书。

    「小光你看～好多古书耶。就跟你说有东西吧！真佩服我自己！」

    「紫，不要随便进去啦，惹人家生气怎么办？」

    「放心啦，你真的很爱穷担心耶。就在这时，朝日奈紫&水原光探险队成功潜入了神秘神社，并发现可疑的古书！先进一段广告！」

    「你自己在旁白什么啦？不要乱碰！」

    「你听过『针对盗墓者的诅咒』吗？要是我在这里感染了不明病毒，小光也会为我闯进南美的丛林，找出血清带回日本吧？因为你已经跟我约好，不管我在冒险途中遇上什么危机，你都会设法解救我嘛。所以罗，我一点都不害怕♪」

    「我担心的才不是那种妄想，是怕那些书是珍贵的文化财产。我个性冷归冷，也是很正经的现实主义者呢。」

    「那种不确定的事，等到事情真的发生了再来想不就好了！」

    「拜托你赶快养成考虑事情先后的习惯好不好！」

    「不说那个了。小光，你看得懂这些字吗？根据我的判断，无庸置疑地，这就是这本书的书名！」

    紫拿起一本满覆尘埃的古书，将封面立在光的鼻尖前。

    「嗯嗯，写得这么草，好难懂喔。」

    「看不懂呀？有没有哪里用汉字写着『诺斯特拉达姆斯大预言』之类的？」

    「哪可能有那种事！」

    嘿！

    唱和吐槽拳，发动。

    就算紫是个与她小学生外表不符的合气道高手，也绝不会躲开光从头顶槌下的唱和吐槽拳。

    而且还挺直了腰，彷佛要撞碎光的拳头似的刻意和他硬碰硬，揸出「喀」的一声。

    然后「很痛耶你」地假哭起来。

    反倒是光的拳头捱了紫的无情头槌，真的痛得两眼泛泪了。

    「你以为你是谁呀？竟敢打人家的头！根本像胖虎一样，讨厌讨厌我讨厌死你了啦！大变态！萝莉控！DV魔！狗鼻子！」

    「啊啊，抱歉抱歉。好好好，有个狗鼻子真是对不起啊，我下辈子会投胎成狼的。」

    「口气怎么这么随便？你真～的有在反省吗？」

    「心里的哪个角落是真的在反省……大概吧。毕竟人的精神是非常辽阔的嘛。」

    「那么……就让我看看你道歉的诚意吧。」

    紫一副很期待地闭上眼后，光将他的手盖在她的头上。

    摸呀摸呀摸。

    他像在抚摸猫似的亲昵地摸着紫的头，掌心传来一股暖意。

    「呼哇～每次被小光摸头，我都觉得轻飘飘地好舒服喔♡」

    「你可别在班上同学面前说那种会惹人误会的话喔。虽然我不是恋爱主义者，但也不会蠢到无端降低班上女同学对我的好感，更别说是引起那群萝莉控的妒火了。」

    「……你真的很迟钝耶……不知道那也是赶走苍蝇的好方法吗……」

    「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啦。所以说，你也看不懂书名写什么对吧？外表看起来脑筋不错，事实上却是令人遗憾的魑魅啊。」

    「你才知道，每天晚上搞什么百鬼夜行真是累死人了……屁啦！要讲也是『愚昧』好不好！」

    「还不是差不多。」

    「差很多，像Borshch跟Beefstew那么多。」

    「听起来都一样是吃的嘛。」

    「可是差很多，用的香料完全不一样。」

    放学回家后只有一个人的光，家事样样在行。因此在家事样样不行的朝日奈母子搬来隔壁后，一不小心就替紫的母亲朝日奈桐子扛起了所有的家事。

    「唉，看不懂真的好可惜喔。亏小光总是装出一副聪明宝宝的样子，其实也只是个满脑子邪念的拉长版国中生嘛。小弟弟你好可爱哟♪」

    「我当然看得懂！少给我得意忘形！」光忍不住粗声大喊。

    「竟然说得那么难听，我就是想破头也要看懂给你看！」

    光接过古书，紧盯封面，浓烈的尘垢味呛得他差点咳嗽。

    「……第一个字好像是『源』吧……？奇怪？怎么有豆皮寿司的味道？」

    光在尘垢味中嗅出一丝细微的异味。

    （为什么？因为这里是稻荷神社吗（注三豆皮寿司的「豆皮」，日文汉字同「稻荷」）？是贡品的味道？不过这里早就荒废了……）

    可是——

    「怎么样？有进展吗？」

    紫从光的背后探出身来，马尾「啪沙」地贴在他身上，洗发精的香气盖过了其他气味。脸靠得好近，她的味道、呼吸都感觉得好清楚。还以为紫完全是个小孩，一像这样贴近来看，她的身体也发育得很有高中生的样子了——才不小心这么想，光的鼻子就痒了起来。啊啊，糟了，对方可是紫啊。平常心，平常心。

    「……书名……总共四个字。最后两个字大概是『物语』。」

    「嗯，好像轻小说的书名喔，这本古书还真是新潮。」

    「就是啊，有够现代的！……才怪，就文学史来说，顺序根本反了啦！」

    「难不成这是日本最早的轻小说？是的话就是大发现呢！」

    「不过最重要的头两个字，实在很难看懂……」

    「逊耶！小光在我心中的评价下降两万光年！」

    「要别人做自己不会的事，还敢这么嚣张啊？」

    「话说回来，这本书好像真的很老旧耶！要不要找个电视节目什么的监定一下，卖个好价钱？这样就有结婚资金了……」

    「所以说，不可以不经这间神社的主人同意就随便乱拿啊。」

    「不知道里面保存状态怎么样，打开看一下吧？」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人说话啊？要是把书弄散了怎么办？修复古书可是很花——」

    「有空隙！暍啊！」

    「呜嘎！干么突然戳我眼睛！你真的很暴力耶！」

    「漂亮得分！趁你不能动时，我就自己翻来看吧♪」

    「啊！慢着！」

    紫得意洋洋地翻开了古书。

    而光的记忆，就从这一刻起断讯了。

    古书迸出白炽的光芒，夺去光所有的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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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话 水原光不想订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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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咦？这里……是哪里啊？」

    光好不容易睁开了眼，看见的却是陌生的景色。

    是河，自己正躺在大河边。

    河水湍急，且宽到没办法游到对岸去。

    岸上没有筑堤，草木恣意生长。

    不仅如此，原先只是偏黄的天色，现在已一片漆黑。看来是晚上了。

    仰起头来，能看见高挂的上弦月。

    还有星辰。无数星光满布夜空，令光大为震撼。

    「等一下，不太对吧？」

    才闭上眼一下子，时间就快转到深夜了？

    看看手表。

    下午四点十三分。

    发现神社大概是下午四点左右，所以手表应该没坏掉。

    自己也没有曾经睡着或昏倒的感觉。

    然而却已经深夜了。

    还从山上的神社瞬间移动到河边。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紫！人呢？不见了？不会吧？」

    光顿时慌张得只差没哭出来。

    「紫——！快点出来啦！」

    忽然间——

    河的方向飘来一股刺鼻的腐臭味。

    「这是什么？怎么会有肉烂掉的味道？」

    光的嗅觉天生就异于常人，如狗般灵敏，甚至能闻味辨人，但也造成了一亢奋就会打喷嚏的缺点。

    「这气味不会是紫。不对，这根本不是别的，完全是腐肉味！」

    从黑暗的河水中爬上河畔的东西，并不是紫。

    那东西体型巨大，全身覆满了裸露的鲜红肌肉。

    同样满是肌肉的脸上，挂着盛怒的表情。

    裂到耳边的大嘴中，有着粗大的尖牙。

    「怎么会？这这这……是恶鬼吗？真的假的？」

    虽然喜好怪事的紫看到了多半会很开心，不过我早就从日式奇幻之类的童话世界毕业了，才不想看到这种东西。而且外型和所谓的「恶鬼」如出一辙，如果是出来炒热气氛的反派角色，造型也太过直接，力道稍嫌不足啊。

    对了，我在作梦吧。大概是在废弃神社里昏倒了——光如此确信。

    『太阳一下山，贺茂川就是我们的地盘啊，小鬼。等着被我扔进贺茂川喂鱼吧。』

    居然会说人话！

    「贺茂川？那不是京都的观先景点吗？」

    『肤浅的人类，竟敢夺走我们的土地，还取了个「平安京」的名字在上头胡作非为。此仇难咽，此仇难咽啊！』

    「先…先等一下！我只是单纯迷路的……」

    恶鬼冷不防张口狂啸。

    天地为之撼摇。

    光是这咆哮的风压，就将光整个人吹得老远。

    狠狠撞上后头粗壮的松树干。

    让他一时吸不上气。

    「……咕啊！好…好痛啊！难道这真的不是梦？」

    发现时为时已晚。

    恶鬼腾空跃起。

    从他庞大的躯体，根本想像不到会有如此跳跃力。

    『看我把你生吞活剥！』

    「我的肉一点都不好吃啦！」

    就在这时——

    从未闻过的甘甜芳香扰动了光的鼻腔。

    那和恶鬼的腐臭味截然不同，来自不同的方向。

    「这次又是谁？不是紫的味道。」

    光下意识地望向送来香气的上风处——半空之中。

    一名少女背着上弦月光飘然而降。

    肢体纤细。

    服装有平安时代的味道，也有种异国风情。

    长长的银发在月光的映照下光华射目。

    小巧的脸庞上带着狐狸面具。

    头顶有对直竖的狐耳。

    手上没有武器。

    细长的纤白指头间，夹了一张纸片。

    就这么一张。

    倘若女神真的降临凡间，是否有可能以这般狐形美少女的神秘姿态现身呢？光凝视少女之余如此怀想，这一刻，他几乎忘了恶鬼的存在。

    『喔喔喔……你是……！』

    恶鬼察觉少女凭空在头上出现，猛然仰首。

    「肤浅的恶鬼，还不给我老实滚回黑暗里！」

    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女英凛一喝，声音如银铃般彻耳。

    少女将指间的纸掷向恶鬼的额心。

    纸上——绘有五芒星图案。

    仅是这么一个小动作——

    『喔喔喔喔喔喔！』

    就让恶鬼的身躯骤然裹覆金光，接着——爆出猛烈火焰。

    在一发不可收拾的火光中，另一道光从头上慢慢降下。

    「年轻人，你鼻子还挺灵的嘛，但身手就不值一提了。别杵在那儿，这让人多费力气的家伙。」

    少女动作快得惊人，一转眼就抱起了光，向横跳开。

    不出几秒——

    恶鬼倒向大地，击出沉重的地鸣声。

    『你这个叛徒！就算你将我族赶尽杀绝，也不会有成为人类的一天！』

    熊熊燃烧的恶鬼不断吼叫，最后——灰飞烟灭。

    全身发光的少女降落河畔，并摘下面具。

    面容细瘦苍白，感觉不到血气。

    目光锐利，眼角深遂。

    瞳仁鲜红而清澈。

    端整的鼻子下有对薄唇。

    而她长达腰际的银发正反射着月光，映照出晶亮的光辉。

    乍看之下不像是日本人。

    或许，她根本不是人类。

    因为她小巧玲珑的头上，正竖着软绵绵的银色狐耳。

    臀部还连着一条毛茸茸的银色尾巴。

    但少女实在美得教人目瞪口呆，让光毫不在意那些异质之处。

    年龄大概比光大一、两岁吧。

    光吞下一口气，差点就脱口说出「我从来没看过这么美的生物」这般让人害羞得想切腹的口白了。

    她究竟是人是神？

    还是个中二病缠身的可怜虫？

    「谢……谢谢你救了我。」

    光一屁股跌坐在地，向傲然俯视自己，不知是何方神圣的神秘狐耳美少女道出最底限的谢意。

    （这女生身上发出的味道……真的好香喔，从来没闻过。大概不属于人类吧。）

    心脏剧烈鼓动，呼吸越趋急促，鼻子开始搔痒……

    而这时，从少女口中吐露出的话却是——

    「闭嘴，你这个废物。我只是尽到自己的本分，不需要你道谢，听了就恶心。」

    意想不到的过分回应，让光脑里一片空白。

    ……

    ……

    ……

    「……傲娇系？」

    「少说那种莫名其妙的话。原本想召唤个强力的式神，来的怎么是这么没用的饭桶啊？」

    「还是只是单纯个性恶劣而已？」

    锐利的视线立刻刺来。她的眼睛红得像血一般，睫毛也好长。

    除了朝日奈母女外，光和女性几乎没有接触，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我已经是高中生了，像什么『被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女，失手召唤到异世界』的超自然情境是绝对骗不倒我的喔。」

    「喂，说话不看着对方算什么反驳啊？真是没用，给我转过来！」

    这可不容易。少女穿的和服，襟口开了个大大的V字，让光越看越慌乱。她的身材和见惯的紫不同，有山有谷。他觉得鼻子好像会烂掉……

    「真是蠢得教人难过，废得使人伤心啊。怎么这种口气对主人说话？」

    「我的主人？那又是谁啊？」

    「除了我还有谁？使役式神的当然是阴阳师啊。」

    「『阴阳师』?这又是……」

    少女伸出食指，在光的额上弹了一下。

    「我就是你的主人，而你是我的跟班！我们的主仆契约老早就订好了。」

    少女浑身散发的甘美薰香，仍不断搔升着光的鼻腔。

    「我拒绝。我还赶着回家呢。」

    「你家在哪里？」

    「神奈川县，横滨市西区的港未来町。最近的车站是横滨高速铁路港，港未来线的新高岛站。因为有接东急东横线，到涩谷都不用转车。」

    「……啊？怎么听都不像日本嘛。是哪个国家？」

    「那是堪称世界尽头的魔境……才怪咧，神奈川县当然在日本啊！」

    少女翘起狐耳，「哼哼哼」地露出不屑的笑容。

    难道女生都喜欢摆这种自满的表情——光不禁这么想。

    「被召唤出来的式神想回去可没那么简单，小心丢了你的小命。」

    「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这样啊，那就握紧这个珠子，一手一个。」

    少女伸手进胸间一探，取出两颗明珠。

    哇，怎么从那里拿出来呀！这样我很难为情耶——就算心生牢骚，手中明珠的余温仍让光紧张得一个字也吐不出口。拿紫来说，她根本就没有能塞那种东西的胸部，所以从来没这种问题……光赶紧做个深呼吸，减轻鼻中的搔痒。

    「这是什么？」

    「是我母亲传给我的龙宫秘宝『式王子魔还珠』。」

    「这种设定也太老套了吧，好像几年后回想起来，会想一头撞死一样。」

    「这珠子里蓄有非常庞大的灵力，只要你的灵力捱得过这珠子的力量，就能平安回到原来的世界。但如果捱不过——」

    「会怎样？」

    「你就会九体爆裂而死。来，你怎么说？」

    少女的锐眼向光一瞪。在那双彷佛能摄魂的红眼瞪视下，光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就常识推论，这种情节绝对是骗局。

    但是她红眼中的诡谲光辉又该怎么解释？说不定真的是事实。

    脑海里，朝日奈母女饿趴在客厅的画面打消了光小小的犹豫。不行，现在的选项只有「握住」、「握住」和「握住」，没别条路可走！

    叽！

    「握…握住了！」

    「你还挺不怕死的嘛，年轻人。」

    「……怎么什么事都没发生？」

    「正常，因为那只是路边的石头呀。」

    「搞什么，原来只是石头啊哈哈哈——喂！所以那全都是骗我的吗？」

    「当然是骗你的。」

    「竟然扯谎像呼吸一样自然！亏我真的相信你了耶！」

    「开心点嘛，年轻人。如果是真的，没用的你早就被炸成碎片罗。」

    「反正你就是不想让我回家吧！」

    「哼，是你自己莫名其妙跑出来，我才是被害者呢。」

    「可恶，竟敢大言不惭……呼…呼…呼…啊……！」

    终于忍不住了。

    「哈…哈…哈啾！」

    光一个不注意，口水喷了狐耳少女满脸。

    「……呀啊！」

    少女面具般的冷淡表情突然扭曲，柳眉高杨，苍白的双颊也爆红起来。

    头顶的狐耳啪哒啪哒地不停跳动。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天生容易打喷嚏。」

    「你…很脏耶！你就这么想被我咒杀吗？」

    「不需要那么夸张吧？会伤到我那用铁弗龙加工的脆弱心灵耶。」

    「啊啊，脏死了！脏死了！我美丽的脸上竟然沾满了男人的口水……气死我了！」

    光的喷嚏攻击似乎对少女造成不小打击，让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看来少女有着极端的洁癖。光大为沮丧。

    「我决定了，我现在就要咒杀你！」

    「哼，来就来啊。我赶着回家，没什么闲功夫陪你演戏。」

    少女气得狐耳直发抖，从袖中抽出画上五芒星的纸片。

    「那你现在就给我看仔细。唵·枳哩枳哩，嚩日罗……急急如律令……」

    「还想唬烂？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很可惜，这道符和我刚才除去恶鬼用的是同一个，货真价实呢。」

    少女吐出猫一般的薄舌，舔过符纸。

    「呃……你干么舔那个啊？」

    「我的口水有灵力，能让你扯不下这道符。」

    「你要把那个贴在我的额头上？这…这样不好吧？呼啊…呼啊…呼啊……」

    「喂！不准打出来！你真的很欠修理耶！」

    一被贴上符，电流就「滋啪啪」地窜过光的全身上下。

    「痛痛痛痛痛痛！好麻啊！麻死我了啦啊啊啊！怎么扯不掉啊！」

    「喔？还挺顽强的嘛。」

    「等等！在我昏倒之前，先告诉我紫在哪里！我们走失了！」

    「紫？」

    少女在光烧成焦炭前撕下符纸。

    「『紫』是什么东西？该不会是你给夜夜疼爱的玩偶取的名字吧？」

    「对呀对呀，我真的每晚都全神贯注地帮她换最可爱的衣服……才怪！她是真人！是我的小妹！」

    「喔？长那么大了还会和妹妹走失啊？真是可怜。」

    「不就是你把我和紫绑架到这里来的吗？」

    「大概吧。召唤式神基本上都是一次两只，我还在奇怪，怎么只看见你呢。」

    「不要用动物的单位好不好？快点把紫还给我。」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要我怎么还吁？」

    「你又想耍我？」

    「才不是。我才不会因为难得捡到有趣的玩具想多玩一会儿，就故意使坏说谎骗人呢。」

    少女美艳的冷笑，让人看不出真假。

    不过看样子……这里不是现代京都，真的是异世界。至于根据，少女头上那对狐耳怎么看都是身体的一部分，不是特殊化妆。

    「你到底是什么人？差不多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了吧！」

    「搞清楚，『名字』可是一种『咒』耶！我是天才阴阳师，自然是不怕，可是像你这样的货色，还是别轻易透露自己的姓名才好。」

    「废话少说，快告诉我你是谁。」

    「世上哪有主人先向式神报上名号的道理？要报你先报。」

    「我叫作『水原光』!高中二年级！」

    「哟？还以为你是哪里来的小老百姓，竟然会有个这么响亮的名字。」

    少女嗤嗤窃笑起来。

    「记清楚了，光小弟。『名字』和『言语』都是强力的『咒』，拥有控制人或妖的力量。尤其像我这种阴阳师所说的『言语』，更是有力。」

    「哼～所以你才故意骗我罗？」

    「算是吧。」

    「骗人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都没有羞耻心喔？」

    「向别人坦白的行为，对我们阴阳师而言非常危险，可能在无意间对自己的心下了强力的『咒』呢。」

    「乍听之下好像很有道理，不过我看你只是不相信别人吧？」

    「绝对不是那回事。」

    「好啦，那你叫什么名字？拖了那么久，也该说了吧？」

    对此，长了狐耳的少女——

    「都看见我降妖的英姿，还认不出平安京中鼎鼎大名的我呀？听了可别吓着，我就是——安倍晴明！」

    挺起胸脯，堂堂报出姓名。

    光重重颔首。

    原来如此。

    是安倍晴明啊。

    「……抱歉，安倍晴明又是什么人？」

    「喂！我可是特地远道而来为宫廷效力，保护平安京的柔弱百姓免于妖怪侵扰的超伟大超一流的阴阳师大人耶！」

    「听起来像是想卖人情就算了，这种自我介绍还真够嚣张的……」

    「这可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做自我介绍！真是屈辱！唔～！」

    自称晴明的少女猛烈地抖着狐耳朵。

    难道那是生气的表现吗？没事惹女孩子生气，有违我「平静过日子」的主义，以后表面上还是尊重一下晴明那种怪怪的自尊好了——光深深反省。

    「你叫『水原光』对吧？这名字太像人类了，会给京城的人造成不必要的误解。」

    「就是说啊，不是人的我，还是比较适合蛆虫啊、屎虫之类的……什么啦！我本来就是人类！」

    「我这主人就替你取个像式神的名号吧。」

    「又是名号啊……」

    「你的鼻子很灵敏，狗的鼻子也挺灵的。就叫你『小狗子』好了。」

    「这是怎么取的啊？『狗』就已经够难听了，『小狗子』又是什么意思？」

    「亏我给你取了个可爱的名字，不喜欢呀？要叫你『畜生法师』、『乾扁青蛙』或『茅坑灶马』我也无所谓就是了。」

    「对不起，『小狗子』就行了！」

    「那一你开始就乖乖接受嘛，真不老实。」

    「我的个性是有点别扭啦，可是再别扭也比不过满嘴谎话的你啊……」

    「既然名字取好了，我们就回家吧。」如此说完，晴明眯起深遂的眼睛，可疑地微微一笑。

    叽……叽……

    黑暗中，一台牛车缓缓驶向光和晴明。

    但没有牛。

    也没有车夫。

    彷佛轮子自己会转似的。

    「小狗子，回家以后，我要再做几个测验，看你到底配不配当我的式神。」

    「咦？测验？」

    「要是不及格，我就把你从一条戾桥上扔进堀川里自生自灭，绝不宽贷。」

    「少骗人了。要是把我丢下去，我不被妖怪吃掉才怪。」

    「很抱歉，我是说真的。」

    「喂喂喂喂！哪有人两三下就把刚捡回来的狗丢掉的啊！」

    「这个平安京满地都是魑魅魍魉，我可没多余的饭菜能养个饭桶。」

    从晴明红眼之中的诡谲光辉看来——她说不定是认真的。

    让光的脚开始打颤了。

    光和晴明所乘坐的牛车，在黑暗中静静前进。

    「晴明，你住在哪里呀？」

    「我家房子就在大内鬼门外，一条戾桥的另一头。」

    「鬼门？」

    「蠢材，鬼门就是东北方啦。妖怪会从东北来，是个不吉祥的方位。」

    「喔，是东北方呀，那一开始就这样说嘛。」

    「听好了，小狗子，说到这平安京啊，可是个妖怪肆虐的魔都喔。」

    「我是很不想同意啦，但好像的确是这样。」

    「所以啦，京城就让我镇守在妖怪必经的北门，防止妖怪溜进宫里。」

    「住在那么危险的地方，不就没事就有妖怪上门了吗？」

    「嗯……我刚说的全都是唬你的，你就忘了吧。」

    「我受不了了。晴明，我要在牛车上放火，和你同归于尽……」

    「给我慢着，冷静点啊，年轻人。测验已经开始罗。」

    「测验？」

    「要是不及格，我就把你从一条戾桥上扔进堀川里。」

    晴明又眯起眼窃笑：

    「好啦，我们到一条大道了。小狗子，如果你还没注意到，就算不及格罗。」

    嗅…嗅嗅。

    光敏感的鼻子起了反应。

    「……晴明，好臭喔。怎么突然那么臭啊？」

    「喔？」

    「是你放屁了吧！我还以为美少女不会放屁，真是太伤心了！」

    「才没有呢！那不是我的味道！」

    「嗅嗅。看来臭味的来源是难以计数的团体客呢……而且摆明不是人类的味道。」

    「……啧，真没趣。及格了。」

    「咦？及格？我？」

    「你的鼻子在我感应到之前，就察觉了那群家伙的存在。不愧是小狗子。」

    晴明掀开车帘，遥指一条大道深处的黑暗。

    大道远端，充满了奇形怪状的妖怪。

    单眼小妖。

    无脸妖。

    红鬼。

    青鬼。

    小恶鬼。

    大妖小妖在大道上一面忘情地跳舞，一面缓慢前进。

    「那是什么？好莱坞的角色扮演大会？」

    「那就是平安京著名的『百鬼夜行』。」

    「是喔，越来越近了耶。」

    「比我先发觉他们靠近的你又及格了。可恶……」

    「没办法，这种事真的会让人很闷呢……才怪，你到底在不高兴什么啊？」

    「打铁趁热，赶快来庆祝一下好了。小狗子，你就下车去陪他们一起玩吧。」

    「咦？」

    「他们都很好客，一定会很欢迎你加入的。说不定还能拿到丰盛的礼物喔。」

    「嗯……这样啊。我知道了，我也去跳一下！」

    「……骗你的啦。你一下车就会变成他们的点心罗。」

    「不要撒那么危险的谎啊啊啊啊啊！」

    光急忙缩回伸出牛车的一条腿。

    但察觉人类气味的妖怪们已向牛车逼近。

    「哇啊啊！有一大堆靠过来了！晴明，你是想拐我去死吗？」

    「谁晓得你会当真。你真的是笨得难以估计耶。」

    「快赶走他们啦，晴明！」

    「虽然这么做对我这天才阴阳师——安倍晴明是种耻辱，但还是姑且先用『方违』避个风头吧。」

    「方违？」

    「就是不直接前往目的地，换个方位绕路而行。」

    「也就是逃离现场嘛……」

    「不对，那是阴阳师精心研究出来的术式。」

    「绝对是骗人的。」光不禁这么说。

    「竟然不相信我的话，真是个别扭的年轻人。你的心一定很荒芜，呜呼哀哉哟。」

    「还不是因为你一直说谎！」

    「你就不会说谎吗？」

    「一旦说了谎，就得背员不知何时会被揭穿的罪恶感呀。我才不会浪费力气增加苦恼呢！」

    「自己承认说谎不就没事了？」

    「那会失去很多重要的东西吧？例如信用和名声之类的！」

    「——嘘！小狗子，别再出声了。你知道你那些废话，已经害我来不及施展方违了吗？都是你的错。」

    「也就是来不及逃跑而已吧。」

    「吵死了。我现在要设下『阴形结界』等他们过去，你先别说话。要是再出声，小心他们发现你的位置，把你拖出去吃了。」

    「『结界』?还来啊，又想耍我是吧？」

    嘎叽。

    牛车忽然大幅倾斜。

    无数妖怪「砰砰磅磅」地从四面八方殴打牛车。

    「哇啊啊啊！被发现了！」

    「唉，我都这么亲切地告诉你危险逼近了，竟然还怀疑我。永别啦，小狗子。」

    「我相信你就是了，拜托救救我啊，晴明大人！」

    「一开始这样不就好了吗？」

    晴明闭上眼，细声咏唱咒语。

    「——急急如律令——」

    她姣好的侧脸露出严肃的神情。光虽然觉得有点不甘心，依然看得入迷。

    闪耀的银发无视重力，飘了起来。

    晴明细瘦的身躯散放出淡淡的银色光晕。

    「结界完成了，这样他们就看不见这辆牛车。等百鬼夜行过去吧。」

    其声音充满自信与威严。

    光仍盯着她的侧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行了，他们走了。」

    不觉之间，妖怪的动静彷若幻觉似的消失无踪。

    「这次真的没事了吧？」

    「哈哈哈。年轻人，别抖得那么厉害嘛。像个男子汉抬头挺胸。」

    「唔……对了，有件事我一直很想问。晴明你——」

    「什么事呀，小狗子？」

    「你笑的时候，狐耳都会跳来跳去的耶。」

    光迳自伸出手，碰触似乎理所当然地长在晴明头上的狐耳朵。

    晴明的脸色顿时大变。

    妯表情僵硬，面对面地贴近光瞪视着。

    「咦，怎么生气啦？」

    两人近得唇瓣几乎相接——光心里一慌。呼…呼…呼啊，快忍不住……都这种时候了，我还在想什么啊！

    「我说小狗子，你看得见我的狐耳吗？」

    「一开始就看见啦。还以为你在等我吐槽，可是一直没提到，我就忍不住问了……有种认输的感觉。」

    「你…你你你说什么傻话？臭小狗子！别以为可以在说谎上和我对抗喔！」

    「晴明，你怎么反应这么大啊？」

    「人人人人类应该看不见我的狐耳啊！除了妖怪或超一流的法师，应该没人能看见才对！」

    「是吗？我还看得见你的尾巴耶。」

    「……你你你你说什么！」

    晴明苍白的脸色染得红通通的。

    原本冷静的她，现在呼吸急促得连光都能轻易看出。

    「晴明，你晕车啦？」

    「区、区区一个人类竟然看得见我的尾巴？少骗人了，臭小狗子！」

    「真的啦。我又不是你，干么骗人啊？我不是才说过，骗人只会平添苦恼吗？」

    「……想不到我安倍晴明也有这一天。从来没有人类男性看过我的尾巴啊……实在太丢脸了……可恶啊！」

    晴明懊丧地拿扇子遮脸，狐耳细细抽动。

    毛茸茸的尾巴也缩到屁股底下去了。

    看来不是普通地气愤。

    「喂——晴明！不管你再怎么辽脸，你的狐耳还是啪哒啪哒一直跳耶。」

    「仔细想想，这家伙是个鼻子比我还灵的式神。虽然他主张自己是人，说不定其实就是条狗。我完全被这家伙给骗了……我怎么会这么大意。」

    「好想赶快进狗屋喔，汪——屁啦！我真的是人类！我看你自己才是狐妖吧？」

    扇子「啪！」地一声砸在光的额头上。

    「你怎么每句话都这么失礼呀！我可是狐仙母亲和人类父亲所生下的特例，可说是半人半仙耶。」

    「那你为什么要帮人类除妖呢？为了奖赏吗？」

    「……哼，当然有我自己的原因啊。」

    光伸出指头，想捏住晴明的狐耳。

    「该不会这对耳朵也是用来骗我的法术吧？」

    「呀呜！不、不准碰，走开！不准用你的脏手乱摸少女的私密部位！下、下、下流！」

    「哇啊啊啊！到底是哪里下流啊？不过还是对不起啦！」

    一碰到晴明的狐耳，光就触电似的全身痉挛，吓得他立刻收手。

    「呼……呼……怎么有种在电车里猥亵女高中生的感觉。呃…这种大坏事，我只有在恋爱游戏里做过喔，不要误会！」

    「不、不准碰就对了。下次再乱来，我就咒杀你。」

    「被人警告不准摸就反而更想摸了耶，好神奇喔！」

    「从来没有人碰过我的耳朵……我的纯洁……竟煞毁在小狗子手上……啊啊……」

    晴明虽然一副大人口气，心里还是个羞涩少女？如果她又在骗人，其实是个杀遍情场的交际花，这个打击一定会让我恨不得自杀，希望是实话——光不禁如此祈祷。

    「晴明，你几岁啊？看起来应该比我大，可是一害羞起来，又好像比我小。」

    「哼，我跟你们人类的成长速度本来就不一样。就算活了千年以上，我还是能保持年轻的样貌。」

    「是喔，也就是不老不死罗？竟然又搬出这种夸张的设定。」

    「也不是不死，要是败给妖怪或其他法师，我还是可能会死。」

    「还给自己留了条后路啊……毕竟没弱点的角色也没什么魅力。」

    「你的话怎么都这么难懂啊。」

    牛车驶过孤单跨在河上的一条戾桥，抵达晴明的宅邸。

    明明没半个人，大门却自动悄然敞开，迎入牛车。

    门扉上绘有巨大的五芒星。

    和晴明打败恶鬼所用的咒符一样。

    「这个五芒星，在这儿又叫作晴明纹。」

    「五芒星有什么涵义吗？」

    「首先呢，凡举世间万物，都是来自『气』这种看不见的东西。无论人、兽、妖怪或大地都是。」

    「『气』呀？超爱神社大冒险的紫也挺常提到这个，感觉很像是白日梦教徒特有的伪科学用词呢，和现代物理完全冲突。」

    「由『气』所生的所有物质，都能归类于『木、火、土、金、水』五种属性其中之一。将这五种属性的生克关系画成图后，就是这五芒星了。」

    「才五种啊，还真是单纯。如果包含尚未正式认定的元素，现代的化学元素已经标到118号了呢，而且以后还会更多。」

    「化学元素？那是什么？」

    「那就像是阴阳道里讲的属性吧。第118号叫做『Ununoctium』。」

    「我看你是在胡扯吧？小狗子。把118个全都说出来听听。」

    「好哇。氢、氧、碳、氦、氦、钠、镁、钙、硫……」

    「喔喔，还剩108个。加油啊，小狗子。」

    「呃，还有……糟了想不起来。唔唔，属性属性……『傲娇』、『病娇』、『妹』、『姊』、『母』、『青梅竹马』、『烦得可爱』、『小运动裤』、『学校泳装』、『魔法少女』、『绝对领域』……啊，这个是指女生裙子和过膝袜中间宝贵的肉色部位。然后，呃……这个……」

    「给我等一下，小狗子！刚才的很明显有问题吧？一定有问题！为什么每个听起来都有点危险的感觉？」

    「……其实我背不出全部118个，对不起。」

    光不甘地说。他根本记不住俨如咒语的元素表。为了能在紫面前卖弄，他才记下了第118号的「Ununoctium」。

    「唉，你又说谎了。你这小狗子还真不乖。」

    「那晴明，你也是属于那五种之一吗？」

    「当然，可是我不会告诉你。无论哪个属性，都一定有擅长或不和应对的属性。说出自己的属性，就等于公开自己的弱点。」

    晴明的属性不是「傲娇」就是「狐耳」吧，或者以上皆是——光如此确信。

    「我也有属性吗？」

    晴明眯起眼，就近窥视光的五官。光的心跳随着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急速飘高。又想打喷嚏了。

    「……嗯……你嘛……看不出来。因为你是来自异界的畜生吗？」

    「好想变成人类喔！……喂！不要理所当然地把人当畜生！」

    「既然连我都看不出来，代表你真的是种奇怪的动物。」

    「晴明也有不知道的事呀，真意外。」

    「少、少贫嘴！」

    狐耳闹脾气似的跳了一下。

    哇啊，超可爱的……这念头才一冒出来——

    「哈啾！」

    「还来！你这蠢材怎么都学不乖啊！」

    晴明又拿符贴在光头上。在电击之中，光学到了一件事。

    果然，在女孩子面前还是得彻底隐藏自己的邪念才行。

    才刚出牛车，光就吓了一大跳。

    该是庭院的位置不是庭院，反倒像是自然的山野。

    「原来晴明也是个懒得做家事的女生啊。哎，没什么好害羞的，你这种人在我的世界多得很。」

    「你这无知的东西。让庭院保持自然样貌，对召唤式神可说是大有帮助。」

    「那只是藉口吧。」

    「绝对不是。」

    不过意外的是，屋里和屋外完全是两样情，明窗净几。

    晴明在一尘不染的边廊端坐下，将红色液体注入经过雕饰的玻璃杯内，自个儿暍了起来。

    「那是处女的鲜血吗？不愧是晴明，演戏演待真彻底。」

    「笨蛋。这是从西方渡海而来的蜜浆，听说是用葡萄酿的。」

    「糖水是吧。晴明在饮食方面跟蟋蟀还真像。」

    「我要改叫你『茅房灶马』喔。」

    「对不起！原谅我吧，晴明大人！」

    「小狗子要不要也来一点呀？这蜜浆有浓郁的葡萄香，很好喝喔。」

    「可以吗，谢谢！」

    「虽然这价格不菲，只是一滴的话，我倒是能赏给你尝尝。我可是很照顾式神的呢。」

    「你这个守财奴！」

    咕噜。

    晴明的肚子发出细小声响。

    「……嗯，喝了葡萄汁就有点饿了，好想吃豆皮寿司啊。」

    平安时代就有豆皮寿司啦？虽然疑惑，但光不想深究。

    该吐槽的点不是这里——

    「在吃的喜好方面，晴明跟稻荷神社的狐仙还真像。」

    「吵死了，给我闭嘴，想找死啊？不准在我面前提起稻荷神社半句！」

    「你干么突然发飙啊？吓了我一大跳！」

    「我是喜欢豆皮寿司没错，但是我恨透稻荷神社了！」

    「是喔，该不会是因为，有过偷吃贡品被抓到的黑历史吧？」

    「废话少说，既然你是我的式神，就快去买点豆皮寿司回来。」

    「平安京有营业到这么晚的寿司铺？」

    「应该没有吧。」

    「那就忍到明天再说啦！吃宵夜容易肥喔。」

    「闭嘴。我体质很好，吃再多的豆皮寿司也不会胖！」

    两人就这么「唔——」「吼噜噜」地互瞪了一阵子。

    「……不吵了，可以帮我找找失踪的紫吗？那孩子从小就很容易迷路，简直是迷路的天才。既然你是阴阳师，应该有办法找出来吧？」

    「又是紫啊？那个小姑娘对你很重要吗？是你的亲妹妹？」

    「嗯……虽然我当她是小妹，但实际上是我的邻居，没有血缘关系。」

    晴明忽然「唔」地一声，略为不悦地噘嘴。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这个嘛……」

    「你害臊个什么劲啊？真恶心。」

    「我以前好像发过誓，说只要她一迷路就会去找她、保护她。虽然那应该是被逼的，但既然承诺，就应该遵守到底。」

    「嗯？小狗子，刚才在贺茂川那里，你不是差点被恶鬼吃了吗？那下次再遇上恶鬼，你要怎么保护她啊？」

    「……唔，在发这个誓之前，我的人生计划还没有打算来到这么危险的日式奇幻世界啊……」

    「小心点，没事别随便与人承诺。承诺也是束缚人的一种『咒』呢。」

    「又是『咒』。不过如果能支撑我活下去，那种『咒』再多我也不怕……糟了，我刚才的话会不会太恶心了啊？」

    啜饮着葡萄汁的晴明听了，呵呵一笑。

    「说不定，你和紫就像阴和阳一样呢。」

    「阴和阳？」

    「说到阴阳，我和那家伙的关系恐怕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那家伙又是谁呀？」

    「哼，只要你能在我身边待得够久，迟早会遇上。耐心等着吧，小狗子。」

    晴明依然是一副让人猜不透的样子。

    「对了……我真的可以住在这里吗？年轻男女同住一个屋檐下，会被人说闲话吧？要是倒霉一点，还会引起纷争耶。」

    「放心吧，小狗子。我没有朋友。」

    「又撒那么假的谎。」

    「既然你看得见这对人类没有的耳朵，那你应该能懂吧。你认为狐仙所生的天才阴阳师——安倍晴明，能够和普通人当朋友吗？」

    「咦？」

    「人类虽然仰赖我的灵力，但也把我当成怪物，能避则避。现在街坊间还有些流言，说我是灭了殷王朝的『九尾妖狐』呢。这就是所谓的『敬鬼神而远之』吧。」

    「……」

    「『狐独』这个词，就像『狐』是『独』的意思，因为狐总是独来独往。都看见了找的狐耳还没想到这种事，小狗子也真是够蠢的。」

    「……对不起，晴明……」

    「你干什么？不准哭啊。刚才是骗你的，我有好几百个朋友呢。」

    「那应该是『孤独』，不是『狐独』，一个是『子』部，一个是『犬』部。想不到晴明……也有耍笨的时候……」

    「计较那种小地方，算什么男子汉！」

    「抱歉，我只是想缓和气氛。」

    「哼。我的事不需要你多操心。」

    晴明对着上弦月冷冷浅笑。

    表情也相当冰冷，带点讽意，又似乎有些寂寥——狐耳都垂了下来。

    「晴明……」

    「沉着脸做什么？这么想喝蜜浆呀？年轻人。」

    「别叫我年轻人好吗，你自己也只是个小丫头吧！」

    「才不是，差得远了，我已经好几百岁了。说不定有千年以上，只是我记不得了。」

    「骗谁啊，哪有人活了一千年还分不清楚『孤』跟『狐』?　」

    「你很烦耶。」

    气到鼓起腮帮子的晴明，不知怎地看起来特别稚嫩。

    「晴明，你有谈过恋爱吗？」

    「哼。我只是住在人类世界，绝不会谈情说爱。」

    「咦，我也是这么想耶。说不定我们合得来喔。」

    「你只是没人要吧？别把我混为一谈，我就算有了恋人，我们也相处不了多久。」

    「……喔……这样啊，因为晴明跟我们……寿命长短不同吧。」

    「就是这回事，小狗子。想和我在一起，至少得有几千年的寿命。」

    「太强人所难了吧，哪有人能活那么久。」

    「因为我的原则，就是不做无谓之事，」

    晴明虽笑着这么说，狐耳仍无力垂挂，似乎很寂寞的样子。

    为何晴明会选择在人类世界生活呢？

    「……晴明……」

    「嗯？」

    「认识紫之前，我也——」

    「『也』是什么意思？」

    「——也跟现在的你一样孤伶伶地。那时候的我，很在意自己天生的红发跟打喷嚏的毛病，所以跟别人保持距离……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嚼？」

    「不知道，过去的事我早忘了。」

    「像我这样的人，顶多十年就要忍不下去了。因为我不想再忍，所以紫『咚——！』地笑嘻嘻跑过来的时候，我才没躲开吧。『我会保护紫』，那个麻烦的承诺，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讨厌的『咒』。套个用到烂的词，或许这就就是所谓的『羁绊』。一直到紫失踪不见以后，我才看清楚这些事，所以晴明——」

    「哼，不要因为紫不在身边就哭丧着脸好不好，小狗子。」

    「啊，没有…不是那样。我……呃……」

    「哎呀哎呀。」晴明竖起狐耳，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真拿你没辄，我就卜个卦，看看紫在哪里吧。」

    「卜卦就能找到人啊？真不愧是阴阳师。」

    「找得到才怪。」

    「看我用棉花棒狂挖你的狐耳，直到你求饶为止！」

    「等等，小狗子！真的可以啦！」

    「可以就直说嘛！一直吐你槽也很累耶！」

    接着，一个占卜用的大方板从远处的柜子摇摇晃晃地飘了过来，停在晴明手边。

    「那是什么？好像升官图（注：又名选格、彩选格等，是中国古代的选格游戏。内容为一幅棋盘和一枚四面陀螺）喔。」

    「这是『六壬式盘』，是阴阳师在式占时所用的器具。」

    「式占？」

    「就是占卜，你真的很无知耶。你前世一定不怎么样，大概连狗都不如吧。」

    「好啦好啦，我就是无知啦，怎么样！用这个就能知道紫的位置吗？」

    「嗯，那我们就开始吧。小狗子，站起来，把这个顶在头上。」

    晴明的口气突然严肃起来。

    光反射性地照办。站直腰，双手捧起六壬式盘。

    「唔唔唔，怎么这么重啊……」

    「绝对不能松手啊，要是摔着，你就别想找回紫了。」

    「好，我……放到头上了。接下来呢？」

    「你就小心顶着它原地转三圈，一边用力想着紫的模样，一边学狗汪汪叫。」

    「我…我知道了。」

    六壬式盘重得惊人，光是顶着就让光的脖子嘎吱作响，但为了紫，光还是苦撑下去。他小心保持平衡，慢慢地转圈——

    「汪、汪、汪汪汪喔喔喔喔喔————！」

    并展现逼真的演技。尽管丢尽了脸，只要能守住我的誓言，在所不惜——光把心一横，越喊越认真。

    「呵呵呵，做得不错嘛。辛苦啦，小狗子。」

    「呼……呼……呼……重得我脖子都快断了。晴明，找到紫了没啊？」

    「我马上就来算。」

    「好，开始吧——喂！那我刚才那么辛苦地牺牲形相，到底都是为了什么啊？」

    「娱乐我呀。」

    光默默举起六壬式盘，作势扔到晴明的头上。

    「你知道都是因为你一直在胡扯，才害剧情一直没进展的吗？」

    「慢着，冷静点啊，小狗子。为了奖励你的演出，我一定会帮你算出紫在哪里。」

    「是真的吗？如果这次再骗我，我就哭给你看喔！呜…噫噫……」

    「拜托，男人哭什么哭呀？」

    晴明转动了盘上的大木球。

    不是用手指。

    她以听不清的细声念咒，指尖点在唇上。

    仅是这样，就让木球无风而动。

    「有结果了，小狗子。」

    「不会又骗我了吧……」

    「怎么没哭着感谢我啊？真没趣，准备睡觉罗。」

    「感激不尽啊，晴明大人！您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都会记在心里！所以紫到底在哪里啦？」

    「结果挺有趣的喔。」

    「不要卖关子了，快告诉我！」

    「……已经被阎王接管了……抱歉，小狗子，来不及了。」

    晴明丧气地双肩一颓，深深垂下了头。

    眼泛泪光。

    这反应……是真的！

    「咦咦咦咦咦咦？你是说紫死掉了？」

    「骗你的，紫还活着，人在大内。」

    「晴明，我真的要生气了。我要拉你的耳朵，还要一边拉一边插棉花棒搔痒，直到你笑死为止。」

    「不准用变态特有的眼神看我的耳朵！真开不起玩笑耶。」

    「这个玩笑也太过头了吧？好啦，那大内是什么地方？」

    「连大内都不知道啊？我也差不多玩腻了，不会再说些杂七杂八的骗你。可别因为我不陪你玩就伤心喔，小狗子。」

    「不会，这样我反而开心。大内是哪里？」

    「大内就是天皇所在的禁宫，位在京城的中心，也就是统管全国政事和祭礼的中枢机关。」

    「……天天天天皇——？」

    「无论如何，小狗子，之后只能靠自己的力量直接找了。」

    晴明愉悦地呵呵笑了起来：

    「小狗子，你就潜进宫中找你的紫吧。既然你们认识，应该不难认出来吧？何况你还有个跟狗一般灵敏的鼻子呢。」

    「我进得去大内吗？」

    「大内是贵族的世界，百姓是进不去的，式神那种就例外了。」

    「我想也是。那我要怎么做？直接溜进去？」

    「要是被发现，你的脑袋就要分家了。」

    「晴明不是替宫廷工作的吗？能不能靠关系送我进去呀？」

    「这个嘛，如果把你送进由我执勤的阴阳寮（注：古代日本政府中，负责卜筮、天文、时辰历法的单位）里，等你成为够格的阴阳师之后，就能获得进宫上朝的机会，不过要花几十年……」

    「什么话，我只要十年就能成为首屈一指的——喂！我哪等得了那么久啊！」

    「所以我有个好主意，只不过有点粗暴……但为了找回紫，你应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是吧？」

    「呃，当然！」

    「呵呵呵，这可是你说的。待会儿可别生气喔，小狗子。」

    晴明的狐耳跳呀跳地，不知在高兴什么。

    尾巴也摇了起来。

    一发现光的视线不禁被尾巴吸引，晴明害羞地将尾巴藏到衣摆下。

    并开口说：「不要乱看少女的私密部位！」然后弹了光的额头。

    「无聊的日子总算结束了，有了小狗子这稀奇的玩具，明天以后可就好玩罗。」

    「不要在本人面前大剌剌地说他是玩具好吗？」

    晴明似乎是想到什么歪点子，独自在一旁憋笑。

    让光的心中一半是「明天我会变成怎么样」的不安，一半是「幸好有晴明帮忙，感觉很快就能找到紫了」的期待。

    然而，晴明心里打的，确是远超乎光想像的可怕算盘。

    ☆

    「别闹了啦，小光？你在哪里呀？这里又是哪里？」

    大内。

    又称禁宫。

    禁宫西侧的飞香舍，有个开了一大片紫藤花的风雅日本庭园。

    紫就是在紫藤花下醒来的。

    夜空有着无数星光，和明亮的上弦月。

    意外落入异世界的紫，反应和光猜想的相去无几。

    「哇，我该不会是被外星人绑架了吧？好宝贵的经验喔，小光！」

    无论发生什么事，紫都深信光最后一定会前来解救她。

    不过，就算爱好此道的紫，也是头一次遭遇这样的超自然现象（？）吧。

    这让她有点担心光会何时现身了。总之，得先设法找看看有没有其他人。

    紫跑过宽广的庭园，发现飞香舍的屋舍，尝试接近。

    「虽然穿的好像是古代和服，不过真的是地球人！所以说，这里是地球罗！」

    一对男女跪坐在飞香舍的边廊。

    「兄长您瞧，有个可爱的姑娘呢。她的衣裳好特别喔。」

    「喔？是从哪里进来的呢？」

    「莫非是花的精灵？」

    「弄不好是妖怪，这可怎么办呢？」

    「别那么怕嘛，兄长。精灵姑娘，来，靠近点。」

    一人是身穿十二单（注：日本正式和服之一，由五至十二件衣物组成」的女性，年轻貌美。

    一人是看似有些胆小的中年男性贵族，被女性称作「兄长」。

    这么看来，他们是兄妹罗？

    女性的笑容让紫安心不少。她行礼并道声晚安，正面走近那两人。但在看清女性长相后大吃一惊。

    「你跟我妈妈长得好像喔！怎么会这样？」

    没错。

    这名和服女性的容貌，和紫的母亲朝日奈桐子年轻时简直一模一样。

    既然如此，被人戏称「桐子的复制人」的紫，自然也和女性极为相似。

    「哎呀，这位姑娘和年少的我长得真是像极了呢。」

    「确实如此。藤壶，这女孩跟你就像是同个模子——奇怪……会是妖魔吗？」

    「兄长，您的胆子就是这么小，这孩子怎么会是妖魔呢？真是的。」

    「话是没错……但麻吕（注：日本古代王族的自称语）就是安不下心啊。」

    「你们是谁呀？我是朝日奈紫。再过不久，我就会成为人称『超可爱美少女宝藏猎人』的大冒险家，让全世界都跪倒在我的脚下！不过今天在放学路上遇到了怪事，不小心迷路了！」

    「哎呀，迷路啦？会不会是被天狗给抓来的？」

    「你们不用怕，尽管放心，我养的仆人小光很快就会来接我了！小光他呀，能在五百公里外就闻出我的味道，而且超依赖我的！没有我的话，恐怕一天也活不了呢！」

    紫天真无邪的得意模样，让两人完全放下了戒心。

    「呵呵，如果我未来生了女儿，不晓得会不会是像你一样可爱的公主。」

    「你叫紫是吧？轻易向他人透露自己的真名，是件危险的事喔。」

    「为什么？要是不说我是谁，小光不就找不到我了吗？」

    「一旦被妖怪或邪恶的阴阳师知道真名，可是会被控制心神，成为他们的傀儡呢。」

    「所以我们贵族不会以真实姓名相称，而是改用『名号』。」

    「哼嗯？这设定跟《地海战记》还真像。」

    「麻吕的名号是『兵部卿宫』，至于舍妹，你称她『藤壶』就行了。」

    「我知道了！那我也来替小光想个帅气的名号！啊，还是让小光保持『勇者莱特』吧，否则他又要生气了。」

    「她真是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呢。」藤壶轻柔地微笑。

    「你是说，会有个叫作光的人来接你回去吗？」

    「对呀，藤壶小姐！小光和我从小就认识了，住在我家隔壁，是个爱装酷的男生，不过他的头发就像水晶骷髅一样漂亮喔！照到太阳就会发出闪耀的金光，像天使一样。可惜平常懒懒散散的，一开口就只会说些软卧趴的话……幸好骨子里还是没药救的老实人，一定会遵守承诺。真是的，明明是专门负责吐槽，怎么还在外面闲晃，不赶快来接我啊？受不了耶。」

    「呵呵，紫姑娘好像很中意那位光公子呢，一提起他就说个没完。」

    「哪哪哪哪有那种事啊！……说……说不定是啦……现在虽然像兄妹，可是不久之后，我们就要结婚了……」

    「不错喔。害羞起来的紫姑娘看起来清秀天真，很可爱呢。」

    「唔…唔唔唔！对、对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平安京呀。」

    「『平安京』?好像有听过这种名字的主题公园……藤壶小姐，你真的越看越像我妈妈耶，到底是为什么呢……」

    「哎呀，说不定我们是远亲呢。」

    兵部卿宫和藤壶彼此对视，接着说：

    「大内只限贵族出入，可不能将这般没名没分的女孩留在宫里……」

    「说得也是。那兄长府上能让她暂待些时日吗？」

    「麻吕有种不好的预感……」

    「呵呵，放心放心。」

    「对呀，放心！小光很快就……叫名字好像不太好喔？那就……嗯，哥哥一定会来接我！没错，很快就会的。就让我住到那时候吧，兵部卿宫叔叔！」

    紫那天真烂漫、唯我独尊、不由分说的华丽胜利者笑容，让个性柔弱的兵部卿宫不禁顺了她的意。「那就这么办吧。」他点头同意。

    但兵部卿宫的坏预感确实成真了。

    一对眼睛，正在黑暗中凝视着出现在飞香舍的紫。

    是只乌鸦。

    拥有三只脚的异形乌鸦。

    三脚乌鸦在暗夜中悄然振翅，往耸立在京城北侧的北山直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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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话 朝日奈紫，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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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明，我不是式神吗？怎么还要穿贵族的衣服进宫？」

    「因为我跟那个人谈好了呀。」

    「那个人？」

    「就是天皇。」

    「嘘——！这里是禁宫耶，晴明！不要那么大声啦！」

    没错，这里是禁宫。

    晴明优雅地在廊道上前进，没踩出一点脚步声，同时为光讲解目前宫中的势力状态。

    光身穿称为「束带」的男性贵族正式服装，难以行走，好几次都差点跌倒。

    「原本，『右大臣家』和『左大臣家』应该要像车轮一样，共同推动朝中政事。不过他们虽然同是藤原一族，却彼此嫌恶，也许是所谓的同族相轻吧。」

    「不管哪是时代，政治家都和派系斗争脱不了关系呢。」

    「然而，如今朝政完全由右大臣家一手遮天，专横跋扈。」

    「为什么？」

    「因为右大臣用了点手段，把女儿『弘徽殿女御（注：女御为日本古代宫廷中，天皇嫔妃的其中位阶，地位仅次于皇后和中宫）』嫁给了天皇作正室。这位弘徽殿女御是个强横的母老虎，为人和善的天皇不敢违逆她。」

    「原来是这样。娶老婆果然必须小心谨慎呢。」

    「几年前，东土的平将门和西土的藤原纯友之所以会起兵作乱，也是因为各地诸侯对右大臣家的专横积怨已久。像这样的叛乱时有耳闻呢。」

    「平将门啊，这名字我听过。」

    「天皇对这样的事态相当痛心，便亲力协助式微的左大臣家，重新平衡两家势力，扶正朝政。」

    「是喔。那这些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呵呵，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光突然发现一件事。

    和晴明错身的贵族们，表情都一个样地吃惊。

    「这不是安倍晴明吗？真是难得。」

    「她就是前些日子用阴阳术杀了池子青蛙的晴明啊？」

    「真是可疑。」

    「听说她的真面目，是从大唐国渡海而来的九尾妖狐呢。」

    他们交头接耳地窃谈晴明，并纷纷退避。

    晴明完全没理会那些人，「哼」地冷笑而过，表情却显得阴郁。

    但是光可以看见，每当那些人怯怯地说「晴明不是人」时，她下垂的狐耳就会频频抖动。

    「我们到了。」

    「嗯。」

    很快地，光终于知道守护京城治安的阴阳师，在宫中拥有多大的影飨力。

    接下来的房间里，天皇出现在光和晴明面前——是个年约三十余岁，身形清瘦、五官端正，看似有些神经质的男子——

    「这位就是我族的光吗？听闻爱卿安倍晴明希望能还你本名，改姓源氏呢。」

    他语气清爽而轻柔地这么说。

    光差点就当着天皇的面大打喷嚏。

    光是临时得知要和天皇会面的错愕和紧张感，就让光几乎昏倒，现在还突然要改姓「源」氏！

    「源、源、源氏不就是……源义经和源赖朝的那个源氏吗？」

    「对，就是源氏。我是不知道义经和赖朝是谁，不过源氏可是皇室血脉才许冠上的尊贵之姓啊。」

    「等等！我是姓『水原』，怎么可能是皇室的——」

    晴明一本正经地郑重说道：

    「陛下。此人所居之处，惯例上姓氏皆为复姓，故以『水原』为姓。而『水』为部首时写作『氵』，和『原』相合即成『源』字。」

    「喔喔，确实如此。」

    「此人确是源氏一族。经微臣观天卜卦，无庸置疑。」

    光哑口无言。

    这骗人狐也太大胆了吧……竟然连当朝天皇都敢欺骗。安倍晴明，令人畏惧。

    即使心里万分恐惧，光仍下定决心要向天皇吐实。

    「陛下，别听他胡说，小人怎么会是源氏一族呢！」

    「是也好不是也好，朕都相信晴明。若不是她，平安城早已被妖魔攻克，现实就是如此。」

    看来天皇对晴明全般信赖。

    「先皇桓武帝为躲避早良亲王的怨灵，舍弃仅仅建都十年的长冈京，迁都平安京，至今已有百余年。平安京立于四神相应之地，东以贺茂川为青龙，西以山阴道为白虎，南以巨椋池为朱雀，北以船冈山为玄武。本身规划即为封印怨灵的结界都市。」

    「封印怨灵？结界？」

    「先人将化为怨灵的人们奉为『御灵』并加以祭祀，转为防卫朝廷京城之力。如遭左迁至太宰腐的菅原道真抑郁而终，化为怨灵作祟，先人便于北野天满宫将其奉为『天神』，并于京城周边张设结界，防止其余怨灵入侵。这便是平安京规划之根本。但如此规划造成了妖怪的怨恨，他们的声势也逐年壮大。」

    「啊啊，连天皇都那么中二……呸呸呸我什么都没说。」

    「小狗子，怨灵一旦进了平安京的结界，就再也出不去了。但我们也不可能将他们都当作『御灵』供堂祭祀，所以只能留连在平安京中。」

    一定是你漫天扯谎，让当朝天皇也迷上日式灵幻了吧！光虽想对晴明骂个两句，但见到天皇点头认可的模样，也只好忍住。

    「而保护平安京不受怨灵侵扰的，就是安倍晴明了。」

    「……这…这样啊……」

    「既然晴明欣赏你的能力，朕也很期待你的表现。」

    「呵呵呵。小狗子，从现在起，你就是皇室血脉『源氏公子』罗。」

    「晴明，不过我是服侍你的式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样不好吧？」

    「凭式神的身分能在宫里待多久？多亏了我，你现在一步登天，成了贵族中最高贵的源氏子弟，这样不就能随心所欲地找妹妹了吗？」

    「据晴明所言，你是她从更远于大唐天竺之处召来此地的。尽管年轻，灵力似乎不容小觑呢。」

    天皇陛下，你完全被这只骗人狐给要啦！光在心中呐喊。

    「有你的加入，朕对京城的安危感到更为安心，就像多了个亲弟弟呢。源氏公子，不，叫你『光源氏』可能较为妥当吧。」

    「咦？」

    至此，光才察觉到一件重大的事实。

    （「光源氏」？那不就是平安时代的女作家——紫式部所写的古典小说《源氏物语》的主角吗？因为长相英俊，受女性欢迎到不行的现充男！难道我真的成了那个光源氏？不过那是虚构人物，不存在于历史上啊！不会吧——！）

    「呼啊…呼啊…呼啊……哈啾！哈啾！」

    「哎呀，受风寒了吗？」

    「咿咿咿咿咿！请恕小的失礼！」

    「好了，朕还有政务在身，失陪了。二位等会就直接去见左大臣家的兄妹吧。」

    「左大臣家的兄妹？」

    「嗯，左大臣有两个孩子，去见见他们。也许是急了点，不周打铁趁热，二位就快去吧。」

    「？」

    天皇面带微笑，离开房间。

    在那之后，晴明虽仍保持正色，事实上是一直在憋笑。

    只有光看得见她的狐耳不断在抽动。

    从那狐耳抖动的方式，能看出咬着唇的晴明，正拚命克制自己不得当场大笑出声。

    光也忍住想把棉花棒塞进那对毛耳朵的冲动，开口问：

    「晴明，左大臣家的兄妹是谁呀？」

    「小狗子，从今天开始，成了源氏一族的你就跟左大臣家有姻亲关系了。」

    「啊？你说什么？」

    「姻、亲、关、系。左大臣家和皇室血脉的源氏结合后，就能拥有和右大臣家对抗的势力。不过你大概听不懂吧。」

    「那个……所以谁跟谁是姻亲啊？晴明？」

    「你现在是左大臣之女的未婚夫了，不是你还是谁呀？」

    「是喔，我终于也加入现充的行列啦……喂！晴明，快说你在骗我啊！」

    「没骗你。这婚事是天皇主动提出的。若是回绝，你就要从源氏一族中除名罗。」

    「这种大转折是怎样？也太快了吧！」

    「嘻嘻嘻，你的表情真是有趣极了，啊哈哈哈哈哈！」

    晴明放声大笑，狐耳晃呀晃地跳动。

    看来她终于憋到极限了。

    「真的假的？要我和左大臣的女儿结婚？我们连面都没见过耶！」

    「小狗子，你要知道，这世上是没有白吃的晚餐的。嘻嘻嘻。」

    「晴明！你是故意把我的困扰当有趣吧！」

    「那当然。」

    「要是被紫知道我有未婚妻，那该怎么办？」

    「大概会争个你死我活罗。」

    竟然有这种人！

    她绝对不会是什么女神！

    完全只是只恶质的坏心狐！

    命运的波涛，或者说晴明这只骗人狐的玩心虽然让光大受打击，但他仍拖着无力的身子，继续和左大臣家的兄妹会面。

    「幸会啊，源氏公子。我是左大臣家的长男，就叫我『藤原中将』吧！」

    哥哥——藤原中将浓眉大眼，十足男人味的长相，个性似乎相当豪爽。

    年纪大约比光长个一、两岁。

    「源氏公子，晴明大人是保护平安京不受妖怪侵扰的重要人物，既然你能成为她的左右手，本事一定不小吧？让宫中女子神魂颠倒的我，恐怕要有对手罗！哈哈哈！」

    「不、不敢当，我生来就不受女性欢迎，我也……不太懂得如何和女性相处……」

    「哎呀，真是谦虚。瞧你长得挺可爱的嘛，跟以男子气概着称的我正好打对台。」

    藤原中将的笑容中没有半点虚假。

    跟只会满是虚假地浅笑的晴明大相迳庭。

    （一开始听说要跟贵族会面还有点怕怕的，感觉上还挺好相处的嘛。）

    但光才安下心，就被打落了黑暗深渊。

    「大哥！我才不要和这样的人成婚呢！」

    一名美得惊人的女孩，在藤原中将身旁端坐下来。

    她有着彷佛能射穿人的尖锐视线，鼻梁高挺、衣着华丽，头发又黑又长。

    最具杀伤力的，是她隔着衣物也能清楚感受到的壮观上围。

    木香和她的体香，交织成彷佛只属仙境的绝妙芬芳。

    女孩的一切，狠狠地将光心中的平静彻底打个粉碎。

    而且，这位不可多得的美少女还用厌恶至极的眼神瞪视着他。才刚见面，仇恨值就飙到了顶点。

    光按着突然发痒的鼻子心想——

    这真是场令人哀伤的邂逅啊。

    「就算是赐姓源氏，不过我听说他原本是式神耶！我所受的教养都是为了接受天皇恩宠，是公主中的公主，千金中的千金！」

    「啊啊，抱歉，这孩子是舍妹葵。今日承蒙天皇作媒，和源氏公子结了婚约！如你所见，她个性是高傲了点，刚开始可能不太好相处，还请你多多包含啊！」

    「大哥，我都还没答应要和这个人成婚呢！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要什么都替我作主啦！」

    「别说了，葵，还不向对方自我介绍一下。」

    「……我是葵。真是的……竟然要我嫁给安倍晴明带来的可疑分子……真是青天霹雳！」

    藤原中将的妹妹——葵，完全是冷傲型的呢。

    标准到能当教科书范本。

    她尖锐的视线，依然像看见蛆虫似的恶瞪着光。

    「葵，据说近日来东宫不曾踏进宫里一步，终日和市井之人玩在一块儿，看来短时间内没有成婚的打算啊。」

    「东宫年纪也到了，相信很快就会想定下来的。」

    东宫是谁呀？光在晴明耳边窃问，晴明跟着无奈地回答：「那是下任天皇，也就是皇太子。」

    「葵，源氏公子虽不及东宫，但也是高贵的皇室成员啊！」

    「这个人只是个式神！而且从刚才就一直按着鼻子，摆明是个无礼之徒！」

    「就让我们左大臣家协同源氏公子共兴家运吧！哈哈哈！」

    「我怎么会如此不幸！我本来是非天皇或东宫，甚至是大哥那样的美男子不嫁的啊！这样可疑的小伙子哪里配得上我！」

    「不好意思啊，舍妹就是这样，管不太住。源氏公子，舍妹就拜托你啦。等她出嫁，我和其他姑娘就能玩得更——好痛！」

    「大哥！不准背着我和其他女人乱来！」

    藤原中将和葵。

    一个哥哥，一个妹妹。

    光彷佛见到自己和紫的影子，心里一阵揪痛。

    （不知道紫现在怎么了……会不会就在宫里哪个角落等着我，还是因为我没遵守承诺而哭泣呢……）

    然而造化弄人，光的考验立刻有了下一步进展。

    「源氏公子好像还没有自己的居所吧？那么这阵子，就让葵和你一起暂住在晴明大人那里吧。」

    「大哥慢着，为什么要我住在晴明那里？」

    「好了，葵。我们贵族结婚虽是采夫妇分居，丈夫只会到妻子家过夜的『访妻婚』，但考虑到源氏公子还不习惯京城的生活，所以你从今晚起就和他同居吧。」

    「大哥！您只是想赶我走，好跟其他女人厮混吧！」

    光的「多角恋爱侦测器」突然警铃大作。

    什么？

    刚认识就要和葵同居？而且还要住在晴明家？

    虽然我和晴明跟葵之间没有任何感情，但不管这么想，这样都不太好吧！

    「藤原哥，未婚妻和实际妻子不一样吧？现在就同居，真的不嫌早吗？」

    「哈哈哈，哪有差多少啊？别在意，别在意！」

    「可是住在晴明家也不好吧？没其他地方吗？」

    「不巧的是，京城前几天起了场大火，目前没有合适的空屋能住呢。」

    「怎么这样～！求求您再想点办法嘛，藤原哥！」

    「居然不叫我『中将』，叫我『藤原哥』啊？你真是个很特别的人呢，有意思。」

    「咦？叫『藤原哥』不太好吗？果然还是得叫『藤原大人』才行？」

    「哈哈哈哈！源氏公子，我喜欢你！怎么样，晚上要不要跟我出宫玩玩呀？京里不像大内这么闷，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这…这样啊……」

    「如果想找几个美女说说话，宇治川那边很不错喔！」

    「大哥！」

    嘻嘻嘻。晴明又不怀好意地窃笑起来。

    「晴明！你给我记住！」身为苦主的光忍不住抱痛大喊。

    「我也不要和这样的小伙子同居！」

    葵尖声抗议，但晴明和藤原中将仍不为所动，反而「其实他们还挺匹配的嘛。」「就是说啊。」地互相笑谈着。

    藤原中将的笑容爽朗而清澈，但晴明的笑脸却腹黑无比。

    光在恍惚之中，迎接了最后的考验。

    宫里因为光受天皇赐姓源氏，准备举行可称为介绍会的聚会。

    光必须在手握当朝大权的右大臣、其女弘徽殿女御皇后、藤原中将及葵之父的左大臣等众多贵族面前介绍自己。

    光的右侧坐的是晴明，左侧则是他不幸的未婚妻葵。

    「哈哈，不要那么紧张嘛，源氏公子。」藤原中将盘腿坐在他父亲左大臣身旁，有说有笑。

    「唉，丢人、太丢人了，我堂堂左大臣之女，竟然和这样的小伙子立了婚约，简直是种羞辱。晴明，我恨你一辈子。」葵恶瞪着光，怨恨地念念有词。

    晴明只是默默冷笑，眼里彷佛哪里都没看。

    右大臣体型宽厚，十足政坛巨擘的味道；弘徽殿女御略显福态，眼神像是个性急的人。他们以「多了个棘手政敌」的怀疑眼神，不停打量着光。

    对光投以温暖眼神的只有稍有年岁，看似欠缺胆量的左大臣，以及其子藤原中将。

    「天皇一定是被那狐妖附身的阴阳师给耍了。」

    「怎么会把如此高贵的姓氏，赐给那种式神小鬼呢？」

    「就是啊，不是听说他昨晚还睡在一条戾桥下吗？」

    那个……可以不要在当事人面前，大剌剌地说那些无凭无据的谣言啊？

    光听得满腹闷气。

    除了因此受惠的左大臣家成员外，惧怕晴明的贵族们对她不是爱理不理，就是眼不见为净。

    「那个怪模怪样的阴阳师……真的夜夜都去猎杀恶鬼吗……」

    「让那样满手污血的东西进宫，真的好吗？」

    「狐仙之子不就是妖怪吗？正常人类才没有那种红眼银发呢。」

    「阴阳师原本就是卑微的小官，如此接近天皇，该不会是想夺权篡位吧？」

    「若她真是『九尾妖狐』，这也不是不可能。九尾狐也想篡夺大唐国的王位啊。」

    任凭贵族们不停诽诋，晴明都不予理会。

    她面色不改，冷冷「哼」了一声。

    光想起了晴明的话。

    她——真的没有朋友。

    不是因为她的毒舌跟爱说谎，只是因为「狐仙之子」的流言。贵族们虽看不见晴明的狐尾或狐耳，但晴明是个众人皆知的阴阳师。关于她生世的传闻自然传遍了宫中，且越传越难听。

    「真是不知好歹，保护京城免于妖怪侵扰的可是晴明耶！」

    光一时气不过，忍不住站了起来。

    完全忘了自己想平静过日子的原则。

    「少说晴明的坏话！晴明可是用自己的性命在保护京城百姓的安危啊，你们知道吗？」

    一回神，自己已为晴明怒声抗辩了。

    （真不像我，我是这种人吗？）

    然而，亲眼见识过晴明击败恶鬼时的神勇英姿，以及她背上「叛徒」之名也要守护京城和平的孤独背影后，光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小狗子，别说了。这样只是让自己树敌，一点好处也没有。」

    「晴明！」

    「够了，少管我的事。」

    「可是晴明……哈啾！」

    「哈哈，你又激动得打喷嚏了呢，小狗子。安分点吧。」

    晴明落寞地微笑，将指尖点在唇上念了句短咒，强制光原地乖乖坐下。

    「那个年轻人做了什么？晴明大人微笑了呢。」「我看和传闻一样，真的是个式神。」「看来他也不是个泛泛之辈。」「他直接称呼那个阴阳师『晴明』，却没被她下咒，反而让她笑了呢。」见状，贵族们交头接耳。

    光的怒气没被晴明打熄，心里乱成一团。

    为何晴明要为这些自私自利的人降妖伏魔呢？

    为何晴明——

    不去交朋友？

    不去谈恋爱呢？

    （难道她和我一样，只想平静过日子？可是「孤独」并不等于「平静」啊。至少在认识紫以后，我——就算是晴明，也一定不是真心期望孤独。该不会是因为「咒」吧？是害怕自己「言语」的力量吗？）

    「我说，源氏公子，既然你自称是皇室血脉，在风雅之道上的造诣想必不浅吧？」

    弘徽殿女御不怀好意地眯起眼，冷不防向心犹未定的光出了道难题。

    这是最后的考验。若没通过，光就无法成为「源氏」。

    「你说风雅之道？」

    「风雅，是我贵族不可欠缺的修养。能否请你吟首和歌，供诸位欣赏欣赏？」

    「很抱歉，我不会。我的和歌不合格（注：此句原文的「和歌」与「不合格」同音，为谐音梗）。开玩笑的。」

    这话令贵族间一阵嘈杂。糗掉了……光对自己的回答相当后悔。

    「竟然连一首都吟不出来。唉，为什么这种小伙子会是我的未婚夫啊！」

    葵在光的腿上狠狠拧了一下。

    原以为葵是个受尽呵护的弱女子，指力却强得超乎想像。

    「哇啊！很痛耶，葵！」

    「那当然，我天天都有弓术课要上，手指有力得很呢。」

    看来这位尊贵的公主，还是个使弓好手。

    「那乐器方面呢？不懂诗歌就算了，至少会弹奏乐器吧？若是连这也办不到，可是没资格冠上源氏之姓的。」

    弘徽殿女御摆明要藉这个机会让光难堪，无法在贵族间立足。

    光咬紧了牙。若是《源氏物语》的主角光源氏，一定能够随口吟唱出一首华美的和歌，让在场的众贵族感动落泪。无奈自己只是个不折不扣的冒牌货，关于平安时代贵族应有的修养，他一窍不通。

    「小狗子，不说谎是你的原则吧？你就老实回答，让我看看你怎么过这一关苏。」

    晴明还在耳边说风凉话。

    「唔唔……」

    「来人，把这把琵琶交给源氏公子，请他为我们弹奏一曲。」

    没得推托了。

    琵琶已送上眼前。

    光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琵琶。

    形状接近吉他，但只有四条弦。

    「四弦啊。晴明，能拜托你帮个忙吗？」

    「嗯？什么忙？要我手贴着手地教你弹琵琶吗？对了，我好想吃豆皮寿司喔，给我十年份，我就帮你。」

    「哇塞！只要十年份？真是太划算——个头啦！你也太贪心了吧！」

    「会吗？」

    「而且要是吞了十年份的豆皮寿司，就算你体质再好也一定会胖啊。」

    「这就不好了。那就分散成一天一个吧。每日计息，三十年就能还完了。」

    「一天只要一个？这样每个月都还得好轻松啊……怎么变成三倍啦！这利息也太高了吧！」

    「会吗？我已经打过折了呢。」

    「听好了，晴明。我不会弹琵琶，不过我多少会弹一种同样四条弦，叫作『贝斯』的乐器。所以我希望你能用点泫力，把琵琶变成贝斯。可以吗？」

    「我先说，我可不知道那个叫『贝斯』的是什么东西喔。」

    「哼，原来举世闻名的阴阳师安倍晴明也有办不到的事啊。」

    「我才没有说办不到呢！只是说难度比较高，失败机会也比较大而已！」

    瞧她狐耳跳成那样。

    激将法大成功。

    「小狗子，把手摊开。」

    「要做什么？」

    「我要你在心里认真想着贝斯的样子，把手贴着我的手。只要我们的『气』一致，我就能看见你心里的贝斯，暂时改变琵琶的相貌。」

    「你连这种事都做得到啊？晴明果然有一套。」

    「哈哈哈，当然是骗你的。就算我再厉害，也办不到这种夸张的把戏吧。」

    「……我生气罗！你这个烂到骨子里的臭狐女！」

    「冷静点啊，小狗子！不准拿棉花棒靠近我！我是真的可以啦！」

    「真的吗？」

    「咳咳。的确是有机会，但前提是我们的『气』要一致，不是随便找个人都行。所以要试过才知道。」

    「那……虽然有点害羞，不过拜托你了。」

    光红着脸颊，伸手紧贴着晴明的手掌。晴明的手虽然冰凉，却柔软得出乎意料。

    「源氏公子他……！」「和那个晴明掌对掌！」「这样碰她，不会被下咒吗？」贵族们又这般骚动起来。

    「喔？你的脸好红啊。碰到女人的手掌竟然让你那么兴奋，你就那么喜欢手掌吗？还是只有手掌才满足得了你呢？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

    「谁是变态啊！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这种事……你就不觉得害羞吗？」

    「和、和你这样的小孩子，有什么好害羞的啊！」

    「是吗？你的脸也有点红喔。」

    「没、没礼貌。我只是觉得和自己的式神做这种事，有点丢脸而已。」

    晴明嘴上虽这么说，狐耳却猛烈地晃个不停……女孩子就是女孩子，对男生没办法完全免疫，还是会害羞吧。

    「……喳，嚩日罗……」

    晴阴似乎已经做起准备了。她闭上双眼，以清澈的声音咏唱咒语。

    那是段长得教人记不住的咒语。

    想必是种难度相当高的法术。

    话说回来，这时候的她——拿出阴阳师姿态念咒的晴明，真的很美丽。银色的发丝彷佛在发光似的。

    （啊，鼻子又痒起来了。）

    光强忍下来，不让喷嚏毁了晴明的法术，并且专注地想像贝斯的模样。

    （拜托，一定要看见啊……！）

    ……

    「——急急如律令——」

    晴明终于停止念咒。

    「——成功了，小狗子。想不到我和你的『气』这么合，让我能完美重现贝斯的形状。」

    晴明睁眼收掌的同时，光手上的琵琶跟着——

    漂亮地变成一尊胖嘟嘟的信乐烧狸猫。

    贵族们的嘈杂也因此转为沉静的猜疑。

    「晴明啊，我已经懒得吐你槽了……这次我真的可以发飙了吗？」

    「慢着，小狗子。只是开玩笑，不需要一副想砸在我头上似的，把狸猫举那么高嘛。你再看一次。」

    「咦？」

    狸猫已在不觉间变成Bacchus　Universe的贝斯了。

    「竟然成功了！晴明，你为什么没事就想骗我寻开心啊？」

    「快道谢，不然我把它变回狸猫。」

    「好好好。谢谢你的大恩大德啊，晴明大人！这下子我总算能弹了，不过我只是个初学者，弹得不怎么样就是了。」

    「怎么样呀，小狗子，吓到了吧？我们的『气』出奇地合，只要我有心，甚至连你心里的另一面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喔，会不会怕呀？」

    「不会，反而很尊敬呢。你果然是京城第一的阴阳师！」

    「……就、就算夸我，也不会有什么好处啦……」

    接在晴明屁股上那一大团毛尾巴忽然高高弹起。

    看来这次她真的害羞起来了。

    「不过我真的没想到，世上会有和我的『气』这样共鸣的人类。或许我们的相遇不是巧合，而是上天的安排……」

    「各位久等了！我马上开始！」

    「小狗子，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嗯？什么？」

    「……没…没什么。你可别弹得太差，弄痛我的耳朵啊。给我拿出点本事来，小狗子！」

    「嗯。」

    贵族们见到晴明的秘术，已经讶异得惊叹连连。

    看到了吧！晴明的力量不只这样——光有种出了口气的感觉，准备豁出去。

    在贝斯的伴奏下，他卖力演唱最新的动画组曲。

    至于选择组曲的原因，是因为光只会弹副歌的部分。

    光是受到紫的影响，才学会这些动画歌的贝斯部分。紫曾对某女子乐团动画极为疯狂，最后向光下令：「我们也来组一支乐团吧！」并逼他投入所有宝贵的零用钱，买了把Bacchus　Universe的贝斯，自己则是买了Gibson的吉他。但短短三天，紫就因为：『我手太小了，按不到F弦啦！」而把吉他扔在一旁。

    被紫抛弃后，光舍不得砸了大钱买下的贝斯就此蒙尘，便自己弹着动画歌曲的节奏并分饰主唱，一个人孤单地练习……

    虽然光的歌喉搬到KTV去，顶多只能拿个三十来分，但那对平安时代的贵族而言，已足以轰炸他们的感官。

    贵族们当然没听过千年后未来的乐曲，如此震撼的全新体验使他们目瞪口呆——

    「太……太厉害了！」

    「从来没听过这么美妙的乐曲！」

    「简直是天才……源氏公子原来是琵琶大师啊！」

    「好甜美的歌声啊，真是笔墨无法形容！全身都起鸡皮疙瘩了呢！」

    他们全都一改中伤晴明时的嘴脸，感动得鼓掌叫好，毫不保留地夸赞光差劲的歌喉和琴技。

    看样子，平安时代的人对歌曲和音乐的感受力异常地高。

    贵族们听了在这时代绝不可能想像的动画歌曲，宛如受到足以彻底颠覆人生观的文化冲击。

    连弘徽殿女御和右大臣也不知该从何挑剔。

    「……这、这一定是用阴阳术造了假。哼，真是下流。」

    「女儿，你冷静点。别把气氛弄僵，先忍忍。」

    只能心有不甘地窃窃私语。

    「小狗子，在这个世界上，优秀的和歌和乐曲所拥有的力量可是很大的。在某些情况下，甚至可能超越阴阳师的术式呢。」

    晴明难得地甜甜一笑。

    她十分为光高兴，狐耳也上下跳个不停。

    「这都是多亏你把琵琶变成贝斯，谢谢！」

    光也跟着回以微笑。

    「可是在我听来，你的歌喉跟琴艺真的差劲得无药可救。」

    「被发现了。」

    虽不知晴明说的是不是真心话，但她的确一语中的。

    「哎呀，厉害喔，源氏公子！你弹奏的乐曲该不会是我国失傅已久的秘曲吧？听得我心里波澜万丈，久久不能自已啊！」

    光的演奏（或者说动画歌曲的新意）使藤原中将深受感动，乐呵呵地大声赞许。晴明立刻恢复正色：

    「您猜得没错。这就是一度失传，与『流泉』、『啄木』并称琵琶三大秘曲，由大唐国知名倾城美女杨贵妃所作的『杨真操』。源氏公子是远赴异国才习得这首秘曲。若要说缺点，就是得将琵琶也改造成异国样式才能顺利弹奏吧。呵呵呵。」

    她眉头连一下也不挑地撒了个漫天大谎，唬得众贵族一愣一愣的。

    光则是快看不下去了。受不了，这只骗人狐脸皮怎么这么厚啊？明明刚才的笑容还挺迷人的，果然晴明就是晴明。

    「喔喔喔！这就是梦幻秘曲『杨真操』吗！」

    「想不到有生之年居然能听上一回。」

    「源氏公子，真是太感激您了！感激不尽！」

    「仔细一看，源氏公子的容貌和城里男子都不同，介于少年、少女之间，直是俊美极了呢。」

    「还有他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确实有皇室血脉的气息。」

    「闪闪发光啊，说得对极了。源氏公子演唱『杨真操』时，的确是闪闪发光！」

    「三生有幸！祖先积德啊！」

    完全被晴明唬倒的贵族们对着光一搭一唱，感动到甚至流下来泪来。

    让光根本不敢说：「『杨真操』是什么？晴明你又在骗人了吧！」之类的话。

    晴明愉悦地轻吐细舌，耍猴戏般地观赏着贵族们，嗤嗤窃笑。

    「……哼，源氏公子，你确实有点本事，不过这点程度还是不配当我的丈夫！连一首和歌都不懂的男人，哪有资格谈男女情爱？更遑论是成婚了！」

    看来只有葵没有上钩。

    即使光一举唱倒了贵族们的心，葵依然坚守防线，排斥着光。

    这时——

    「说得也是。那么葵，就让光取消这门亲事如何？」

    晴明突然说出令人费解的话。

    「你怎么啦？晴明。之前不是还寻开心似的看我怎么应付这场突如其来的婚约吗？良心发现了？」

    「哪有，我只是觉得小狗子你要和人类结婚，实在是太早了点罢了。」

    「怎怎怎么能取消？这不是已经决定好的事吗？而且还是你牵的线啊，晴明！」

    葵深怕颜面扫地般，向晴明大力反驳。

    「要是和源氏公子结下婚约没一天就取消的消息传了出去，我要怎么做人？」

    「喔？既不想和小狗子结婚，又为了面子不肯放弃婚约啊？人类还真是种奇妙的生物呢。」

    「那还用说吗！我身为贵族，怎能不注重世人的评价！」

    「呵呵，世人的评价？可笑，那不过是种『咒』罢了。」

    「原来是这样呀……你说什么！」

    听女孩们的抬杠到这里，光终于理解了：

    「我懂了，晴明现在是把葵当玩具啊。真伤脑筋。」

    就这样，光的禁宫处女秀获得了奇迹似的成功。

    但接下来等着他的，就是与葵的同居生活。

    而且是在晴明的屋檐下。

    （还以为平安时代的贵族生活会闲到不行，结果时间这么快就过去了。我还得赶快把紫找出来，不能一直受人摆布下去啊！）

    这念头使光坐立难安，心里益发慌乱。

    哈啾！结果不小心对着狐耳打喷嚏的他，额头又被晴明贴上符了。

    ☆

    为了寻找应该在宫里的紫，光首度进宫晋见，并划下成功的句点。

    但这天，紫已不在宫中。

    天皇的手足，兵部卿宫和藤壶为了保护迷路的紫，将她送到了兵部卿宫位在宫外的居所。

    很可惜，光与紫就这么错身而过。

    兵部卿宫和藤壶都不晓得安倍晴明和光正在寻找紫的下落。

    更不巧的是，这天他们并未参加宫里为光源氏举办的介绍会。

    因为兵部卿宫正在自家施行「物忌」。

    当贵族作了恶梦，就会笼居自家数日，外人亦不得进入。这就是所谓的「物忌」。

    也可说是妖怪猖獗的平安京特有的有薪假制度。

    再加上兵部卿宫对妖怪特别惧怕，一天到晚都以「物忌」为由关在家里。

    庭园一棵棵的柳树，也是因为据说柳树能驱赶妖魔而种植。

    当天上午——

    娇小的紫换上童女的和服，在兵部卿宫的庭园中散步。

    「藤壶小姐，怎么都没看到兵部卿宫叔叔呀？」

    「他不敢出门，正躲在房里呢。」

    「天气这么好，太可惜了吧。」

    「因为他昨晚作了非常可怕的恶梦。」

    「说不定会是预知梦喔。听说平安京里有妖怪出没，是真的吗？」

    「是的。有大有小，为数众多。而且你越怕，他们就越想靠近你呢。」

    「太好了，这里充满怪事和谜团，完全是我所追求的世界呢！兢算说这里是专为我设计的渔场也不为过！一定是我体内某种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超能力突然觉醒，把我们送到这里来了！」

    「紫姑娘，话说……会来接你回去的那位公子，叫什么名字呀？」

    「啊，我在你们面前都叫他『哥哥』吧？其实他的本名是『光』哟。」

    「这样呀，这名字真像女孩子。」

    「不可以在光面前这么说喔，他还挺在意这个的。他既不喜欢像女生的名字，也不喜欢『勇者莱特』这个名号，那明明能赶走很多苍蝇……真是个任性的小孩。」

    「我知道了。那么，我也来帮你找光公子吧。」

    「真的吗？那拜托你了！」

    紫并不顾忌穿不惯的和服，像只小猫一样东奔西跑，穿过一棵棵柳树。看来是压抑不住高涨的好奇心。

    藤壶坐在边廊上，笑咪咪地观望着紫。

    虽然见不到光，让紫有些害怕，但有与母亲相似的藤壶陪伴，使她能够平心静气地等待光。况且，她大冒险家的好奇心正牵着她跑呢。

    「快点出来嘛！妖怪都跑光了吗？出来的话，我就给你糖果吃喔！」

    在庭院中走着走着，一个疑问不经意浮上心头。

    「从来没听过柳树有驱魔作用耶。柳树和幽灵不是经典组合吗？」

    想到「柳树下或许有幽灵」的紫，盯上了兀立在鬼门方位的一棵枯柳树。

    在那孤单的枯柳树周遭，似乎有股不太对劲的气氛。

    「天呐……我好像感觉到很强的灵气耶。那柳树后面有东西吗？」

    好奇归好奇，紫的双脚还是怕得抖了起来。她蹙起眉头，试着接近那棵怪异的柳树。结果——

    「……咱家好恨啊……咱家要……诅咒你……」

    一缕形态怪异的幽灵，在老套的鬼火陪衬下，从椰树后头飘然现身。

    没有脚，完全是幽灵模样。

    语气充满怨气。

    两手无力垂在胸前。

    面目狰狞。

    看样子，这幽灵生前是一只猫。

    它有对猫耳和细长的瞳孔，脸上身体盖满白毛，绝不是人类。

    不过，它也不像猫那样可爱。

    嘴巴一直裂到耳际，俨然是所谓的妖猫。

    但无论那妖猫有多可怕，对紫都起不了作用。

    因为紫是个病入膏盲的重度猫痴。

    她笑到彷佛心智退化回幼稚园时期，冲向妖猫。

    「呀啊！有猫！有猫耶！猫、猫——！」

    「主人狠心抛弃了咱家，害咱家惨死荒野，经过了无数岁月也无法升天，最后化为了徘徊人间，诅咒人类的妖猫……既然你看见咱家，咱家就要诅咒你！」

    「是猫耶——！好可爱喔——！猫！猫！可以让我摸头头吗？」

    「你就不能再怕一点吗！喂！别碰咱家的头！」

    「我住在不能养猫的公寓，想猫想到快发疯了呢！小猫猫，你看你看，这是逗猫棒喔～♪来嘛来嘛少」

    「啊啊！咱家几十年没看过逗猫棒啦！糟…身体不自觉就——喂！咱家可是害人的怨灵啊！给我害怕一点！」

    「可是你还是猫嘛！可爱可爱哟～！看我把你搓成毛球！呜喔喔喔！要是不让我搓，我就要吃掉你哟！」

    「咱、咱家才想吃了你！喵嘎嘎嘎嘎嘎嘎！」

    猫幽灵的身形膨胀至紫的数倍大，龇牙咧嘴般作势威吓，但爱猫又爱妖怪的紫一点也不害怕。

    反而两眼散发好奇心的光辉说：「喔喔，好厉害！」

    「好了啦，小猫猫，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要跟活着的时候一样乖乖的喔♪」

    「办不到！」

    「为什么？」

    「咱家早就忘了生前主人给的名字了。曾被人饲养但忘了名字的动物灵，就只能够变成怨灵！」

    「是喔，这样就会变成怨灵呀？那么，就让即将成为大冒险家而名垂青史的我，替你取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好名字吧！还不快喵两声庆祝一下？」

    「别、别闹了，和咱家这样的恶灵牵扯上，不会有好下场的。」

    「对了，我应该先自我介绍一下才对吧！我叫作朝日奈紫！」

    「喂！怎么可以把名字告诉怨灵啊？会被附身耶！」

    「我想想，既然你是猫，背后又有好多魂魄一样的东西，兢叫你『猫魄』怎么样？太完美了，真佩服我自己！好想赶快申请专利喔！」

    「竟然没在听！咦……猫、猫魄？」

    「很好听吧？来来来，让我揉揉下巴唷♪」

    「咱…咱家可是害人的怨灵，怎么可以取那种名字……唔喵……」

    呼噜呼噜。

    数十年没让人抚摸下巴的猫灵，被笑容如向日葵般灿烂的紫取名为「猫魄」后，心灵创伤已经平复。

    对人类长久累积、凝结的恨意，就像梦境一场——

    一转眼就忘得一干二净，不留痕迹。

    「啊！糟了，咱家完全和这小丫头玩在一起啦！」

    「好耶，猫魄败在我的可爱之下，完全爱上我罗！」

    「啊！啊啊啊啊～？」

    咻咻咻咻咻……

    猫魄的身躯急远缩小。

    由怨念变质而成的黑『气』受到净化，从猫魄体内消散殆尽。

    比紫大上数倍的体型，如今只剩手掌般大。

    裂到耳际的嘴缩成小小的嘟唇。

    满怀恨意的锐眼也成了两个黑点。

    幽幽地下垂的手，变得像哆●A梦一样圆滚滚地。

    被紫取名并摸过下巴的猫魄，再也不是个怨灵。

    怨念散去后，成为人畜无害的「精灵」。

    「啊啊？为、为何咱家会变成这种蠢样？咱家再也不是吓人的妖猫了吗？」

    「超可爱的！虽然幽灵没有脚有点可惜，不过这样还是很像跟在魔法少女旁边的吉祥物呢♡」

    「咿咿咿！要是没有鬼火，还有谁会以为咱家是幽灵啊……！」

    「一看就知道是幽灵呀。放心啦，只是造型完全是呆呆吉祥物的布偶呢。」

    「什么是呆呆吉祥物的布偶？啊哇……咱家再也不是怨灵，今后要何去何从……」

    「这样啊，如果你没有地方可去，那由我这个紫大人来饲养你也可以唷♡」

    「咦？咱家是幽灵耶，你也想养吗？这样好吗？」

    「其实我也是迷了路才到这里的。既然我们都迷路了，就好好相处吧，猫魄♡」

    呜，呜呜呜。

    猫魄的黑点眼睛漾出光芒。

    看来是充满了感激的泪水。

    「紫、紫小姐……不对，让咱家叫您一声主人吧，！猫魄这辈子都要跟随主人！啊，都忘了咱家已经没有『这辈子』了！」

    「嗯——主人呀？听起来真过瘾。真希望小光也能这样叫我。」

    「主人，小光是哪位呀？」

    「他是我的儿时玩伴，也是将来预定要和我结婚的男生。小光很快就会来接迷路的我，因为他已经被我调教得服服贴贴了！到现在为止，想接近他的女生都被我亲手赶得远远的呢，呵呵呵。」

    「喔喔，主人的笑容好阴险啊。这就是女人的嫉妒吗？果然可怕。」

    「放心吧。小光平常很爱装酷，不过还算是个好人，又不怕猫，只不过有点像狗而已。因为他的鼻子很灵，个性也像狗一样。虽然爱装大人，但只要是我妈妈说的话，他绝对会服从喔！」

    「喔喔～真的像狗一样呢。」

    紫治愈了盘据在庭院一角的妖猫，并让他化为人畜无害的可爱精灵，这整段过程都被位在边廊上，表情讶异的藤壶看在眼里。

    「哎呀，那只不知请过多少和尚都驱净不了的妖猫，那孩子竟然……连经也没念就降服了，还跟他成了朋友。」

    在当时平安时代的常识中，妖怪就是必须驱净。藤壶见到紫的特异行迳和惊人结果，便急着想向兵部卿宫报喜，匆匆忙忙地进屋去了。

    因为兵部卿宫已长年为这棘手的柳下妖猫所苦。

    原想种柳树避邪，没想到其中一棵早就被妖猫附体。日后举行了多次驱净仪式，全都白费工夫。

    曾有个人告诉兵部卿宫，说请来深受天皇幸赖的天才阴阳师——安倍晴明就能解决。然而兵部卿宫却以「谣传安倍晴明是变成人的狐精」为由，不愿与她接触。于是这些年来，那个角落就成了妖猫的地盘。

    要是兄长听说，紫姑娘将那只妖猫变成了无害的可爱精灵，一定会非常高兴吧——如此心想的藤壶，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往兵部卿宫身边，可是——

    就在她离去的短暂时间里，入侵者降临了兵部卿宫的庭园。

    轰轰！

    园中骤然刮起黑色旋风。

    娇小的紫都快被吹飞了。

    她紧抱着柳树，极方站定双脚。

    「呀啊！怎么会有龙卷风？气象局在搞什么鬼，怎么一点警报都没发啊？」

    「嗯？主人，请小心点！风里有邪气！」

    「邪气？」

    「难道有妖怪躲在这旋风里吗？还是……」

    「会不会是你自己的『气』呀？」

    「咱家已经是干干净净的精灵，不会再放出邪气了啦！」

    轰轰！

    旋风再度猛然一扫。

    黑色的「气」四散开来，出现一张陌生的脸孔。

    「唔呵呵，紫小妹妹，晚安呀。」

    那是个身披漆黑斗篷，肩上有只三脚乌鸦的娇小女童。

    金发碧眼。

    怎么看都不像平安时代的日本人。

    一眨眼，那名怪异的女童就来到紫的面前。

    即使龙卷风如幻觉般消失无踪，女童全身仍散发着猛烈的邪气。

    不过，那邪气对紫当然也起不了作用……

    「你好小好可爱喔～是外国人吗？小朋友，你是谁呀？」

    「你都到了平安京，还没听说我是谁吗？真是可笑。」

    「小朋友，你很熟平安京吗？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光』的男生？他的头发是红色的，在太阳底下会闪闪发光喔！还有，他的鼻子和狗一样灵，能在五百公里外闻出我的味道呢。」

    「……那是谁呀？哪里的妖怪吗？」

    猫魄掩护紫似的挡在金发女童和紫的中间说：

    「主人，不好了！她是芦屋道满！」

    「喔？是芦屋家的小姐吗？好厉害喔，是真的千金大小姐耶。」

    「虽然听不太懂那是什么意思，不过不是！她是企图毁灭平安京的邪恶阴阳师！」

    「嘻嘻嘻，看来你是真的没听说过我呢。」

    「不好意思喔……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可是想不起来。」

    「主人，用不着和这家伙道歉啦！」

    「那我就简单自我介绍一下好了。幸会呀，『紫小妹妹』，我是来自播磨的漂泊阴阳师，芦屋道满。」

    自称芦屋道满的女童面露骄傲的笑容。

    站在道满肩上那怪异的三脚乌鸦也「嘎嘎！」地叫出不祥的声响，威吓着紫。

    但那只会点燃誓言解开地球所有谜团的大冒险家的好奇心。

    「那只像怪兽一样的乌鸦好帅喔！小朋友，你是日本的阴阳师吗？怎么穿得那么像西洋奇幻里的女巫啊？」

    「……喂，不准碰我这件大秦国（罗马）带来的外套！怎么都不害怕呀？真是个怪孩子。」

    「道满，虽然我常被人误会成小孩，可是我年纪应该比你大很多喔。我都十六岁了，还有人发誓要跟我结婚呢。怎么样！」

    「快把那张『怎么样』的胜利笑脸收起来！有够让人火大。」

    「我的未婚夫不是别人，是很快就会来接我的忠犬小光！小光他啊，只要我一迷路就一定会来接我，要说是我充实的仆人也行喔。怎么样！」

    就算面对京城百姓和妖怪都闻风丧胆的芦屋道满，也吓不倒全身由好奇心构成的紫。当然，支撑她得意笑容的能量来源．就是「小光马上会来了」这般毫无根据的自信。

    「你够了没呀，不要乱摸！小心我咒杀你喔！」

    「再一下下啦！道满要听话喔，让我摸你的头嘛！我老是被人摸头，偶尔也想摸别人的啊！」

    「走开！你就不能多少害怕一点吗？」

    「芦屋道满！你找主人想做什么？在我猫魄面前，休想得逞！」

    「我是来带紫小妹妹走的呀。你这只小猫又是什么么东西？」

    「咱家是守护主人的正义精灵，猫魄！」

    「是喔。那我就带你一起走好了，省得麻烦。这样你就没话说了吧？」

    「就算你是芦屋道满，想打倒咱家也没那么简单！喵呼～」

    「上啊，八咫鸦！」

    「嘎嘎！」

    停在芦屋道满肩上的三脚乌鸦如子弹般疾飞而出，尖锐的喙直往猫魄的头夹来，

    「唔唔唔，身体不听使唤，好笨重啊……」

    刚缩小的猫魄似乎还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

    「喂！怪乌鸦，不可以欺负猫魄！」

    「主人，您快逃吧！别看这芦屋道满像个小孩，她可是连百鬼夜行见到都会逃之夭夭的大坏蛋啊！」

    「百鬼夜行？」

    「呵呵。紫小妹妹，看来你真的和我料想中的一样，是那家伙召唤出来的新式神。你和那个叫作『光』的男子成对来到这平安京，就是最好的佐证。」

    「咦？式神？你说我？」

    「没错，式神是一次召唤一对，而且是成对行动的。」

    「道满，你可别仗着年纪小，就在小光面前说这种话喔。他很讨厌这种事情，特别是『我有超能力！』或是『我是上天选中的特别人物！』之类的，他一听到就会抓狂。就算你是小妹妹，他也照样会摆臭脸给你看。」

    「哼，就算我讨厌话多的小孩，也不会把你交给安倍晴明。随我来吧，『朝日奈紫』!」

    「……咦？」

    一被芦屋道满叫出名字，紫就连一根手指也勤不了了。

    「来，到我的身边来吧。呵呵。」

    「我…我的脚，怎么自己……前进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名字』可是一种『咒』喔。我只要念出你的『名字』，就能轻易束缚你的灵魂。所以在这个世界，绝对不能轻易供出自己的名字，学到教训了吗？」

    「喂！放开我！要是你把我带走，小光不就没办法接我回去了吗？」

    「这样啊，那是你家的事，与我无关。」

    「救命啊，小光！你到底跑哪里去玩了？快来救我啊！该不会是趁我不在，就跟其他女生乱来吧！」

    「久留无益。八咫鸦，我们走！」

    「嘎嘎！」

    「对！一定是那样，我大冒险家的直觉不会错的！竟敢搞外遇，简直找死！要是你再不来救我，我这辈子就只叫你『勇者莱特』喔！还要从使用正面打入身摔开始，请你吃一顿合气道全餐！」

    「……这小鬼怎么满口胡言啊，真是烦死了……来，我们走。」

    「我不要！小光！我数到三，要是你再不出来，我就踹你胯下！」

    「主、主人～！咱家要跟随您到天涯海角！」

    猫魄被三脚乌鸦——八咫鸦衔在嘴里，不停挥动圆圆的手，喵喵乱叫。

    道满扛起全身僵硬的紫，一声不响地跃入空中。

    等藤壶带兵部卿宫来到庭园时，紫早已不见踪影。

    「被妖怪抓走啦——！」

    至于原本只是害怕的兵部卿宫，更是吓得魂都飞了。

    ☆

    「……咦？这是哪里？我又被带到不知名的地方了……」

    紫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在兵部卿宫的宅邸里。

    这里是个阴暗的建筑。

    自己趴在木板床上。

    没有遭到捆绑。

    奇怪的是，建筑中弥漫着刺鼻的麝香。

    「这里是……寺庙的大堂？味道好浓喔，还有个怪怪的佛像耶。」

    「主人，这里是远在京城北方的鞍马山魔王殿，是芦屋道满把您带来这里的。四周被她设了结界，没法出去。」

    「这样啊……猫魄，我该不会再也见不到小光了吧……」

    紫将猫魄抱在怀里，不禁说了丧气话。

    流落平安京后，紫是第一次如此忐忑不安，因为——

    「麝香味这么浓，小光就闻不到我，也找不到我了……怎么办啊？猫魄。」

    「咱家对不起您啊，主人！都怪咱家还不习惯这小不隆咚的身体，一点忙也帮不上……事到如今，咱家只有悬梁谢罪，来世再为主人作牛作马了！」

    猫魄找了条绳子挂在大梁上，想把自己的短脖子塞进绳套里——

    「可是猫魄，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呵？又忘记了！」

    「而且你还会飘，根本吊不死嘛。」

    「嗯嗯，有道理！不愧是咱家的主人，真是聪明。」

    「不愧是我的宠物，这样也被你看出我的聪明才智！虽然小光和妈妈都把我当小孩子，可是我像小孩的部分只有脸喔。心里其实是个绝顶聪明的大冒险家，也是用尽策略不让害虫接近小光的智者呢。怎么样！」

    「主人天真的笑容真可爱，不过燃烧嫉妒之火的黑色得意脸也很讨人喜欢呢。主人万岁万万岁！」

    经过紫的劝说（？），猫魄总算放弃悬梁的念头。

    「主人竟然又救了咱家一次，该如何报答这份恩情呢……」

    「那也不算是救吧？话说回来，魔王殿这名字好帅气喔，不太像是平安时代呢。」

    「不不不，这个名字可怕得很啊（抖抖）。」

    「这个佛像也很奇怪，鼻子好长，背上还有翅膀……该不会里面藏了宝藏或神器吧？说不定还有人造人呢。」

    「主人小心，不要乱碰比较好。难保不会遭到诅咒。」

    「我一定要找出方法，告诉小光我在这里。所谓危机就是转机，现在正是我发挥大冒险家才能的时候。」

    话刚说完——

    嘎吱……

    大门敞开，芦屋道满踏入阴暗的大堂中。

    「紫小妹妹，你醒啦？」

    「啊，道满！我肚子好饿喔，我想吃Pasta！要Peperoncino的！」

    「这又是哪国的咒语啊？」

    「义大利文。」

    「还有，紫小妹妹，那尊不是佛。真要说来，还算是佛敌呢。那尊雕像刻的是传说在佛教传来以前，远古时代就掌管着鞍马山的魔王。」

    「这设定还真是老套到小光听了一定会说：『快点放弃这种无聊的嗜好』呢。我不是在挑毛病，不过既然要用那种设定了，还是再多下点功夫比较好喔。因为小光迟早会过来的。」

    「唉，你真的三句不离『小光』耶。」

    「喔，对了，不能叫他『小光』，要叫『哥哥』才对。」

    「……这个魔王是盘据在鞍马山上的天狗首领。这鞍马山啊，可是由无数天狗统治的魔界，你不认为和我芦屋道满很匹配吗？」

    「说到天狗，有次我跟小光要一起去长崎看天狗的木乃伊……结果我在途中迷了路，跑到青森的八户去了。啊，不对不对，不是小光，是哥哥！哥哥！」

    「那边的小猫猫，快帮我向这个只知道『小光』的丫头，解说我芦屋道满的生平和野心。」

    「什么？才不要呢。除了主人，谁都休想命令咱家！」

    「那我只好把你剁成肉酱喂八咫鸦了。」

    「请容咱家娓娓道来。」

    猫魄说道：

    「这个嘛，就像主人您知道的，这位芦屋道满是来自播磨的漂泊阴阳师，和侍奉天皇、守护平安京安危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是死对头，也是逮到机会就会伙同妖怪，企图破坏京城的大坏蛋。」

    「我听过安倍晴明，他是个英俊的贵公子吧？」

    「主人，您恐怕是认错人了。」

    芦屋道满也「啧」了一声。

    「你真的是傻子啊？你说的根本不是晴明，她只是个全身尿骚味的臭丫头！」

    「是吗？那就是说，晴明跟你差不多年纪？」

    「我才没有尿骚味呢！想被我咒杀吗！」

    「可是你也是小孩子呀，应该还会尿床吧？我从四年前就没尿过床了哟！」

    「虽然我外表年轻，实际上已经比人类活了不知多少倍的岁月。我学了不老的仙术，可以永保青春。」

    「真的假的！」

    「主人，这个道满的灵力和晴明不相上下，却拒绝进宫当官，以破坏京城为目的，四处流浪。但奇怪的是，她从来不缺钱财，京里的人们因此猜想，会不会是有某个富裕的贵族暗中援助——」

    「小猫猫，你再多废话一句，我就用八咫鸦的嘴夹断你的脖子。」

    「……咱家的解说到此结束。」

    道满为何要破坏京城呢？紫疑惑地仰望道满的蓝眼睛。

    「大概是跟京都人合不来吧。京都人常常莫名地摆出优雅姿态。在京都人眼里，播磨也是超级乡下的地方……从横滨来看也是很乡下的秘境呢。」

    「横滨？」

    「说不定道满是因为特地来京都交朋友，大家却把她当乡下人，都拿茶泡饭给她吃，所以就发誓复仇（注：在京都，请客人吃茶泡饭有希望客人回家之意），要把京都变得比播磨还乡下吧……只因为出生在播磨……好可怜喔……」

    「才不是！不要自己乱想好不好，我的理由才没那么无聊！」

    「不然是为了什么？」

    「我是要从那些外地的贵族手中，夺回我们的土地和『名字』。」

    「外地来的？」

    「很久以前，这岛国是我们『不从之徒』的乐园。鸟兽和人类和平共享绿地、水源和天空，过着平静的生活。可是，这全都被那些骑马披甲的朝廷军蹂躏、强夺了。无论天皇和贵族装得再怎么高雅伟大，他们的祖先也只是血淋淋的侵略者而已！」

    「日本史的课本上都没提到这些耶。」

    不过，道满所言似乎句句属实，让紫一点也不怀疑。

    「土地没了就算了，他们居然连我们重要的『名字』都抢走。还将土蜘蛛、恶鬼、熊袭、虾夷、入鹿、天狗、河童等妖魔鬼怪的名字强加在我们身上！」

    「咦？『河童』原来是这样来的啊？我都不知道呢。」

    「那就像继续追打着败战而逃进山川之中的我们一样，对我们下了『非人之物』的『咒』。从那一刻起，我们的眷属就再也不是『人类』，被打入『精怪』、『妖魔』、『怨灵』之道了。」

    道满特异的眼瞳带着如炬目光，继续说下去：

    「我不会停止复仇，誓将平安京夷为平地，让人类再也无法居住，直到土地取回到我们手里！可是——安倍晴明却处处阻挠我。她同样流有『不从之徒』的血，却选择了背叛，帮助人类！」

    「为什么？你们不都是阴阳师吗？为什么要吵架呢？」

    「是她先背叛的！」

    道满虚弱似的蹲了下来。

    「……好累……这样真不像我。和这小丫头在一起太久，迟早会被逼疯。」

    她平常总是告诫自己不能情绪化，这次却似乎动了气。

    「『言语』也是一获『咒』。身为阴阳师，不能随便说出自己的真心话，搞得我现在的『气』乱成一团。紫小妹妹，这都是你害的。」

    紫——突然呜咽啜泣起来。道满「悲惨」人生的妄想，令她的泪腺不禁溃堤。她抬头看着道满人偶般的小脸蛋，并抽了抽鼻子，揉揉哭红的眼睛：

    「道满……你好可怜喔……这些年你一定活得很痛苦吧……长得这么可爱，却没人把你『当人看』……」

    「喂！别摸我的头！」

    「可是，那都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吧？现在平安京里的人是无辜的，他们既没做过，也不知道发生过那种事啊。」

    「所以我会让他们想起自己的祖先干过什么好事。我要藉妖怪之手破坏平安京，他们的祖先对我们做了什么，我都要一一奉还。」

    「……这样只会制造更多仇恨，没完没了吧。大家和平共处不是很好吗……你跟安倍晴明没办法合好了吗？」

    「哼，你还真是天真。直到现在，朝廷还是不断制造着『怨灵』，因为他们要将化为邪魔、诅咒朝廷的『怨灵』转换为『御灵』，当作守护朝廷的力量。」

    「直到现在？」

    「没错，例如关东的平将门——」

    「嘎嘎！」道满肩上的八咫鸦突然大叫。

    道满因此回神似的眨了眨眼，迅速起身。

    「嗯，今天的我好像有点多话。差不多该走了。」

    「等一下，出去之前，记得帮我用Peperoncino喔！」

    「你就乖乖留在这里吧。反正魔王殿四周有我设下的结界，谅你也逃不掉。」

    「道满，你要去哪里呀？」

    被紫一问，道满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呵呵，今晚我一定要杀了安倍晴明。」

    「……道满的表情真的好恐怖喔……」

    「芦屋道满的灵魂已是一团漆黑。不管主人再怎么慈悲心肠，恐怕也救不了吧。」

    紫肩上的猫魄也看得直发抖。

    道满一走，紫就在大堂角落蹲坐下来，小手掩着脸喃喃说：

    「小光大笨蛋……变态绅士……勇者莱特……赶快来接我啦……难道真的是忙着和其他女生恩爱，完全忘记我了吗……」

    一把忧虑说出声、讲成话，坏念头就越来越有真实感，好像已经成真了一样。

    「呜……呜呜……小光……人家好冷……好孤单喔……」

    紫的低语也在不知不觉间被泪水浸湿。

    猫魄急得在紫身边绕来绕去：

    「主人别难过！既然像主人这样的聪明人都相信，只有光公子能救您出去了，他就一定会出现的！」

    并不断为她加油打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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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话 水原光不想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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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乘着牛车，摇摇晃晃地返回一条戾桥边的晴明家。

    宫中的介绍会总算是平安落幕，但也让他累垮了

    整个人精疲力竭地倒在车厢里。

    这一天实在太过漫长。

    首次进宫就是和当朝天皇面对面并赐姓「源氏」，一转眼成了冒牌「光源氏」。

    还和左大臣之女——葵结下婚约。

    之后在介绍会上，左大臣的政敌右大臣之女，也就是天皇正室弘徽殿女御，下了道「弹奏乐器」的难题。但与晴明互相契合的光，仍有惊无险地通过考验。

    ……到现在只过了半天。

    还有漫长的夜晚在等着呢。

    光以「平静过日子」为人生目标，始终以自己的步调前进。对他而言，这些事实在太令人疲惫。

    尽管如此，葵和晴明仍在牛车内一路吵闹。

    「晴明，为何高贵的我非得下住你家不可？」

    「小狗子是我的式神，式神当然得住在主人家。」

    「话说，我很早就想问你了。小狗子到底是哪位啊？」

    「就是人称『源氏公子』，坐在你旁边的年轻人式神的名字呀。」

    「好哇，好极了。竟敢把我的未婚夫当狗使唤！太失礼了吧！」

    「事实就是事实，谁教他是我的式神呢。」

    「但若说他不配源氏身分，只是个来路不明的家伙，我倒是能认同喔。」

    「喔？葵，想不到喔，我也是这么怨。」

    「可是！要是你都把他当式神看，会连带拖垮我这个未婚妻的地位耶！」

    「无论他是式神还是源氏，从和他结下婚约的那一刻起，你的地位就已经是最底层了。」

    「真是一点也没错，现在的我连狗都不如……你给我等一下！」

    「哈哈哈……要恨就恨作媒的天皇吧。」

    「是你故意谎称这个人是源氏一族，让天皇上当的吧？」

    「喔？你有我谎骗天皇的证据吗？」

    「我说光公子！就这样让晴明为所欲言吗？你好歹也反驳一下吧！」

    「葵，光已经半死不活了，你就饶了他吧。」

    「光公子，快醒醒！难道你想让世人都认为我是『嫁给了式神的女人』，好看我的笑话吗？」

    光下定决心，就算被邻座的葵死命摇晃，也要装睡到牛车抵达晴明家为止。

    但是灾难不会因为下了车就结束——

    （为什么从今晚就要开始和她们两个同居啊……衰爆了……）

    光最怕的就是女人的战争。想到找到紫以后，战况会有多惨烈，就让装睡的光几乎想直接睡到往生算了；连带鼻子也痒了起来。

    「小狗子的精神力还真弱。这点小意思就累成这样，要怎么找紫啊？」

    「晴明，你说的『紫』又是哪位？」

    「好像是小狗子失散的妹妹。应该在宫里，可是没找着。」

    「妹妹？没听过呢……」

    「不过他们不是亲兄妹，实际上是青梅竹马，好像已经私定终身了。」

    「光公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麻烦你快说明清楚！」

    「哈哈哈。小狗子，我看你还能装睡到什么时候。」

    「哎呀，竟然是装睡吗？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气死我了——！」

    晴明你这恶魔！光在心中咬牙怒骂，但为了明哲保身，依然拚命装睡。

    原本是以为紫在宫里才进宫的，结果不但没找到人，还碰到一堆麻烦事。和计划根本就天差地远。

    （要是不早点带紫回家，我就要失信了啊……）

    慢吞吞的牛车终于到了一条戾桥上。

    葵担心地望着帘外：

    「这里是什么地方？感觉真不舒服。」

    「我们在京城内外的分界——一条戾桥上。过了这条桥，就是京城的鬼门了。换言之，这里是鬼怪的必经之道。」

    晴明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使葵不禁一颤。

    「你是说那条……据说会有恶鬼出来吃人，百鬼夜行会经过的一条戾桥？晴、晴明，为什么我们要经过这么可怕的桥呢？」

    「因为我家就在桥东边，相当于鬼门人口的位置上呀。」

    「咦咦咦！不会吧！为、为什么会把房子盖在那种地方？」

    「呵呵，真不愧是左大臣家的千金小姐……」

    「咦？咦？」

    「作阴阳师的当然得住在危险的地方啊。但幸亏如此，才没被日前城中的大火给波及呢。呵呵。」

    「开、开、开什么玩、玩笑，快、快让我、回、回——」

    葵吓得忍不住紧挽住光的手臂。

    而她丰满过头的胸部也因此在光的手臂上挤压变形。这时——

    「……快放开我！哈啾！」

    光突然不再装睡，打了个大喷嚏。

    同时推开了葵，并一脚将她踢飞。

    「哎～唷～你这是什么意思！」

    葵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摔出牛车，在桥上滚了两圈。

    「你、你、你这个无礼的家伙！我不会你原谅的！」

    头上的肿包疼得葵泪眼汪汪。

    然而光并不是因为被葵的胸部挤得太过亢奋，才一时慌乱地将她踢下牛车。

    「晴明，有妖怪的味道！」

    「喔？我什么感觉都没有呢，小狗子动作真快。」

    「是从空中来的，牛车太窄了，快出去！」

    光的鼻子雷达感应到非人之物——妖怪快速逼近。

    来到平安京后，他的嗅觉又更敏锐了。

    光与晴明同时跳出牛车。

    磅！

    刚出牛车，背后就传来轰然巨响。

    一条巨大鬼手从乌云低垂的暗夜中直伸而来，将牛车打苍蝇似的压成碎片。

    「咿咿咿咿咿！这这……这就是恶鬼？也太大了吧！」

    长居深闰的葵，从未涉足如此危险的地方。

    自然没见过这般强犬的妖怪。

    一定会吓到腿软，想跑也跑不动吧。光担心起葵的状况。

    而且——

    鬼现在的目标并非光也不是晴明，却是葵。

    为何光会知道恶鬼的动向呢？

    那是充满恶鬼臭味的气流告诉他的。

    用晴明的话来讲，也可说是「气」的流向。

    微妙的气流变化警告光「葵有危险」，令他立刻采取行动。

    压碎牛车的鬼手直接向葵扫来。

    「葵！危险啊！」

    光尽速跑到葵的身边抱起她。

    「光公子，你这是做什么？快放开我！」

    「我个人对公主抱没什么兴趣，是迫于情况紧急才这么做的……哈…哈…哈啾！」

    「呀啊！你竟然把口水喷得我满脸都是！」

    「对不起！」

    「我的弓呢？」

    「咦？弓？」

    「只要我用我们左大臣家传家之宝『破魔弓』，一定能击退恶鬼！」

    「那把弓在哪里？」

    「在牛车里呀！都是你没说一声就把我踢下车，赤手空拳的要怎么打鬼？」

    「咦咦？我真的不知道，抱歉！」

    「没招可用的式神就不要随便离开我，笨蛋小狗子！」

    光海没见过晴明紧张成这样。

    看来对手很难应付。

    这下糟了——如此作想的光也跟着焦躁起来。

    恶鬼粗大的尖爪向葵快速逼近，眼看就要躲不掉了。

    「光公子，快放开我！」

    「我不放！」

    「咦？」

    「都是我害你没拿弓就下车的，所以我要保护你到最后一刻。」

    「光公子，你这是……」

    对不起，紫，我大概不能遵守承诺，接你回家了。

    光横下了心。

    抱着葵，转身背对鬼手。

    面对死亡，让他的内心获得难得的平静，鼻子也不痒了。

    咚嚓！

    五根利爪刺进了光的背后。

    内脏破裂的不适感袭卷了光

    整个鼻腔都是刺鼻的铁锈味。

    温热的血液从咽喉深处逆流而上。

    意识开始浑浊。

    眼前画面忽然只剩黑白两色。

    「呀啊啊啊！光公子！」

    「葵，接住破魔弓！」

    晴明几近尖叫地大喊。

    光下意识地抓住恶鬼粗大的手指，彷佛想从身上推开。

    在逐渐朦胧的眼中，有叶脉似的暗色光束，沿着鬼手窜流。

    以前好像也看过同样的景象……

    （可恶，是幻觉吗……失血过多让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黑暗急剧吞噬光的视界。这时，他闻到了陌生的气味。

    是谁？

    『嗯……我原来是想用葵引出另一个式神的。』

    是小女孩的声音，听起来天真而无邪。

    『难得找来的恶鬼，就这样被吸光了「气」，变成废物一个。看来那个式神不简单呢。』

    到底是谁？

    不行了，什么都看不见……快没……意识了……

    「芦屋道满！原来是你！」

    『好久不见啦，晴明。没直接攻击你真是正确选择，你的新式神挺强的嘛。』

    她是晴明的朋友……？

    晴明没有朋友。

    那么……就是和她阴阳相对的对手……？

    芦屋……道满。

    『另一只式神就在我手里。嘻嘻，休想要我还给你。』

    「鬼手抓着光不动了！葵，快放箭！」

    「知道了！」

    『嘻嘻，用一只鬼就毁了式神的力量，还真是划算呢。』

    「道满，你站住！有本事就和我打！你说的另一个式神是谁?是紫吗？」

    『这个嘛，说不定真的是那个名字喔。好啦，改天见～』

    「射中鬼手了！我真厉害！光公子，你看到了吗？……呀啊啊，光公子站着死掉了！」

    「小狗子！」

    ……

    ……

    ……

    别说那么快啊……葵。我还没死呢——光混浊的意识角落，如此呓语地说。

    意识倏地远去。

    来到横滨，港未来町的公寓里。

    这天是星期天。光没有家人，母亲在生下他后不久便辞世；父亲也早已病殁，留下光孑然一身。

    所以这天，他也独自在家打着电动。

    他和班上同学处得并不好。

    红发让他成为同学们嘲弄的对象，烦不胜烦。

    那天打从一大早，走廊就闹哄哄地。

    好像是新邻居刚搬进来。

    他对门外的世界不敢兴趣。

    但门铃突然响起，朝日奈桐子出现在光的面前。

    不知为何，手上还捧着一包卤鲭鱼。

    「幸会呀～我们是刚搬来隔壁的朝日奈母女。我是桐子，女儿是紫。小弟弟，你一个人看家吗？」

    「……我、我叫作光，我的父母都……」

    「哎呀，好有礼貌喔。真是个乖孩子～」

    虽有鱼香干扰，但光依然清楚地闻到了。朝日奈桐子，她的味道好香啊……刹那间，光卸下了一贯冰冷愤世的态度

    喷嚏一发不可收拾。最近只要一想到女性的事就很容易打喷嚏。真丢脸，还是平静地过日子吧——光在心中反省着。

    「她是紫，看起来很像在读幼椎园，不过已经是小学生罗。你们要好好相处喔扣　」

    「妈妈，我才不像幼稚园呢！」

    「是吗？」

    「我搭电车都会买小学生票了！」

    这就是光和紫的邂逅。

    咦……我该不会是死了吧……这就是走马灯吗……

    「妈妈还要忙搬家，小紫就先跟新朋友玩一下喔。」

    等等，不要随便把我当作人家的朋友——可是光只敢在心里想，没说出口。

    只剩下自己和紫两个人了。

    突然间，紫不可一世地用超快速度开始自我介绍。

    「哼。你好啊，小光，吾名叫作朝日奈紫。虽然身体很娇小，可是梦想很伟大，要成为解开地球上所有异象跟谜团的大冒险家喔！不对，不只是地球，我还要到太空去探险！能从小就认识我这个名留人类历史的大冒险家，算你走运！」

    「……大冒险家……？不需要加『大』吧？」

    「如果可以把大冒险家的说法换成『宝藏猎人』，我会更高兴喔！探险之余，我还要带一大堆宝藏回家，变成亿万富翁！还有，我喜欢的动物是猫，喜欢的妖怪是河童，喜欢吃的是义大利面，特别是蒜椒口味（Peperoncino）的！」

    「这样啊。好好好，那我先——」

    「哼！咦？小光小光，你的头发好漂亮喔～！像水晶骷髅一样闪亮耶！」

    「喂！别随便乱摸！你的好奇心真的很夸张耶！！」

    「照了太阳应该会更漂亮吧？好像会闪闪发亮耶。让我实验一下！可以吗？可以吧？」

    「……我的头发又不漂亮。你别管我好不好。」

    「真不可爱。亏我这个萦大小姐自愿跟你好耶，高兴一点嘛。」

    「为什么……我才不想交朋友。」

    「啊～原来是这样啊。长高一点就以为是大人，想装酷是吧？明明还是小孩嘛。男生真的很笨耶～」

    「你在得意什么啊！」

    「好吧，那就不当朋友了。从今天开始，我就当你的妹妹吧！」

    「我也不想有妹妹啦！」

    「你对年纪小的也没兴趣呀，那就当姊姊好了。」

    「这个设定明显错了吧？喂！叫你别摸我头发还摸！」

    「你的头发好清爽，摸起来好舒服喔！而且真的很漂亮呢♡」

    「我又不是狗，别摸我的头啦！我踢你喔！」

    「听说这个公寓的二十三楼有儿童游戏区耶，一起去玩吧！」

    「完全没听人说话……我才不去，会遇到我不想看见的人。」

    「没关系啦，我帮你教训他！我可是很强的喔！因为我将来要成为往来世界各地的大冒险家，从现在就开始锻链了呢！」

    光虽想制止紫别再摸他的头发，但一抓住她的手，光整个人就腾空转了一圈，被按在地上。

    「咦…咦咦咦咦咦～？刚才那是怎么回事？这又不是漫画？」

    「你好弱喔，小光♡这是『合气道』的招式，知道吗？」

    「不知道！好了啦，快放开我的手！你、你靠太近了……哈啾！」

    「喔喔，小光打喷嚏了耶。明明不交朋友，谁会提到你呀？一定是你的敌人在一起讨论要怎么整你……小光好可怜喔……」

    「不准随便妄想！不准哭！不要抱我！虽然没有胸部，还是碰到了啦！」

    这个邂逅的回忆怎么这么糟糕啊——光这么想。

    （之后，我还是硬掰了一堆理由，没跟紫上去玩。）

    然后紫这个大路痴就在公寓里迷路，大哭特哭。

    最后到一楼大厅服务台接她的人就是我。

    原本只是一时好奇跟踪她，结果就早了桐子妈妈一步到紫的身边。

    从那一刻起，我在她的心目中就成了「会在她迷路时接她回家」的角色。

    （……紫的路痴是金氏纪录级的，长大之后行动力变大，迷路的范围也更加广阔。还记得她有一次说想去北海道，结果在四国的深山里遇难……那次真的裉惨，差点就要死在山里……到四国找她的我，就是在那时候被逼着发那个莫名其妙的誓……）

    与那誓言相关的记忆相当模糊。除了被紫逼着发誓的那段暧昧情节外，不知怎地什么也想不起来。

    就像被锁在这段记忆前后似的。

    原来走马灯也有没办法播放的片段啊？真奇怪——光不禁这么想。

    尽管如此，当年的誓言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无论何时何地、出了什么事，我水原光都会找出迷路的朝日奈紫，保护她的安全。

    虽说是被逼的，一旦承诺，就得遵守到底。

    的确。

    「承诺」真的是一种「咒」。

    长久以来束缚着我。

    然而，如果没有和紫之间的「咒」，我现在多半什么也不是。

    一定是没有朋友、没人说话，依然孤伶伶地过活。

    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或许就是「平静过日子」最终的形态。

    不过，这样子能算是「活着」吗？

    给予我活得像人的时间和空间的，会不会就是我和紫的承诺呢——

    ……

    ……

    ……

    「唔……」

    咦……？

    光一睁开眼，葵眼睛充血的脸就逼近过来。

    （咦？是葵。靠这么近看……她真的好漂亮，像人偶一样端正……眼睛好大……胸、胸部也……好、好大……习惯紫的洗衣板后，女生的胸部就变成我的弱点，没免疫力了……糟糕。）

    鼻子痒了起来，但打喷嚏可能让背上的伤口裂开，光只好强忍住。

    自己好像躺在榻铺上，经过了治疗跟包扎。

    光想坐起身，却痛得办不到。

    「光公子！晴明，光公子醒了！」

    「真是好狗运，看来我分你的血奏效了呢。」

    晴明也挤进光的视线内。

    狐耳开心地上下跳动着。

    想不到连晴明的双眼也是红肿的。虽然她的眼睛原本就像兔子一样通红，现在连下眼睑都红了。

    晴明在左，葵在右。

    纯正日本大小姐风格的葵，和西洋风格的晴明不同类型，难分高下，但都是不折不扣的美少女——糟糕，我脑袋里为什么会有恋爱游戏男圭角的标准口白啊？太丢脸了。

    「小狗子，快感谢我吧。没几个阴阳师肯把血分给式神的呢。」

    「什么话，你自己不是说成功率不到一成吗？做这么危险的事还敢邀功！」

    「呵呵，的确十之八九会因为承受不了我的血而死，不过那是指一般人。光是我忠实的式神，没那么容易死掉。」

    「不对吧，分明是我治疗得好！」

    「胡说，当然是因为我这个主人的血完全和他融为一体，才起了起死回生之效。」

    「明明是我无微不至地喂粥、喂汤药才救回来的！」

    「说什么傻话，是我神圣的血和符咒够灵验才对。」

    吵死人了。

    吵死人了。

    吵死人了——！

    我很痛耶，你们两个安静点好不好！要吵也别在我面前吵，口水都喷到脸上了，到隔壁去！

    虽然光有很多话想对她们说——

    「……谢谢……」

    却怕情绪激动会影响伤势复原，只敢挑最保险，最没有负面影响的话来说。

    （即使葵细心照顾我、晴明输血给我、成功率不到一成、没经过我的同意就这么乱来之类的，实在有很多可以吐槽的地方……现在就算了吧，等康复之后再说吧……）

    在动弹不得的现在，要是被卷进女人的战争里，恐怕真的会出人命。

    我到底还要在床上躺几天呢。

    光忍不住叹气。

    「光公子刚刚是向我道谢！」

    「为什么是你？那当然是对我这个救命恩人说的呀。」

    「打退恶鬼的是我的『破魔弓』，所以是我才对！」

    「若不是我把灵力封进箭里，小狗子又用最后一口气夺走恶鬼的『气』，你那软趴趴的箭哪射得中呀？」

    「哎呀哎呀，竟然说这么没礼貌的话……对了，你说先公子夺走了恶鬼的『气』是什么意思？」

    就是啊，我也很想吐槽呢——痛得呻吟的光心想。

    「芦屋道满不是说了吗，在一条戾桥上，恶鬼要捏碎小狗子那时，我才发现小狗子也抓着恶鬼，吸取恶鬼的『气』。小狗子体内其实潜藏着惊人的力量呢。」

    「这是真的吗？」

    「我很想说是假的，不过千真万确……啧。」

    「哎呀哎呀，真不愧是我的未婚夫呢！」

    「哼，那就像火灾怪力一样，只是面临生死关头，才碰巧让一小部分的能力觉醒罢了。」

    「你这是说，光公子的能力以后还会更强吗？」

    「没错。我的血对普通人等同剧毒，但他却熬得过来，表示他的适应力、才能和生命力都很优秀。」

    「居然没经过我的同意，就对我的未婚夫做那么危险的事……」

    「哼，我自然是有把握才这么做的，因为我们的『气』相当契合嘛。」

    「真的吗？送血的时候，你明明哭得全身发抖。」

    「我、我才没哭！我为何要为式神难过啊！」

    「不过这个伤势，起码要躺上三个月呢……」

    「现在小狗子有了我的血，身体复原力远超过常人，一般伤口根本不算什么，三天就能下床了吧。」

    「哎呀，其实这根本就是因为我的治疗有方！」

    「是我的血！」

    ……

    三天啊……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紫，你等我……

    光在被葵和晴明摸着头的幻觉中喃喃了两声，又陷入沉眠——

    ☆

    事实上，光不到三天就痊愈了。

    时间比晴明预估的短了很多。隔天，光就能起身站立，甚至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杂乱的庭园经过了左大臣家丁的整理，顿时井然有序。

    「搞什么，你也恢复得太快了吧？简直跟狗没两样。」

    晴明坐在边廊上，看得嘴巴都开了。

    不知为何，光觉得全身充满力量。

    他蹲蹲跳跳地夸张活动全身，确认恢复的状况。

    「嗯……完全好了，体力好像还变强了耶。」

    「我还希望你能多睡一点呢。」

    「为什么?」

    「因为你睡着的时候比较可爱，嘴巴张得像白痴一样，完全没形象。」

    「那是怎样。」

    我好像看到晴明在我枕边哭，那大概是发烧造成的幻觉吧——光这么下了定论。

    「不过，我的命都是你跟葵救回来的。」

    「就我来看，葵根本什么都没帮上。」

    「现在我的身体里有晴明的血在流啊，感觉好奇怪喔。」

    「呵呵，那可是要付出代价的喔，你头上很快就会长出狐狸耳朵了。」

    「这样啊，狗耳朵比较适合我耶。」

    「……骗你的，你怎么不怕啊？」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长出动物的耳朵，不就等于变成精怪之流，再也不是人了啊。」

    「大概是看惯了晴明的狐耳，不觉得有什么吧。」

    「唉，你真的很笨耶。」

    「真希望你说我是『克服了青春期特有传染病』的冷酷角色呢。」

    「我有时候真的听不懂你在说哪国话。」

    「你的表情看起来是很不以为然，不过耳朵在跳喔。」

    咻。

    晴明一声不吭，将一只玻璃雕瓶扔向光的脸。

    被光轻轻闪过。

    「……感觉闪得比以前还快，这也是因为晴明的血吗？啊，想不到我也会说出这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冷话！」

    「你这个人真的越来越讨厌了。」

    「跟不骗人就会死的你比起来，我还可爱多了。」

    「听好了，小狗子。你只是恢复变速度快了一点，不是不老不死。若受了致命伤，还是会一命呜呼的，可别太大意了。」

    「我知道啦。现在，我总算能去找紫了。」

    「先等等。」

    「不要，紫不是被你的敌入芦屋道满抓去当人质了吗？要赶快救她回来才行。」

    「别这么赶。」

    「我当然赶啊！」

    晴明轻轻跳下院子。

    手上拿着画上五芒星的符咒。

    「紫是道满引我们过去的饵，想必她已经布下重重陷阱，等我们上钩了。」

    「嗯……也对。可是我也不能因为这样就不去救她啊。」

    「我已经在找道满的藏身处了。这期间你该做的，就是做式神该做的事，好好修行阴阳道。」

    晴明绕着光走了一圈，手上符咒随风摇摆。

    「修行？我？Why?为什么？」

    「要知道，这个芦屋道满和我安倍晴明的力量几乎不相上下。当然，我比她还厉害。」

    「就是真的不相上下的意思吧。嗯，我懂。」

    咚！晴明脚跟狠狠跺在光的脚尖上，这次就来不及躲了。

    「很痛耶！干么恼羞成怒啊？」

    「你听好，就算对战起来局势是五比五，可是要冲进陷阱堆里和她开打，就是我们不利了。懂吗？小狗子。」

    「就是地形特性对道满有正面效果吧，我懂。」

    「阴阳师召唤的式神基本上是一次一对，也就是你和紫算是一个人。如果有你和紫在我身边战斗，双方战力就会有相当大的差距，而道满很明白这一点。」

    「我和紫哪有那种Magical　mysterious　power啊。」虽然光冷静地吐槽，但晴明不懂他的英文单字三连发，装作没听见。

    「所以她绝对不会让紫逃脱，像蜘蛛一样布下天罗地网，等着和我们打持久战。」

    「可以这么确定吗？」

    「我已经跟她周旋很久了。她能有什么招式，我都一清二楚。」

    「道满不会伤害紫吗？」

    「至少在她有诱饵的价值时不会。能持续多久就不知道了。」

    「反过来说，只要我们输了，她就没价值了……」

    「这个嘛，要这么说也行。」

    「对了！你再召唤一只超强的式神出来不就好了？」

    「同时召唤多数式神啊？对我这层次的阴阳师并非难事……只是我现在办不到。」

    「为什么？」

    「召唤你和紫已经费了我不少灵力，又分给你那么多血，让我现在的灵力非常虚弱。就算和道满单挑也赢不了吧。」

    「咦？那我们现在不是很危险吗？」

    「别紧张，每天请我吃豆皮寿司就会早点复原了。」

    原来豆皮寿司对晴明而言就像蓝水一样啊——光忍不住想。

    「可是，要是道满现在打来……」

    「待在这宅子里就很安全。我到处都设了陷阱，就算妖怪结伙打来，这宅子也能够保护我们。」

    「嗯，真的吗？该不会又在骗我了吧？」

    「所以，小狗子，为了夺回紫，我要先让你的能力觉醒——」

    晴明一边说「你看」，一边伸手指向天空。

    平安京的天空清澄蔚蓝

    没有灰烟、黄沙或花粉，洁净透彻。

    但天空之中，却穿插着一道现代世界绝不会有的东西。

    「既然你能看见我的耳朵，也就看得见那条痕迹吧。」

    「这年代不可能有飞机云……那是什么啊？晴明。」

    「嗯，有点不好开口……是龙腾空飞翔时留下来的——排泄物。」

    「咦？」

    「那对人类而言是剧毒，光是碰到就要躺上七天。像你鼻子这么灵，要是太靠近而闻到就会当场昏倒，不可不防。」

    「我知道了。原来没有人类文明污染的大自然，也有其他的污染源啊。」

    「刚才都是骗你的。」

    「小心我用泡过排泄物的棉花棒搔你那对静不下来的狐耳，直到你笑死为止！」

    「等等！为什么你的吐槽越来越凶残啦！」晴明飞身一跃，躲开光的全力冲撞。

    光一时煞不住脚，额头撞上边廊，痛得说不出话。

    「小狗子，那道像云的东西是『气』的通道。」

    「『气』的通道？」

    「也就是所谓的『龙脉』。常人无法看见，要拥有一定灵力才看得见。不只是天空，地上、水里，人类或妖怪体内都有『龙脉』存在。简单来说就是『气』互相住来的通道。」

    「……这次我可以相信你吗？」

    「嗯。你的感觉比我还敏锐，只要累积足够经验，应该能任意看出『龙脉』的动向。而且……」

    「而且？」

    晴明伸出细舌舔舔符纸。

    「晴明，就算符上的浆糊再怎么好吃，这样也很难看耶。」

    「我才不是在吃浆糊！」

    「那你在舔什么？」

    「沾上我的唾液，能把灵力灌进符里。」

    「这方法还真煽情……」

    「小狗子，看来你的属性是『空』。」

    啪滋！

    晴明突然出手。

    光什么也没做，额头就被晴明贴上「处罚用」的符咒。

    电流窜过全身。

    「喂！干么突然电我啊？好痛好痛好痛，好麻好烫啊！」

    「小狗子，我之前跟你讲过五行吧？」

    「晴明，你干嘛这样啊啊啊？好痛啊啊啊啊，可恶，撕不掉！」

    光就地摔倒，全身痉挛。

    「万物皆由『气』所生，且各属于『木、火、土、金、水』五行之一，五行之间彼此相克。我和道满分不出高下，是因为五行之中没有最强或无敌的属性。就算不断变换不同属性的式绅、妖怪或法术出战，也像猜拳一样没完没了。」

    「我的属性就快要变成『炭』了啦！快把符撕掉啊，晴明！」

    「但是这个世界还有另一种假想的属性。不，它确实存在，只是从没有人能亲眼见证而已。那就是『空』的属性。」

    「仔细看看这五芒星吧，这是由五个构成顶点的三角形，和中间的五角形构成的，实际上有六个图形。阴阳道中有个自古以来的传说，就是这中央的五角形，代表的是就是假想的『空』。」晴明徐徐说明。

    「才怪才怪才怪，我哪会是那种难为情的主角专用属性啊！快把符撕掉！」

    「相传『空』属性的人潜藏着特殊的能力。其中之一，就是能透过手掌吸收『气』的『龙穴结界』。」

    「怎么又是中二病全开的名词啊？若配上英文名就更完美了！」

    「『龙穴结界』这个能力，能将自己的手掌化为的『龙穴』，从对手的『龙脉』吸收『气』，与对方属性是否相克无关。虽然条件是得先看穿对手的『龙脉』，并以手掌直接接触，但一旦成功发动便堪称无敌。」

    「骗小孩啊，我才不信我能用这种作弊能力！」

    「你拥有的就是『龙穴结界』的能力。可以靠灵敏嗅觉迅速察知妖怪，也是因为你能正确看见『气』，也就是『龙脉』的动向。」

    晴明一面低头看着痛苦打滚的光，一面慢慢地说，但全身遭受电击的光根本没兴趣听下去。

    「鬼手在一条戾桥抓住你时，你看穿了鬼手的『龙脉』，并夺取了他的『气』，使其无法战斗。那就是『龙穴结界』的表现。」

    「骗人！说得跟真的一样……是晴明就算了，我体内哪有潜藏什么『老子超强喔喔喔！』的能力啊！好痛啊啊啊啊！」

    「随便乱抓是吸不了『气』的，得先看清『龙脉』才行。」

    「没办法没办法没办法……」光大声抗议。

    「不想死的话，就尽快看清那道符咒上流动的细小『龙脉』，然后吸干我注入符中的『气』。」

    「就说没办法了！这种设定也太松散了吧！被吸收的『气』会跑到哪里？不要无视『能量守恒定律』啊！啊啊啊，我的直发快要变成爆炸头了！」

    「虽然是碰巧，但你被恶鬼攻击时真的成功了。只要面临死亡，我想你应该能再办到一次。」

    「就当那都是真的好了，难道没有其他正常点的修行法吗？你是想在能力觉醒前就搞死我吗？」

    晴明的狐耳突然跳了一下：

    「……有是有，不过这个方法最好玩嘛。」

    「晴——明——你给我记住！叽叽叽叽叽！」

    光的表情已经扭曲得像是鬼怪了。

    他打从心底庆幸当初没对晴明说：「谢谢你输血救了我，晴明。」

    「你的杂念实在是太多了，给我静下心来。那些杂念只会妨碍你的能力觉醒，专心一点！」

    「杂念？可以请你说成『冷淡青少年为了脱离幼儿的全能感而培养出的自我意识』吗？那是因为我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唉，『我做不到』这种话也是一种『咒』呢，小狗子。而且还是自我设限，百害而无一利的『咒』。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在我看来，你有个时常过于贬低自己的坏习惯呢。」

    「因为我是自我意识发达的现代人啊，当然不会说大话！赶快把符撕掉，我快死了啦！」

    「想夺回紫，你就一定得觉醒。把『办不到』三个字丢了吧，让心化为『空』。」

    「就跟你说办不到嘛！」

    「小狗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固执啊！」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什么谐音笑话！」

    「是巧合！我才不会说笑话，只会说谎。」

    「办不到办不到！我就是办不到！我才没有什么特殊能力！我只是年纪轻轻又自我意识过剩的无力高中生而已！」

    「……喂，小狗子，你真的会死喔。为什么你……」

    咻啪！

    在光心跳停止之前，额上的符咒被扫开了。

    就在晴明出手之前。

    挺立在边廊上的葵架起破魔弓，以毫厘之差掠过光的额头，射下符咒。

    晴明的行为似乎让葵大为光火。

    「晴明，你对我的未婚夫做什么？请不要像驯狗一样地对待光公子好吗？」

    「说驯多难听呀？这是修行。」

    「这种乱七八糟的修行，只会害死光公子！」

    「哼，都死过一次了，再来一次又何妨？」

    「晴明！你这个人！！」

    葵踏进庭院，扶起趴倒不动的光的肩膀。

    或许是因为日日锻链弓术，细瘦的葵意外地有力。

    「光公子，别再继续这种胡闹的修行，随我回寝室去吧。」

    如此低语的葵，用手擦去光略为发烫的额上的汗水。

    光终于得救。此刻的他，对葵只有无限感激。

    「晤唔……谢谢你，葵。被恶鬼攻击以后，你突然变得好温柔喔。」

    葵急忙撇过头，别开视线：

    「我、我是您的未婚妻，这、这也是当然的嘛。」

    「这个设定还在啊……既然葵也不太愿意，就干脆取消吧。」

    「咦咦？」

    葵的大眼睛逐渐濡湿，用力左右甩头。

    接着「叩！」地赏了光一记头槌。

    「噗啊！」

    「不要，我不要！怎么能取消？我绝不答应！」

    「咦？为什么？在意别人观感才结的婚，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啊。」

    「我是自己决定要成为你的妻子的！就算你被晴明当作式神，受到狗一样的可悲待遇，我也不会抛弃你！」

    「啊，我……这个……那个……呃……」

    「我是尚礼重义的左大臣之女，怎会背弃在一条戾桥舍身相救的你呢！」

    「那是……因为我把你踢下牛车，害你来不及逃跑，想弥补自己的过失才……」

    虽然光尽力解释，但葵只是两眼发光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话。看来她心中某个禁忌的线路被接通了。

    「见到光公子你不惜舍命救我这个未婚妻，我深受感动。尽管你的外表差强人意，言行可疑，我也相信你会守护我一辈子的！」

    「……葵……你怎么……一下就变成重度娇了啊？你这个冷傲大小姐就不能维持久一点吗……」

    「好了好了，快回寝室，让我从头到脚好好照顾你吧。」

    「我又没怎样，不需要那么夸张啦。」

    「我们就快要成婚了，夫妻之间不需要秘密，没什么好害羞的嘛♡」

    「这这这样不好吧！被被被紫知道的话，我就死定了！」

    「哎呀哎呀，你害羞啦？像孩子一样，好可爱哟♡」

    咻。

    玻璃雕瓶又朝光的脸飞来。

    铿！

    这一次，被葵抱住的光无路可躲，被玻璃瓶正面直击，鼻血猛喷地被打飞。

    「这…你这是做什么？晴明。」

    「……葵，离我的式神远一点！不准你随便带他回寝室！」

    「我们都结了婚约，就算要盖同一条被子，我也无所谓喔。虽、虽然多少还是有点害臊……但毕竟是夫妻嘛。」

    「那条狗的主人是我，不是你！你乱来只会害到我啊！你这个狐狸精！」

    「说这什么话，晴明才是百姓谣传的狐狸精吧？光公子可是我重要的未婚夫呢！」

    「不对，他是我的式神！」

    「他是我的丈夫！」

    「别忘了我是他的主人啊！」

    葵和晴明就这么拉拉扯扯地打成一团。

    将肚皮朝天，倒在地上的光晾在一旁。

    光依然麻得动弹不得。

    争执之中，还被踩了好几脚。

    「碍事耶，小狗子！滚开！」

    「光公子，请你先到寝室等我，我马上就让这婆娘闭嘴！」

    「……你们两个……不要为我打架嘛……哈哈哈……呃，都没在听嘛……呜呜。」

    我连阻止这种丑陋内讧的力量都没有，要什么时候才能把紫救出道满的魔掌啊？

    在互抓着手，吵红了眼的晴明和葵的轮番践踏中，光深深感叹自己的无力。

    就算被卷入这种庸俗轻小说般的女性战争桥段，我也不会偷偷暗爽的。就算躺在地上，晴明和葵的裙底能免费看到饱，我也不会随便兴奋狂打喷嚏的。这是恶梦，只是恶梦，全都是梦。我一定是和紫一起静静地躺在那间破神社里……

    （——现在不是逃避现实的时候吧。紫啊，虽然我满脑子邪念，也求你千万别对我发飙啊。我绝对会遵守我的承诺，绝对会，一知道你的位置，我马上就去接你……！）

    ☆

    几天下来，紫都被软禁在鞍马山的魔王殿里。

    道满在魔王殿四周设了看不见的结界，一步都出不去。

    但因为每天都有鸡一般大小，山伏（注：日本修验道行的苦行僧）打扮的鸦天狗供给餐饮，紫的人质生活并不辛苦。只是麝香气味阻隔了光的嗅觉，使她心怀「恐怕再也见不到光」的恐惧。况且，她根本不知道光人在哪里、过得如何？自然担心他的安危。

    紫还不知道，道满在一条戾桥袭击晴明时使光身负重伤，但她依稀有种光遭遇了危机的感觉。

    与紫随行的猫魄每天都冲劲十足地试着破坏结界，不过毫无进展。也许是因为身体缩得太小，难以发挥灵力的缘故。

    「呜呜，咱家没脸见您啊，主人。就让咱家先走一步，来世再为——」

    「猫魄啊，她请我们吃了那么多东西，就是没看到茶泡饭，所以应该还不能回去吧。」

    「啊？……有茶泡饭就能回去了吗？主人。」

    「到京都人家作客的时候，如果对方端茶泡饭出来，就是『请回』的意思喔。」

    「感谢主人的讲解，主人真是博学多闻啊！」

    「小光到底要不要紧啊？总觉得他遇到了比找我还麻烦的事情……」

    「主人对光公子的直觉就像红线一样，走到哪里都紧紧相连呢。」

    「……是的话就好了。可是就各方面来说，我的预感都很糟啊……」

    喜爱动物的紫见到为道满做事的鸦天狗们，一开口就是：「呀啊啊，好可爱喔！是COS山伏的乌鸦耶！」立刻博取了对方的好感。虽是人质，三餐却相当丰盛。

    但就是独缺茶泡饭。

    紫深深相信，光在身心上都遭遇了极大的危险。

    一个是生死关头，一个是——外遇。

    每过一天，紫的不安就膨胀一分。

    某天夜里——

    紫睡在鸦天狗铺在魔王殿地上的稻草堆里，被殿外广场上的对话声吵醒。

    其中一边的声音她很熟悉，稚嫩中带点忧郁。

    是芦屋道满。

    另一人是陌生的年轻男子。

    （会是谁呀？不是鸦天狗的声音，是人类男性……）

    紫从门缝向外窥视。

    室外漆黑一片，与道满对话的男子像影子般难以辨识。

    『我不喜欢等太久，就让我潜入晴明家里一探究竟吧。』

    『那里很危险。要是你现在倒下，会严重影响我们的计划。』

    『不过这里对晴明一样危险，这样双方只会僵持不下。』

    『我在宫里放点消息好了。』

    『那么明显的手段，引得出那只母狐狸吗？』

    『她其中一个式神是稀少的「空」属性吧，那么另一个也……』

    『她一定会想抢回来，但晴明可不是那么容易上勾的女人。』

    不难听出，这是为打垮安倍晴明所开的作战会议。

    可是，和道满对话的人是谁呢？

    如果能看见脸……紫凝神细看，依然什么也看不清楚。

    『道满，你抓来当人质的丫头也是「空」属性，能力应该相当高强吧？』

    『是吗？我看来只是个普通的小鬼呢。』

    『说不定让她像另一个少年一样面临死亡，她的能力也会觉醒，到时候我们就多一颗棋子了。』

    『……没兴趣。就算不借助那孩子的力量，我也会亲手要了晴明的命。』

    『道满，对方可是晴明啊，身边还有「空」属性的式神呢。』

    『假如想让她觉醒却弄巧成拙，我们岂不是吃了闷亏吗？』

    『哼，你对小孩子就这么心软吗？不舍弃这点慈悲是赢不了朝廷的。』

    『胡说，我才不是什么心软。你就做你的事，尽管在宫里放消息吧。』

    『我只等你七天。若七天过后晴明仍未出现，你一定要让那丫头觉醒，不择手段。』

    『那么，到时候就把她献给魔王好了。死了我可不负责。』

    『如果消息传开，晴明还是不来，这条命就得算在她头上了。是吧？』

    ……

    ……

    声音越来越小，只能听到这么多。

    「猫魄，我问你喔……他们说的人质就是我吧？那式神是指我跟小光吗？那么，小光就在安倍晴明那里罗？」

    『似乎如此。看情况，芦屋道满和那个『某某人』，是想用主人把安倍晴明引到这个鞍马山呢。」

    「所以小光现在没事吗？他们好像说到『像另一个少年一样面临死亡』耶。」

    「应该是没事。不过他们迟迟没有跳进道满的陷阱，让那个某某人很不耐烦的样子。说不定，道满真的会把主人献给魔王当祭品。」

    「祭品？这是指我只剩一个星期的命吗？我再也见不到小光了吗？」

    「别怕别怕，他一定会来的。因为他们说过会放消息嘛。」

    「可是如果小光真的来了，不是反而会被杀死吗？不如不来比较好……」

    「别说丧气话呀，主人。」

    「……糟了。只要听到消息，小光一定会跑来这里。因为我要他发过誓，说『无论何时何地、出了什么事，都会找出迷路的我，保护我的安全』!要是他因此死掉，那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猫魄……」

    「主人……您一定要打起精神啊。」

    紫用手蒙着脸沉默了好一阵子。大概是不小心睡着了，她突然向地上倒去。看来她的体力和精神都濒临了极限。

    「主人，这样会着凉啦。」

    「……小光……妈妈……我好想你们喔……我好想回家喔……」

    「什么，连这么开朗的主人的脸上也会有泪痕……真是可怜啊……不过事情实在是变得很糟糕啊！」

    猫魄在魔王殿内四处奔走，勤快地替紫的小小身体盖上稻草。

    黑阴阳师为魔王举行的献祭仪式——猫魄虽从未听说有如此仪式存在，但一旦成真，作为祭品的紫势必将被魔王如字面般大卸八块。

    事到如今，猫魄也只能为紫祈祷：

    「啊啊，如果咱家能钻出结界就好了！晴明大人、光公子，快来救救主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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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五话 骗人狐舍身护式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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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光开始接受阴阳道的修行后，又过了几天。

    虽说是修行，但也只是每天被晴明贴上符咒，吃一顿「劈哩劈哩劈哩」的电击，简直是有虐待儿童或虐待动物嫌疑的斯巴达教育。

    接受了晴明的血液，让光的身体拥有远超过常人的回复力。

    多亏于此，他才能一次又一次地被符咒电成黑人后，一面开玩笑说：「唉，还以为这次会死翘翘呢。」一面爬起身。

    「要是现在的搞笑短剧玩这么暴力的桥段，一定会被投诉到死！」

    但不管光怎么抗议，晴阴也只会毫不在意地回答：「想在短时间内练成原来必须花上数十年的『龙穴结界』，只能这么做了。」

    根本是电击的轮回。

    灵魂的流转。

    肉体的磨难。

    这天，光也是在葵「拜托你有所节制」的锐眼守望下，接受晴明的「魔鬼电击训练班」一直到深夜。

    「快点！你这只废狗还不快觉醒！」

    「你到底在急什么啊？晴明，这种斯巴达特训的效率很差耶！」

    连凡事皆以平常心看待的光也愤而抗议。

    「说什么『龙穴结界』，我看你只是看我变得跟僵尸一样强壮，想玩狠一点而已吧！」

    「江狮？那又是什么动物？你的式神名是小狗子啊。」

    「再说，阴阳道那种万物都用『气』这种可疑的未知能源构成的基础理论，我根本就不相信，太不科学了。构成万物的物质是『Ununoctium』和其他元素！」

    光还趁这个机会多讲了几次特地记下来的「Ununoctium」。

    「冥顽不灵。你那个时代的学问和阴阳道，只是对同一现象的观察角度不同罢了。无论是『气』还是元素，顶多是称呼上的差异，指的还是相同的东西。」

    「怎么可能啊。」

    「就拿月亮来说好了。」

    「月亮？」

    「你知道月亮随时间变换，会有『新月』、『三日月』、『上弦月』、『十三夜』、『待宵月』、『望月』、『立待月』、『下弦月』、『晦』等变化吧？」

    「嗯。」

    「但月亮不是真的变化形状，变化的是观察方和月亮的关系，月亮本身还是一样的月亮，对吧？」

    「嗯嗯。」

    「你那时的『科学』什么的，应该不会认为月亮是真的改变形状吧？」

    「嗯嗯嗯。以我们现代科学来说，的确和你讲的一样……」

    「所以呀，阴阳道将『气』分为五种属性来观察，你那个叫科学的是细分成118种，但被观察的物体本身没有不同。」

    「嗯……月亮跟元素不太能扯在一起吧？有点诡辩的感觉。」

    「你这个人喔。都被我的符电成那样了，怎么还不开窍？这都是为了救回紫啊。」

    「我承认你有不可思议的力量，不过扣除一些个性上的缺点，我完全是个普通的高中生……怎么想都不会有『龙穴结界』那种夸张的作弊能力啊。」

    「……你是我召唤出来的，不就已经是很好的证明了？」

    「嗯，话是没错啦。为了救紫，我是很想相信你……但就是办不到。我的自我意识是不是太过剩了……可能是过于理智了吧。」

    「或许是『咒』在你心灵深处干扰，妨碍了你的觉醒。」

    「『咒』在干扰？可以说得直白点吗？晴明。」

    「我是说『我就是这种人，只有这种力量，不会再多了』这种『咒』。一般人将那称为『懂事』或『长大』。」

    「人不懂得长大就惨了吧。要是不知道自己的能力在哪里，就以为自己能飞，从清水舞台上跳下去摔死啦。」

    「可是小狗子，知道如何操控『咒』的我，可是从清水舞台上跳下去也不会死喔。」

    「唔唔唔。」

    光开始头痛了，他就是不认为自己学得成「龙穴结界」。

    「晴明，还是找不到紫的位置吗？你的占卜不是能一次搞定？」

    「只要有道满的灵力干扰，占卜几次都一样。」

    「唔，这样啊……只能用人海战术，靠双腿地毯式搜查了吗……」

    「晴明！光公子！差不多该休息用膳了喔！」

    完全在晴明家住惯了的葵，接二连三地将京式菜肴送进主厅。

    身为贵族公主，本来是不会接触这类下人的杂事，但葵在家事上似乎无所不能。

    晴明跟光都坐到饭菜前，准备用膳。

    附带一提，晴明的盘里另外有尖尖一堆的豆皮寿司跟油豆腐。

    「小狗子，想吃鲍鱼吗？我可以分你一片喔。来，表演才艺。握手，立正，坐下。」

    「光公子，这是我特别下工夫做的红豆抹茶茶碗蒸喔。议我喂您吃吧，要心怀感激喔。」

    「喂，乳牛妖，小狗子现在要吃的是我的鲍鱼。」

    「谁是乳牛妖！光公子要吃的是我的茶碗蒸才对！」

    「小狗子，你选谁？」

    「要是选错了，以后就没晚膳吃罗。」

    糟糕，我越来越习惯她们的战争了……光夹在两人中间，汗流满面。

    这时，有个喊着「晚安晚安」的面熟少年跑进庭院。

    是葵的兄长藤原中将。

    「咦？是藤原哥？」

    「大哥，怎么不从玄关过来呢？真没规矩。」

    「不是啦，因为有急事嘛，没时间了！」

    藤原中将身旁还有个穿和服的妙龄美女。

    「大哥！您又和女人厮混了吗……」

    「误会误会，这位是天皇和兵部卿宫大人的妹妹，藤壶公主啊。」

    「呼，总算赶上了。」

    「——啊？」

    光不小心掉了筷子。

    藤壶和桐子的长相一模一样！

    但比桐子年轻许多。

    （虽然分别存在于现代和平安时代，可是她们真的好像，而且都被我遇上了，这种机率有多少呢？）

    葵和晴明见到光看傻了眼，一左一右拿起筷子插他的眼睛。

    「很痛耶！你们干什么啊？」

    「用膳途中看女人看到掉筷子，实在太没规矩了。」

    「怎么跟狗一样粗野，稍微控制一下欲望吧。」

    「因为我是狗啊汪！压抑不住爆满的欲望嘛汪！……才怪！这是误会！」

    「幸会，源氏公子。哎呀，您的发色好美呀，和传闻中一样呢。」

    名险「藤壶」的美女在边廊跪坐下来，向光行礼。

    光越看越觉得她和桐子没两样。

    只是更年轻，感觉就像个女大学生。

    我没有恋母情节没有恋母情节没有恋母情节没有恋母情节……光越想越慌乱。

    「呵呵呵，她对喜欢大姊姊的我来说，根本是梦中情人。如果能有那么美丽的姊姊陪我一晚，要我明天就死也甘愿啊。怎么样？源氏公子，一见钟情了吗？」

    藤原中将自傲地笑道。

    藤壶也被笑声感染似的，露出端庄的微笑：

    「哎呀，源氏公子不是和葵公主结婚约了吗？这该怎么办呢……」

    「不是啦！那倜，我我我只是觉得她和某个我认识的人长得很像，才一时反应不过来的……」

    「呵呵，紫姑娘也说过，我好像和她的母亲桐子夫人长得很相似，还有源氏公子对紫姑娘唯命是从呢。」

    「你怎么知道？你知道紫在哪里吗？」

    「看来源氏公子一如紫姑娘所描述，是个诚实的人呢，真是太好了。」

    「能先告诉我，紫到哪里去了吗？」

    「源氏公子，我和家兄兵部卿宫是在宫里偶然遇见迷路的紫姑娘，之后就带她到家兄的宅邸去了。」

    「所以我们刚好一进一出吗？」

    「似乎就是如此。很抱歉这么晚才能通知你，源氏公子。」

    「不会，谢谢你跑这一趟，藤壶公主。这样我终于能守住我和紫的承诺了。」

    光说完：「我马上就去接她！」后，兴奋地迅速起身，然而——

    「源氏公子，可惜紫已经不在家兄舍下了。」

    「咦？」

    「一个名叫芦屋道满的阴阳师掳走了她。我才离开一下子而已……实在是太突然了。没能看住她，我真的非常愧疚。」

    「啊……对喔！嗯，紫早就被芦屋道满抓去当人质了，我怎么会忘了……冷静点、冷静点、冷……哈、哈、哈啾！」

    「我们也用尽办法找了好一阵子，不过直到最近才总算知道她在哪里。」

    「嗯，我最近看上的女仕听到一个传闻，说芦屋道满就在城北的鞍马山呢，源氏公子。」

    藤原中将自傲地说。

    「所以去鞍马山就对了吧？太感激你了，藤原哥。」

    「别急啊，小狗了。这消息也太直接，摆明是陷阱。」

    晴明不改面色，在来回走动的光身旁一口接一口地猛吞豆皮寿司。

    「可是晴明——」

    「传闻不只如此呢，源氏公子。」

    「藤原哥，还有后续啊？」

    「是啊。听女仕说，今夜丑时，芦屋道满会在魔王殿举行仪式，向魔王献祭……」

    一向爽朗的藤原中将，说起这传闻也紧张得冒起冷汗。

    「献祭？魔王？你恁么突然变成空想科学少年啦？藤原哥。」

    「源氏公子，我不是在开玩笑，他们就要把那位叫紫的女孩献祭了。」

    「什么？献祭是指……」

    「听说要把她的心脏和鲜血献给魔王，是种很可怕的仪式啊。」

    「这也太糟糕了吧！呃，等等，晴明！」

    光突然想到——

    像晴明这样的人，不可能没听说这个消息。

    只有光看得见的狐耳，正细细抖动着。

    晴明摆着一张扑克脸，但无论她表现得如何沉着，狐耳仍泄了她的底。

    「我是不太想这样说啦。晴明，你该不会早就知道今天这个仪式了吧？」

    「不，没听说过。」

    狐耳大幅跳动起来。

    「骗谁啊？我已经看穿了！就算拿棉花棒插你耳朵，我也不会原谅你！哈啾！哈啾！」

    「喂，口水别喷到我脸上。」

    「你是接到消息以后才急着逼我修行的对吧？这种事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说了就能让你学会『龙穴结界』吗？反而会打乱你的心，完全修行不了吧？」

    「我、我才不会——哈啾！哈啾！」

    「瞧，紧张成这样，连我都替你可怜了。」

    「如果你有告诉我，管他科学不科学，我早就学会『龙穴结界』了！」

    「少在那里『如果』。你没学成，纯粹是因为你没认真学罢了。」

    「哪有，我很认真耶！」

    「是吗？我怎么只记得你都在说废话而已？」

    「反正带我到鞍马山去就对了！应该来得及在丑时前赶到吧？」

    「蠢材，凭现在的你，擅闯道满的巢穴只有死路一条。非见机行事不可。」

    「紫就要被献祭了啊！」

    「等到道满将紫逼入绝境，就可以唤醒紫体内的『空』属性。和恶鬼激发你的力量是同样道理。」

    「可是那要冒生命危险吧？我不是差点就死了吗？要是晴明没分血救我，我早就已经——」

    「也对，不是觉醒就是死，机会各半。」

    光已经不想再多说了。

    现在，他的选项只育「救出紫」、「接回紫」和「带紫回家」。

    「就算晴明你要丢下我一个，我也要去！我要遵守承诺！」

    「还在『承诺』?要我说几次，那只是一种『咒』啊。」

    晴明一步也不肯退让。

    她悄然站起身，用她发亮的红眼瞪视着光。

    葵和藤原中将都紧张地咽下口水，静观光和晴明的舌战。

    「如果是守护让我活下来的『咒』……要我为紫而死也可以！」

    「少把『死』说得这么轻松。想死是你的自由，不过现在你去了也救不了紫，只会白费你的狗命。」

    「如果要我背叛紫，一个人苟活下来，我只会后悔一辈子啊！」

    「那种后悔的回忆也是不必要的『咒』，有法术能让你永远忘记。」

    晴明从袖中掏出符纸，光却抓住她纤细的手腕不放。

    「施术者本身无法对自己使用，但对你就不同了。」

    「让我忘记？我才不需要那种法术！」

    「我只是想尽我所能帮助你。很可惜，你已经来不及修成『龙穴结界』，而我的灵力也恢复不到一半。」

    「还没完！离丑时还有一段时间！」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这是铁一般的事实，老实死心接受吧。」

    「不要！我死都不接受！」

    「我想也是，毕竟你实在蠢得可以。所以我才要帮助你，使用忘记『无法遵守承诺』的『咒』。」

    「晴明！」

    「大哥，快阻止他们嘛！」葵对藤原中将投以求救的视线，但他不为所动。

    最后，吵得脑充血的光一时被怒火冲昏了头，说了不该说的话——

    「……我终于知道晴明为什么没有朋友了。」

    糟了，我说了什么？一说出口，光才回过神。

    但为时已晚——

    「言语」已经造成。

    将「言语」作为「咒」驱使的阴阳师，比谁都还要害怕「言语」这种「咒」的力量。

    远胜于一般老百姓。

    晴明之所以不轻易表现真心，总是用事不关己似的冷笑掩盖自己的感情，都因为她是个操纵「言语」这双刃剑的阴阳师。

    其实晴明也一直试图喑示光这一点。

    但徒劳无功，他仍将不该说的「言语」粗暴地砸在晴明的心头上。

    全身血液冻结般的感觉，如海啸般袭卷了光。

    我到底做了什么？谁能让时间倒流到这场恶梦之前吗？同样知道孤独滋味的我，竟然对晴明说了这么伤人的话——

    晴明的表情仍未改变。

    狐耳细细抽动，但不一会儿就瘫软垮下。

    「不好了。」

    原先默默旁观的藤壶也赶忙站起，挡在光和晴明中间。

    不过晴明已经忍耐到极限了。

    「咒」已深深刻进她的心中。

    使她再也无法压抑感情。

    晴明血红的眼睛漾出泪水，大声喊道：

    「不管你了啦，你这个大笨蛋！」

    「光公子，别那么消沉嘛。身为主将的你苦着一张脸，要怎么打胜仗呢？」

    搭牛车前往京城北方的鞍马山，起码要两个小时。

    在一分一秒都浪费不得的现在，光以马代步。

    但从未上过马背的他，自然不会骑马。

    马是由葵在驭使的。

    光有些顾忌地搂着葵的腰，以免摔落。

    两人共乘一马。

    沿着直通鞍马山的贵船川，一路北上。

    「我怎么会这样，竟然对晴明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那是因为令妹紫姑娘面临生死关头，让你一时心慌才脱口而出，别太在意了。」

    「就算这样，也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

    「放心吧，光公子，你还有我这个未婚妻呢！我定会以左大臣家代代相传的『破魔弓』击败芦屋道满给你瞧瞧！」

    与光同行前往鞍马山的，只有葵一人。

    晴明大发雷霆后就出了家门，藤壶和藤原中将都赶去找她。

    光不认为晴明会回来，于是打算独自上山。

    但没有晴明的力量，安倍家的无牛牛车是不会动作的。

    于是葵就背上破魔弓、驾来爱马，为无计可施的光解决了交通问题。

    光尝试劝退她好几次，但葵也以：「少了我，你连马都骑不了，怎么上鞍马山？」为由坚持不退，只好依了她。

    实在不想将葵也卷进来——即使有此顾忌，但光若想要及时赶到紫的身边，就非得借助葵才行。

    光也怕自己多争执又俞说错话，连葵都伤了。

    自己的精神状态并不稳定。紫的危机使他的内心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彷佛随时会出口伤人。

    另外——

    被光笑称「重度娇」的葵还说：

    「我是你的未婚妻，早就有准备舆你共生死了。」

    见到她挺胸如此宣示，光才深深感到，葵远比只出一张嘴的自己要成熟得多了。

    闪耀得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之后，光只能祈祷够幸运，能在葵有个万一时舍身保护，激发「龙穴结界」。

    现在不是将那种必杀技当作青春期妄想而一味抗拒的时候。

    为了让紫和葵活着回来，只有觉醒一途可走。

    （如果我死了，晴明会伤心还是……）

    心底阵阵抽痛。

    真想抹去伤害晴明的记忆。

    「看见了吗？那就是鞍马山！」

    葵在险峻山道策马之余所指的方向——

    光看见有道向上连绵，通往山顶的石阶。

    彷佛直入云霄。

    「这是相当于鞍马山后门的小路。虽然很危险，不适合攀登，却能一口气绕到魔王殿后头。若想攻其不备，就得选防御最薄弱的小路了。」

    「好像没人看守……不过摔下去就惨了啊。葵，这匹马没问题吗？」

    「那当然！看我的吧！」

    葵在骑术上的造诣可比弓术。

    只见马儿一气呵成地奔上绝壁。

    光已没有任何犹豫的余地。

    「我们成功了，前面就是魔王殿！」

    「好多小型鸦天狗！紫……紫！你在哪里？」

    「广场中间有一个人，就是她吧？」

    「是紫没错！」

    紫穿着女童服装，屈膝坐在魔王殿前的广场上。样子昏昏沉沉，半睡半醒。

    身旁有个穿黑色大衣的金发小女孩——光一眼就感觉到她是芦屋道满。

    因为她的「气」——

    道满的娇小身躯散布着黑气，使光不禁发抖。

    广场上到处都是鸦天狗飞窜的影子，也许是道满动员而来的吧。

    少说也有上百只。

    光跳下马背，向紫直冲。

    对夜晚抵抗力低的紫还没清醒。

    战斗的序曲就这么奏响了。

    「芦屋道满！把紫还来！」

    道满妖媚一笑说：

    「你终于来啦。嗯？安倍晴明呢？」

    「我跟你打就行了！」

    「啊？晴明没陪你来？你在开玩笑吧？」

    「你马上就知遭是不是玩笑！」

    据晴明所言——要发动「龙穴结界」，得先看出对方的「龙脉」，也就是「气」的通道，再以手掌直接碰触，吸取对方的「气」。

    无论如何，都必须将距离拉近到足以触及道满。

    若不打倒她，就再也无法亲手拥抱紫。

    拜托，一定要发动，让我看见「龙脉」吧——如此祈求的光笔直奔跑。

    「鸦天狗交给我处理，你快救紫姑娘出来！」

    葵驾马迂回，不断放箭，将袭击光的鸦天狗一只只击落。

    但葵孤立无援。

    对方却是三位数的大军。

    钻过箭雨的鸦天狗们纷纷啄咬着光。

    扯破衣裳、皮肤，血流如注。

    每一只都只有乌鸦般大小。

    不过数量实在太多。

    无论怎么驱赶，都会执拗地一再猛攻。

    光并不觉得痛，肾上腺素使光全身沸腾。

    紫就在眼前。

    喷嚏打个没完。

    「紫，快醒醒啊！是我，我来接你了啊！」

    五步。

    四步、三步、两步、一步……！

    光一鼓作气，飞快缩短了与紫那窄瘦肩膀的距离。

    「主人！光公子来接您啦！」

    一个小猫布偶似的怪异物体不停摇晃蹲坐着的紫。

    紫猛然一震，睁大眼睛：

    「……啊……！小光？真的是小光吗？」

    「紫！我来接你了！」

    光什么也没多想，向紫伸出手。

    然而——

    啪滋！

    光的指尖碰到看不见的障壁，强烈电击接着窜透光全身的每个角落，心脏几乎因此停止。

    「……呃唔！」

    「小光！」

    光整个人弹上半空中。

    要不是晴明的血，绝对是当场死亡。

    「呀啊啊！小光！」

    葵下马保护摔落地面的光，并持续着精密如机械般的射击。

    「不行了，只靠我一个人……鸦天狗实在太多！箭…箭也射完了！」

    「……唔…唔唔……刚…刚才那是……？」

    「光公子，芦屋道满在主人周围设了强力结界，不要靠近！要是再碰到一次，说不定真的会死啊！」

    猫布偶在紫身边飘来飘去，还会说人话。

    不过光和葵都没有闲功夫去问那东西的来历。

    「嘻嘻嘻，不带主人就想挑战我芦屋道满，是以为会有胜算吗？这式神还真是蠢得可以啊。」

    道满不将光和葵放在眼里，一步又一步向他们走去。

    有「气」。道满惊人的「气」，以她为中心形成了致命的结界。

    光触及隐形障壁而遭电击时，和道满距离约为六十公分。这应该就是她那致命结界的半径。

    若能看穿道满应该也拥有的「气」、看穿「龙脉」，就有一点胜算，或者——

    「光公子！光公子，快醒醒！道满就要来了呀！」

    「……我还好。葵，你别担心……我还活着。」

    「你伤的好重，别再勉强了！」

    「幸亏有晴明的血，我还能多撑一下……直到我履行承诺为止……就算我知道履行不了，一旦发了誓就一定要……」

    「光公子，你别再说了！我来拖延道满，你快走吧！」

    「……你才该快点逃啊，葵……马没受伤，你还有机会……我……要守住我和紫的承诺……直到最后。」

    光重新站起。

    全身力气就像和血液一起流失似的大幅减少。

    手脚都如铅块般沉重。

    芦屋道满就在眼前。

    离她的结界只有些微距离。

    「芦屋道满，你也给自己的结界取了难为情的名字吗？」

    「这是道术绝学『十绝阵』之一·天绝阵。一进入由我的『气』所构成的结界，就会被轰得四分五裂。」

    「……当上阴阳师的人，个性好像真的都扭曲得很严重耶……」

    「想不到你毫无戒备地进了我的『天绝阵』还能活着出来。可是依我看，你命再硬也撑不过下一次了。呵呵。」

    「你试试看啊。」

    「光源氏，你就干脆替我做事吧。你和紫是一对式神，而且都拥有极稀有的『空』属性。虽然杀掉你们不是什么难事，但若能将你们收为手下，就能轻易除掉晴明了。」

    「……休想！想对晴明不利的人，就是我的敌人！」

    「是吗？紫小妹妹死了也无所谓吗？」

    「我会保护她。」

    「那种无力的『言语』，就算说再多也是枉然。既然想找死，我就成全你。」

    「——有破绽！芦屋道满！」

    蹲在光背后的葵飒然站起，向道满放出最后一枝箭。但箭一进入道满的结界就遭到雷击，烧成碎屑。

    「……怎么会这样……不可能的啊！」

    「哎呀，真讨厌，我宝贵的外套沾上灰了呢。那就改变顺序，让那只乳牛——先死如何？」

    「葵，快让开！」

    「光公子，你怎么又……咳唔！」

    见到葵打算冲向道满，光无可余何，只好使劲全力一脚将她踢飞。

    「为～什～么～！」

    葵立刻飞得了无踪影。

    看来光是避不掉必须一次次逼不得已踹飞葵的宿命。

    （这样我就会进入「天绝阵」的有效范围，下一次就是最后的机会。）

    光闭上眼，尝试以鼻子感受道满「气」的动向。

    「想遮蔽视觉，赌在系自傲的嗅觉上吗？想法是不错，可是没用没用没用没用！」

    紫的哭喊冲进光的耳里：

    「小光！够了啦！不要再管什么誓言了，快逃啊！」

    那可办不到。

    因为我发过誓了。

    即使明知无法履行——

    还不行。

    看不见道满的「气」。

    而她那看不见的结界也逼近了光。

    这时——

    「道满！我看见你的『龙脉』了！」

    光突然如此大喊。

    其实他根本没看见。

    但他仍向道满推出双掌，作势吸取她的「气」。

    纯粹是虚张声势。

    道满曾见过光对鬼手使出「龙穴结界」。

    势必会提防光在生死交关之际再度使能力觉醒。

    （奇迹啊，快出现吧！如果又被电一次，我真的会死。拜托，我的身体，再让奇迹发生一次吧——！）

    道满的「气」压倒性地强悍。照理来说，这么强的「气」应该不难看见。光一面争取时间，一面利用鼻子小心跟随「气」的流向。

    然而——

    「你的话里一点『气』也没有，太假了吧。这样我就能安心宰了你了。」

    身经百战的道满没那么容易唬弄。

    反而自掘坟墓。

    光知道自己玩完了。

    到此为止。

    紫，我没办法遵守誓言了，对不——

    「小光，不要！别管什么誓言了，快逃啊，小光！」

    光睁开了眼。

    隐约能看见紫就在道满背后死命挣扎，想打破结界。

    （这是为什么呢？我好像一开始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不要啊，道满！」

    「废物式神，永别啦。」

    道满举足前进一步，要将光纳入攻击范围。

    就在这时——

    一股如梦似幻的香甜气息，随着油豆腐的香味钻进光的鼻腔。

    和第一次在贺茂川见面时一样。

    戴着狐狸面具的女孩，背着月光从天而降。

    「打狗也要看主人啊，道满。」

    「安倍晴明！」

    道满即刻后退。

    安倍晴明在光的身旁缓缓着地。

    狐狸面具盖着她小小的脸。

    「晴明，你……」

    「小狗子，这家伙很强，没帮助的话就别说了。」

    多说无益。

    晴明的出现，已经解释了一切。

    只是，如果踢开葵时能多考量一些，现在就多一份助力，让光有点扼腕。

    「我就觉得奇怪。你是想看穿我的招式，找机会偷袭吧？」

    道满吹声口哨，再次策动鸦天狗攻击晴明。

    但鸦天狗靠近不了她。

    「晴明纹！」

    晴明将一道符纸抛进空中，旋风顿起，将鸦天狗群卷入鞍马山深林之中。

    「那个女生就是安倍晴明？感觉超强的耶，猫魄！小光得救了？」

    「仔细看好了，主人。大阴阳师的对决，可不是想看就看得见的呀。」

    紫在结界中提心吊胆地看着她们对峙。

    「用鸦天狗也想对付我？我又不是小狗子或乳牛。」

    「怎么啦？晴明。你的『气』怎么弱了那么多呀？就算用面具遮住脸，也瞒不了我的。」

    「这个嘛，谁怪这条笨狗没用，浪费了我不少精血。」

    道满察知晴明的气比之前少了许多，又向前进了一步。

    多半是认为，就算和晴明正面交锋也能得胜。

    「安倍晴明，看来今夜就是你的忌日了。在你受死之前，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喔？说来听听？」

    「……你为什么要当朝廷的走狗！他们的『咒』害我们『不从之徒』沦为妖怪，是我们不共戴天的仇敌，为什么要帮助他们？」

    道满呕血般的怒吼，被晴明轻松带过。

    不屑地令人生厌。

    「芦屋道满……荣枯盛衰、弱肉强食，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我们的同胞在过去也是像他们那样，从力量衰退了的族群手中抢夺土地、姓名和生命的啊。」

    「你少为他们找藉口！」

    「那不是藉口，完全是事实。若你自认是高贵种族的后裔，就不要一副被害者的样子。你诅咒朝廷和贵族还不够，还要毁灭京城、迫害百姓，就完全是出于自己的邪念了。你真正诅咒的其实是你自己啊，道满。」

    「谁要听你这叛徒胡说八道！既然要倒戈，干脆就找个稻荷神社，当个被人祭祀的『御灵』吧！少当自己是人类！」

    「朝廷将诅咒他们的『怨灵』供为『御灵』，纳入神社祭祀，将其怨念转为守护朝廷的力量……人类这种生物真是比狐狸还狡猾啊。但害京城成了『魔都』的，也是这种欲望。」

    「你就这么害怕灵魂被封入石像，供奉在神社之中吗？」

    「不是害怕，只是在神社睡觉太无聊了。」晴明笑道。

    光看不到晴明面具底下作何表情。

    「听着，道满。就算你不动手，这平安京也迟早会毁灭。没错，武士们迟早会将京城烧成灰烬，贵族也将因此没落吧。」

    「这种事当然要由我亲自操刀才有意义！」

    「万物都逃不过毁坏、消灭的命运，生命近乎无限的我们也是。在悠悠岁月之间，你的恨意实在太渺小了。」

    「你说万物都会毁坏？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要赌命保护那个废物式神？晴明！」

    「我是这家伙的饲主，能动他的当然只有我一个。」

    睛明说完探指入怀。

    随时准备投出符纸。

    道满也不约而同地踏进一步。

    要将晴明纳入「天绝阵」的有效范围。

    会是晴明的手快。

    还是道满先逮中晴明呢。

    不须宣告，战斗早已开始。

    「道满，若心怀怨念，自然会有人出面驱散，和你我互为阴阳的道理一样。这世界就是如此保持均衡的。」

    「那就表示你只是我的影子吧。晴明，小心言多必失啊！」

    好快。

    元气大减的晴明抽出符纸，但道满的脚步比她略胜一筹，而且——

    晴明要施展的术，不是丢出符纸就行。

    还得沾上唾液，咏唱咒语。

    「光！」

    晴明第一次以名字称呼光。

    「光，我需要一点时间完成术式，替我挡一下。」

    不带抑扬或感情。

    细致的脸庞也藏在面具底下。

    但是光不是什么都看不见。

    竖立在晴明头上的那对狐耳——

    「发誓你会保护我，马上！」

    害怕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的话。」

    声音也在颤抖。

    「我知道了，晴明。谢谢你……愿意当我是朋友。」

    她没回答。

    因为她已经开始念咒。

    「——东方元气木德诅咒来神，南方元气火德诅咒来神，西方元气金德——」

    无论发生什么，晴明在念完咒之前不会多说一个字。

    但狐耳仍在月光下跳动。

    从这一刻起，光就成了晴明的肩。

    「芦屋道满，我来了！」

    光闭上眼睛，靠意志力拉动铅块似的脚。

    要进入道满的攻击范围。

    要在她触及晴明前，冲进「天绝阵」之中。

    （我又感觉到力量了……为了晴明，这次我一定要看见「气」的流向！）

    光向前奔去。

    转瞬间将距离拉近至一步之遥。

    但仅止于此。

    「——不准动，源光！」

    道满只说了短短几个字。

    光就动不了手，说不了话了。

    就像中了定身术。

    光忍不住睁眼。

    道满就站在面前。

    「……？」

    「『名字』也是一种『咒』，晴明没教过你吗？作为阴阳师，用名字束缚对手可是基础中的基础啊。」

    「……！」

    「『光』是你的本名吧？晴明竟然在敌人面前说溜式神的本名，这结局也太愚蠢了吧。」

    「……」

    「这样你就更不可能使用『龙穴结界』，完全没辄了。永别啦。」

    晴明仍在念咒。

    光又发不出声音。

    连在临终前多看晴明一眼也办不到。

    也无法和在道满背后哭喊的紫说话。

    和紫结下的承诺，刚和晴明结下的承诺，就要一并破灭了。

    实在没用得连自己都想笑。

    道满越来越近。

    就要进入结界了。

    结束了——光不再挣扎，准备领死。

    「啊啊，主人！真的没戏唱啦！猫魄只有悬梁谢罪，来世再为主人作牛作马了！」

    还能听见奇怪的猫布偶说了奇怪的话。

    「对了！还没完，还不能放弃啊！猫魄！」

    紫绞尽力气放声大喊：

    「小光，听我说！不要忘记，你的本名不是『源光』啊！」

    对呀。

    差点忘了。

    我怎么会笨到这种地步？

    「源光」不是天皇听信晴明编的谎，赐给我的假名吗！

    我的本名是水原光啊！

    光僵硬的身体就这么重获自由。

    「咦？」

    道满因此慢下脚步。

    见到道满的「气」出现一丝紊乱，光抓紧时机冲进结界。

    多半是因为精神受到震撼，「气」才会稍微失控吧。

    这让光依稀看见了「龙脉」的轨迹。

    电流再度窜过光全身上下。

    但并不致命。

    因为光的手已抓住「龙脉」的尾端，并将雷击——道满所放出的「气」给吸收了。

    不过他还不习惯这个术。

    也没有完全看穿「气」的流向。

    而且道满的「气」强得夸张，量也异常庞大。

    若由能量守恒定律的角度来看，光的身体绝不可能一口气负荷道满那怪物级的「气」。

    如此乱来的必杀技，只能在道满恢复集中力之前的短暂时间内使用，而光也明白这一点。

    「什么……骗人，怎么可能……就凭你……就凭你那种急就章的卫！」

    道满的黑「气」如飞龙般窜流。光有种预感，再这样下去，自己将会在电死之前被道满的「气」由内炸开。

    「喳啭达罗萨——不动厄火在下，五色祥云在上——」

    晴明念咒的速度一口气急增。

    「——伊势神风速远吹来—急急如律令——！」

    「晴明，就是现在！」

    「光！咒语——已经——念完了！」

    大外行的光并不知道晴明用了什么术。

    可是——

    轰！

    道满的黑衣突然燃烧起来，烈火瞬时吞噬她娇小的身躯。

    「……唔……啊……！是返咒术吗？可恶的晴明……！」

    「芦屋道满，那火焰正反映着你的内心。你越是诅咒人类，火就越是猛烈，直到将你烧成焦炭——」

    「你以为……人……吗……！」

    「道满！」

    那是无论道满使用何种咒语都灭不了的火焰，而且火势还随着她的愤怒不断增加，烧成炽红的火柱。

    「晴明！给我记清楚！你依旧是个罪无可追的叛徒！」

    道满娇小的躯体在烈焰中逐渐崩落。

    「……你永远都成不了人类……我们也永远不会放过你……」

    ……

    ……

    ……

    消失了。

    当火焰随风消逝，道满的身影也连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小光……道满死掉了吗？好可怜喔……」

    结界不复存在。

    紫慢慢向光走去。

    「主人，您可是差点就被道满献祭了耶，真是太仁慈了。」

    「我想她一定不是认真的。我感觉得到……其实她是个很温柔善良的孩子。」

    神秘的小猫布偶飘到紫的头上，窝了下来。

    光两膝跪地，气喘吁吁。

    道满最后恢复了集中力，让光无法顺利吸取「气」，受了点电击。到头来，光还是没能掌握「气」的流向。若不是道满因定身术遭破解而自乱步调，或许光根本没机会使用「龙穴结界」。

    晴明的法术若再晚个几秒完成，恐怕真的会一命呜呼。

    「哈……呼……哈……紫，抱歉让你等这么久，我来接你了。」

    「小光……你真的是小光吗？我不是在作梦吧？」

    「……对不起，我已经走不动了。虽然我们感动大重逢是这种样子有点可惜，不过现实就是如此……只好麻烦你过来了。」

    「呜呜……谢谢你这么重视我们的誓言……小光！」

    晴明没摘下面具，两手抱胸直视着他们：

    「受不了，还要叫醒葵呢……光，我们快回去吧，道满不会只因为这样——」

    「小光，我好想你喔！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喔！」

    「紫！」

    「小光小光小光！」

    「紫紫紫紫！」

    「再一步就要撞到小光了！我可以用力扑上去蹭你的脸吗？」

    「平常我会躲开，今天就给你特别服务吧。放马过来！」

    「小光！那个誓是我逼你发的，可是你选是遵守了……我真的好感动喔！小光平常虽然很做作，但有时候也憨直得很可爱呢！」

    「唔咕！紫、紫啊，要抱可以，最多也只能蹭脸啊！怎么可以亲脸颊！害我要打喷嚏了啦！哈、哈、哈、哈呜、哈呜——」

    「不行！我不会再放开你了！我最爱小光了！」

    「不要把那么有意义的话说得那么随便啦！哈啾！」

    「——光！你没听见我在说话吗？喂！」

    晴明再也听不下去，尖声怒骂。

    而完全放下戒心的光，即将在不久后陷入沉痛的悔恨。

    咚。

    咚。咚。咚。

    有三发看不见的东西同时射出。

    从背后飞向跪坐在地，双手紧抱着紫的光的后脑勺。

    是气弹。

    那是将「气」凝缩得有如弹丸一般，并弹射而出的术。

    是谁？

    当光和紫察觉那充满杀意的气弹时，气弹离光的后脑勺只有咫尺之遥——已经来不及躲开。

    连晴明也没有时间施术对抗。

    躲开会害紫中弹，又没时间把她踢开……光瞬时下定决心要以身护紫，完成誓言。

    不过就算选择躲开，也多半躲不掉就是了。

    紫的笑容逐渐崩塌。

    开什么玩笑，临死前最后的景象，怎么可以是紫的哭脸？

    可以在紫哭出来之前快点打中吗？

    但是，光却没想到自己会看见更不想见到的画面。

    「光！不准你比我先死！」

    晴明——

    展开双手，将自己当肉盾保护了光和紫。

    气弹直接击中晴明的背部。

    一发，两发，三发。

    等光回头，穿出晴明腹部的伤口已喷出鲜血。

    是和人类一样的鲜血。

    比起用「言语」伤害晴明那时，这让他更为懊悔。

    完全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

    怎么可能——

    晴明怎么会舍身保护我？

    立场根本颠倒了嘛！

    自己才答应要保护晴明，现在就失约了

    火焰慢慢包覆晴明中弹的身躯。

    至此光才发现，那是道满的反击，她还没死。

    燃烧之中——晴明也缓慢、无助地溃散，令人难以置信。

    她银色的长发、狐耳和尾巴都烧成了黑炭，逐渐化成碎屑。

    光依然看不见晴明的表情。

    一切都藏在面具之下。

    想看也看不见。

    「……光，太好了，你没事……」

    那便是晴明的最后一句话。

    语气前所未有地温柔。

    晴明烧得连一根头发也不剩。

    只余下焦黑的狐狸面具——

    在光的脚边滚动。

    「——晴明！」

    听见紫的哀号，葵终于呻吟着醒来。

    「那一踢的杀意真是重得令人反胃呢……我昏倒之后出了什么事？晴明来过了？」

    「晴明她……晴明她……她死掉了啦……！」

    「咦？谁死了我都相信，就是晴明最不可能死吧！」

    「紫，不要慌！道满又回来了！」

    「可是小光，晴明她……！」

    「主人，赶快振作起来呀！我猫魄会保护您的！」

    「……这个小不隆咚的猫咪鬼火是什么呀？」

    「咱家可是守护主人的正义精灵，不得失礼！」

    「……呵，呵呵……那一招真是烧得我好热好痛苦啊……我一定会如数奉还的。」

    道满摇摇晃晃地再度出现在光等人的面前。

    全身都是裂痕。

    右手只剩上臂，头碎了一半。

    换作一般人，早就断气了。

    但道满仍然活着，脸上还挂着阴险的笑意。

    「光源氏，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她原本被破坏殆尽的身躯，正一点一滴地复原。

    没过多久，便在错愕的光面前。恢复成完整的样貌。

    取回天真女孩样貌的道满，皮肤上连一丝瑕疵都没留下。

    就像倒带画面一样。

    「喔喔！芦屋道满她……竟然连尸解之术也学会了！」

    猫魄不禁惊呼。

    光将紫拉到背后问：

    「尸解之术又是什么？」

    「那是密传道术，据说能让腐朽的肉体重新复原，学会了就等于得到不老不死的力量！只要道满灵魂中庞大的『气』没有耗尽，她的肉体就永不毁灭！」

    「……你说什么……！」

    「既然碍事的晴明都死了，我也该了结你们了。真不知道晴明在想什么，该死的是你才对呀，光源氏。晴明死了，你就死定了嘛，晴明真是蠢得可以。嘻嘻嘻。」

    啪滋……

    道满的…自语」打碎了光心中某些东西。

    就连「平静过日子」的原则——

    也被光忘得一干二净了。

    「芦屋道满！我真的……生气了！」

    什么「平静过日子」，现在哪管得了这么多。

    光一股作气冲向再生的道满。

    「太鲁莽啦！」猫魄虽想阻止，光已经顾不得后果。

    自己的大意害死了晴明。

    晴明为了保护我，以身为盾而死了。

    我没有守住「承诺」。

    和紫「承诺」时，我就一直害怕会有这一天。

    而现在——

    我更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都是我的错。要是我不因为怀疑自己，就说什么绝对办不到的蠢话，拚命去学「龙穴结界」，晴明就——！）

    无处宣泄的情绪驱动了光的四肢。

    「不行啊，小光！」

    「光公子，住手啊！」

    紫和葵的呼喊也拉不住他。

    光就这么踏进了道满结界的攻击范围。

    且继续前进。

    「这是想殉主吗？那好，就让你死在我的『天绝阵』之下吧！」

    就算只有一拳，光也想亲手还击。

    不过，就差那么一点点。

    光全身僵直，致命的雷光从头上劈落。

    「天绝阵」击中了他。

    道满是将自身的「气」散向四面八方来构成「天绝阵」的结界，光却忘了这点。气昏头的光，看不见「天绝阵」的真面目——也就是道满的「龙脉」，「气」的流向。

    纵然拥有晴明的血，这一击也不是人类肉体所能负荷。

    吐血之余，光仍靠意志力向前伸手。

    离道满明明只剩几公分。

    却无法多靠近一公厘。

    视线越来越昏暗。

    发不出声音。

    心跳就要停止。

    光在道满脚边慢慢倒下，并明白了自己的败因。

    也对，我根本不是拿「揍人」当绝招的粗暴角色啊……

    若意志力没有坚强到面对晴明的死，仍能维持「平静过日子」的准则，是学不成「龙穴结界」这样的强力特技的。

    因一时气愤而冲动行事，在其后等着的——总是终生的悔憾。

    我应该早就体会过这种感觉了啊。

    所以才会用「平静过日子」这样的「咒」束缚自己……

    啊啊。

    这次是完整的走马灯。

    被彻底封印的记忆苏醒了。

    那是国中时期的事。

    目标成为「大冒险家」的紫，想带我到日本各地探险。

    为何我非得同行不可呢？

    因为紫是个无敌大路痴。

    前往长崎某居酒屋参观「河童木乃伊」的途中，紫在机场才刚离开我的视线一下子就迷了路，飞到青森去了。

    这样的紫，连在学校也照样能迷路。

    像那种时候，我就必须负起救紫回家的责任。

    这样的关系使我成为同学揶揄的对象，让我十分难堪。

    就算说我只把紫当妹妹看待，周遭的眼光仍一个个地改变。

    不知是否因为开始顾忌那些眼光，即使不情愿，我也对应该是当作妹妹的紫有了不同观感。

    一旦自我意识变得过剩，就开始东顾忌西顾忌，完全停不了。

    连「光」这个名字都觉得像女孩子，感到厌恶。

    被紫「小光小光」地叫着也很难为情。

    没错，进入所谓「青春期」的我，就要慢慢从「负责带紫回家」的人，转变成另一种角色。

    「我不只是专门接紫回家而已，无论是谁迷路了，我都会带他回去！」我好想这么主张。

    正好那时候，我迷上了一款校园系超能力战斗游戏，甚至会玩到通宵，游戏里有个叫「莱特」的金发少年，平时略嫌做作，但一有需要，就会化身为校园的守护者，与妖魔抗战。

    莱特念成英文，就是光的意思。撇开天生的红发不说，在这游戏里，就属这个角色最像我了。

    就因为如此，我决定从今以后要成为「莱特」那样的人物。

    当天——

    紫一如往常地大声叫我「小光」，让我沐浴在刺眼的视线中。而我也不如发了什么神经，模仿「莱特」打倒敌人时的胜利姿势：张开五指盖住脸。并如此宣言——

    「哼……我已经不是光了，以后要叫我『莱特』!」

    隔天，我就多了「勇者莱特」的名号并成为焦点人物……当然，是在「被人嘲笑」的方面。

    「莱特」就已经够丢脸了，「勇者」又是什么鬼啊？这两个字到底是打哪来的啊？

    无论如何，那都是我自找的。

    「对，我大概是中二病发了……」即使深深后悔地这么说也于事无补。

    于是，「水原光的大黑历史时代」就此开始。无计可施的我，让记忆力自动暂时衰退才总算撑了过来。

    我真的非常后悔，甚至为自己的人生定了「平静过日子」的枯燥目标，希望自己不会再因一时冲动而犯下没有转园余地的过错。

    然而，紫仍旧称呼我「勇者莱特」，还叫得很开心。

    到了「观察球藻探险之旅」第一天，我们来到机场，准备前往北海道。

    我为了一点无聊的小事，和紫起了口角。

    「拜托你别在女生面前叫我『勇者莱特』好不好？」

    「才不要，那可以赶走很多苍蝇。」

    「苍蝇？什么意思？」

    「唉，小光实在太迟钝了。」

    「随便啦，别那样叫我就对了。我那时候是脑袋不清楚，才会说自己是『莱特』，现在知道错了。」

    「我才不要咧，！那很帅啊！」

    「你在骄傲什么啦！」

    一人一句吵到最后，我自己赌气回家，紫一个人去北海道——然后堂堂落难了。

    一接到她不知为何在四国深山里迷路的通知，我就在罪恶感的驱使下，默默加入了搜救队。

    我怎么会丢下紫这个大路痴一个人呢？

    无论别人怎么说，我再怎么不好意思，也该陪在紫的身边啊。

    我深入树海，弄得浑身是伤。

    靠鼻子追随紫的气味。

    当时，我以为自己能闻出紫的气味，跟看得见紫走过的路上，彷佛有足迹般的「白烟」连成一线，都是疲劳所产生的错觉。线之我没多想，只是一心找紫。

    最后，真的像奇迹发生一样，我找到了紫。

    「……小光，你很慢耶。」

    我抱起紫。她多了黑眼圈，脸颊消瘦，但还是笑了。

    因为她相信我会来救她。

    我则是哭了。

    「对不起，紫。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我深深地后侮。

    有如将失去家人时也压抑下来的情绪，都在这一刻爆发似的。

    「不要哭嘛……小光肯到这里来救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紫明明虚弱得站不起来，却仍挤出笑容安慰我，摸摸我的头。

    「……是我给你取名『勇者莱特』的，因为我不想让其他女生抢走你。全部都是我的错，你生气是应该的，所以不要——」

    「可是一开始是我自己要自称『莱特』的啊。」

    「加上『勇者』的是我啊。因为你都会来救我，所以才叫你勇者。要是害你难过，对不起喔……」

    我抱着紫那过于清瘦的身子，哭个没完。

    所以为了让我的心不再受伤，紫要我答应她一件事。

    「只要你发誓『无论何时何地、出了什么事，我水原光都会找出迷路的朝日奈紫，保护她的安全』，我就把这次吵架跟名号的事都当作没发生过。以后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喔，好吗？」

    「那怎么行！当然不好，是我害你遇难的耶。」

    「可是你找到我了呀。」

    「下次就没那么好运了吧！」

    「找不到也没关系。只要你肯发誓，我就——」

    「……发这种做不到的誓有什么意义？」

    「只要你肯发誓，以后就足够让我安心了。」

    「我和莱特不一样，不是值得信任的英雄。」

    「要是你不发誓，我说不定会难过得直接死掉喔。」

    所以我「发誓」了。

    同时在心里偷发了另一个「誓」——我到死都不会违背这个誓言。

    ……

    为什么我会忘了这些呢？

    对了。

    那时，我真的发动了看穿「龙脉」的能力。

    使我能够追循紫留下的微弱「气」迹。

    就那么一次。

    在我一心找紫的时候。

    之后，我将发誓的经过和那样的能力都埋藏起来。

    为了不让紫再遇上那种事。

    不让自己以为就算紫迷了路，也能轻松找出她。

    从今以后——只要不让紫迷路就好，永远陪着她就好。

    所以我忘了那些事。

    但现在已经——

    我身上的束缚已经消失了。

    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我办得到。

    只要是为了保护紫——我就办得到。

    ……

    ……

    （光，你看到了吗？那就是束缚你的「咒」真正的面貌。）

    耳边传来晴明的声音。

    晴明的灵魂，彷佛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和光说话。

    （你用自己的能力救出了紫，但你不愿承认事实，给自己下了「办不到」的「咒」。紫以笑容接纳了你，原谅一切，但鲁直的你却以为不忘记自己的「力量」就会害紫再度迷路，愚蠢也该有个限度吧？无论装得再怎么超然，真正的你还是个无可救药的傻子。）

    「晴明……」

    （你不要再用「咒」限制自己的能力、自己的情绪、自己的心、自己的感情，甚至于对方的感情了，老实接受他人对你的感情吧。就算无法履行承诺，你还是有那种资格，而且十分足够。）

    ……

    ……

    「晴明，我知道了！」

    倒下之前，光使劲踏定脚步。

    咬牙勉力站稳。

    道满仍在眼前。

    但光的体内，有某种东西获得了解放。

    是「力量」。

    看见了。

    道满的「气」就在脚下流动。

    光觉醒了。

    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靠肉眼，是心眼。

    看见的是一种气味。

    （和找到紫那时候一样。）

    光挺胸抬头。

    看见了。

    轨迹相当清楚。

    （我可以保护紫。）

    可是——

    「你还活着啊？真受不了——看来我只好直接砍了你。」

    道满凭空亮出一把「刀」，拔刀出鞘。

    「……什么！」

    光并不是因为害怕那把黑得发亮的长刀而出声的。

    「『龙脉』——消失了？」

    确实消失了。

    原本完全看清楚的「气」——从芦屋道满的身体向外四散的「龙脉」、结界的骨架，幻觉似的再度消失了。

    连用鼻子所能捕捉到的「气」的味道也消失无踪。

    「阴阳道理也有隐藏自身『龙脉』的秘术，就凭你这程度是看不见的。」

    芦屋道满的强大实在难以想像。

    「唔……」

    就算觉醒，和她之间仍有无法跨越的墙。

    现实可没有那么善良。

    我果然还是当不了晴明的跟班——光不禁心想。

    「我一刀就能要了你的脑袋，不会让你太痛苦，你就安心去死吧。」

    道满扬起了比她还要高的长刀。

    光闭上眼睛。

    这时——

    「猫魄！拜托你救救小光啊！」

    紫的「言语」将猫魄「解放」了。

    在不自觉中，紫发挥了当时抚摸猫魄的下巴，净化怨念时同样——不，是更胜当时的力量。

    或许，紫与能够吸取「气」的光相反，潜藏着解放「气」的力量——可能是因为同样拥有「空」属性，又和光互为阴阳的关系。

    猫魄猛然「唔喔喔喔喔喔喔」地呐喊，急违膨胀。

    但那只是等比例放大，形貌还是原本那副傻样。一眨眼的功夫，猫魄就占满了整个魔王殿广场。

    『怎、怎么啦？咱家为什么突然变那么大啊？』

    「不知道！可是猫魄，不要让小光死掉，拜托你！」

    『小的遵命！唔喔喔喔喔，全身充满了「气」啊！』

    无论光如何乱来，从「咒」中解脱，道满也不为所动，但巨大的猫魄却让她面露惧色。

    「难道你是……仙狸？为何出现在这种地方！」

    『咱家早就忘记过去的事了，说不定以前真的是被那样称呼的呢！芦屋道满，你就尝尝本仙狸的吐息吧！』

    「尊贵的仙狸怎会化成如此可笑的姿态……失算了！」

    不知这仙狸是怎样的妖怪，竟然连道满这样的术士都会慌乱。

    道满丢下刀，想解除「天绝阵」逃离现场。

    但巨大化的猫魄早一步对她吐出暴风般的气流。

    『呼啊啊啊啊啊……！』

    「唔……！」

    是梅花。

    猫魄口中吐出无数白梅花瓣，旋绕在道满身旁。

    花瓣并非胡乱纷飞，而是宛如随着某种隐形通道，在空中井然有序地移动。

    『光公子，就是那个！梅花勾出的轨迹，就是道满的「龙脉」！』

    光终于看清道满的结界。

    那是条由道满背部导向大地的梅花之道。

    以道满为中心，浮现出四道横跨前后、五条横跨左右的弧线。

    合计九条，交错成网。有如棋盘，也像纵横平安京的街道。

    『道满的结界是以「气」描绘成「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的九字印而设下的！这个印是她的得意之作，又称「道满纹」！』

    「糟了……！」

    以手遮眼抵挡风压的道满，到现在才注意到光已经用双手抓住其中一条，梅瓣显露的弧线。

    终于抓住了。

    「道满！只要我吸干你的『气』，你不死的肉体也会粉碎吧！」

    「住手，光源氏！这样你也会死啊！」

    「『龙穴结界』——！」

    「……呀啊啊啊啊啊啊！」

    道满的气以难以置信的速度灌入光的五体。

    彷佛无限、充满怨恨的黑「气」。

    啪哩！

    道满白皙的脸颊上爆出裂痕。

    「住手！停下来啊！区区一个人类……！可恶……！可恶啊！」

    「就像你说什么都要向京城的人报仇一样，我也要报晴明的仇！这种复仇的回圈，我现在就要把它了结！」

    「……凭你这种蠢材哪里能懂！我……我是绝对不会死的！在向人类报仇之前……在平安京夷为平地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芦屋道满，滚回黑暗去吧！」

    「别以为你能活着吸干我的『气』!要死也会带你一起死……！」

    光的五体也开始急速崩溃。

    「气」灌入的速度远超乎消解的速度。

    消解不了的气由光的血管、经络冲进了全身细胞。

    那全是充满「不从之徒」怨念的黑暗邪气。

    邪气进入人体就成了剧毒，连吸收者的心都为之染黑。

    （这样下去我会先死。面对这样的『气』，晴明的血也——）

    尽管如此，光依然紧抓着「龙脉」不放。

    道满已完全被光掌中的「龙穴结界」制住。

    马上、再一点点，就要同归于尽了。

    原本该是如此——

    光却突然松手，解放了道满。

    「小光，已经够了啦！这样你们都会死的，住手啊！」

    因为他听见紫的「言语」。

    紫并不期望芦屋道满的死。

    就算差点遭到献祭，她也打从心底希望道满和光都能活着。

    她仍然和原谅我那时一样，还是那么地善良啊——光暗想着。

    充斥全身的杀意逐渐消退。

    而在光放手的同时——

    「……安倍晴明，看来我们是两败俱伤了。等下次见面，我一定要做个了断！」

    「嘎啊！」一只乌鸦从鞍马山林的深处窜飞出来。

    奇妙的是，那乌鸦多了一只脚。

    等光将视线从乌鸦拉回道满时——

    她已不见踪影。

    光也无力追击了。

    猫魄的身形则缩回手掌的大小。

    「等等，她说『两败俱伤』……？」

    光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还有眼睛，甚至所有感官。

    「晴明……？」

    「没错，我还在喔，光。」

    道满原来站的位置，多了一个头竖狐耳的银发少女。

    围绕在无数随风飘散的梅花之中。

    月光照着她一丝不挂的身躯。

    在光的眼中，那彷佛是生了白梅之翼的天使。

    「不会吧？你怎么还活着？该不会又是骗我的吧？」

    光嘴上虽这么说，双手仍抱紧了晴明细瘦的身子。

    且泪流不止。

    「嗯，我真的是诈死没错……喂，等等！放手啊你！」

    晴明红着脸拚命挣扎，却被光抱得抽不了身。

    狐耳在她玲珑的头上不停跳动着。

    「光！很痛耶，快放开啦！」

    「要是你又不见了怎么办？我不放！」

    「不会不见啦，放开我！」

    「你为什么要装死？」

    「因为你之前说的话实在太过分了啊！」

    「那真的全都是我的错，我道歉！」

    「谁教你的个性，就是做错事以后，不被人处罚就不会安心嘛。」

    「那算什么？我很正常好不好！」

    「所以呢，我就演了点戏，给你这个单纯的好心笨蛋，一个能后悔一辈子的惨痛教训。」

    「呃，这也……」

    「结果你完全上当了呢，哈哈哈。」

    「……我要在你学不乖的狐狸耳朵里灌温牛奶，然后用中指搅一搅，再塞住三天三夜！」

    「骗你的。其实我是耗尽了『气』，差点连魂都维持不了，所以才花了那么多时间让身体重生的啦！」

    「看来晴明大人是修得了比『尸解之术』更高等的『羽化升天之术』呢。」猫魄为错愕得哑口无言的紫和葵讲解。

    「虽然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呢！」紫和葵也相拥着喜极而泣。

    附带一提，这两位连怎么称呼彼此都不知道。

    「晴明！既然『气』剩这么少就不要跑出来啊！很危险耶！」

    「嗯，其实我现在什么术都使不出来了。」

    「骗人的吧？」

    「真的。要是再被道满攻击，我大概会魂飞魄散，变成一团『气』呢。」

    「那你还出来做什么？」

    等光发觉，晴明的小脸蛋已近在唇边。

    鼻子突然发痒。

    晴明突然撇过头，噘起嘴说：

    「……因为我看不成才的你差点就要比道满先死了，所以才现身吓走她苏。你、你这个蠢材，就不会道个谢来听听吗？」

    狐耳大幅跳动起来。

    总觉得那是在说「快摸我的头」的意思。

    于是光右手搂着晴明细得似乎会折断的腰，左手连同狐耳抚摸她的头。

    轻摸，轻摸，再轻摸。

    原来狐耳这么软啊——光这么想。

    「你你你做什么呀？我还光着身子耶，你到底想摸到什么时候？变态小狗子！」

    「因为我觉得你好像在求我摸嘛！」

    「谁会要求那么变态的事啊？那是你自己的邪念吧！」

    「啊？真的吗，对不起，晴明！」

    啪！晴明一时慌张，甩了光一巴掌。

    还「碰！」地赏了他心窝一记膝顶。

    于是光「呜呜呜呜呜喔喔喔喔呃呜呜呜呜」地呻吟着跪倒。

    他明明连中了道满「天绝阵」的电击都能站定，可见这一击实在是太凶残了。

    力道这么猛，她说「气」用完一定是骗人的——光在心中抱怨。

    「呼……哈……呼……葵，衣服借我穿。是想让我这样到什么时候啊？」

    「……啊，也对。」

    「光，若是杀了道满，你的灵魂也会掉进仇恨的轮回里。你该学的还多着呢。」

    「咳、咳咳咳……轮回……？怎么又这么不科学，节制点好不好……」

    「还有，道满背后还有黑手。」

    「黑手？」

    「有个人类男子一直躲在森林里，已经逃掉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人对他们的互动很不是滋味。

    就是紫。

    她气得「唔唔唔晤！」地低吟，叉手挺胸，垂眼瞪视。

    「小光！我们感动的重逢怎么会变成这样啦？」

    「……咳咳咳……啊，是紫啊，好久不见。」

    「这么冷淡是什么意思？你就没别的话好说吗？嗯？」

    「……先等一下，我、我不太能呼吸。刚才那一下膝顶实在……」

    「猫魄，帮我教训一下这个搞外遇的薄情背叛者。」

    「主人遵命！吼噜噜噜，吃我的猫拳吧，光公子！」

    猫魄用他圆滚滚的手，沿着光的脑袋敲来敲去。

    就连蚊子叮都比他棉球般的手还有破坏力。

    「这个像猫又像幽灵的奇怪吉祥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要说几次啊，咱家是奉紫姑娘为主的正义精灵——猫魄！嘿呀嘿呀，还不投降！还不投降！」

    「走开走开，别绕着我打转。你刚刚不是叫自己仙狸吗？」

    「或许咱家以前有过这个名字吧，记不得了。总之咱家现在叫作猫魄！」

    「啧，猫魄的战斗力好低喔。刚才巨大化时看起来那么厉害，该不会是幻觉吧？」

    「可是紫，他那时候也是这个蠢样子，看起来不太厉害……」

    「也对。仔细想想，他也只是从嘴巴吹出花瓣而已，跟杂耍差不多嘛。」

    「什么——！主人啊啊啊，求求您别抛弃猫魄啊！若猫魄没了您，活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只能悬梁自尽了呀！」

    虽然紫从以前就挺受猫狗欢迎，想不到连妖怪都能驯服啊——光傻眼着暗自佩服。

    见到紫抱住猫魄说：「唉唷～乖啦乖啦，才不会抛弃你呢～」的纯真笑餍，光的心头忽然一阵悸动。他好希望这样的天真笑容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之后，光扶着紫的肩膀慢慢起身。

    受不了。终于救到紫了，赶快回去睡觉吧——这么想的他，安心只维持了一下子。

    和光重逢后，紫的意识又切换回日常模式。

    而平时的紫，是不准其他女孩接近光的。

    况且今晚光还带来两个。

    「对了，小光……」

    「嗯？」

    「这个狐狸精和大奶妖跟你是什么关系？」

    紫表情冰冷地指着晴明和葵问起。

    披上紫的外衣的晴明摇摇狐耳和尾巴，转动血红的眼睛，瞪着矮小的紫说：

    「我是天才阴阳师——安倍晴明，是光的主人。」

    葵也不甘示弱。

    骄傲地挺胸，并「喔呵呵呵呵」地尖笑着宣告：

    「我是左大臣家的尊贵公主——葵，是光公子的未婚妻呢!」

    「呼」地一声，紫的双马尾无视重力翻了起来。

    「小光，你是想违背誓言吗……应该说，已经违背了吧？」

    此时此刻，光已经感受不到面临死亡时的恐惧，而是准备领死了。

    完全没办法辩解。

    晴明的笑容彷佛正在说「这样总算教训到小狗子了」。不过光已经中了紫以合气道招式「双手抓天地摔」起头的十二连击，狗吃屎般地趴在地上，根本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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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六话 光源氏只想平静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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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过一条戾桥，回到晴明的屋宅里。

    庭中梅花盛开，美不胜收。

    「光公子，你躲哪里去啦？我来喂你吃粥了，快出来吧！不出来就给你好看喔！」

    「小光——！你想吃我的粥对不对？我不会用横面打四方摔来摔你并踩脸了啦，快点回来嘛！」

    「光！快给我把头伸出来，我好心要喂你吃粥耶！要是数到三还不出来，我就用符咒电你！」

    ……

    ……

    光在边廊底下摒住气息，等着三名恶鬼……不，是三名女孩从头上跑过。

    与道满一战后，身负重伤的光一从鞍马山回到晴明家就昏睡了一个星期。

    第一次张开眼睛时，葵、紫、晴明三人在他身旁坐成一列——

    「我只说一次喔，乖乖吃了我的粥！」

    「小光一定会吃我的粥吧……对吗？小光……」

    「小狗子，主人来喂你吃饭罗，还不张嘴？」

    三根汤匙同时伸到光的嘴边。

    她们的眼神都不是闹着玩的。

    不难想像，她们在光昏睡的期间，爆发过怎样的争执。

    无论选哪根都不会有好下场，

    于是，感觉到生命危险的光拔腿就跑。

    窸窣。

    窸窸窣窣。

    光爬出边廊底，在庭园找块石头坐下。

    蓝天。

    白梅。

    凉风。

    好和平啊。

    这宅子里真是和平。

    若无视那三人诡异的危险关系的话。只是——

    「呼……为什么气氛会这么紧绷啊？我昏睡的时候，到底出了什么事？」

    光虽然可以想像，但不是想得太没创意、太美好就是后宫结局。总之光是这些妄想，他就几乎想变成黑历史了，所以作罢。

    「对了，『道满背后还有黑手』的事后来怎么了？」

    这伏笔都还没收线呢。

    「所谓的黑幕，就是在宫里放风声说紫在鞍马山的人吧。所以就在朝廷里吗？」

    「呵呵呵，其实黑手就是我。」

    背后传来年轻男性的声音。

    「谁？」

    还来不及转头，刀刃就架上了光的咽喉。

    光不甘地咂嘴——糟糕，没事想什么伏笔那种无关紧要的事，让敌人摸到背后来了都没发现！

    「你想想，跑到这宅子里说宫中有传雷，让你们跑到鞍马山的人是谁？就是我啊。」

    这声音是——藤原中将。

    「藤、藤原哥？为什么？」

    「没错，就是我告诉你们紫姑娘在鞍马山的。太晚发现了吧？」

    「你应该没有动机啊？我跟你不都是左大臣这边的人吗？」

    「要动机吗？哈哈哈，源氏公子，只要我除掉你，我就能独享整个京城的女人啦！」

    「骗谁啊。」

    光镇静地直接抓住藤原中将闹着玩的木刀说：「来，还给你。」然后将刀拉开。

    藤原中将跟着自讨没趣地收刀回鞘。

    「什么嘛，这么快就戳破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都不知道彼晴明骗了多少次，已经能闻出谎话的味道了。」

    「这还不够吧，说清楚一点。」

    「因为藤原哥人这么好，不会是那种坏人啊。」

    「……别、别这么夸我嘛。你应该还有其他理由吧？」

    「信赖一个人哪需要什么理由——会不会说得太好听啦？」

    「唉，真是败给你了。难怪葵会迷上你。」

    「嗯，什么败给我？」

    「源氏公子，我想你往后应该还会有不少艳遇吧。」

    「为什么？我才不需要那种通往战场的单程票呢！」

    「通往战场的单程票啊……说得真好。」

    「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搞不懂。」

    「什么事？」

    「就是晴明怎么会突然跑来鞍马山，是回心转意吗？要是问她本人，她一定会编一大堆谎来搪塞我。」

    藤原中将听了，长叹一声：

    「想不到你会这么迟钝。出去说服晴明大人的，当然就是我和藤壶公主啊。」

    「是怎么说服的？说起来，晴明可是『言语』的魔法师耶，要解释成爱说谎也可以啦。」

    「哈哈哈，我当然没那个能耐。晴明确实是编了一堆理由，结果被藤壶公主甩了个耳光呢。」

    「咦咦？」

    「之后还把愣住的晴明大人训了一顿说：『你还想说多少假话？生为一个人，怎能自欺欺人地过一辈子呢？倘若你真的就此失去了源氏公子，你一定会抱慽终生！』之类的。实在是太紧张刺激了。连那个晴明大人都泪眼汪汪地说不出话呢。」

    这样啊。

    光终于明白晴明怎么会赶来鞍马山了。

    心理还有点高兴。

    并在心中感激藤壶。

    「……生为一个人啊。大概是因为藤壶公主有点少根筋吧……她是认真那么说的吗？」

    「那一掌打得我真是飘飘欲仙啊。安倍晴明可是连鬼神都退让三分的大阴阳师，她竟然敢打得那么用力。她若不是天皇的亲妹妹，我早就神魂颠倒，当场说亲了。你说，大姊姊是不是很棒啊？」

    为了以后方便辨认谎话，还真想看看当时晴明的狐耳是什么样子呢——光不禁想。

    「糟糕。我刚说的都要保密喔，晴明大人要我答应她，绝不能告诉任何人呢。我还不想被她咒杀。」

    「我、我知道了。要是被晴明发现我知道她的秘密，我也小命难保。」

    「要死就一起死吧，源氏公子。」

    「呃，嗯。」

    光咽了口口水。

    这下子，两人就有甩也甩不掉的共同秘密了。

    「不过也因为这样，我终于找到藤原大哥不会是幕后黑手的铁证了。」

    「铁证？」

    「因为道满是萝莉，也就是小孩子，喜欢大姊姊的藤原哥是不会想接近的。」

    「哈哈哈，有道理。」

    答。

    滴答。

    冰冷的雨滴落在光的脸上。

    「下雨了呢，源氏公子。」

    「是啊，真突然。」

    「快进屋吧，小心受凉了。」

    「……要是被她们三个发现……」

    「你说葵她们？已经找到外头去了，放心吧。」

    光和藤原中将一起找了个房间坐下。

    「今天我们就喝个尽兴，庆祝你平安救回紫姑娘吧！」

    藤原中将说完就拿出伴手的酒，为自己斟了一杯饮下。

    「谢谢啦。我还未成年，而且现在大白天的，我就不喝了。」

    「废话少说，快喝！身为男子汉有两大乐事，不做就可惜了。」

    「一个就是喝酒吧，另一个呢？」

    「那还用说？呵呵呵，就是猎艳啊！」

    「耶～今年的女人又肥又美，准备大丰收罗……喂！这样葵小姐会生气吧？」

    「这样啊，都怪舍妹拖累了你……上流贵族的公主，个性都很高傲、自负，不太好相处呢。」

    「不会不会，她也很照顾我喔。扣掉她老是在紫跟晴明的面前提起『未婚妻』的话，就是个大好人呢。」

    「哈哈哈，舍妹的自负可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呢。而且越是高傲，嫉妒心也越重，麻烦得很。不过呢，只要学会别跟她认真，当作没听见就好丁。」

    光深感认同，但不打算发表意见。

    「能和她匹敌的贵族公主嘛……对了，就属六条御息所吧。」

    「那是人名吗？」

    「是名号。御息所就是天皇的憩所。以前她在那里做女官时，曾因为天皇的弟弟——兵部卿宫想在门禁后偷溜出去，以『规矩就是规矩』为由，把兵部卿宫抓来打了好几大板。之后她就被称作『六条御息所』，人人闻之色变，是京里的大名人呢。听我这么说，应该听得出来她有多么自视甚高了吧？」

    「那『六条』是什么意思？」

    「因为她住在六条京极，所以就叫六条御息所啦。」

    「……这样的人怎么会在名号上这么随便啊。」

    「就我所知，以本名自称的女性大概只有晴明大人和紫姑娘吧，还有芦屋道满。看来阴阳师修练到一定道行，以本名自称也无所谓呢。」

    「嗯……想不到会有人跟葵小姐一样高傲，京城还真是广大。」

    「说不定六条御息所比她还棘手喔，我也是敬而远之。」

    她到底是怎样的女性呢？光开始好奇了。

    「就我攀谈女子无数的经验来看，上流贵族实在不易亲近，还是中流贵族的公主最好了。」

    「中流贵族是指？」

    「就是地方诸侯。」

    「原来如此。」

    也就是地方政府公务员家的女孩，比国会议员的千金更平易近人吧。

    「藤原哥还不想结婚吗？是因为还没玩够？」

    「也不是，我是有一个对象。不过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这样啊……请晴明算算看怎么样？」

    「很可惜，那个术的范围好像只限还在京里的人。」

    说到这里，爱开玩笑的藤原中将难得「唉……」地一声，脸上浮现满是哀愁的笑容。

    「这样啊，她不在京里啦……」

    「她就忽然从我面前消失了，我连她的手都还没碰过。」

    「看来藤原哥虽然年轻，其实也有过不少灰暗的经历呢，跟我不一样。」

    「但是，这也让我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往千人斩的目标迈进了！」

    「会不会太多？质不是量能弥补的吧？」

    「哎哟？不愧是源氏公子，对情爱的了解果然不浅。」

    「我只是不想被卷入多角恋爱里。若想平静过日子，有一个女人陪伴就够了。」

    「可是你已经跟三个女人同居了耶，你打算怎么办？」

    对喔。一醒来，我就躺在战场中央了。感觉每次在这屋子睡醒，旁边就会多增加一个女人，让光深深叹息。

    「……紫只是我妹妹，晴明也说过绝不谈情说爱，我们也不太适合。至于葵嘛……嗯，葵就真的，很伤脑筋……」

    「多了个未婚妻就不能随随便便找女人快活啦，一定很伤脑筋吧？哈哈哈！」

    「我真的很头痛耶，藤原哥。帮我想点办法好不好？」

    「那我今晚就带你去开开眼界，学点讨好女孩子的技巧吧！凡事都得讲经验啊，源氏公子！早点习惯就没事了！」

    「嗯——我是不太想这样做，但也没其他方法了。那么就麻烦您了。」

    「很好，我们立刻就开始修行，往千人斩迈进！」

    「我想……应该不用到那么夸张啦。」

    实在拒绝不了。人就是会这样一步步变成现充的动物吗？可是比起一个人满脑子妄想，还是当个现充比较实在——光如此作想。

    这时——

    磅！

    纸门突然打开。

    应该说是被一脚踢开。

    三名鬼神一字排开，不知道已经在隔壁房里待了多久。

    糟糕，酒味把她们的味道都盖掉了！光吓得直发抖。

    「本来还希望你们能聊点正经的，可是千人斩是怎么回事？我绝不允许！」

    「葵葵葵？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想不到会有人跟葵小姐一样高傲』的时候就来了！」

    「那你没听见我之前夸你『扣掉她老是在紫跟晴明的面前提起『未婚妻』的话，就是个大好人』吗？」

    「这哪里算是夸奖啊！」

    葵虎视眈眈地架起弓矢，直指光的额心。

    「小光，你这个叛徒！居然把我当成小妹，然后自己跑去干人斩，简直不是人!邪魔歪道！变态色情狂！猫魄，替我教训他！」

    「遵命。光公子，请准备挨揍吧。」

    「紫！那、那只是一种夸饰啦！」

    紫「啪叽啪叽」地折着手指，伺机对光使出合气道的杀人绝技。

    猫魄的棉花拳还只是让人觉得烦躁而已，一旦启动鬼神模式的紫冲了过来，恐怕光又得昏死过去。

    而且麻烦还没完了。

    还有个狐耳正发颤的红眼少女。

    「光，你竟敢不修练阴阳道，跑去搞什么千人斩？真是的，翅膀长硬了嘛！」

    「晴晴晴明，先先先等一下。让我解释！」

    「你说我绝不谈情说爱是什么意思？」

    「那是你自己说的啊！」

    「我骗你的。」

    「咦咦？真的吗？我到底还能相信什么啊？」

    「而且，你还说我不适合你啊？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因为真的不适合嘛！」

    「不适合是吧？源氏公子口气果然够大，居然说没兴趣和晴明大人那样的女人在一起。哈哈哈，真是佩服佩服，不愧是和我竞争京城第一猎艳高手的好对手。」一旁的藤原中将豪迈地大笑，想将矛头部转到光一个人身上。

    「大哥，不准您带坏我的未婚夫！」但红了眼的葵还是向他射了一箭，吓得他仓皇逃走。

    「猫魄快追！别放过那个想把小光变成现充的大坏蛋！」

    「主人遵命！」

    葵和紫都追上藤原中将，跑出房外。

    现在，只留下光和晴明两人对峙。

    「原来你对我这种程度的女性没兴趣啊？呵呵呵，你什么时候变那么伟大啦……」

    「我不是那个意思，正好相反！我是说我这种人配不上你啦！」

    完全只是主词没讲清楚嘛，说话真的是门学问呢……光笑着搔搔头，想替自己打圆场，不过——

    「小狗子，挨罚吧。」

    啪。

    晴明舔舔符纸，没等光反应就贴在他的额头上。

    「又来！可是这对『龙穴结界』已经觉酲的我来说，只是普通的纸片……」

    劈哩劈哩劈哩劈哩！

    电流窜遍全身。

    吸不走。

    消不掉。

    只能倒在榻榻米上。

    「为什么？为什么『龙穴结界』没效啊啊啊啊！」

    晴明蹲下来，抓着光的头发提起来说：

    「因为这张符沾上了我富合灵力的唾液，能让你的『龙穴结界』起不了作用呀。」

    「你说什么？那你之前明知道不会成功……还要我用撕符纸来修行……到底是为什么？」

    「就是要把你逼到死亡边缘，加快觉醒速度。你看，不是成功了吗？」

    「……你、你又骗我了！以后我再也不相信你了啦！」

    不知不觉间，光和晴明已经贴近到噘起唇就能相触的距离。

    「刚才那些才是骗你的。只要你够熟练，还是能让这符纸失效。」

    「真的吗？」

    「当然是骗你的。你还没被我骗够啊？难不成你被我骗到上瘾了？」

    「已经到每次被晴明骗就会浑身酥麻的地步了呢……才怪，哪可能啊？你真话假话全部都混在一起，完全分不清楚了啦！」

    「呵呵。」

    晴明面露微笑，咧出洁牙，狐耳剧烈晃动。

    「我说『绝不谈情说爱』才真的是假的。」

    看见她的笑容，光再也憋不住喷嚏。

    （惨了，距离这么近，闪不开了！）

    「哈啾！」

    「呀！」

    喷嚏之余，光看见晴明臀上的尾巴大幅摇摆。

    她一定气疯了！

    「哇啊，对不起！别再贴我了！」

    「……什么嘛，怎么这样就没啦？」

    「你这么期待我再打一次啊？晴明。」

    「傻瓜，谁期待了。」

    「骗谁。」

    「骗你呀。」

    「咦？」

    「……啊，不是，我是说真的。」

    「？？？」

    ……

    ……

    两人就这么定在原处好一会儿，动也动不了。

    嘴唇好近。

    晴明没有躲开的意思。

    （怎么办？这该不会是……可能又是陷阱，不过……哎哟，鼻子又痒了。忍住，这时候绝不能打喷嚏啊。唉，这个毛病真的很烦——）

    光陷入自我意识过剩的思考回圈，依然动弹不得。

    彷佛会永远僵直下去。

    但就在两人的唇距离只剩几公厘时——

    光额上的符纸忽然飘落。

    「……掉了耶。」

    「呃……嗯……」

    光和晴明并排坐在边廊上，望着庭园。

    阵雨已过，白梅在蓝天的衬托下更显娇美。

    「那个，晴明，刚刚有件事让我满好奇的。」

    「什么事？」

    「我说『绝不谈情说爱』才真的是假的——你是这么说的吧？」

    「啊，我是这么说的没错。怎、怎么了？」

    「『真的是假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这让我好奇到晚上可能会睡不着耶。」

    「……你真的蠢得无药可救。」

    晴明甩动尾巴，抽了光的屁股一下。

    比猫魄的拳头还痒。

    这攻击还挺新鲜的嘛——光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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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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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直想写一部以平安京，也就是以古代京都为背景的故事。

    与欧洲文化接触后，日本文化有了爆炸性的变革，一直延续到战国末期。这段期间，平安京像是被摊在阳光下。不过在平安时代可说是黑影幢幢。或者说，黑暗的部分才是当时的重头戏。

    当时的平安京，是个以《源氏物语》着称的宫廷文学大放异彩的繁华都市，但背地里也是鬼祟、怨念、魑魅魍魉、妖魔鬼怪等嚣张跋扈的黑暗世界。

    到了安倍晴明和紫氏部登上舞台的平安时代中期，朝廷的权力结构开始动荡。

    执掌大权的藤原氏，将菅原道真贬至九州太宰府，使其抑郁而终化为凶灵，给予朝廷极大的震撼。

    在关东，武士平将门自称「新皇」，发兵谋反。

    关西的濑户内海，也有海盗藤原纯友作乱。

    就是由于时局如此动荡不安，拥有「力量」的武士和阴阳师才能够崛起吧。

    在时代从中世推移至近世的途中，负责战斗的武士成为现实世界的中心，例如因消灭京城内外的「恶鬼」或「土蜘蛛」等威胁而名声响亮。相反地，以黑暗世界为主战场的阴阳师却逐渐式微。但在紫氏部生花妙笔下的平安时代中期，阴阳师反而比武士抢眼得多了。

    光是京都周边就有像是一条戾桥、爱宕山、贵船山等无数拥有古老传说的魔地。

    而平安京也是备有特殊防卫系统，能抵挡妖怪或怨震的结界都市。

    在那里，人类世界和灵界能够同时并立。

    人们将作祟的怨灵封印在名为神社的设施里，改称「御灵」，将其转换为守护京城的超自然能源。

    如此巧妙的设计，让平安京成为了融合物质界和灵界的稀有都市。说起来，就是因为平安京拥有以灵界力量防卫灵界力量的矛盾构造，才让阴阳师这群降服怨灵、妖怪的特种部队崭露头角。

    《源氏物语》就有不少妖怪登场，其中也有描写光源氏居于须磨时，请来阴阳师进行驱邪仪式的段落。而地点就是稻荷神社。至于阴阳师和稻荷神社，传说中，晴明是由狐仙所生，再加上个光源氏……嗯嗯嗯，真是耐人寻味。

    话说回来，在这部描述平安时代中期两大巨星——安倍晴明和光源氏携手保护平安京的故事中，要说「平安京」这城市才是真正的主角，恐怕也不为过。也许是扫去中世暗影、瞬息万变的战国时代写多了，让我一时手痒，想尝试写一篇以笼罩平安京的黑影为题的故事吧。虚构的光源氏和实际存在的晴明会出现在相同时空，也是因为平安京是个并合现实与黑暗的结界都市——

    ……头头是道写了一大堆，整本说穿了还是「主角一睁眼，同居的女孩就莫名其妙变多了」的超直球剧情啦！

    请把之前的「后记」都忘了吧！

    对不起！

    由于责任编辑大人都瞪着我说：「春日老师，你也拜托一下，不要写这么复杂的后记好不好！」真正的后记就从这里开始。

    我其实是很想写狐耳跳跳跳的女性版安倍晴明才写这篇故事的。

    插画部分也是因为「我爱兽耳！」才请到p19老师执笔。

    第二集的副标题呢，已经漂亮地（脑内）预定为「怪怪的喔，六条小姐！」。不过啊，六条小姐真的怪怪的喔！

    可是依我看，在京都河原町路上鬼叫着：「晴明就是要在这本封面上露『第二绝对领域』才行！这个第二绝对领域是我想出来的，就是女生手臂到腋下这段部分的线条！」和「每个女生都想把光占为已有！」等令人摇头的话的责任编辑大人才最奇怪呢！

    就是这样，《我的狐姬主人》开麦拉开麦拉！

    春日みか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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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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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卷 第一话 六条小姐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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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阳子よう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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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图：嘟嘟

    某朝后宫，冠族女御、更衣云集，中有一女出身寒徽，然尽得恩宠。

    天皇时代，某朝后宫女御、更衣等嫔妃众多。其中有一女子，家世并不特别显赫，却深受天皇疼爱。

    ——桐壶

    ☆

    这是一篇连当事人都不知道是否为虚构的奇妙故事。

    朝日奈紫，现代人，最近在平安京中小有名气。

    虽已是高中二年级，外表却像个刚升小五的小妹妹。

    紫非常喜欢探险，却因此惹祸上身。

    有天她心血来潮，杀进某个神秘的废弃神社，发现一本特别的古书，翻开一看——

    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睁开眼后，她人已从现代的横滨穿越至鬼怪肆虐、谜团重重的平安京。

    然而她本人并不怎么紧张，反而认为「这真是个超棒的冒险经历超棒，可以出书了呢！」而雀跃不已。

    「贺茂节就快到了喔，小光。」

    紫信步走在贺茂川畔，肩上有个形似布偶的奇特小东西。

    布偶突然张开小小的嘴，说出人话：

    「的确。真是令人期待呢，主人。」

    这个长得像呆呆吉祥物的小东西，其实是容易吸引鬼怪的紫所养的精灵——猫魄。

    紫最近还受到当朝天皇的赏识，完全成为这个奇妙都市的一分子。

    「紫，贺茂节是什么啊？」

    走在紫身旁的少年，带着「穿平安时代的衣服好难走」的困扰表情向她这么问。

    这位少年，就是被身旁的青梅竹马牵累而流落至平安京的被害者——水原光。

    「贺茂节就是贺茂节呀。小光要多充实常识喔。」

    幸运的紫，一到平安京就遇到天皇的手足：兵部卿宫和藤壶，并在经过一些事后深得藤壶疼爱，成为「兵部卿宫的养女」。

    也就是从无名无分的平民百姓，一举跃升至贵族阶级，享有皇室待遇。

    因此她在京里过得逍遥自在。

    爱去哪里探险都可以。

    不仅如此，这平安京还是地有恶鬼，天有鸦天狗，无数妖怪怨灵横行的梦幻之都。每一样都是活生生地，简直是座连迪士尼乐园或环球影城都望尘莫及的巨大游乐场。

    根据紫的推测，这个时代应属于平安中期。

    击败关东乱党平将门后过了几年岁月，平安京终于成为名副其实的平安之地——除了鬼怪的肆虐以外。

    「是喔，原来是常识啊。那你就替我解释一下贺茂节如何？」

    至于光呢，运气则是一如往常地背。

    他一在平安京醒来就被恶鬼袭击。以为得救了，却又沦为狐耳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式神，还被取名为「小狗子」。

    在平安京中，式神并不属于「人」，是鬼怪的同类，地位比人还低。

    换言之，光就是从平安京阶级金字塔的最底层开始了他的新生活。

    之后，在天皇的政治考量和晴明的恶作剧心理操弄下，光获赐了唯有脱离皇室的皇子才有的「源」姓，与藤原左大臣之女葵政治联姻。即使如此依然摆脱不掉式神的地位，还得遵守在现代立下的誓言——保护青梅竹马的紫……

    日后，光就在安倍晴明的宅邸里，和这三名女孩住在一起。

    自负的贵族公主葵，以「光公子和我已经结下婚约」来主张光的所有权。

    爱说谎又个性别扭的阴阳师安倍晴明，是以「光是我的式神」来主张光的所有权。因为很重要，所以强调两次。

    而没有心机、直肠子的紫则是以「光要跟我结婚」（略）。

    这三个女孩总是为了抢夺光而明争暗斗，让他一刻也无法心安。

    换个角度看，现在的光完全被旁人当作是叱吒风云的源氏贵公子，在安倍晴明家里和三名女孩享受快乐同居生活的超现充，千年后的未来也是人称花花公子或好色一代男的可恶万人迷，恨不得早点爆炸的人物。

    不过，光本人却一点也不高兴。

    因为他的人生之路，是以「平静度日」这么一个不像高中生的乏味目标为依归。

    光想当个永远的路人甲。由于他过世的母亲是义大利人，让他有着一头显眼的红发，在学校很容易成为众人谈论、调侃的对象，造就了现在的他。

    而这样的红发，在平安京里更是明显得无以复加。

    尽管如此——

    「小光？你有在听吗？你真的很容易把事情想得太复杂，然后自己在旁边不知道苦恼什么耶。贺茂节就是贺茂节嘛！」

    「……所以你也不知道吧。」

    「我、我当然知道！猫魄，告诉他！」

    「遵命，主人。」

    猫魄这样会把紫给宠坏啊——光不禁这么想。

    「听好罗，光公子。贺茂节是个年代久远的庆典，由下鸭神社及上贺茂神社联合举行。敕使和斋王大人将分别从宫里和贺茂斋院派出华美的牛车，在大群盛装打扮的显贵围绕下游行到下鸭神社，再沿贺茂川北上到上贺茂神社。」

    「敕使和斋王？那是什么？」

    「都是些地位很高的大人物。您现在是极负盛名的源氏贵公子，说不定会受任为今年的敕使喔。」

    「是喔，我还以为京都的大节庆只有只园节（注：日本京都每年一度举行的节庆，为「京都三大祭」之一。会在京都的二十九个区，每区设计一个装饰华丽的花轿参加巡游）呢。感觉在平安京住久了，对平安时代的文化也会变得很熟悉呢。」

    「豪华绚烂的贺茂节游行队伍，将会经过晴明大人宅子附近的一条堀川。每年贵族们的牛车，都会为了在一条大道上抢个好位子观赏游行而争得脸红脖子粗呢。」

    「这样啊。感觉跟在上野公园赏樱很像嘛。」

    「幸亏晴明大人的窀子和最棒的位子只有几步路远，抢起来轻松得很。」

    「就是这样。小光，这下你懂了吧？」

    「得意什么，又不是你说的……」

    光对平安京的地理还是很不熟悉。

    但这也不尽然是他的错。

    贺茂川是上贺茂神社所在的上游区段。

    鸭川是与中津川交会的下游区段。

    所以现在身边的这条河到底是贺茂川还是鸭川啊（注：「贺茂」和「鸭」的原文均为「KAMO」，容易混淆）？

    不提这个，光对在这个世界玩得乐不思蜀，只差没说想永远住下来的紫有些担忧。

    「紫，你都不想回去吗？你妈妈应该很担心吧？要是去和警察报案就麻烦了。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回去呢……」

    「嗯，放心吧。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完成我『大冒险家』的任务。我要在这个神秘的平安京里探索三十年以后再回去！」

    「……让桐子阿姨担心三十年，不太好吧……」

    「我才不会让妈妈担心呢，只要在三十年后回到我失踪的『一天后』不就好了吗？到时候，只要说我在同学家过夜不就没事了？嘿嘿嘿。」

    「……女儿失踪隔一晚，就被两个中年男女说声『我回来了』，然后冲进家里来，你妈妈一定会报警。」

    「对喔，忘记三十年的时差了。嗯——小光，我命令你！立刻做出返老还童药！」

    「我又不是哆啦A梦。」

    「三十年应该够你研究了吧？」

    「要是三十年就研究得出来，就不会有那些狂买胶原蛋白、DHA、维他命E的营养食品的人了啦。」

    「真没用耶，小光。你就没有『我一定要成功』的志气吗？」

    「就算有，找不到回去的方法还不是白搭。」

    「我这个大冒险家紫大小姐一定会找出来的啦！只要翻遍平安京每个角落，迟早会被我找出回家的门。」

    「让小孩子被『任意门』或『时光机』之类能方便行事的想法给洗脑，恐怕是哆啦A梦最大的罪过吧。」

    「根据我这大冒险家紫大小姐的认真推理，只要把我们来到这里的过程反过来就能回去了！」

    「反过来？」

    「没错没错。我们之所以被传送到这个世界，不就是因为找们在回家路上到废弃神社里翻开古书吗？」

    「好像是耶。我都一直说不要了，你做事不顾前后的坏毛病真的要改一改。」

    「现在翻旧帐有什么用啊？小光！快忘记～！」

    「人要是不懂得检讨失败，活再久也不够经验值升级吧。」

    「反正回去的时候反过来去做，到某个神社翻书就好了啦！然后时空门之类的东西就会打开，我们就能回家罗♪」

    光很想吐槽——

    「某个」、「之类的」，不特定的模糊语词实在太多了。

    「……神社啊……想不起来那间神社是拜什么的耶……」

    「不是有古书吗？那一定是解谜的关键！」

    「可是连书名都不知道……我记得那只写了某某物语……线索就这么一点，是要怎么猜啊？你以为京都有几间神社？再说，这里说不定是异世界，根本没有和我们的世界连在一起！」

    「别急嘛，只要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线索绝对会越来越多的哟♪小光，尽管相信我朝日奈紫这个大冒险家吧！」

    「真不愧是主人！就算毫无根据，自信也稳如泰山，彷佛天塌下来也不怕！让咱家感动至极啊。主人，您爱去哪间神社就去哪间，猫魄一定会竭诚为您介绍！」

    「那就拜托你罗，猫魄。只要调查个三十年，一定能解开谜底的！」

    紫从以前就是个积极活泼的女孩，简直是「乐观」的化身。光不禁羡慕起这个娇小的青梅竹马。

    认识紫之后，不愿受人注意而开始躲在阴影中的自己也经常被她拉到阳光底下。

    问题是——

    （要不是有我保护她，这个路痴早就出事了。我也不想看到她又像上次那样，怎么办呢……）

    虽然是个麻烦精，但在光眼中，紫就像是亲妹妹一样。

    然而——

    光只想让有母亲等着的紫回到现代，然后自己留下。

    他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也没有兄弟姊妹。

    光和现代世界的接点，只剩下邻居紫和她的母亲桐子。

    当然，他心里也想见桐子一面。

    对自幼失恃的光而言，桐子就像是亲生母亲一般。

    不过，他开始认为以晴明式神的身分活茌这个世界，其实也不坏。

    安倍晴明，是守护平安京免于各种灾厄的阴阳师。

    母为狐仙、父为人类的她，头上竖着一对常人看不见的狐耳。

    也就是既人非人、既仙非仙。

    这世上的智慧生命体大致能分为两类：一是人类，另一种是神仙、精怪、妖魔、恶鬼、怨灵等超自然种族。

    即使人类可能因极大的怨恨或愤怒而化为恶鬼或怨灵，但如晴明这般天生就介于两者之间的，恐怕少之又少。

    换言之，晴明这女孩一出生就不属于任何一方。

    活在孤独之中。

    因此，晴明习惯说谎。

    能操纵言灵的阴阳师，自然比常人更了解、恐惧言灵的力量。

    不会轻易表露真正想说的话或想法。

    光来到这世界前，还是个不想和人有所牵扯的冷僻分子，但最近也开始稍微懂得考量他人的感受了。

    他发现，之前总是用一句「太中二了吧」抗拒每一件事，以为唯我独醒的自己，和藉着说谎筑一道墙隔开世界的晴明是同一种人。

    两人非常相像。

    同样害怕对他人敞开心胸、缩短距离。

    不同的是，光还有一个没有血缘的家人——紫。

    无论光犯了怎样的错，紫都能带着笑容包容他。

    所以，光认为紫是自己的家人。

    也认为拥有家人的自己十分幸运、幸福。

    自己过去只是故意闭上眼睛，不敢面对这个事实罢了。

    如今，光甚至认为自己对紫的疼爱会比亲妹妹还要多，且一点也不觉得可耻。

    假如紫又遭遇生命危险，自己一定肯为她牺牲，绝不后悔。

    可是——

    晴明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她也不愿谈论过去。

    她和同为阴阳师的芦屋道满似乎曾经是合作关系。

    但现在道满却企图毁灭平安京，和守护平安京的晴明成了对立的仇敌。

    再者，光只有十七来岁。

    有半个狐仙血统的晴明虽是少女的模样，实际年龄却远高于此。

    由此可见，她所受的孤独也远超乎常人想像。

    是什么事会让道满和晴明反目成仇呢？

    晴明从不深谈过去。

    希望有一天，能像晴明引幽我从前的悲痛记忆，让我从心灵创伤中获得解放一样，成为能接受晴明过去的人。

    遗憾的是，现在我还没有那种能耐。

    不过，我相信总有一天——

    只要能继续待在晴明身边作她的式神，就一定会有实现的一天。

    光最近是这么期许的。

    另一方面。

    紫则是一心想着「到时候要和光一起回去」。

    因此在这沿着贺茂川并肩行走的当下——

    他们谁也没发现，彼此的对话有着微小的歧异。

    两人一只就这么沿着河畔散步。

    突然间，有个头戴破布的矮小人影向他们走来。

    感觉不太寻常。

    光提高戒心。

    紫也抱住光的手臂。

    错身而过时——

    「哎呀，好令人眼红喔。烧起来喔，烧起来喔。」

    那人的声音像个小女孩，这么说着说着便走掉了。

    「……那是谁啊？」

    「大概是看我们人生太充实了，所以在嫉妒吧！」

    「是吗？好像有其他意思耶。」

    「你想太多了啦，小光。」

    这件事只是个预兆。

    问题还在后面。

    对光而言，这天可说是意义非凡。

    一辆牛车在河对岸缓缓前进。

    有两名随从。

    牛车真的好慢喔，平安京的贵族可真有耐性——在光这么想着并眺望对岸时，事情发生了。

    几个怪物从河中爬上了岸。

    有着绿色的矮小身躯。

    即使出了水，怪物们的身体也像裹着黏液似的湿湿亮亮地。

    他们用两脚站立，有两条手臂，指尖有蹼。

    背上有龟甲般的壳。

    「那应该就是河童吧？真不愧是妖怪乐园平安京，大白天就这么惊人！」

    「害人的妖怪通常是昼伏夜出，所以那些大概是好河童。」

    「喔，他们跟随从玩起相扑了呢。」

    「因为河童喜欢玩相扑啊，而且听说那只是想赢几根黄瓜回家呢。真是一群无欲无求的家伙。」

    「啊！小光，河童把随从扔下河以后，还拉倒牛车了耶！」

    「那只是在叫他们交出黄瓜吧。」

    「光公子！装傻也要有个限度啊，那些妖怪明显是在攻击牛车里的贵族！」

    「咦？那不就糟了吗？」

    「小光，我是很想多观察一会儿，可是现在该式神出场了喔！上吧！」

    「……晴明不在耶，我一个人打得过那么多河童吗？」

    「可以的话就活捉一只回来！用力访问以后，把笔记拿去出版，保证是世纪性的超级畅销书！」

    「……真受不了。我马上回来，你在这里等好，可别乱跑喔。」

    「我知道啦！」

    桥还在遥远的另一头。

    于是光脱下鞋，将头上的乌帽子（注：平安时代至近代和服的一种黑色礼帽）交给紫后，便单枪匹马游向对岸。

    虽然狩衣（注：日本平安时代，贵族或官员所穿的便衣）碍事的宽大袖子让光前进得相当缓慢，但最近在晴明的锻链下，他的体力已比来到平安京之前好上许多。

    若是以前的光——

    「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要是感冒怎么办……」

    遇上这种场面，多半会这么抱怨。不过现在的他已经是个称职的式神了。

    几乎每天都会救上几条人命。

    比起在家被三个女孩围攻，做这些降妖除魔的工作还让他心里更平静些。

    或许有这样的感觉和体力得以迅速提升，是因为接受了晴明血液的缘故吧。

    光拖着湿答答的狩衣上了对岸，就急往牛车跑去。

    牛车已倒在地上，竹帘也被扯破。

    河童们就要闯进牛车之中。

    前后方的出口都挤了好几只河童。

    车里的人无处可逃。

    光不知道乘车者是谁。

    虽能从牛车的种类看出那是贵族所用，但他对里头的人是何阶级不感兴趣。

    只知道自己是平安京的式神，要保护人们免于妖怪侵犯。

    奔跑之余，光计算着河童的数量。

    五只、六只……

    只要打倒带头的，他们就会一哄而散了吧。

    不过他们在光眼里全都一个样，认不出谁是谁。

    「有人类。」

    「少来捣乱。」

    「否则连你也扔进贺茂川。」

    被河童发现了。

    怎么办？

    一只河童扯下竹帘，眼看就要跳进去。

    「小光！就是他！那只要进去的河童是他们的老大！」

    大冒险家从对岸扯开喉咙，送来有用的建言。

    「「「呃！被发现了！为什么？」」」

    河童们齐声惊呼。

    「因为他的壳大了一圈，颜色也比较深嘛！」

    说不定紫还真有点大冒险家的资质。

    或许是因为习惯了这个世界，这位大冒险家最近常像这样发挥令人讶异的判断力。

    「谢啦，那就发动『龙穴结界』吧。」

    体型较大的河童才将头探进牛车，光就一把抓住他的脖子，由掌心吸取「气」，夺走他的力量并将他拖了出来。

    从掌心吸取妖怪的气。

    这就是光作为式神的固有能力——龙穴结界。

    还没试过在人类身上有没有效，应该会有效吧。

    而且可能致命。

    因此，光必须时时保持心情平静，以免犯错。

    「呃咿咿咿？你、你是什么人！哎～呀～？」

    河童头目尖叫着不停挣扎。

    但光的手紧紧钳着他的脖子，让他完全无法抵抗。

    「我的手脚、我的手脚怎么越来越没力啦～！兄弟们，快来救我啊～！」

    「「「老、老大～！」」」

    河童们原想一举扑向光，却突然停下脚步。

    「「「这家伙是光源氏啊——！」」」

    在潜伏于平安京的妖怪之间，光的名声相当响亮。

    基本上，那并不是好事。

    「是安倍晴明的式神吗？」

    「听说他连芦屋道满的气都能吸干耶！」

    「他的手好像跟虚空相连！」

    「为什么那种怪物会穿贵族的衣服啊？」

    「不好，再拖下去，老大就要乾掉啦！」

    「兄弟们，快来救我啊～！」

    光一手抓着河童老大，对吓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河童们平静地说：

    「我不管你们是为了什么，总之大白天就出来作乱也太大胆了吧？」

    光和紫对妖怪并没有敌意或怨恨。

    反而对遭人类夺去家园，还被称为「妖怪」的他们感到同情。

    「「「我们是有理由的！」」」

    「什么理由啊？」

    「「「说来话长！你先放了老大吧，否则他会乾死的——！」」」

    「是喔，那你就走吧。」

    光干脆地放开了河童老大。

    「感激不尽！」

    「「「我们告辞了！」」」

    「喂，你们还没说『理由』耶！」

    「「「你就直接问那个女的吧！」」」

    「谢谢你手下留情啊，光源氏！我们头上的盘子离水太久就会破掉，不能再待下去了！」

    「「「失陪了，光源氏——！」」」

    河童们不约而同跳进河里，一转眼就不见了。

    俗话说：穷寇莫追。不过就算想追，光也没有自信能游赢他们。

    若地点换成河里，能不能像这样轻松收场就很难说了。

    「啊——！小光，我不是叫你抓一只回来吗？很过分耶！」

    紫在对岸气冲冲地喊着。

    「说不定，所谓的小灰人就是河童呢——！」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莫名其妙。

    「这下要湿着回去了……」光这样说着，并拨着乱糟糟的浏海走向翻倒的牛车，向里头一看。

    「那个……没事吧？」

    里头有个年轻的女性贵族。

    原以为会是男人的光，视线忍不住定在对方的脸上。

    「——感谢源氏公子出手相救，我没事。」

    她有张令人讶异的美丽脸庞。

    想当然尔，这样的平安美女一定还有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不对，那根本不是黑色的！

    不知为何，她的头发是褐色——不，更接近金色。

    阳光穿过残破的竹帘投进车棚，将她的头发映出亮丽的金色光辉。

    年纪应该比光略长几岁吧。

    眼睛很大，同样不是黑色。

    而是意想不到的碧蓝色。

    额头有点高，似乎很有学问。

    不过她大大的垂眼，以及甜美中带有稍稍鼻音的嗓子，又依稀带了点稚嫩。

    轮廓偏向日本人，却有种外国人的感觉。

    在平安京里可说是非常特异。

    真是太突然了。

    无预警撞见这样的美少女，光的心头不禁一阵荡漾。

    「啊？是女生啊！对不起，没吓到你吧？」

    「没有。您就是源氏公子吧？头发跟我一样不是黑色的呢。」

    那对垂垂的大眼睛笑成了八字，更像个小孩子。

    声音好柔好细。

    光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头发。

    「源氏公子，您该不会是从我家祖先的故乡来的吧？」

    「这个嘛……」

    没说「故乡」是哪里，光也无从答起。

    大概是来自欧俄或中东一带吧。

    这种事要问紫。

    算了，不重要。不先问问对方的名字，话题很难继续下去。

    「那个，请问怎么称呼你呢？」

    「名号可以吗？」

    「啊，当然。在平安京说出本名，本来就是很危险的嘛。」

    「对救命恩人也不能坦诚以告，真是抱歉。」

    平安京最强力的咒，就属言灵。

    言语是具有灵力的。

    晴明惯于说谎，也是因为忌讳言灵的力量。

    但那或许有一半是因为她天生就喜欢骗人吧。

    言灵之中，最为基本、效果也最强的就是姓名。

    这个世界的人们，一旦真名遭到泄漏，就容易遭遇各种灾厄。

    例如施予诅咒时，只要知道对方的真名，效果即可增强数倍。

    若真名被其他阴阳师或妖怪得知，也可能遭言灵束缚而任其摆布。

    糟糕，心情一乱，鼻子就跟着痒了起来。看来过上这么漂亮的女孩子，真的让我非常紧张——想到这里，光不禁莞尔。

    又不是没见过美少女，自己身边就有晴明（个性恶劣）、葵（很凶猛）和紫（幼女成分高），都快看到眼睛长茧了；不过这样一名温柔又柔弱的少女，倒是和她们完全不同类型呢。

    说起来，虽然那三位都是美少女，性情却全都凶暴到了极点。

    不是拿符咒电人，就是用破魔弓射人；或是一边喊着：「臭勇者莱特，你这个负心汉！」接着使出合气道的必杀连击。

    简直比妖怪还棘手。

    京里的人只知道他和三名女孩同居，认为他非常好色、风流；但事实上，她们都不是光的妻子或恋人，而是写作「强敌」，念作「朋友」的人物。

    因此最近光对女性的印象越来越糟，认为她们都是包着可爱外表的阿修罗。

    可是现在眼前这位女孩截然不同。

    有着醉人的温柔笑魇和甜美声音。

    以及知性又稚气未脱的五官。

    彷佛光是和她说话，这阵子受到的创伤就全都抚平了似的。

    甚至为发现世上还有如此女孩而感动不已。

    「这里并不隐密，只说名号当然没关系。」光如此说完后微笑道：

    「我的名字也只是名号嘛。听起来很像本名就是了。」

    「啊，原来是这样啊。」

    少女也回以微笑，并报出名号——

    「我的名号是——六条御息所。家住六条大道。」

    光吓了一跳。

    藤原中将曾说过，可能比葵还要麻烦的六条御息所，真的就是她吗？

    年纪比想像中小好多，跟我差不多呢。

    而且不管怎么看也看不出哪里麻烦。

    反而越看就越是被她全身发散的疗愈系气息给深深吸引。

    「还以为人人谈论的源氏公子，会全身都是刺鼻的香木味，原来不是那么回事，真是抱歉。」

    「传闻本来就很容易跟事实有所误差嘛。」

    「想不到，其实您还满普通的呢。啊，那没有别的意思。我也真是的，请见谅．」

    哪里的话，现实的我不只普通，阶级还跟狗一样低呢——光不禁心想。

    六条御息所。

    本人似乎完全不同于传闻那样地难缠。

    对了，是平安京的男性对于难缠这类感觉的容忍度，本来就很低吗？

    这么温柔慧黠又带点稚气的女孩，怎么会难缠呢？

    她的出现就像一股清流，浇在光干涸的心头上。

    于是，光决定向她坦白。

    「要保密喔，我的本名是水原光。」

    「哎呀，您竟然把本名……没关系吗？」

    「没关系，我相信你，六条小姐。」

    「……谢谢您，源氏公子。」

    六条御息所——不，六条似乎非常感动，眼中闪耀光芒。

    表明本名，代表的是绝对的信赖。

    「六条小姐，以后有缘再见吧，我要去找被丢下河的随从了。」

    「好的。等我心情平复后，一定会到府上拜谢。还有——」

    「还有？」

    「我们年纪相近，以后就用朋友的语气说话吧，源氏公子。」

    「好，我会注意的。」

    「不对喔，要说『知道了‘才对呢。」

    「嗯，知道了。」

    这就是——

    光和六条御息所相遇的经过。

    这场宿命的邂逅，即将爆发一场震撼平安京的世纪大事。

    在那之前，有场小事先爆发了。在对岸全身喷发嫉妒之火的紫大骂：「你刚才是怎样？在把妹吗？用赶走妖怪的名目跟她要电话吗？那个女人是谁啊？」并狠狠处罚了光。不过对紫这行为已经看开的光，只以一句「谁教我天生命苦」便一笑置之。

    然而紫越是生气，也越是让光感到六条那甜美的微笑是多么地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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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话 向六条小姐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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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源氏，姓字具响，多招巷语，谓其好色；故虑浮薄之名传，潜而行之。然恶名未改，乃世人多言之所致。

    光源氏，因为名字非常响亮，自然引来多种猜测；认为他青春洋溢，性情奔放，身边不缺女人，但事实并非如此。为了不给后世留下轻浮、好色的不膏污名，光源氏对于男女之事相当低调，不敢明日张胆。然而世人的嘴并没有那雇简单就能堵上，负面传闯从未因此而止息。

    ——帚木

    ☆

    平安京是个经过特殊设计的风水都市，能将怨灵转换为守护之力。

    阴阳道中，丑寅方，也就是东北方称为「鬼门」。

    顾名思义，当怨灵或妖怪要侵犯平安京时，会从鬼门的方位来袭。

    因此，平安京在西北角设立了一个使用灵力的防卫要冲，以镇守鬼门。

    那就是天台密教的大本营——睿山。

    开山祖师为传教大师最澄。

    但这时的睿山却是一片焦土。

    从前这里起了场大火，烧毁正堂——根本中堂等多数堂塔。不巧的是，朝廷正急着应付在关东作乱的平将门，没有多余经费重建睿山，于是荒废至今。

    睿山倒也不是全部遭殃，如横川等地区，受害就较为轻微。

    但根本中堂所在的东塔地区，也就是睿山的心脏地带，只剩下一片断垣残壁。

    而现在！

    有两个人站在荒废的睿山里。

    一个是白面僧人。

    「真想不到，竟然毁坏得这么严重。」

    年约三十。

    五官端正，睫毛略长，眼睛很大、双眼皮，皮肤像女人一样白皙。

    虽着僧袍，却有着及腰的长发。

    真是个奇异的男子。

    另一人，则是纤瘦的少女。

    某些人也许能看见竖在她头上的狐耳吧。

    不过那也得拥有一定程度的灵力，才看得出她是狐仙的眷属。

    她就是阴阳师安倍晴明。

    「受不了，镇守鬼门的睿山都变成这样，对京城的防卫简直是雪上加霜啊。」

    「无所谓啦，良源。现在的我对这块土地变成这样，可是看开得很呢。」

    「晴明，听说你很爱说谎吧？那么你其实一点也没有看开罗？」

    「哼，还敢说我。这里可是禁止女人进入的山啊，带我进来没问题吗？」

    「不必顾忌那么多了。现在妖怪怨灵都接二连三地穿过睿山，准备侵袭京城，还管什么女人不女人。」

    「良源，对你这样的佛僧而言，会招来烦恼的女人不是比妖怪更可怕吗？」

    「你是例外，毕竟你不是人类。」

    「哼，也对，我是妖狐。睿山不会管狐狸是雄是雌吧？」

    「那也是谎话吧，晴明。其实你在说自己是人吗？」

    「少找碴。跟你说话真是难受，无聊透顶。」

    「我也这么觉得。」

    两者之间弥漫着紧张气氛，久久不散。

    「良源，你这个睿山开辟以来拥有最高灵力的天才，应该看得见我的狐耳吧？」

    「……看不见。佛法和阴阳道似而不同，看来是有所相斥呢。」

    「哼。佛法也不是万能的法嘛。」

    「我同意。若有万能之法，世间就不会这么混乱了。」

    伫立在根本中堂旧址的两人，望向位在西方远处的平安京。

    良源。

    出身于近江浅井。

    以现代地名来说，就是在长滨长大的下阶豪族之子。

    幼少时的名字叫作日吉丸。

    尽管身分不高，但在佛门中潜心修行的他，运用其与生俱来的才智逐渐崭露头角，现在是下任天台座主呼声最高的人选。

    现在的他像个青年，有时却像个老人。

    只能说年龄不详。

    至于安倍晴明，就不须多介绍了吧。

    她是自称由狐仙母、人类父所生的阴阳师。

    虽然良源和晴明职业不同，却都拥有高强的灵力，做的事也类似。

    都是朝廷的守护者。

    良源负责的是镇守鬼门的关卡睿山，晴明则是负责平安京内部。

    必须时常互相报告工作状况。

    不过晴明平时刻意和良源保持距离，良源也将晴明看作可疑分子而保持警戒。

    另外，晴明与藤原左大臣关系匪浅。同样地，良源和藤原右大臣也有所渊源。

    但左、右大臣却是争夺政权上的死对头。

    「晴明，你听说过从前平将门和藤原纯友，是登上这睿山了望京城时发现彼此意气相投，便发誓各自在东西同时叛乱，一起推翻朝廷的吗？」

    「那不过是传闻吧？」

    「听说将门是对纯友这么说的——我为王族，当成天子，卿出藤原，理成关白。」

    「是喔。因为平将门是桓武帝的子孙吧。」

    「藤原纯友则是来自现在呼风唤雨的藤原家一族。」

    过去曾有过两场叛变。

    东方，有出生武家的平家子弟平将门自称「新皇」举兵作乱，想在关东成立独立王国。

    西方，有藤原子弟藤原纯友率领海盗，在朝廷于九州濑户内海设立的据点——太宰府一带作乱。

    两人几乎是同时起兵，杀得朝廷一时措手不及。

    纯友只差一步，就能推翻躲在平安京里的朝廷了。

    但这两人都被朝廷击败，如今已不在人世。

    叛乱终以失败收场。

    平安京得保平安。

    「他们会不会是为了要在东西同时起兵，才先行破坏了睿山呢？破坏并不完全，横川一带保存了下来，也许睿山是因此才有力量降服平将门——」

    晴明忽然「哼」地轻笑一声：

    「良源，你为何要特地找我来睿山？」

    「因为这里是将门和纯友的结盟之地。」

    「被人知道你带污秽的女人进到睿山，小心离天台座主的宝座越来越远喔。」

    「什么话，你可不是普通人啊。要是没了你，平安京早就沦陷了。」

    「你真不像个和尚，像俗人一样。」

    「晴明，我要复兴睿山。」

    「喔？你是想把这堆废墟弄回原来的样子吗？」

    「我要将根本中堂建设为更雄壮的伽蓝（注：来自于梵语。意同「寺庙」），成为固若金汤的防卫据点。只靠密教的灵力是办不到的。」

    良源用冰一样的眼神注视晴明：

    「睿山想成为镇守鬼门的完美要塞，还需要武力。」

    「武力？」

    「你认为是什么打败了将门和纯友的压倒性军力？不是只靠睿山的灵力，武力也相当重要。我认为，要将睿山建造为最完美的防卫要塞，武力和灵力就像左右车轮，缺一不可。」

    「我说良源，那应该是武士的工作吧？」

    「我信不过那些没念过书的武士。他们都是些自私自利的野蛮人，弄不好还会阵前倒戈呢。现在，应该由我们这些佛德兼修的僧人拿起兵器，也就是成立僧兵。」

    「僧兵？」

    「没错，兼备武力和灵力的僧兵。只要睿山本身拥有武力，乱世就能再度太平。」

    连一心向佛的和尚都要拿起屠刀，看来现在真的是末法时期（注：指佛法的衰落期，无人修行也无人悟证）呢——晴明不禁苦笑。

    「晴明，我不想增长那些不知道德、只知武力的武士的势力，你们阴阳师也是。」

    「良源，你该不会是想让睿山独立吧？」

    「不，我是朝廷的守护者，僧兵只是为抵御将门或纯友那样的强大武力而设置。」

    「这该怎么办呢……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事？」

    「我是模仿将门和纯友结盟的故事，才把你叫来到这里，看看你是不是有心反抗朝廷。」

    「喔？那你看得如何？」

    「……你的狐狸尾巴没那么容易逮住，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大有问题。安倍晴明，将门和纯友之所以结盟，会不会是你在背后操弄的？」

    「你连我这九尾狐的一条尾巴都看不见啊，良源。你的灵力也不过如此。」

    「臭妖狐，我迟早会找出你和将门、纯友挂钩的证据。」

    良源就像条猎犬。

    对自己的任务异常忠实，且非常能干。

    对自己的正义也绝不怀疑，完全不会多想任务之外的事。

    晴明笑而不答。

    操控言灵确实极为困难。

    要完全抹消自己的过去也是难事一件。

    差不多该回家了。

    回到那个不用如此唇枪舌剑、互探底细的——自己的家里。

    「晴明，你也回来得太晚了吧？大家都在用膳了呢！」

    晴明才乘着没牛拉的牛车回到家里，在这里寄居的葵就吼了起来。

    葵是藤原左大臣的女儿，也是天皇许配给光的未婚妻。

    出生在现下位高权重的藤原家的她，当然也是京里首屈一指的美少女，而且上围惊人。到底要吃什么才会长得那么大啊？晴明百思不得其解。

    「晴明？你在看什么呀？还不快来用晚膳！」

    「嗯？好。光和紫回来啦？」

    「他们好像在贺茂川救了被河童攻击的人，两个都没事。」

    「河童竟然在大白天就这么嚣张？」

    「就是呀，很少有这种事呢。别说那种事了，快过来吧。」

    「啊～欢迎回家，晴明。跟你说喔，今天我们看见河童了耶！」

    紫一脸得意地迎接晴明。

    「晴明，你回来啦。你不是说今天要参加很重要的会议吗？那还好吧？」

    才傍晚就一脸倦容的光也跟着走了出来。

    怎么说呢，他还是一样散漫。

    一点野心都没有。

    有的时候，先看起来真的是个从不知何谓野心的人。

    我回到自己的家了呢——晴明心想。

    自己从未在佛教等典教里得到救赎。

    但是在这间宅子，和他们闲聊时就会有得到救赎的感觉。

    这样的光景对普通人类而言，或许是稀松平常。

    对自己而言，却是无可替代的时光。

    不过——

    「没什么，就是个无聊的会罢了。」

    她当然不会将这样的想法老实说出口。

    ☆

    「这就是我们遇到河童的经过！要不要听我这大冒险家紫大小姐的推理呀？」

    「嚼嚼。要恢复灵力果然就是要吃油豆腐和豆皮寿司。其实这些东西的做法，都是我告诉厨师的喔。大豆对身体很好呢。」

    「来来来，各位，要添饭的请排队！紫、晴明，不要边讲话边吃东西！」

    「……我们的晚餐怎么都这么吵啊。」

    光对越来越习惯这种状况的自己也有点害怕。

    一个年轻男性，夹在三个女生当中。

    而且都是绝世美少女——不说话的话。

    光也知道，京里有些人为他取了「好色风流贵族」之类的绰号，还弄得众所皆知。

    但他并不想多作理会。

    因为比起不实谣言，眼前的问题更为严重。

    真是吵死人了。

    紫像把机关枪似的讲个不停。

    晴明手拿筷子保卫油豆腐和豆皮寿司，用「不准跟我抢」的脸威吓周围。

    葵说的话是比较正经，但音量超大。

    而且——

    「小光，我的香鱼给你吃。来，嘴巴张开～♪」

    「且慢，喂光吃饭是我这饲主的责任。来，拿去吃吧。」

    「光公子的膳食当然得由我这未婚妻来管理！光公子，要多吃点豆子加强体力喔！为了我们未来的孩子！」

    「啊？你又还没怀孕，脑袋有问题啊？」

    「那还用说，我当然会帮他生呀。」

    「我才要帮小光生小孩呢！」

    「小孩生什么小孩，多长大一点再来吧？喔呵呵呵呵！」

    「唔唔唔哼哼哼！胸部大就了不起啊？气死我了，你这只臭乳牛～！」

    「光，要吃豆子就干脆吃油豆腐吧，拒绝就电你。」

    老是变成这样。

    这三个女生总是会为了独占光的支配权而吵成一团。

    现在有三个选择——

    1：吃紫的香鱼。

    2：吃晴明的饭。

    3：吃葵的豆子。

    正确答案是——！

    不管选谁都会死。

    瞬间GAME　OVER。

    所以光一句话也没说，默默喝他的味噌汤。

    表情超然得像个悟道的僧人。

    光一直都很想问：为什么她们每次都要把好好的吃饭时间弄得像战场一样？

    让她们一直这么吵下去，自己恐怕永远没机会过平静的日子。

    可是——

    「葵，早在千年以前，小光就已经决定要娶我紫大小姐当新娘罗。这件事还有欧帕兹（注：O-OPARTS。意指在不应该出现的地方出土的史前物品）为证呢。」

    「哎呀，就算你搬出皇亲国感也没用喔。我跟光公子可是天皇陛下赐婚的呢。」

    「你们几个争什么呀？光可是我养的式神，是属于我的。」

    「晴明，可以请你不要插嘴吗？你没打算和光公子结婚吧？」

    「就是啊，晴明！饲主跟新娘不一样喔。」

    「还是说，晴明也有心当光公子的新娘呢？」

    「晴明你很可疑喔～平常好像不以为然，可是还是跟我们争来争去的耶。」

    「经你这么一说，的确是这样子呢。」

    「……怎、怎么可能啊，我为什么要跟低贱的式神结婚啊！」

    「那晴明就跟这话题无关，只是水光的监护者嘛。那你就从我跟这只乳牛之中，挑一个给小光当新娘吧！」

    「无论如何，这样就少一个罗唆的对手了呢，紫！喔～呵呵呵呵！」

    「……唔唔唔，寄人篱下还敢那么嚣张？我要咒缚你们，咒缚你们！」

    「哎哟？你要祝福我们啊？」

    「是咒缚！」

    「听起来差不多嘛。」

    「差很多！」

    虽然情况不会再更糟，不过大概别想要她们和平共处了。

    光哀叹一声，喝完味噌汤。

    平安京的菜都挺咸的。

    大多是鱼乾、萝卜乾之类的。

    以能长期保存的食物为主。

    可能因为这里是四面环山的盆地吧。

    再加上佛教贬抑荤食，贵族在日常生活中也鲜少接触兽肉，只吃鱼而已。

    牛沙朗、肝连、腰里肉等，很抱歉，想都别想。

    牛舌当然更不用说，实在是太残酷了！

    只是，住在对所谓的贵族教养不屑一顾的晴明家里，如果真的想吃，只要说一声就行了吧。

    话说回来，要摄取足够的营养，才能够长命百岁啊。

    那么以油豆腐和豆皮寿司为主食的晴明，大概能与天地同寿吧。

    大豆富含蛋白质，对不吃肉的贵族而言是贵重的蛋白质来源。

    而且比肉健康许多。

    不必担心发胖。

    在二十一世纪，还有用豆浆取代牛奶的趋势。

    「所以晴明才能吃那么多，又能保持那么漂亮的身体曲线啊……」

    光忍不住盯着晴明的纤细手脚上下打量，结果被筷子插了眼。

    「很痛耶，晴明！」

    「不准用那么变态的眼神看我曼妙的躯体。」

    「谁变态啊？我是在想，你是不是因为吃很多大豆所以才那么苗条啦！就像在观赏艺术品一样。」

    「苗条？」

    「就是身材好的意思。」

    晃晃。

    晴明的狐耳晃了两下。

    觉得可爱的同时，光的鼻子也突然发痒。这是光的老毛病，兴奋起来鼻子就会发痒，想打喷嚏。

    「哼，那还用说。比起矮不隆咚又欠发育的紫；还有只有胸部厉害，简直像只乳牛妖的葵，我的身材当然美得太多太多了。」

    晴明无视用力嘘声抗议的紫和葵，继续得意地说：

    「而且我不是只靠油豆腐才保持得这么苗条的喔，光。」

    「是喔。」

    「为了不让身材变得像乳牛一样低俗，我还用上阴阳道的秘术。」

    「这样啊，原来晴明也有这么少女的一面呢。那是什么术呀？」

    「我每晚都会去抓几个出生不到二十天的人类婴孩，吃他们新鲜的肝呢。这才是我永保青春的真正秘诀喔，呵呵呵。」

    「又来了，骗人的吧？」

    「我说的是真的唷，光。那可是只要对阴阳道稍有涉猎就会知道的常识呢。至今我吃过的人肝已经八百有八了呢。」

    「是喔，因为肝有很丰富的铁质。女性好像比较容易缺铁，吃那么多肝应该就不怕了吧……才怪！那种随口乱编的鬼话，你还想扯多久啊？」

    晴明「啧」了一声：

    「什么嘛，真没趣。你早就知道我在骗你啦？」

    「那还用说吗？你只是想吓唬我吧？可是编得太恶心了，要骗就编个有点可信度的嘛。」

    「呵呵，看来光小弟弟也成长到能看破我的谎言了呢。」

    「每天都被你骗，这也是应该的。」

    「其实啊，我是每天都喝自己第一泡尿，大概是一杓的量。这样就能帮助排出体内毒素，让身体越来越年轻；而且还能消除赘肉，保持姣好的肢体，腰身当然玲珑有致。你们两个想不想也试试呀？」

    「对呀对呀，实践尿疗法的女生其实很多喔——喂！小心我把起床第一道温泉灌进你的狐耳里！」

    「怎么会有那么猥亵的想法啊？你是变态吗？」

    「还不是你起的头！」

    但紫和葵却在认真吐槽的光身边窃窃私语起来。

    「……只要喝尿就能保持晴明那样的模特儿身材吗？要……要不要试试看啊……可是喝小光的就算了，自己的有点……唔……」

    「这个嘛，胸部再长下去我也很困扰，如果喝尿就能抑止胸部成长……或许有一试的价值呢……」

    「你……你们两个不要被骗了啊！那当然是晴明的恶质玩笑啊！」

    「咦～？骗人的吗？」

    「不是说良药苦口吗？说不定是真的。」

    「呵呵，我是骗你们的。我是采纳光的建议，编个好像做得到的谎而已。想不到这么随便的谎反而挺有效的呢。」

    「晴明，会不会你这句话才是骗人的，其实那种疗法真的有效吧？」

    「既然是来自自己的身体，说不定真的有效呢。差不多该让胸部别再长下去了，如果可以，什么疗法我都愿意尝试！」

    「葵，不要乱来！紫也不要想太多而自踩陷阱啊！」

    「呵呵，比起真相，人类更喜欢选择自己爱听的呢。毕竟维持美丽的体态，是所有女性的梦想嘛。」

    「晴明，你这样利用女性弱点的谎很恶质耶。」

    光叹了一声。

    话题一直卡在晴明的谎言上，迟迟没有进展。

    害得自己想对晴明说什么都忘了。

    晚餐途中，紫突然问到：

    「平安京有图书馆吗？」

    紫没忘了她跟光谈过的事。

    「图书馆？」

    「就是收集了很多书的房子，我跟小光想找一本书。」

    「不知道。」

    晴明以没听说过的表情，将油豆腐塞得满嘴都是。

    那在光眼里就像是黄金鼠一样。

    「我跟小光会从没有梦想的现代跑到平安京这个梦幻乐园，就是因为在废弃神社里发现了一本神秘的古书喔！」

    紫突然开敔名侦探模式，说个不停：

    「那本古书看起来有千年以上的历史，书名是《●●物语》。都怪光没知识没常识又不看电视，没看出●●是什么。」

    「你还不是只看得出『物语』。」

    「不要吵，我还没说完！后来我一翻开书，我们就昏了过去，醒来就在平安京了！这很神奇吧？是不自然现象对吧？」

    「是超自然现象吧？」

    「如果能知道那间神社供奉的是什么神和古书的名字，我相信一定能找出我们跑来这里的原因！」

    「这个嘛，大概吧。」

    「只要用同样条件再做一次，我们应该就能回到现代了！晴明，你常说名字是言灵的一种，那你知道那种书叫什么名字吗？」

    紫伸指在晴明柔嫩的脸上戳呀戳地，而晴明依然不感兴趣地啃着油豆腐。

    但她屁股上的大尾巴却摇晃得相当厉害。

    那表示她心情起了乱流。

    光不仅能从晴明的狐耳或尾巴轻松辨别她的情绪，最近还可能是因为迁渐懂得如何辨识气的流动，也能看出其他女性的心情。这让他心生：「当现充要一直顾虑女生，实在没什么好处」的郁闷心情。

    而且，光只看得出晴明心情有变化，却看不出是什么原因造成。

    这比什么都看不出来还要累人。

    「你们来到京都，不是因为晴明召唤式神吗？会不会是中间出了什么问题，让你们和式神交换啦？」

    葵眼睛突然发亮，也顺着这话题聊了起来。

    看来她虽是个娇贵的公主，也挺有好奇心、挺爱冒险的。

    「葵，我想一定是那间神社的古书和晴明的术共鸣了！」

    「哇啊，紫，真是精辟的见解，或许真是如此呢。」

    「那本古书非常老旧，说不定现在平安京里就有一本喔。这是我大冒险家紫大小姐的推理，一定不会错！前提是这两个世界是同一个就是了。」

    「所以只要找到那本书，你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吗？」

    「虽然还要找出神社里拜的是什么神，不过应该是那样没错！」

    啪哒啪哒，晴明虽然人没说话，狐耳却跳了几下，只是葵看不见。

    彷佛在对葵表示：「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似的。

    不过，光还是不懂葵是哪里惹晴明不高兴。

    「对了。紫，京城里有个专门收集书册的学者喔。」

    「学者？」

    「那位学者府上，可能就有你们要找的书呢。」

    「咦咦咦？他是谁？快告诉我！」

    「他名叫惟宗允亮，是明法道的大家。据说他的藏书多到人称天下第一的活字典，而且全都读过了呢。」

    听到这里，晴明的尾巴用力转了起来。

    葵当然一样看不见。

    「明法道是什么呀，葵？」

    「那是门研究律法的学问。可是惟宗允亮通晓的不只是律法，还深知古今中外各种知识呢。」

    「那他有很多阴阳道或介绍神社的书吗？」

    「那是当然的罗。」

    「好，我要去找他！小光，动作快，我们走！」

    眼看天就要黑了，光便出言劝阻：

    「为了安全起见，还是白天再去吧。京里晚上的妖怪很凶猛的喔。」

    「有小光在就不怕啦。」

    「我也想去！我一直很想拜见旷世大学士惟宗允亮老师的藏书有多么壮观呢！希望有不用喝尿就能让胸部瘦下来的秘方！」

    话多的紫加上大嗓门的葵，场面似乎越来越难收拾。

    于是光站了起来，制止两人说：

    「……我一个人去就好了。」

    「咦咦咦？为什么？」

    「我也要去！」

    「晴明应该不会跟来吧？我一个人去才是最安全的。听话听话。」

    光给不甘愿的两人碰了软钉子后，就准备动身。

    晴明不知是怎么了，「哼」地一声把头甩向一边。

    让光开始后悔没有邀她。

    「晴明，要来吗？」

    虽然这么说——

    「不要，我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却被断然拒绝。

    从狐耳的动作来看，她的确是不想去。

    「光，我劝你最好不要随便去学者的住所。那里通常有着大量言灵，很危险的。我光是经过惟宗家就会头晕了呢。」

    竟然给了这样的忠告。

    可见她是真的担心。

    「你在式神力面的修为还不到家，说不定会沾染上麻烦的东西。」

    「谢啦，晴明。要是有危险，我会马上撤退。放心吧。」

    直到光上了牛车，晴明还是担忧地望着他。

    ☆

    这次，光的牛车是用真的牛在拉的。

    牛沿着西洞院大道慢慢前行，还一路哞哞叫着。

    晴明平时代步的免牛牛车，要她在时才能启动。

    等到了惟宗允亮家门前，月亮都要爬上天顶了。

    「我这样会不会太没礼貌啦……」

    即使有些后悔，光还是被请进屋内，然后看傻了眼。

    宽广的屋舍中，每面墙都排满了书架。

    当然，书架上是满满的书，看不见缝隙。

    「代表平安京的大学士家里原来是这样啊，果然厉害。」

    不仅如此——

    走廊不只是长，还无比弯曲，有如迷宫。

    光在书墙迷宫中走着走着，终于进了一间房间。

    房里同样四面是书。

    等着他的是个提笔写书的少女。

    有着金色长发。

    和大大的垂眼。

    「欢迎光临寒舍，源氏公子。家父目前卧病在床，由我代为接待。」

    「你、你不是……六条吗？」

    「晚安呀，源氏公子。呵呵。」

    那人正是六条御息所。

    也就是在贺茂川边遭河童袭击，被光所救的少女。

    「原来六条是惟宗允亮的女儿啊，我都不知道耶，吓我一跳。」

    「呵呵，我也很惊讶呢。说不定这是上辈子结下的缘分喔。」

    「上辈子啊……」

    六条的语气不怎么拘谨，像是和老朋友说话一样。

    这种人哪里棘手啊？藤原哥真是没看女人的眼光——光不禁这么想。

    「你是来找书的吗？」

    「是啊。」

    光在六条面前坐下，告诉她自己和紫来到平安京的经过。

    六条也始终面带微笑地听完这么荒诞无稽的事。

    看来她是很懂得听人说话的人。无论光说了什么，她都没卸下那优雅的微笑，并不时「喔」或「嗯」地应声，听得很认真。

    彷佛不管有多少心事都能向她倾诉。

    「那个叫『紫』的女孩，是你的妹妹吗？」

    「嗯，妹妹。她很爱探险，虽然已经遇上好几次很危险的事，但还是学不乖，结果就跑到这里来了。」

    六条的眼中充满好奇的光辉，就像在说「翻开一本书就跄到这个世界来，感觉好好玩喔」。

    「爹和我都是书痴，要书的话，我们这里应有尽有。现在就开始找那本《●●物语》如何？」

    「可是都这么晚了……没关系吗？」

    「嗯，只要小声一点，不要打扰爹休息，应该无所谓。」

    「要是惹人闲话怎么办？光源氏在六条家过夜的事情若传了出去……我担心对你造成负担。」

    「我才不在意那种事。在宫里那几年，我还拿棒子打过想犯律的兵部卿宫呢。」

    「对喔，藤原哥也提过这件事。」

    「别看我是个女人，我可是很守规矩的唷。毕竟自从爹卧床不起后，就是我一手撑起这个家的。」

    「谢谢你，六条。」光道谢并站起身，动身找书。

    「线索只有《●●物语》这个名字，不知道●●是什么字。因为时代相差太多，我看不懂那些字。」

    「呵呵，可见文字的写法，在千年后的未来改变了不少呢。」

    「就是啊。平安时代的文字在我眼里根本是密码。不仅流利到根本看不懂，就算看得出什么字也不知道意思。口语没什么不同，书写体却像密码一样，真让人搞不懂。」

    「因为口语和书写体本来就不同呀。最近还是因为发明了平假名，让书写体更接近口语，以前就像汉文一样呢。」

    光往六条写的文字瞄了一眼，果然看不懂。

    「六条，你的字好漂亮喔。那是在写什么呀？」

    「都是些杂事，例如日记、故事或心事。不过不会写别人的坏话，要是被言灵诅咒就糟了。呵呵。」

    「被言灵诅咒啊……」

    「对，我写的文章好像具有强力的言灵，所以写的时候都要小心别结下咒呢。」

    六条似乎很无奈地吁了口气：

    「虽然不要写就没事了，问题就是我很喜欢写文章，呵呵。」

    「真希望我能看得懂你写的文章。在我的世界，书写时也可以用口语的方式喔。」

    「是吗？我没读过那种文章，好像很有趣呢……呀！」

    两人用手指在书丛间拨找时，肩膀不小心碰在一块，又羞又惊地同时跳开。

    「对、对不起！」

    「没、没关系。我叫得这么大声，没吓着你吧？对不起喔。」

    最后，六条还微微说了声：「希望不会吵醒爹……」

    六条略带忧伤的侧脸，让光的内心怦然一跳。

    虽然六条是在兵部卿宫事件后，流出才女或难相处的传闻而受人避讳；但实际见过面，才知道她是个温柔纤弱的女孩。

    而且这个平安贵族还有外国血统，发色和瞳色都和他人不同。

    或许那也是六条受人排斥的原因之一。

    光也因为有头红发而在学校遭到欺负。

    两人有着类似的遭遇。

    不禁心生同病相怜之情。

    「那个……源氏公子，我脸上沾到什么了吗？」

    「啊，抱歉，我不小心发呆了。」

    双方忽然都尴尬起来，同时别开眼睛。

    夜已经深了。

    六条家的仆人不是就寝就是各自回家，离爹惟宗允亮的卧房也有段距离。

    四下无人。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光和六条似乎都发现现在是何种情况，脸颊渐渐发红。

    「……那个，只要找到那本书，就能找到回家的路吗？」

    「也不尽然。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不是我们那个世界的过去，如果是不同世界就不行了，要先弄清楚才行。然后——」

    「然后？」

    「还需要找出存放古书的是哪间神社，还有主神的名字。」

    「神的名字啊……我记得那在言灵之中是最重要的呢。」

    「晴明也说过同样的话。」

    「因为那是常识嘛。像『平安京』也是因为言灵而来的。从前桓武帝舍弃长冈京迁都到这里，大概就是非常希望能逃过怨灵侵扰，想平安地生活吧。」

    「所以才取名叫平安京啊。是什么让桓武帝怕成这样呢？」

    「是他的弟弟早良亲王。」

    「弟弟？」

    「桓武帝即位时，原本是将他的弟弟定为下任天皇。」

    「这样啊，可是一般而言都是传给自己的儿子，不是弟弟吧？」

    「是的。所以桓武帝裁赃早良亲王，把他流放到淡路岛上。」

    「哇……这种事还满常见的……」

    「结果早良亲王在押送路上不断疾呼自己的清白，半路就悲愤而死了。从那之后，桓武帝身边就陆续发生许多怪事。不是死了很多家人，就是爆发瘟疫，整个长冈京都快被毁了呢。」

    「所以才迁都到平安京？」

    「对。朝廷基于阴阳道思想，建造了能防止怨灵作祟的平安京，然后迁来这里。」

    「阴阳师从那时候就那么重要啊？」

    「同时，桓武帝还将早良亲王奉为御灵，建了好几座神社来祭祀他。」

    御灵——来到平安京后时常听到这个词。

    「御灵是什么？晴明也常提到耶。」

    「将作祟的怨灵化为守护朝廷的力量而供奉在神社里的，就是御灵了。」

    「朝廷还真会打算盘。」

    「不过，神明大多也是这样来的吧？」

    我又不是神，问我也不知道——光心想。

    「话说，因为藤原家的阴谋而被贬谪并死在太宰府的菅原道真，就好像还没完全成为御灵喔。」

    「没完全成为御灵？」

    「大概因为他是平安京有史以来最凶悍的怨灵吧。」

    「是喔，在我们的世界，菅原道真是温和的学问之神耶。」

    「那表示道真公在千年之后也总算是消气了呢，呵呵。总之，就算同样都叫神社，只要供奉的神不同，就几乎等于完全不一样了。」

    六条苦笑着说。

    「就是啊。就像晴明分明是召唤式神，怎么会召唤到我们呢？说不定问题不只是在于书，连神社本身也藏有解谜的关键。」

    「关于神社的主神，你有任何线索吗？」

    「……没有……因为……我只顾着吐槽紫，完全没把注意力放在神社上。」

    光耸耸肩说：

    「在我的世界，神社是想要为自己打气或求姻缘才会去的观光她点，不太注意是谁为了什么而供奉哪种神。现代就是这个样子啦。」

    「源氏公子，平安京的贵族还会供奉自己家的氏神喔。家和氏神可是分不开的关系呢。」

    「因为这里是妖怪和怨灵肆虐的魔都吧，还有河童呢。」

    「多亏了河童，我才能像这样和你成为朋友呀。」

    六条腼腆地微笑，眼睛显得更下垂了。

    她也笑得太可爱了吧……理性好像快不保了。不行不行，这时候更要贯彻我的静心主义才行。

    于是光尽可能地设法把持住理性。

    首先是暗诵只背了一小部分的般若心经——没用。

    然后默念佛号——还是没用。

    那么就覆诵南无妙法莲华经——完全没用。

    没办法，只好想像被晴明的符咒、葵的弓矢和紫的合气道连击了。

    这还挺有效的。

    有效得令人哀伤。

    我完全被她们驯服了呢——光忍不住悲叹。

    「对、对了，河童为什么要攻击你呀？」

    「咦？」

    「河童老大叫我直接问你。」

    「嗯……可能是我家祖先跟河童有段不浅的因缘吧。」

    「惟宗家的祖先？」

    「对。平常我们不会告诉外人……不过你来自异世界，应该没关系。换间房说吧，源氏公子。」

    六条带光来到某个阴暗的房间。

    那里并没有书架。

    祭坛上微弱的烛光朦胧照出房间的摆设，而祭坛上摆的不是佛像——

    「这……这不是十字架吗！」

    光甚至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为什么平安京的贵族家里会有十字架？

    「在我学到的历史上，平安时代还没有基督教啊。」

    「基督教？没听过这种说法呢。我们惟宗家的人称之为『景教』。」

    「景教？」

    「惟宗家的祖先是渡来人。我们是来自遥远的西方世界，从很远很远的沙漠横越而来的民族。」

    六条的话应该不假。

    她的金发、蓝眼和白肤就是证据。

    尽管日本血统已经融入颇深，因此五官不完全像外国人，但仍看得出她与本地人的不同。

    和光的情况一样。

    「我们的祖先从西万世界来到这个东方的岛国，也带来了景教；然后在桓武帝因恐惧早良亲王的怨灵而计划迁都时，说服朝廷在这里建京。」

    「这样啊，感觉背后有段辛酸的故事呢。我还以为平安京的人信的全都是佛教。」

    「哎呀，佛教和景教同样都是外国的宗教喔。」

    对喔，差点忘了。

    「佛教势力好像还为了争取地盘，和本国的信仰起过战争呢。不过，我的祖先一直没试着宣扬景教，只是设法融入这国家的八百万神只之中。对外配合国家习俗祭祀氏神，对内偷偷祭祀景教的神。结果到最后还是佛教赢了。」

    六条吐吐舌尖苦笑：

    「毕竟我们这一族大多是不喜欢和人争抢的文人学者，景教也禁止那种事。爹跟我都是这样。」

    她的眼睛，似乎有种把人吸进去的魔力。

    「所以我们这个曾在建设平安京时大力鼎助的一族，现在已成了遭到遗忘的故人。爹因为学识渊博，难得有机会出人头地，地位甚至高到出现『下次被藤原家陷害的会是惟宗允亮还是安倍晴明』这样的传闻，不过大多数亲戚都被下放到乡下地方了。」

    「原来你们以前地位比藤原家还高啊……」

    「是啊，不过大家都忘记了。惟宗家已经成为过去，只能静静等着消失在历史的黑暗角落里。」

    「六条……」

    「别在意，我只是转述爹告诉我的故事而已，我自己没什么感觉。呵呵。」

    那这和河童有什么关系？光紧张地这么问，六条不改苦笑，歉然地说：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我记不清楚了，不好意思喔。其实，我带你来这里，只是突然想让你看这个房间而已。」

    「这样啊。谢谢你，我不会把景教的事告诉别人的。」

    「嗯，这是我跟源氏公子的秘密喔。」

    和六条有了共通的秘密，使光忽然心跳加速。

    鼻子痒了起来。

    「景教的书里有这么一段话：『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这个『道』——有语言的意思，也就是说，这个世界是神用言灵创造出来的呢。」

    「好像有听过，那是圣经里的一段话吧。」

    「能在混沌中创造这个世界的基础力量，就是言灵。神就在言语之中——这种想法或许很适合现在的平安京呢。被阴阳师听见，大概会说『这是一种咒』吧？呵呵。」

    一恍神，注意力就完全放在六条身上了。

    心中有种酸酸甜甜的感觉。

    我是为了揭开为何会被召唤到平安京而来的，绝对不是为了和六条约会啊……啊，现充该不会每天都活在这种酸酸甜甜的感觉里吧？这样的话，就算抛弃「平静过日子」的原则也无所谓了。

    「六、六条，有件事情想和你先确定一下。惟宗家的祖先祭拜的是什么氏神？」

    六条又甜甜地笑开了脸：

    「有过很多，最有名的应该是伏见稻荷大社的稻荷神吧。」

    稻荷神啊。真是浅显易懂，现代也很多人信仰。

    ……等等。

    光突然注意到某个奇妙的关联。

    「……稻荷……？」

    说到稻荷就想到狐仙，狐仙则让人想到晴明。

    据说油豆腐和豆皮寿司是狐仙喜爱的食物，在现代的稻荷神社也作为供品，而晴明说那是她发明的——虽然那很可能也是扯谎就是了。

    但晴明却讨厌稻荷神社。

    与晴明关系颇深的稻荷神社，又是惟宗家的祖先所建造。

    这些关联有什么意义呢？

    「这个嘛，可能只是巧合吧。」

    再这么让妄想膨胀下去，很容易一脚踏进紫最爱的疯狂历史推理世界，于是光停止了思考。

    再说，晴明的话可信度很低。

    这时——

    「你到底在和谁说话啊？」

    远处微微传来老人沙哑的怒骂声。

    「糟糕，爹好像起来了，要挨骂了。」

    六条缩紧脖子说：

    「爹平常很和气，可是对男女交往特别严格。我会离开宫中，也是怕我跟天皇陆下亲近而遭到藤原家的报复。」

    「这样啊，不好意思啊……」

    有这么可爱的女儿，想保护她也是理所当然。

    「源氏公子，我们家的书还有很多，你就尽管找到发现为止吧。」

    「谢谢。」

    「你还会来吗？」

    「那当然。真的很谢谢你，六条。来到这里，有种回家的感觉。」

    「……不要用那种表情说这种话嘛，好令人害羞喔。」

    「因为我们都是从很远的世界来到这里的嘛，头发的颜色也很接近呢。」

    「源氏公子……」

    六条眼中漾起薄薄的泪水，但藏在阴影之下，光看不见。

    「因为我现在不必进宫，都在家里照顾爹和写书，所以请你一定要来喔。」

    光也回答了「一定」。

    咒就这么产生了。

    但光没有察觉。

    因为——

    还来不及多想，那吵闹的三人组就杀了过来，实在怪不得光。

    「光，竟敢没经过我允许就躲在这里和女人亲热啊？这下子，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你不可了。」

    「小光，你居然背叛我！表面说要揭开平安京的谜团，其实是要来吃野草吧？说谎、劈腿又搞背叛，你真的烂透了！」

    「我该说什么呢？光公子，你这样的行为，是要我这未婚妻的面子往哪里摆呀？要以死谢罪吗？」

    不会吧，她们怎么会跑来这里？

    这是恶梦，绝对没错。全都是幻觉，一定是上天给我的最终考验，要把越来越接近心如止水的我骗回吵闹的生活里！

    光不禁一阵晕眩。

    但眼前的全是现实。

    而且——

    「源氏公子，这三位是什么人呀？」

    ……六条的笑脸中，隐约藏着般若之相。

    和之前的纯真笑脸截然不同。

    光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们是我的饲主、跟我相许未来的青梅竹马，和胸部很大的未婚妻——

    这种话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说出口。他只能呆看着六条细瘦的身子散发可怕的气息。

    —啊啊……谁想得到晴明、紫、葵三人会突然杀进六条家里呢？

    「担心你出事了过来看看情况，结果……你很行嘛。」

    「你来学者家里不是要找书的吗，小光？」

    「不愧是京城第一的风流才子光源氏！好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这下该怎么办啊……

    怎么办……

    光急得脑筋穷打转。

    「这里真的是大学士惟宗大师的家啊，这个女生是惟宗大师的女儿，叫作——」

    「我是六条御息所。」

    六条的柔和笑容，直击了三名吵闹夜叉的太阳穴。

    啪铿——

    「……喔？她就是平安京赫赫有名的才女六条御息所？想不到光再三留住我们而独自『冒险』前来的这个屋子里，刚好有位这样的金发美少女，事情还真巧啊。」

    「哎呀。这位就是家兄向光公子提过的那位六条小姐吗？」

    「哼～小光，原来你背着我交了这种女朋友啊，」

    事到如今，光的心再也静不住了。

    三只母老虎近在眼前。

    六条也散发出凶恶的黑气。

    「啊啊，原来人在这种时候，真的会寻求神佛的帮助啊。我干脆出家算了。」

    光专心致志地祈祷着。

    并且开口咏诵。

    诵出最近才向佛僧学来的伟大经文！

    啊啊，佛祖啊！保护我免于妖魔的伎袭吧！

    摩诃！（摩诃！）

    照见！（我明白了！）

    五蕴皆空！（我的肉体和精神全是种幻想，并无实体！）

    度一切苦厄！（我也因此从所有苦难中解放了！）

    色即是空！（这个世界并没有实体！）

    空即是色！（因为没有实体，所以能够存在！）

    羯谛！羯谛！波罗羯谛！（这就是开悟啊啊啊！呜啊啊啊啊！）

    「想混过去啊？没事念什么般若心经，真是个蠢材！」

    「假如什么都是幻想，那我们的攻击也是幻想罗？那么被打得鼻青脸肿也是幻想，不要抱怨喔？」

    「不愧是『空』属性的光公子呢。这么年轻就能开悟，真了不起，不过本公主还是要惩罚你！」

    ——要来了……

    四大皆空，任何事物都不是真实的，所以不用怕……吧。

    劈哩劈哩劈哩。

    晴明在光的额头贴上符咒，电得他全身痉挛。

    啪喀啪喀啪喀。

    葵「咿咿咿」地尖叫，拿起弓对光就是一阵猛打。

    砰、铿、磅——

    紫用她拿手的合气道连击后，轻松抬起光，然后将他的后脑杓朝地砸在地上。

    这就是整套惩罚的流程。

    ——啊……我最近究竟吃了几次这样的三连击啊？

    眼冒金星的光又突然领悟了某个道理。

    「痛死我了啦啊啊啊啊啊！什么四大皆空？根本放屁！」

    只是绕了一大圈，然后回到原点而已。

    「够了没有？你们到底是谁？」

    见到六条抱紧瘫软在地的光，三位修罗、罗刹、恶鬼的怒火更是烧上了天。

    「我是安倍晴明，是这家伙的主人！」

    「我是紫，是和小光约定终身的真命天才美少女！」

    「我是藤原左大臣家的高贵公主葵，是光公子的未婚妻！」

    「……左大臣……藤原家……的公主？」

    六条的标的似乎立刻锁定在葵的身上。

    原本那么温柔的六条，眼神竟变得如此凶狠！

    光一时下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藤原家的公主不都是要许配给天皇陛下的吗？怎么还把触角伸到源氏公子身上来？真是贪心。」

    「哎呀哎呀，我也没办法，那可是家父的命令呢！」

    「藤原家的人怎么都那么贪图权力啊？老是把女儿当作争权夺利的道具。」

    「我才不是为了政权而成为光公子的未婚妻！我已经是光公子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呢！」

    「……藤原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点学问或言灵的修养也没有，只知道利用女儿的身体夺取皇室权力，简直卑鄙无耻。」

    ——噫！六条怎么会用那么可爱的笑容说出这么难听的话啊？

    光忍不住闭上眼睛。

    「好说好说。惟宗家这个只有学问能拿来说嘴的夕阳氏族，还真是懂得利用自己的优点呢。」

    「我就是讨厌你们藤原家女儿那种自以为是的态度。」

    「我看你是得不到天皇陛下青睐才离开宫里，躲在家中不嫁人死读书的吧？真是个没有女性魅力的老姑婆，喔！呵呵呵！」

    「你说什么？我和以为当上贵人就是幸福的笨公主才不一样呢！我的人生要由我自己决定！」

    「哎呀哎呀，女人的花期可是很短暂的喔，六条小姐。尽管你拥有足以媲美我的容貌，但这样下去，很快就会结满蜘蛛网了喔。而且——」

    「而且？」

    「当初并不是光公子追求我，而是我看上了光公子！你可千万不要搞错了。」

    吵到最后，她们终于揪起彼此的衣领。

    身穿华服的平安京美少女就这么在光的眼前扭打起来

    和「优雅」完全沾不上边的丑陋战争于焉爆发。

    「好了吧，你们两个冷静点。丢不丢人呀？」

    「咦～～葵、六条，你们用不着打架吧？」

    甚至演变成晴明和紫都不得不劝架的神话级恶斗。

    「……六条她……六条她……被三只罗刹污染了……」

    光就快不省人事，口吐白沫地瘫在地上。

    而这场骚动可没逃过六条之父——惟宗允亮的耳朵。

    「到底在吵什么吵？是有人来夜袭我家女儿吗！看老夫剁了你！」

    远处爆出一声震天撼地的怒吼。

    六条瞬时脸色铁青。

    牙齿颤得喀喀作响。

    「……不好，爹来了……要拿刀冲过来了！」

    「什么？你爹也管得太严了吧？」

    「源氏公子、各位，赶快出去吧！」

    「哎呀哎呀，看来是念书念到脑袋不正常了呢。要是被他发现最恨的藤原家公主在他家里，一定会气疯吧。」

    「我们快逃吧，小光。我虽然喜欢妖怪，可是很怕凶巴巴的欧吉桑呢。」

    晃动。

    听见惟宗允亮的怒吼，晴明的狐耳动了两下，但是和平常不一样。

    像是在抽搐似的，不太自然。

    「嗯，好厉害的妖气……识时务者为俊杰，快走吧。」

    「妖气？晴明又来了，这种话骗不了我啦。」

    「光，还想多活几年的话，就离这里远一点。」

    「咦？」

    「别跟我装傻。我的意思是，以后你不准再踏进这宅子一步，知道吗？」

    「骗我的吧？」

    「才不是，我有骗过你吗？」

    「你看你看，谎言的高塔又被你加盖一层了。」

    「少贫嘴，快走。」

    晴明拉了一脸莫名其妙的光就往大门走。

    惟宗允亮的吼声也越来越近。

    紫和喊着「我以后再跟你算帐！」的葵也跟上晴明。

    独自留下的六条，错愕地喃喃念着晴明的话。

    「……不准再踏进这宅子一步……」

    ☆

    「为什么不准再踏进六条家啊，晴明？我还没找到那本古书耶。」

    「那个叫惟宗允亮的，声音里有种诡异的邪气，还是别靠近他比较好。：

    「六条说她父亲生了重病，大概是因为那样才听起来怪怪的吧？」

    「是吗？我感觉到的是更为不祥的东西呢。」

    「六条的父亲会不会是被妖怪缠上了？」

    「是的话倒还好，不过感觉不像。」

    「这是怎样？我看你只是不想让我去六条家才乱说的吧？」

    「才、才没有，你少得寸进尺！」

    一行四人乘着没牛的牛车，回到晴明位在一条戾桥附近的宅邸。

    半路上，晴明和光起了小小的争执。

    「这样讲六条的父亲，对人家不太好吧？」

    「操纵言灵的学者可是很危险的。过去平安京的天才学者菅原道真，就成了这国家最强大的凶神。菅原道真过世后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同样出身不高，但以学问之力出人头地的学者就是惟宗允亮了。简单来说，就是道真二世吧。」

    晴明如是说。

    「菅原道真是遭到藤原家嫉妒而被降职之后成为怨灵的吧？跟学问有什么关系？」

    「好了，别说那么多了。」葵突然掐住光的脸颊，力道一样大得不像是出自她的纤纤玉手。

    「痛痛痛痛痛！」

    「我怎么觉得你对六条特别好啊？你刚才是在说藤原家的坏话吗？」

    「才不是呢。我只是觉得，菅原道真既然怀有会成为大怨灵的怨恨，那怨恨也占了很大一部分，不能全怪到学问上……只有这样而已啦。」

    「中间应该发生了很多事吧。我那时候还没出生，所以不清楚。」

    紫说着：「呜～好神秘喔～」然后摇着她的双马尾，发出怪声。

    「菅原道真是神吧？我记得他是太宰府天满宫或北野天满宫所祭祀的学问之神嘛，为什么会变成怨灵？」

    「那是因为操纵言灵的学者容易成为怨灵啊。」晴明浅笑道。

    「六条的祖先原本是能劝诱朝廷在这里建京的强力豪族，但光芒渐渐被藤原家盖过才变成这样的。为什么两边会差那么多呢？」

    「就是因为他们都关在家里念书啊，光公子。」

    「会不会都被藤原家暗杀光啦？有阴谋啊，小光！」

    「光，有形之物终有破灭之时，再有势力的氏族也一定会衰败。家道中落的可不是只有他们。」

    「可是晴明，就算一个氏族不会永远繁荣或衰败，但还是有原因的吧？」

    「那是因为武器不同。」

    晴明的立场似乎不偏向惟宗家或藤原家任何一方。

    「光，惟宗家就是因为以言灵为武器，所以衰败了。」

    在摇摇晃晃的牛车上，晴明说道：

    「与之对立的藤原家则是用血作武器，也就是联姻策略。将自己的血融入皇室，以夺取权力。」

    也就是双方玩的根本不是同一个牌局吧……光如此解释。

    「就算是自己人打错了算盘，六条还是视葵为敌呢。」

    「光公子，那个女人只是嫉妒我的美貌，和我充满母性光辉的胸部而己。看她那么单薄就知道了。」

    「好啦好啦。」

    「光公子，可以请你不要这样敷衍我吗？」

    「晴明，为什么血会是比较有利的武器呀？打架的时候，只能用来喷人家的眼睛耶。」

    听到紫这样有点离题的问题，晴明耐心回答：

    「藤原家的方式比较适合这个国家，因为皇室就是靠血统的力量代代相传的。」

    「啊，你这样说我就懂了。」

    光点点头说：

    「这样也有不少好处。如果是荐选有能人才来当天皇，各方诸侯就会为争夺帝位而年年征战了。」

    「事实上，大唐国就是因为那样而灭的。现在的唐朝经过皇帝和诸侯的连年征战，已经是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晴明又对光这么说。

    「菅原道真也是因为藤原家顺应国家体制，靠血的力量运行政权，才失势而化为怨灵的。」

    晴明神色不改，淡淡地说。

    但狐耳无力地瘫了下来。

    这都被光看在眼里。

    而紫也——

    「晴明为什么会当朝廷的官呀？我记得道满骂你是叛徒耶。」

    晴明微一微笑说：

    「芦屋道满和我的确是旧识，毕竟我们都是阴阳师嘛。」

    「那为什么……道满和你会走上相反的路呢？她为什么要摧毁平安京？」

    「就算平安京灭亡了，她的怨念也不会消退，反而还会更深呢。我啊，是为了让那些灵魂离开怨念的轮回才走这条路的。」

    「怨念的轮回？」

    「怨念是种强烈的咒，即使肉体腐坏了也不会消失，只会换个形式留在世上。越是诅咒一个人，怨念就会越强烈。到最后不只是对象，就连自己也会受到莫大的痛苦。」

    「你和道满之间到底有怎样的过去啊？」光忍不住问。

    这样的问题，光已经问过很多次了。

    之前晴明总是苦笑带过，什么也不说——

    但不知怎地，今晚不太一样。

    「受不了，看来说出我过去的时候终于到了。各位，你们可千万别说出去啊。」

    「嗯。」

    「唔……！」

    「不会吧，晴明现在真的要说出她不为人知的过去了吗？」

    光、紫和葵都紧张地咽了口水。

    「我和道满虽然都是女性，但过去曾是私订终生的恋人。」

    「「「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们之所以会成为阴阳师，是为了要一起寻找让女性之间也能产子的秘术。」

    「你、你说什么～～～?竟然会是这种百合剧情！」

    「谜底终于解开了！原来是由爱生恨啊！」

    「小孩要有男人才能生吧？」

    「嗯，这个国家的阴阳道的确是办不到，所以我们渡海到了大唐国，学习最纯正的道教并做了很多调查，结果还是生不出孩子。」

    「那是当然的嘛……」光头痛地说。

    「最后我决定放弃这段没有结果的爱，和道满吻别。我想我们都还是处子，要找个人重新来过并不难；可是从那时候开始，她就有了和我殉情的念头。」

    「喔喔！爱意变成了杀意！百合加上跟踪狂，道满超可爱的！」

    「打击啊！晴明竟然是百合，让我死了吧！如果我在小说看到这段，一定会当场撕书再烧掉！还要上传烧书影片！」

    「道满为了我保持那么多年的处子之身，却被我甩了，因而心理变得不太正常，把一切怪罪于平安京和朝廷，怪罪于政事。」

    「结果只是迁怒嘛！」

    「没什么，那是处子之身保持太久之人常有的事。怎么样？有没有很兴奋呀，光小弟弟？」

    「才没有！原来晴明对男人没有兴趣。我突然好想出家啊！啊啊，受不了，我的脑袋快要爆炸啦！」

    不知为何，光对人生感到无尽的绝望。

    心中充满悲痛和失望。

    这辈子还没那么丧气过。

    我好恨啊！不是女人的我，简直太可恶啦！

    为什么我要生为男性啊啊啊啊！

    自己会什么会悔恨成这样呢？

    光也不晓得。

    这时，晴明拍了拍光的肩膀：

    「哈哈哈，那当然全是骗你的。我怎么会有那么糟的嗜好呢？」

    还笑得合不拢嘴。

    啪叽。

    什么心如止水，全在这一刻以光速飞到宇宙的尽头去了。

    「哈啾！我要把半个月没洗的内裤塞进你的狐耳里然后缝起来，让你的头顶跟平常人一样平！」

    「等等，光，你冷静点！你怎么还没习惯我啊？要是把我的每句话都当真，迟早会发疯啊！」

    「已经发疯了啦！你知道刚才那些话对纯真的少年是多么严重的心灵创伤吗？哇啊啊啊啊啊！」

    到头来，晴明和道满的过去依旧是个问号。

    「晴明这个人真的就是一团谜呢，可说是神秘的化身耶。」

    紫以充满好奇心的眼睛，凝视着被光捏起狐耳而哭叫着：「不准碰！住手啊，变态！」的晴明。

    即使发了飙，光心里还是为不知晴明何时才肯诚实说出过去，或是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而担心得不得了。

    但在这个当下——

    能和晴明互开玩笑打打闹闹，或许就该满足了。

    至少晴明还笑得出来，这样就够了。

    对现在的我而言，已经够了。

    总有一天，晴明一定会对我说出她真正的过去——

    「喂，你这个变态式神，到庖要对我乱编的故事兴奋到什么时候？再拉我的耳朵，就咒杀你喔！」

    「晴明，我刚刚好不容易才感伤得恰到好处，可以不要把我拉回现实吗？」

    「谁管你！不准摸少女的私密部位，下流！」

    最后——

    没牛的牛车里还是一如往常地吵闹。

    谁也没注意到六条正盯着牛车里看。

    「难道我再也见不到源氏公子了吗？我不要……」

    六条的魂魄咬着唇，在牛车里溜转。但谁也没察觉。

    就连晴明，也因为光对狐耳执拗地一再攻击而全身发软，根本无力注意周遭。

    关键的时刻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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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三话 六条小姐的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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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人居所庭深木盛，迥然出尘，闲雅安适。其羞容闲貌更添姿色，不觉忘画花垣之事。

    源氏的恋人六条妃子住处宽广，庭院花草优美脱俗，住起来相当惬意。六条仍有所矜羞的校样更是美艳动人，立刻让光源氏为其醉心，将先前那夕颜蔓长的墙边所发生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夕颜

    ☆

    天很快就亮了。

    随晴明进宫晋见的光，将紫暂时安置在藤壶所住的飞香舍后，就到开会的房间，列座于众臣之中。

    主位上的是天皇和皇后弘徽殿女御。

    光对面是皇后之父右大臣，及其属下睿山佛僧的良源。

    身旁是左大臣、简称藤原哥的藤原中将以及晴明。

    才一大早，房内的气氛就非常紧绷。

    左右两边虽同是藤原一族，却有着骨肉相残的关系。

    「我说左大臣，据说晴明日前又在鞍马山闹事，你打算怎么负这个责任啊？」

    右大臣巨声如雷地如此间道。

    「安、安倍晴明只是做她份内的工作，击退作乱的芦屋道满而已。」

    左大臣却答得畏畏缩缩。

    「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收服芦屋道满？晴明的任务是消灭平安京内的妖怪，外头则由睿山负责，这样不嫌怠忽职守吗？」

    弘徽殿女御也替自己的父亲护航而出声。

    不愧有母老虎之称，威严果然不同凡响，比一般的武士还要可怕。

    光和左大臣都「噫！」一声地发起抖来。

    但当事人晴明却事不关己似的看着旁边。

    「还是说，迟迟无法收服芦屋道满，是因为安倍晴明和她有所勾结？」

    「哈哈哈，怎么可能呢。」

    藤原中将代替他发着抖的父亲反击了：

    「我和源氏公子都能保证，晴明绝对是为了京城的治安而在努力奋斗。」

    「啊，对呀！绝对没错！」

    光也赶紧应声。

    「朕也能担保晴明的忠诚。但事实上，妖怪确实是日益嚣张；良源，对于这种局势，你有没有任何计策？」

    对弘徽殿女御也多有顾忌的天皇向良源询问意见。

    良源立即回应，并以他冰冷的视线瞪了晴明一眼后说：

    「回陛下，微臣以为，必须复兴睿山这镇守北门的要冲，并加以强化。同时，也能防止将门、纯友之乱再度发生。」

    「睿山被那场大火烧得连影子都不剩，要复兴恐怕不容易，且朝廷拨不出那样的资金啊。」

    「依微臣浅见，只要请右大臣大人将其庄园进奉于睿山，即可利用庄园的年贡解决资金问题。」

    所谓的庄园，指的就是贵族的私有地。

    「庄园啊。不过如此一来，右大臣家和睿山的关系不就——」

    天皇虽然明理，但个性柔和，不喜与人争执。

    在妻子弘徽殿女御面前更是拾不起头来。

    所以没有多做反对。

    「再者，微臣想藉这个机会，恳请陛下同意睿山僧侣进行武装，成立僧兵。」

    「良源，你这是要僧人拿起武器吗？这不会违反佛门禁止杀生的戒律？」

    「有鉴于京城内外治安已有所败坏，僧兵不仅能防止盗贼劫掠庄园，当京城遭遇危机时，也能舍命保护陛下的安危。」

    「京城已经有武士了。」

    「确实如此。然而武士过于粗野，缺乏教养，一切皆以自家利益为出发点。对于这样的人，不应施予过大权力。陛下应该记得在关东拥兵自固，自称新皇的平将门吧？」

    「……将门啊……可是……」

    「护持佛法的僧兵才是最适合作为保卫朝廷、天下的护国之军。」

    这让天皇十分犹豫。僧兵的提案虽然很好，但要将庄园授与睿山的若是右大臣，那么僧兵不就成了他的私兵吗？

    为使政权公平，天皇将光这么一颗棋子送给左大臣来制衡专横妄为的右大臣家。

    而现在，右大臣家强化了良源这颗棋子，想还以颜色。

    若放着衰微的睿山不管，京城迟早会遭到妖怪蚕食。

    晴明的灵力再大，届时也难免分身乏术。

    以复兴睿山来镇守嵬门，是有其必要的。

    这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没有立场拒绝良源的提案。

    「良源，事关重大，让朕考虑考虑。」

    「微臣遵命。」

    右大臣和弘徽殿女御听天皇这么说，嘴角都浮了起来。

    就像在说「成功了」似的。

    「现在还有必须先解决不可的事。贺茂节就要到了，朕打算指名藤原中将和源氏公子为今年的敕使。」

    「都是左大臣家啊？」右大臣立刻板起脸来。

    「两人都是京城属一属二的风流贵公子，你不觉得到时候会很热闹吗，右大臣？」

    天皇所言甚是。右大臣再不甘愿，也只能反应「可惜微臣家里男丁不足」而接受。

    「那个……请问陛下，敕使是怎么样的职务呢？」

    「源氏公子是第一次参加贺茂节吧？你只要骑在马上，跟着队伍走就行了。」

    「遵命。」

    「一条大道在那天会挤满来看热闹的人潮，既然源氏公子时下蔚为话题，相信会有很多年轻女性特地前来一睹风采吧。」

    「到时候，你就会知道谁才是京城第一的风流才子啦，源氏公子！」喜欢热闹的藤原中将也兴奋莫名。

    很快地，休息时间到了。

    天皇满面愁容，似乎是为僧兵之事烦心。

    贵族们都坐在原位各聊各的。

    光仍对僧兵的意思不甚理解。

    于是向晴明询问——

    「光，法律也是言灵的一种，也就是一种咒。你就不要太过深入了。」

    被她一如往常地打发掉了。

    「晴明，你不要老是用『咒』来敷衍我嘛。就不能像猫魄那样，多用点心思解释一下吗？」

    「法律是种很可怕的咒啊。一旦立了法，那个咒就会持续很久很久。」

    「这么说来，好像偶尔也会出现一些没事就爱立法约束人的政客耶。」

    「不过呢，光，『故事』这种咒可是比法律还要可怕喔。」

    「为什么？故事是虚构的，应该不会比法律还厉害吧？」

    「绝大部分是这样没错。不过有才华的作家，其呕心沥血的精心钜作，即使历时千年也能束缚人们的必呢。」

    如果能写出那么畅销的书，就可以世世代代只靠版税过活了吧。

    不对。

    着作权并不是永远的。

    会有期限。

    「越说越远了。藤原哥，武装睿山代表什么意思啊？」

    光开门见山地对藤原中将提问。

    「听好了，源氏公子。晴明和睿山都是靠降服妖怪为业的，也就是竞争对手。」

    「是喔。」

    「而右大臣就是想提升睿山的力量，来削减晴明的权力。」

    「为什么？」

    「因为我们左大臣家因你和葵的婚事而多了不少权力嘛。你的影响力其实不小，而且背后还有晴明撑腰呢。」

    「真的啊？」

    「说穿了，右大臣家的目标还是独揽政权，所以才会援助睿山。」

    光听了后——

    「唉……」

    大叹一声，垂下肩膀。

    「想不到平安贵族间的政治角力也打得这么激烈……」

    「真的是累死人了。」藤原中将苦笑道。

    「权力这玩意儿啊，比什么妖怪都还麻烦。但是我比较怕女人就是了。」

    「我还以为贵族都是整天拨琴听歌谈恋爱，过着超现实的现充风流生活呢。」

    「哈哈哈，幸好这种场面只限上午。我对这种事一点兴趣也没有，等会儿就让我们俩好好快活一下吧，源氏公子！」

    「慢着，不要给光乱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似乎对政事漠不关心的晴明，突然在这时「啊」地回神过来晃晃狐耳，瞪了藤原中将一眼。

    这段时间，良源冷冰冰的视线不断凝视晴明的头顶。

    「那个长发和尚为什么一直盯着你看？该不会是爱上你了吧？」

    「不是的，那家伙可难缠得很，还怀疑我是不是密谋造反呢。」

    「造反？」

    「那家伙想把不服从朝廷或有此可能的人全都铲除，就像头猎狗一样，没有通融的余地。」

    「……他该不会发现你的狐耳了？」

    「呵呵，即使在密教上登峰造极，他到底还是个人类，现在还不必担心。」

    「你这是在说我不是人类吗，晴明？」

    「哎呀，你这小狗子该不会是想当人了吧？」

    「过分耶！」

    看着光和晴明的对话，天皇不禁莞尔。

    「真难得看到晴明笑得这么开心。」

    「晴明一向如此，谢陛下关心。」

    「…………」

    啪哒啪哒，晴明晃着尾巴沉默不语。

    「笑是好事，笑容是最适合年轻女孩的表情。可惜六条御息所虽然才华洋溢，却不常笑。」

    这话让光忍不住发问了。

    「陛下也认识六条吗？」

    「那当然。她在宫里工作时，曾依法处罚了朕的弟弟兵部卿宫，一夕之间成了全京皆知的人物呢。而且她的才能和美貌都是世上少有。」

    「那她为什么离开宫里了呢？」

    「听说是她父亲的意思。但朕认为，是她不喜欢宫里的生活。」

    「不喜欢……？」

    「成名之后，开始有谣言说她和朕跟东宫有染，或许这就是原因吧。谣言也是言灵，也是一种咒喔，源氏公子。」

    「她真是纤细呢。跟某个无论被怎么说都不在意地晃来晃去，只知道吃豆皮寿司的人非常不一样呢——好痛！」

    啪！光的太阳穴被晴明弹了一下。

    让天皇又看得发笑了。

    「源氏公子，她是在学者世家中长大的，对言语敏感也是当然的吧。」

    「那只是太过在意自己的风评罢了。陛下才不会去碰那种外国人呢。」

    弘徽殿女御终于出声，结束了这话题。

    感觉上，她是个会千方百计妨碍天皇接近其他女性的人。

    说不定就是她逼走六条的呢——直觉这么告诉光。

    当会议即将继续，嗓音浑厚的右大臣正要开口说话时——

    「老爹！怎么又找了一堆狐啊狸的在这里演闹剧啊？无聊，真是无聊。啥！」

    一名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袒胸露背，两把长刀挂在腰间，将葫芦提在手上的少年闯了进来。

    年约十二岁左右。

    「少来这套了，你们只是装作谈论国家大事，事实上还不是在盘算怎么样搜括民脂民膏，中饱私囊！」

    那打扮狂放的少年似乎暍醉了酒，毫不忌讳地跳到贵族中间大吵大闹。

    怪的是，谁也不打算阻止他。

    「强、强盗杀进来啦，晴明！藤原哥！」

    光完全将他当成强盗，但是他错了。

    「光，那是东宫。」

    「东宫？」

    「就是下任天皇，也就是现任天皇和弘徽殿女御所生的嫡太子。个性就如你所看到的，有点问题。」

    「咦咦咦——！」

    「还不快退下！你都那么大了，也该有点东宫的样子了吧？」

    「娘也在呀？既然娘这么说，那干脆就把我废了怎么样？啊，我差点忘了，没有右大臣家血统的人是坐不上皇位的。哈！」

    「……为什么你这孩子会变成这样啊……和斯文的陛下完全不一样。」

    但不管弘徽殿女御怎么说，东宫都不为所动。

    右大臣则紧闭着嘴，默不吭声。

    天皇也——

    「东宫迟早会长大，耐心点吧。」

    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谁也没法多说些什么。

    哇啊，这个家庭是怎么回事啊？如果要拍大河剧，这部分要完全删掉吧。

    「老爹，贺茂节快到了，这次要选谁当敕使？」

    东宫VS．天皇。

    「朕已经决定了，就是藤原中将和源氏公子。」

    「喔喔，我还没见过源氏呢！他在哪里？」

    「啊，他过来了！」

    「别看他，源氏公子，很麻烦的。」

    藤原中将和东宫对上了眼。

    东宫从以前就不喜欢藤原中将。

    但话说回来，化原本就不喜欢任何贵族，包括自己母亲出身的右大臣家。

    东宫先开口了：

    「嗨，藤原中将，今天也要去玩女人吗？」

    「既然陛下都提了，微臣就考虑考虑吧。」

    「不愧是藤原家的大少爷，还真悠哉啊！」

    「毕竟家父还没退休嘛，微臣还能快活个好一阵子呢。」

    「咳，你这花花公子根本是女性的公敌。」

    「这世上最悲哀的，莫过于得不到男人芳心的女性喔，东宫陛下。让全京的女性得到幸福，就是微臣生存的意义呢少」

    「哼，我都想吐了！少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看来藤原中将知道怎么应付东宫。

    「喔？旁边这位嘴里念念有词的，就是传闻中的源氏吗？发色真奇怪！」

    糟糕。

    被他盯上了！

    「您、您好，请多指教。」

    「看来你一副不想插手政事的样子，又何必浪费时间来这里呢？」

    「这个嘛，我是因为一些事情，需要调查平安京的一些秘密……所以很多地方都得来看看……嗯。」

    「哈！这样啊！想知道京城的秘密还不简单，包在我身上！」

    糟了，原本是想蒙混过去，他却完全买单了！

    「来吧，源氏，就算是没人愿意告诉你的京城名胜，我也带你去！」

    「哇啊！晴明、藤原哥，救我啊！」

    「死了这条心跟他去吧，光。」

    「嗯，可惜呀，源氏公子。今天我就一个人去找可爱的姑娘吧。」

    「藤原哥，你摆明是想丢下我不管嘛！根本是故意推给我的吧！」

    「东宫也需要个好朋友嘛。不愧是源氏公子，这么快就被相中了。」

    「源氏，少拖拖拉拉的，反正你待在这里也只是乾坐吧？还不快来！」

    「呜啊啊啊！晴——明——！」

    光就这样被东宫带走了。

    想当然尔，等着光回来的紫也兴致勃勃地说：「哪里哪里？你们要去哪里？他是谁呀？」然后一起跟去了。

    ☆

    「这是为了将菅原道真奉为天神而赶工建造的神社，叫作『北野天满宫』，很气派吧？」

    东宫所来到的，是座刚落成不久的神社。

    社里遍地种满了梅树。

    「那个，东宫陛下——」

    「慢着，叫我朱雀就行了！东宫算什么？还不是我家那些满脑子权力的人硬塞给我的东西！」

    「朱雀啊？那好吧。」

    「喔～这名字真是符合无论如何都要反抗权威的中二角色耶，小光！」

    「我说源氏，这五短的小鬼是谁啊？」

    「我才不是小鬼呢！我可是为解开平安京之谜而大驾光临的大冒险家紫大小姐！」

    「……算是我的妹妹。」

    「你为什么要把我归类到妹妹去啊，小光？真的是想偷吃吗？还是已经做了？你想把晴明家百年城后宫吗？你以为你真的能成为光源氏么？少说梦话了！」

    「这小鬼真吵。你给我在鸟居下等着。」

    「为什么？我也要去神社里面！说不定跟那间废弃神社有关系耶！」

    「吵死了，闭嘴。我讨厌女人，想知道里面长怎样，以后你自己问源氏。」

    「讨厌女人，该不会……该不会我们多了个也想抢光的腐男子敌人吧？对了，这家伙露超多的，根本就是！糟糕糟糕，我完全没想过要怎么对付腐男子啊！太大意啦！」

    「……这小鬼真的有够吵……来吧，源氏。让你瞧瞧真正的平安京。」

    朱雀不想再理会紫的乱叫，只牵着光一股劲儿地夺过楼门，直往正殿里去。

    ☆

    「好久不见啦，你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做什么？」

    「啊，是道满耶！好久不见，少小乌鸦也很健康的样子，真是太好了！」

    「……你真的很没有危机意识耶。」

    在鸟居下埋怨着：「为什么我一直在等啊，猫魄？」的紫，和罩着黑外套的蓝眼女童重逢了。

    芦屋道满。

    晴明的宿敌。

    企图毁灭人类建造的平安京，将其奉还给「不从之徒」而奔走的漂泊阴阳师。

    据说，她背后有个强力的贵族暗中扶持。

    外表年幼，但实际年龄不详。

    她和晴明一样也懂得不老之术。

    即使肉体一度毁灭，只要气还在就能复生。

    亦人非人。

    这就是晴明和道满。

    但是对紫而言，道满是个朋友。

    「道满道满，你现在还为了被端上茶泡饭赶人的事情而怀恨在心吗？呜呜，真的好可怜喔……」

    「就跟你说不是了嘛！」

    「嘎啊！」

    道满肩上的三脚乌鸦八咫鸦跟着大叫。

    窝在紫肩上的猫魄立刻飞向八咫鸦。

    「你们又来绑架主人了吗？可恶的东西！有猫魄在，你们休想动主人一根寒毛！」

    「嘎啊——嘎啊——！嘎啊啊啊！」

    「嘿！嘿！还不投降，还不投降！」

    「咕啊咕啊咕啊！」

    「哼哼哼！尝尝咱家的正义铁拳！」

    猫魄和八咫鸦的场外乱斗就此开始。

    对上八咫鸦锐利的尖嘴，猫魄软绵绵的圆圆手似乎毫无胜算，但护主心切的他仍奋战不懈。无论被怎么咬或啄，松软得像毛巾的他都死缠着八咫鸦。

    没完没了的战斗就这么在道满的肩上持续着……

    道满倒是一点也不介意，抓住紫的双马尾拉了几下。

    「你这发型真的很怪。」

    「会痛啦～」

    「你就不能再多点戒心吗？」

    「为什么？」

    「你差点就被我献祭给魔王了耶！」

    「呵，有那种事喔……那不是你为了引晴明出来而演的戏吗？」

    道满板着脸低声说：

    「……我的雇主是认真的。要是成功，你就会觉醒了。」

    「觉醒！道满，你千万不要在小光面前说那种羞羞脸的话喔！虽然他最近好像不太在意了，可是他自我意识过剩的病随时都可能发作，小心一点！」

    「没错，因为你拥有『空』的属性……喂，你根本没在听我说话吧？」

    「咦？」

    「唉，随便啦。现在也不是和晴明相争的时候——」

    「对喔，道满和晴明打过以后，损失不少气呢。要赶快恢复喔♪」

    「不用担心。只要每天多吃点银针鱼，我的气很快就会恢复了……不对，你在说什么啊？」

    「原来道满的蓝水是银针鱼啊，果然是播磨人。从小在濑户内海的乡下长大，难怪没办法适应京城，好可怜喔……」

    「不要再说银针鱼了啦！你来祭祀这种危险怨灵的地方做什么？」

    「嗯～？这座神社很危险吗？」

    「平安京里最危险的就属这里了。这里祭祀的可是菅原道真啊。」

    道满仰望头上耸立的鸟居，并皱起眉头。

    「我跟小光到处在找神社探险喔。」

    「探险？神社？什么意思？」

    「我们被召唤到平安京之前，是在一间废弃神社里，所以现在我们在找一样的神社。」

    「哎呀，你们想回去呀？看来可以清静多了。」

    虽这么说，道满的表情却沉了下来。

    「嗯……我是还不想回去啦，可是在这里待太久，让小光被晴明抢走就不好了。」

    「抢走？」

    「因为小光是个心地善良，看到女生心里有缺陷就想填补起来的男生……不过这应该算是优点吧♪」

    「比起发生什么事都面不改色的你，晴明的确是个满是缺陷的糟糕女人。」

    「就是啊，因为我是完美无缺的大天才冒险家嘛！」

    不会吧，对人类男性最不可能有兴趣的就是晴明啊——在道满不解地这么想时，紫的脑袋已经切换成「独占光模式」。

    「可是啊，要是小光和道满同居了，也一定会死跟着道满的！」

    「……啊？」

    「好不容易来到梦想已久的京城，结果走到哪里都被用茶泡饭给赶出来，道满的内心一定伤痕累累吧？小光一定会想尽办法补偿你的！」

    「不要自己乱编好不好？」

    「一定是这样的！小光这个负心汉实茌太不识好歹了！臭现充！给我爆炸吧！」

    叩叩叩。

    紫一边用头槌着鸟居的柱子，一边大喊：

    「啊啊啊，再这样下去，小光一定会被没事就拿神秘过去出来当梗的晴明给抢走。看来我也得来编一个更悲惨的才行！道满，快帮我想点厉害的！」

    「你先冷静一点吧，晴明不是会耍那种小手段的人。」

    「哼，你很相信晴明嘛？果然是晴明的好朋友呢♪」

    「才不是！你的心怎么一扯到那个男的就这么阴森啊？说不定比妖怪还阴森。」

    「哼哼，为了不让苍蝇接近小光，我可是下了不少苦心呢！」

    你表情那么得意是想怎样——道满很想这么说，但还是忍住了。

    同时，猫魄和八咫鸦的战斗已经转为道满脚边的寝技攻防战。

    猫魄的圆圆手抓在漆黑翅膀上，满地滚来滚去。

    「晴明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过去啊？道满，你知道吗？」

    「……说起来，我和她以前是合作伙伴，当然知道……」

    「我就知道你们果然是朋友。可是……晴明来到京都后有那么多油豆腐能吃，道满却只有茶泡饭，难怪会决裂……呜呜，道满好可怜喔。」

    「就跟你说不是了嘛！」

    「晴明以前到底是怎样啊？快告诉我嘛！好吗？好吗？」

    看来紫是真的很在意。

    来到平安京后，戏分几乎都被晴明抢走，让紫相当在意。

    住在横滨港未来区时，自己还是「小光物语」的女主角，在平安京却被「狐耳狐尾的爱说谎阴阳师兼自称萝莉老太婆」这么一个属性丰富的晴明占尽锋头。

    让紫觉得自己的立场被逼得越来越像「青梅竹马的第二女主角」的绿叶角色。

    同样是绿叶，葵还有「巨乳」这么一个强烈的视觉要素，感觉上还是比自己抢眼。

    就算想现在转换形象，那也是动漫画里才有的事，现实是很残酷的。

    「告诉我嘛～我们不是好朋友吗？拜托啦～♪」

    「谁谁谁跟你是朋友啊！」

    「害羞啦？好可爱哟♪」

    「吵死了。那、那家伙的过去才不是可以随便讲给别人听的。」

    「这样啊。太好了，看来你还是把晴明当朋友呢♡」

    看见紫露出像猫一样的爽朗笑脸，道满急忙别开脸。

    「才不是。说出晴明的过去，就等于说出我自己的过去。要是以前的秘密被人知道，我在京里可就不好过了。」

    「放心吧，你不是早就住不下去了吗？应该没差吧？人家不是一看到你就端出茶泡饭叫你滚回播磨去了？」

    「你想被我咒杀吗？」

    「呜，对不起。可是就算先不管小光，我还是很想知道晴明和道满的过去……」

    「……我要说的还是跟以前一样，就是晴明背叛了我。」

    「跟以前一样？你从以前就想破坏京城了吗？」

    「原本只是想打破不从之徒和人类之间的隔阂而已。或许晴明到现在都还有这个念头吧，可是我已经对人类绝望了。」

    「你们也有过手牵手合作的时候吗？」

    「先不说有没有手牵手。以前有段时间，我和晴明曾因为『某个』为了让人类和不从之徒和平共存而战的人走得很近。」

    会是谁啊——紫心想。

    「可是，最后那个抱着如此天真愿望的人却被逐出这个国家。晴明太天真了，想得太美好了；共存是不可能的事，一开始就应该毁灭朝廷的。从我们的希望之星不再闪耀的那一刻起，我和晴明之间的联系也永远断绝了——」

    「道满……」

    紫也发现到自己不该再追问。

    因为道满的蓝眼睛已泛出泪光。

    虽然再问下去，道满可能还是愿意回答，但那也会触及沉睡在道满心中的深痛伤痕。

    所以紫选择沉默。

    接着——

    猫魄和八咫鸦之战也总算分出了胜负。

    八咫鸦朝趴在地上动也不动的猫魄的头用力啄了几下，然后「嘎啊啊啊」地为胜利呐喊。

    猫魄似乎昏过去了。

    换作是活猫，大概早已魂归极乐了吧，幸亏猫魄已经没有这方面的困扰。

    「八咫鸦，你要陪那只烂猫玩到什么时候？回去了！紫小妹妹，我们下次再见吧。不过到时候，地点恐怕是化为焦土的平安京了。」

    道满微笑着这么说，走向步道另一头。

    「还有我奉劝你一件事，千万别进这神社的正殿。好奇心再怎么旺盛，也该有自制的时候。这里真的就是那么危险。」

    看着道满的背影，紫在心中祈愿，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愈合道满的悲痛。

    ☆

    路上，神社的神官虽尝试阻止朱雀，他却视若无睹。

    拉着光硬是往正殿里闯。

    正殿的最深处，藏着菅原道真的御神体（注：神道教中，让神依附的物体，与神像不同）。

    原本这里是禁止进入，但朱雀根本不管那些规范。

    他将光带来深藏的却神体前说：

    「哈！怎么样啊，源氏？这就是这神社的御神体，也就是天神——菅原道真最后的样子。」

    那是一颗高至天花板的巨大金属球。

    金属球不停传出「嗡……」的低鸣，脚底也能感受到其震动。

    这金属球有如一颗蛋，但没有接缝。

    平安时代会有这样的金属加工品吗？简直是欧帕兹——不过现在不是吐槽的时候。

    那并不是一般的球体。

    它有着惊人的气。

    漆黑的气从球体猛烈地喷发出来。

    习得龙穴结界的光，清楚看见了气的脉络。

    那就像是个只要伸指一碰，就会被远远弹开的巨大能源漩涡。

    「……这……这就是天神？」

    「没错，一直都藏在这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朱雀，那你为什么要带我来看这个？」

    「因为你是从其他地方来的，不会被这里的常识束缚住。我能从你的眼睛，看出你是个能认清真相的人，像那些利益薰心的藤原家贵族就不行了。」

    朱雀得意地笑着，将葫芦凑上嘴喝了一口。

    「源氏，你也喝。」

    「我不用了啦。就算你这么正太，我还是不想跟男性间接接吻——」

    「给我喝！」

    「……那我就喝一口。」

    咕噜咕噜。

    光接过葫芦一喝，发现是甜酒。

    酒精浓度完全是零。

    好甜。

    「怎么样啊，源氏？好喝吧？」

    朱雀野兽般的眼睛闪闪发亮，盯着光看。

    「嗯，还满甜的。朱雀，我问你……」

    「什么事？」

    「这个御神体到底是怎么了？一直散发着好可怕的气，力量非常惊人啊。」

    「哈，不愧是源氏，果然看见它的气。在这里面的是御灵。」

    「又是御灵啊。」

    「因藤原家的阴谋而贬谪到太宰府的菅原道真死了乏后，就变成怨灵侵入平安京作乱，杀了很多藤原一族的人。最后他的灵魂，就被神官封印在这个御神体里头了。」

    「然后把怨灵的气转换成守护平安京的力量，改名为御灵啊……」

    「对，你很清楚嘛。是晴明告诉你的？」

    「这个嘛，晴明是说了不少次，但最早好像是天皇说的。」

    「哈！」朱雀又笑了一声。

    「你说我老爹啊？他人是不错，就是太和善了点；放任右大臣家专横，也不管地方治安，满脑子都是巩固平安京，不知道在急什么。」

    「所以需要晴明和睿山的力量？」

    「没错。反正天皇只是块牌子，真正掌权的还是藤原右大臣家。对于地方庄园，天皇连一根手指头都碰不着。说穿了，他能管的就只有平安京而已。」

    「朱雀是右大臣派吗？弘徽殿女御是你的亲娘吧？」

    「哈！我不过是右大臣家的棋子，无聊透顶。左右大臣两家还不是一丘之貉，简直狗屁！藤原家算什么东西？我迟早毁了他们！」

    ——朱雀的想法，该不会是天皇应该全权独裁那么简单吧。现在思想激进的年轻人好像挺多的呢。

    「源氏，难道你认为应该这样下去吗？」

    说着说着——

    朱雀突然对御神体「铿铿铿！」地踹个不停。

    力道之大，甚至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突然发癫了。

    「你……不会痛吗？」

    「喔，痛啊，可是待会儿出来的家伙更可怕喔。你看！」

    「呃……」

    「东风若醒起——梅儿务寄香——」

    朱雀一边踢着御神体，一边吟起和歌。

    声音和他说话时的嘶哑粗鲁模样完全不同。

    有如少女般清澄柔美。

    说不定这才是朱雀真正的声音。

    「朱雀？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莫为失主故——凄悼把春忘！」

    出现了。

    朱雀的和歌。

    引出了某种东西。

    『……竟敢……唤醒我……用言灵唤醒我的……是谁……』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光又忘了「平静度日」的原则，一屁股摔在地上大声惨叫。

    是恶鬼。

    一脸盛怒的恶鬼，如雾似的飘出御神体，将其巨大的躯体呈现在光和朱雀眼前。

    「这这这是什么？」

    「这就是菅原道真。被封印为御灵，成为让平安京永续长存的道具，就是这可悲怨灵的末路。哈！」

    『……呜喔喔……你不是……朱雀吗……流有害我被贬至太宰府的藤原家之血的东宫太子……可恨啊……！』

    他已不再具有人类的形体。

    完全是恶鬼的模样。

    恶鬼用力伸长了手，彷佛想将朱雀当场撕成碎片，却受到御神体的牵制，构也构不着。

    光原本对菅原道真所怀抱的「学问之神」亲民形象，全在这一刻彻底幻灭。

    「朱雀，这……这不是凶神吗？根本没有被降服嘛！」

    「没错。一旦降服了，不就没气可用了吗？当时就是趁这家伙还是怨灵时封进御神体，好将他庞大的气，引导至平安京有如棋盘的街道上的每个角落。」

    「这、这是为什么啊？」

    「为了让平安京永远繁荣。即使在如此四神之地建京，也聚集了不少人，但气还是一点也称不上足够；而土地随人口增加而越拓越广，反倒使产土神死了不少，大地之气因此逐渐干涸。」

    「啊，就像充满神灵的森林被辟成人工草皮一样嘛。这种剧情的动画很多！我小时候有看过！」

    光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混乱到无法为自己的言论负责。

    「没错。所以平安京需要自己创造一个神，也就是御灵。只有早良和道真还不够，以后会越来越多呢！」

    「这、这样子没、没问题吗？不超渡怨灵直接封印，好像不太好吧？」

    「当然不好。不过，要是不这样做，京城又会变回一堆废土。」

    「简直是在玩火嘛……」

    「刚开始弄出御灵这玩意儿的人，也受到了一些非议。」

    「是谁弄的啊？」

    「很久以前，有个氏族渡海而来，并融合冶金和言灵技术创造了一种机关，将怨灵改造成能让京城繁荣的御灵。」

    言灵的力量、咒。

    又来了，又听见这种话了。

    「御神体一旦遭到破坏，里面的可怕东西就会跑出来。到时候，拥有强烈怨念的凶神就会直接在京里作乱了。」

    「那不是很危险吗？」

    「这御神体可没那么容易就被破坏，我踢那几脚根本不痛不痒，而且神社里还设下了结界。只是，这世上可没有完美的东西啊。」

    「天皇和藤原哥他们知道这些吗？」

    「老爹和贵族都不知道。」

    「不知道？连天皇也不知道？」

    「是啊。他们听信了神官们的片面之词，以为菅原道真在御神体里乖乖沉睡，殊不知要他真正安息，还得等上好几百年呢！」

    「要是这期间御神体被破坏，让菅原道真跑了出来……」

    「那就有好戏可看了，哈！」

    贵为东宫的朱雀会变得像头野马，或许就是因为发现了御灵的秘密。

    最后，朱雀对抬头呆望恶鬼的光这么说道：

    「知道了吗，源氏？这就是平安京的秘密之一，束缚御灵的机关！」

    ☆

    贺茂节如期展开。

    从那天之后，光就再也没踏进六条家一步。

    并不是因为晴明下了禁令。

    而是被选为贺茂节的敕使后，他每天都忙着接受相关训练。

    虽然敕使的主要工作只是跟着队伍走，问题是必须骑马。

    不用想也知道，光不懂骑马。

    于是葵扛下教练一职，在晴明府邸的庭院展开魔鬼训练。

    「要人马一体啊，光公子！」

    「你这是什么德行？天真天真，太天真了！」

    「身为源氏的贵公子和我的未婚夫，不会骑马成何体统？」

    无论摔下几次马，魔鬼教练的爱的教育（拿弓当藤条）一刻也没停止。

    「葵，可不可以不要这么严厉啊？」

    即使这么哀求她——

    「什么话，看来您不知道贺茂节的敕便是多么重大的角色呢。那可是庆典的主角，只要是贵族家的男孩子都一定会想尝试一次，风光得很。不要再撒娇了！」

    她也听不进去。

    不仅如此，她反而还增加特训的项目。

    练习从马上射靶。

    像个骑师似的练习骑马狂奔。

    练习朗读像密码一样的祝词。

    用水桶练习长时间憋气。至于这到底跟贺茂节有何关系，光倒是很想问个明白。

    训练之繁重，彷佛像明天就要上场打仗似的。

    「敕使这角色，不是随便摆个样子就行了吗？」

    对于晴明的冷言冷语——

    「不不要练了，继续陪我去神社探险嘛！」

    和发闷的紫的抗议，葵都装作没听见。

    而苦主光则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特训（看来贺茂节真的是很重要的庆典呢），并开始感谢起葵的斯巴达教育。

    多亏了她，自己总算赶在贺茂节前学会骑马了。

    可以的话，希望她能往傲娇的「娇」多发展一点就是了。

    有了晴明的血之后，光的恢复力远超乎常人。普通的伤口和瘀青，只消睡个一晚就像没受过伤一样。

    只是连日接受这样的特训，就等于无法履行再访六条家的「约定」。

    光对遵守约定特别执着。

    这使得他对六条感到相当内疚。

    再说，与其当贺茂节的敕使，光更想在到处是书且又幽静的六条家，听她讲更多西域的故事，想被她温柔的声音治愈。

    上次拜访时的气氛一直都不错，可惜到最后被弄得一团糟。下次一定要和六条静静独处——这样的想法益发强烈。

    而且——

    虽然六条离开了藤原家（或者说弘徽殿女御）所掌控的大内，找回了平静的生活，却过得很孤独。

    内向又讨厌成为焦点的光，很明白六条的孤独。

    六条并没有紫那样活泼开朗的家人。

    只有个病卧在床的乖僻父亲。

    就连接近男性都遭到其父惟宗允亮的严格禁止。

    （贺茂节一结束后，就去找六条吧。）

    如此决定后，光坦然迎接了贺茂节。

    ☆

    贺茂节前夕。

    在六条府邸中——

    六条正提笔写书。

    同时左思右想。

    「……源氏公子……我每天都一早就等着你……你怎么都不来呢……」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六条自己也很想这么想。

    光是时下的风云人物，在富丽的禁宫里名声响亮。

    自己则是辞去宫里的工作，关在家里照顾父亲，算是个弃世之人。

    烦闷起来，就只能写字读书，在书海中度过每一天。

    但光不同。

    他是活在这花花世界中的人，且非常耀眼。

    他不会不守信用，无论过了多久也一定会前来——

    自己很想这么相信。

    但「他会不会已经忘了」的怀疑却日益渐增，使她越来越压抑不住强烈的嫉妒心和孤独感。

    与光共处的时间虽然短暂，却是如此幸福。

    尽管有所疑惧，六条依然下定决心。

    「虽然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但还是去贺茂节的路上看看就好了。」

    也许这样就能再见到源氏公子。

    聪慧的六条依稀感到，自己会因这样的抉择而后悔。

    然而她还是想见光一面，即使要付出代价。

    就算只见到他一眼，也能绚消散自己现在这份灰暗阴郁的情绪吧，一定会的。

    只要能再见到源氏公子的笑容——

    ☆

    事情是在贺茂节的队伍穿过一条大道时发生的。

    「嗨，源氏公子，很有敕使的样子了嘛！」

    「藤原哥穿得好夸张喔。」

    「因为这是出风头的大好机会啊！重要的是，能够因此从来观看游行的女生手上拿到多少情书啊！」

    「还真有藤原哥的风格。我就不太喜欢那种事了。」

    「唉～唉～怎么可以浪费这么好的机会呢？你看，那些把整条路塞得水泄不通的牛车，有一半都是专程来看你的耶！」

    光和藤原中将骑马并行，随着游行队伍在一条大道慢慢前进。

    大道两旁挤满了牛车和观众。

    欢呼声震耳欲聋。

    偶像团体在演唱会舞台上的感觉，大概就像这样吧。

    最近就算遇到这样的事，也开始懂得不去在意别人的眼光了。

    「晴明和紫在哪里呀？还有葵呢？」

    「希望她们都在牛车里面看我们呢，源氏公子。」

    「是啊，只怕她们看着看着又吵起来了。」

    「对了，你什么时候才要和葵成婚啊？」

    「啊……这个嘛，我……大概会被紫杀掉吧……大概。」

    「果然厉害，每天都像被女人拉来抢去的！看来你快要比我风流了呢，哈哈哈！」

    「有什么好『哈哈哈』的啊，藤原哥？我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啊。」

    「你和葵恩爱过了吗？」

    「才才才才才才没有——！是说，你不介意聊妹妹那方面的事啊？」

    「是啊。我喜欢年纪比较大的，妹妹什么的我才不放在眼里！」

    如果有亲姊姊，这家伙搞不好会对她下手吧——光不禁这么想。

    「如果不知道怎么办，就把葵跟紫都娶进门不就得了？可是正室只能有一个喔。」

    「不要说那么恐怖的事啦，藤原哥。」

    「到时候，一定会争得比现在还厉害吧！」

    「算了，我没有结婚的意思。这个时代的人都好早婚喔。」

    「因为寿命不长啊。流行病和诅咒都很容易让人说倒就倒，要运气够好才能活得久一点呢。」

    「这样啊。」

    「所以我要及时行乐！」

    藤原中将依然是个真性情的男儿郎，一点也没变。

    虽是个现充，但没有出身名门的傲慢。

    也没有什么心机。

    同样是姓藤原，个性也不尽相同呢——光感慨地想。

    要不要把御灵的秘密告诉藤原哥，还是要先告诉晴明呢？不晓得六条知道多少，如果被紫知道了……一定会一面唱着：「会有什么跑出来，会有什么跑出来！」一面破坏御神体吧。

    话说回来，朱雀为什么要把御灵的秘密告诉我呢？

    「哎呀哎呀，以为住得近就大意了，到处都是人呢。」

    「所以我才说要做没牛的牛车嘛。大家看到那辆车，就会吓得自己退开，一下就有位子了。」

    「今天就是要坐我的车，没什么好说的！」

    「为什么？」

    「因为装饰得富丽堂皇的牛车比人更抢眼呀。不只是游行队伍，牛车也是看头之一呢。」

    「哼，贵族还真是无聊。」

    「想坐妖牛车来看游行的你，才是一点情趣也没有。」

    「呜呕呕呕，一直跟别人的车撞来撞去……害我晕车了……」

    葵、晴明、紫三人所乘的牛车，正在一条大道上争抢位子。

    葵将牛车装饰得像改装卡车一样华丽，非常显眼。

    车棚上到处都是有如注册商标的葵花。

    「太厉害了吧？」

    「好漂亮喔。」

    「不愧是左大臣家的公主。」

    「像是贺茂节里的葵花秀呢。」

    「就是啊，真的是葵花秀。」

    观众们见到葵的牛车，也不断啧啧称奇。

    葵更是自傲地说：「看来我才是贺茂节的主角呢，喔！呵呵呵！」

    接着——

    事情在称为「马场殿」的特等区发生了。

    装饰得有如改装卡车般夸张绚烂，简直是怕人看不见的葵的牛车，和争抢同样位置的朴素牛车起了冲突。

    「喂，我们先来的耶！」

    「明明是我们先来的！」

    双方的随从吵了起来。

    大家都是在人潮中挤了又挤才到这里来的。

    火气都很大。

    而且一旦在这里让出特等席，就得一路退到三等席之后去。

    届时岂不是无颜面对主人——

    于是两家随从立刻打成一团。

    「哎呀呀，怎么这么吵，发生什么事啦？」

    「呜呕呕呕呕呕，我要吐啦啊啊啊啊！刚刚那一下打击太重了……呕呕呕呕呕。」

    「主人，振作点啊！快像咱家一样飘起来，飘到空中就不怕晃了！」

    「猫魄，我还没死，飘不起来啦。」

    「什么！说得有道理，主人真是聪明！」

    「……葵，不妙了。牛车在对撞了，快叫随从住手。」

    砰——！

    晴明才刚说完，又是一阵巨响。

    两家随从喊着：「用车撞他们！」「撞烂他们」并正面对撞。

    「哞喔喔喔喔！」

    「牛在叫了耶，唔噗……」

    四周满满都是其他牛车和观众。

    立刻就引起轩然大波。

    「够了，你们几个！这样太没规矩了，还不住手！」

    葵急忙掀开车帘大喊。

    对方的牛车也不甘示弱，一直挤到了葵的眼前。

    但葵有如改装卡车的牛车非常坚实，重量也不是普通地重。

    对方的牛车没有装饰，自然相当轻盈。

    经过刚才那正面对撞，对方的牛车已呈半毁，车棚垮了下来，里头的女子倒卧在车上。葵穿过破损的车帘，凝视那女子的脸。

    「哎呀哎呀，这位是——六条小姐？」

    「真的耶，好巧喔！」

    「葵，让给他们吧，别惹她生气。」

    没错。

    那车的主人就是六条。

    当然，冲突是因为随从的行为失控，双方事先都不知道谁在车里，然而——

    「……唔……唔……」

    六条紧抿唇，瞪视着葵。

    刚才那一跌似乎让她撞到头，一时站不起来。

    「……我接近源氏公子，有必要让你气到这样报复我吗？葵小姐……」

    「咦？不、不是这样的！这只是碰巧啊，六条小姐！」

    「少骗人了！」

    六条的眼中，忽然迸出饿狼似的凶光，射进葵的眼里。

    「看到我和源氏公子那么要好，你一定很恨吧？」

    「哎呀，我就说不是了嘛，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顽固啊？」

    「因为我们家世代都是学者啊！跟你们善于勾引男人的藤原家才不一样！」

    「你、你说什么？我才不是那种乱来的女人呢！」

    「你不是住在源氏公子家吗？」

    「我是他的未婚妻，这是当然的啊！」

    「葵，你冷静点，对方因为撞到头而意识不清，就像刚睡醒一样。你说话谨慎点，以免结下不好的咒。」

    晴明的手用力抓在葵的胸部上，将她推开。

    「好痛痛痛痛痛痛啊！你在抓哪里啊？晴明！」

    「不知为何，我一看到这胸部就上火，好想捏烂它啊。」

    「好痛好痛好痛啊！」

    「晴明竟然趁乱偷龚～我也要！嘿！」

    「痛死我啦！怎么连紫也来了？都给我住手！」

    这混乱的情况，都被在队伍里驾马缓缓前行的光看个正着。

    「是葵她们和……六条！不好啦，藤原哥！」

    「我也想阻止她们，不过我们现在有要务在身。」

    「可是再这样下去……」

    「三思啊，源氏公子。你现在出面，只会把情况弄得更混乱，又会搞砸敕使的工作。这样以后你在宫中就抬不起头了。」

    「我是无所谓啊。」

    「那样会让右大臣家更为跋扈，也等于辜负天皇陛下的苦心啊。」

    「是喔……天皇啊……」

    「交给葵处理吧。」

    「好吧。葵在需要的时候也是挺可靠的。」

    事情正如光所说的一样。

    「先把随从分开！」

    葵对仍在对阵的随从们拉弓威吓：

    「各位，都给我安静下来！先为六条小姐疗伤要紧，别再打了！」

    这一喝立刻奏效，双方都退了开来。

    六条也终于回神，不小心和眼前骑马经过的光对上眼。

    原来光是今年贺茂节的敕使。

    （竟然被他看见这么丢脸的样子！）

    六条立刻躲进半毁的牛车里，似乎不想让光看见。

    「啊，等等，六条……！」

    光想和六条说几句话，却被周围的欢呼声完全盖过，谁也听不见。

    「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又被源氏公子看见这等丑态……」

    个性纤细的六条深觉羞愧，当场俯下脸哭了起来：

    「……对不起……我……回去了……」

    六条踉跄地离开半毁的牛车，快步消失在人群里。

    她的随从也赶紧追上。

    根本来不及留人。

    看见这一幕的观众，没有一个不认为这场争执是因光而起。

    「六条御息所离开宫里后，竟然落得这副德行。」

    「牛车也是又破又旧，碰一下就垮了呢。」

    「那种东西和左大臣家公主装满葵花的豪华牛车根本不能比嘛。」

    「她好像对源氏公子有意思，不过左大臣家公主不会轻易放手吧。」

    「毕竟都住在一起了呀。」

    「有她爹那个老顽固在，恐怕连普通恋爱都谈不成。」

    「真是可惜了那么美的才女。」

    「不是生在藤原家，就注定赢不了了吗……」

    「至少在恋爱这条路上，已经输给艳丽的左大臣家公主了吧。」

    引起这样的事，实在太对不起六条了。

    葵也眼中泛泪，垂头丧气地喃喃说着：「这下该怎么向对方赔罪呢……」

    「刚刚那只是意外，晚点去给人家道歉就好了啦，葵。」

    「如果我是六条，一定会难过得连晚饭都吃不下吧……」

    「……就是啊……」

    「可是隔天早上又能吃两人份了。」

    「葵真的好坚强喔。」

    晴明则是一副「这下麻烦了」的态度叹着气。

    「不管怎么想，事情都不太妙啊。」

    「晴明，用阴阳术找出六条在哪里，我们过去道歉。」

    「不行，紫，现在就让她静一静吧。要是急着拉住她，事情反而更糟糕。」

    「唔……说得也是……先等一下！我最近好像都只有点头的分耶！」

    「神啊，给主人更多一点关照吧！咱家拜托祢了！」猫魄突然在紫头上不停打转。

    彷佛认为要嬴过葵的豪华牛车和晴明的狐耳，就只能靠他多努力似的。

    干劲十足。

    不过紫却觉得，这么一来就好像被人打晕然后头上冒小鸟一样，不知该怎么反应。

    「等光完成敕使的工作后，我们再一起去道歉吧。可以的话，我还真不想接近那栋宅子啊。」

    「你只是嫌麻烦又事不关己，所以不想去道歉吧？」

    「才没那回事。」

    「还是说，晴明其实很胆小啊?」

    「哼，或许是吧。」

    另一头，光正为六条担心得不得了。

    但他不能抛下敕使的工作不管。

    庆典迟早会结束。

    到时候就要马上赶去六条家，为自己没有尽快履行承诺道歉。光对自己如此发誓。

    ☆

    「混帐东西！」

    六条家中。

    从贺茂节逃回家的六条，在父亲惟宗允亮休养的外厢房被骂得狗血淋头。

    病重的惟宗允亮虽然起不了身，声音却依然中气十足。

    或者说是怒气。

    棉被半掩着他的脸，看不清楚。

    「爹不是告诫过你，不准接近宫里的贵族了吗？你就是因为想接近源氏才会招来这种耻辱啊！」

    「……可是爹，源氏公子真的是个好人啊……」

    「那又怎么样？他不是跟藤原家的女儿住在一块儿吗？还不是想靠藤原家出人头地的凡夫俗子，你不要被他给骗了！」

    「婚事是天皇陛下决定的，不是源氏公子的意思啊。」

    「你还帮他说话，说再多他也不会为你倾心的！」

    「他会的。源氏公子和我一样，都是来自遥远的西方世界，和我一样孤独……能愈合他心伤的，就只有我而已啊……」

    惟宗允亮打断女儿的独自。

    「别说了！我们一族不只是来自西方，还背负着深重的罪业啊！」

    「爹，你有何必执着于那么久以前的事呢？」

    「我们身上也有受了诅咒的血啊！」

    「就算有，那些事也是为了朝廷、为了让这国家团结、消弭战事而做的，不是为了私欲啊！」六条向爹晓以大义。

    「你说得没错，可是下场就是落到这步田地！我们这一族落魄得连影子都不剩，只能眼睁睁看着和皇室血缘越来越浓的藤原家享尽荣华富贵！」

    「我们这一族要的并不是短浅的近利，这样的结果一样对得起祖先啊，爹。」

    「哪对得起？抢个位子就被人轻易撞坏牛车，暴露出六条家如此落魄、可悲的样子，被人嘲笑、轻蔑！今天这些丑事，全都是因为我们在这个国家——没落了啊！」

    惟宗允亮喘了口大气，继续说：

    「血缘才是最重要的！无论是学问、技术、言灵或文采，都会败在血缘的力量之下！就连男女之道也是！」

    「……爹，不要再说了！」

    「想跟源氏结为连理？你这辈子都别想！就算你抛弃自尊，像条可怜虫一样爬在地上死命哀求，你也休想从葵手中抢走源氏！竟然会期待连再来拜访都办不到的人，简直可笑至极！」

    惟宗允亮不屑地耻笑。

    「那个人只当你是个能聊天散心的普通朋友。而你只是因为过了太久无聊日子，爱上了恋爱的感觉罢了，不是真的爱他。」

    「让我过无聊日子的不就是爹吗？」

    六条扑簌簌地流下豆大泪滴，颤着双肩叫喊。

    「总之爹警告你，不准再接近源氏。」

    「我不要！就只有这件事，我绝对……绝对不答应！」

    「你再怎么样，都只是个继承夕阳家族之血的癞虾蟆，就这么跟爹一起被世间遗忘吧。」

    「我不要……！」

    「如果你想抛下爹，就干脆也抛下京城，到伊势神宫当个巫女度过余生。」

    听到这里，六条忍不住扯开其父亲的棉被。

    自己一直活在这顽固父亲的掌控之下。

    失去了在宫里一展长才的机会。

    失去了被人们敬为才女的日子。

    失去了一切。

    只能被关在六条家这个充满霉味的书堆里。

    这些都忍下来了。

    但现在爹却——

    连我对源氏公子的爱都要剥夺。

    只有这件事，自己绝不退让。

    若要我舍弃这前所未有的感觉——

    那不如——

    不如干脆——

    接着，她发现了。

    发现了不该知道的事实。

    一个可怕的秘密。

    扯开棉被后，她看见的是——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看见啦？」某处传来女童的讪笑声。

    是芦屋道满。

    站在六条背后。

    「不要看！不要看我爹！」

    对六条而言，眼前的女童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被看见了。

    让人看见不该被看见的事实。

    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事实。

    六条完全慌了手脚，不知该如何是好。

    「能知道真相，真是太好了呢。看你们一直在吵架，我就稍微帮了点小忙——用这面能揭穿谎言的镜子。」

    女童模样的道满拿起小小的铜镜嗤嗤窃笑。

    镜面所映的是——

    晴明的宅邸。

    有光和葵，以及另外两名少女。

    他们正在用晚餐，气氛融洽。

    有说有笑。

    自己求而不得的普通家庭写照，正在那宅子里上演。

    但那里没有自己的空间。

    没有人关心她。

    看到这景象，内心就像被整个挖出般痛苦。

    然而六条没想到，真正的光还在马背上，继续着他敕使的工作。

    铜镜里的影像全是假造，她却再也无心多想。

    「真是可恨呢，你说是不是呀？葵很可恨吧？光源氏很可恨吧？已经够了，你不用再忍受了。平安京最强的言灵使，解放你的本性吧。」

    「我的心，被名为『嫉妒』的邪气侵蚀了……」六条御息所喃喃说着。

    然后失去意识。

    封印解除了。

    她自幼就为自己的心设下的重重结界，全在这一刻崩解了。

    秀长的金发转眼间从发根染为黑色。

    暗暗之色。

    鸦羽般的颜色。

    且猛然倒竖。

    「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罗，六条御息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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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四话 怪怪的喔，六条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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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顷，华车相争如堵，不觉既退侍车之彼，一无所见，不甘则矣，微行遭识者羞甚，忿恨难平。且辕台析覆，欹于他车，窘态画见。乃悔思曰：「此行何苦？」然无奈之何。

    众达官显贵的牛车很快就争相拥上最前列，将六条御息所的车挤到葵夫人的侍女车之后，什么也看不见。心中虽有不甘，但是对光源氏仍有依恋而微服出览之事被人发现，更令她感到又羞又恨，痛心至极。另外，架辕台也在争吵中损毁，只能将辕倚在别人的车上来持平；被人看见这么可笑的模样，让六条御息所悔恨地心想：自己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呢？但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葵

    ☆

    贺茂节顺利落幕后，光一行人回到晴明的宅子里。

    夜已经很深了。

    敕使大任让光身心俱疲。

    「……我现在就自己去找六条，不要拦我……」

    光趴在床上老实地这么说，腰和腿却不听使唤。

    「你还不习惯骑马再加上紧张，所以身体已经不行了。今天真是辛苦你啦。」

    「还以为你来平安京以后就变成硬汉了，想不到还会累成这样，看来精神还有待磨练。就先睡个一晚吧，小光。」

    「哎哟，怎么累成这副德行呀？让我代你跑一趟怎么样？」

    晴明难得地温柔微笑，摸着累趴的光的头这么说。

    「不行，我非去不可。既然跟她约好一定要再去见她，我就绝对要仿到……」

    对于光如此不讨人喜欢的回答，晴明十分不满。

    「你怎么又结下无谓的咒啦？我可不管你了。」

    并没好气地说声：「我吃个豆皮寿司就要去睡觉了。」然后走人。

    四个人虽然好不容易才终于能回家休息，心里却都还惦记着那场纷争而愁眉不展。

    但时间真的很晚了，六条生重病的父亲惟宗允亮也需要休息。

    现在到六条家去，只会惹严格的惟宗允亮大骂：「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有没有礼貌啊！」而让事情变得更难看。

    到最后，大家还是决定等天亮再一起登门道歉，便各自就寝去了。

    「……谁在那边？」

    丑时三刻。

    夜深人静。

    葵在自己的寝室中，感到角落有个蠢动的黑影而睁开眼。

    为保持她高贵亮丽的美貌，她总是早早就寝。

    至于弓术和马术，也都是看过不少贵族女性们因缺乏运动而危害健康，才为保持一定运动量而练习。

    葵从小就发现，像武士一样活动、锻链筋骨能够雕塑身材，并促进健康和带来良好的睡眠品质。于是她以钢铁般的意志亲身实践，最后成了没事就想着要如何增进美貌和体力的美容狂。

    因此，即使心里对六条放心不下，葵还是一盖上棉被就呼呼大睡。然而——

    「……是谁？」

    让这样的葵感到怪异气息而惊醒，实在非比寻常。

    那并不是错觉。

    房间角落确实有些什么。

    是作梦吗？

    实在不像。

    还瞪着这里。

    黑影有着人的轮廓。

    抱着腿蹲在角落。

    没有脸。

    只有两个漆黑的洞，在相当于脸的位置，影子般模糊的部位蠢动。

    没有眼白，完全是一团黑。

    而那对黑眼正瞪着葵看。

    「噫？」

    葵立刻起身。

    那是某种妖怪。

    「晴、晴明家不是有结界吗？怎么还会有妖怪闯进来？」

    她抓起立在枕边的破魔弓，搭上箭矢。

    箭上贴有印了晴明纹的符，具有除妖的力量。

    「……到我……这里来……」

    黑影发出阴森森的细小声音，对葵这么说。

    且逐渐膨胀。

    黑暗的范围越来越广，彷佛要吞没整间卧房。

    「你以为我会怕你吗？恶灵退散！」

    葵并不害怕。

    向逼来的黑影放箭。

    箭却融入黑暗之中，什么也不剩。

    「没用？」

    这时，黑影像是裂开嘴般——笑了。

    且扩散到葵的脚边，慢慢往上爬。

    「……你也……到我这里……来吧……」

    葵想动也动不了。

    黑影爬上了下腹，直至胸口。

    渐渐侵蚀。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葵，你怎么了？」

    「终于有大冒险家出场的分了呢！」

    「大半夜的，吵什么啊？」

    光。

    紫。

    晴明。

    三人听见葵的尖锐惨叫（还真难得），几乎同时踏进葵的卧房。

    看见的是一片漆黑的世界。

    彷佛无边无际的黑暗空间。

    黑暗还完全占据了葵的身体。

    她站在黑暗中——

    「呜嘿…呜嘿…呜嘿嘿嘿嘿……」

    突然诡异地高声怪笑。

    夸张地咧开了嘴。

    「……我好恨啊……源氏公子……你竟然不守约定……」

    「约定？我跟葵的约定……你该不会是因为我不履行婚约而气疯了吧？」

    葵细白的手腕猛然掐向光的脖子。

    「糟糕！看符！」

    晴明向葵的额心投出符咒，但葵——

    「呜嘻嘻嘻嘻！」

    却像个女妖般怪笑着往后仰身下腰，两手撑在地上躲过符咒。

    接着保持这个姿势，倏地向后奔逃。

    「哇啊，这是在演《大法师》吗？葵，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种角色啦？」

    「小光，事情应该不是那样吧？」

    「紫，我们不能让葵的角色特性就这么毁掉，她好不容易才成为傲娇大小姐的。大概是『娇』的部分冲太快，遇到瓶颈了吧……」

    「就跟你说不是那样嘛，」

    依然摆着下腰姿势的葵，以惊人速度爬上墙壁，最后手脚攀附在天花板上，倒挂着转过头说：

    「你竟然让我受到这种耻辱……源氏公子……我要诅咒你……」

    且长发像是有了生命般缠上光的脖子。

    「葵，不要闹了。过头了啦！」

    「光，你还在作什么梦？葵是被妖怪附身了！」

    「妖怪？不会吧，晴明家不是有结界吗……」

    「结界被它突破了，这家伙不好处理啊！」

    「你说什么？所以葵下是因为太过苦恼以后要怎么凸显存在感，才做出这么怪异的行为吗——」

    所以是发生灵异事件了吗？

    「看就知道了吧！什么婚约不婚约的，自尊心那么高的葵再怎么生气，也做不出这种事啊！」

    「嗯嗯，有道理。」

    「葵的身心都被妖怪控制了啦，你这个大猪头！」

    光平常老爱死正经，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这么脱线啊——紫不禁唏嘘。

    这段期间，葵的头发仍将光的脖子越勒越紧。

    「哇啊！头发越来越紧了啦！我、我快不能呼吸了！」

    「好可怕的邪气。光用符咒是行不通的，我要用『护摩（注：密教中，利用焚火驱邪或祈求消灾的仪式）』了！」

    晴明洒出芥籽点火，以白烟掩盖黑暗。

    「能突破我的结界，绝不是泛泛之辈。」

    晴明脸上开始显露焦虑。

    就算是芦屋道满，也无法这么轻易就入侵这间宅子才对。

    而且晴明竟然完全没察觉到。

    「唵·阿谟伽——」

    葵的黑发也缠上了晴明。

    彷佛能任意延伸。

    每一根发丝都流溢着猛烈的邪气。

    晴明奋力踏定双脚，咏唱超渡亡灵的真言：

    「入嚩罗·钵罗韈哆野·吽！」

    虽然顺利咏唱完真言了。

    葵却还是吊在天花板上，并尖锐地叫喊着：「晴明啊晴明，你以为凭这种程度的咒语就能赶走我？呜呼，呜呼呼呼！」

    还不用等发丝掐碎喉咙，鼓膜就要被这怪异的尖啸给冲破了。

    何况晴明还有对狐耳。

    这样的音波攻击更是有效。

    「晴明！」

    「光，这家伙不是死灵，也不是妖！」

    「那是什么缠上葵啦？」

    「恐怕是生灵。灵魂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离开肉体，附在葵身上了。」

    「普通攻击会伤到葵，就算我用龙穴结界，也会把葵的气一起吸收；晴明又不能超渡它……那该怎么办啊？」

    「若是生灵，就要找出它的本体，直接作法才行。」

    「本体？」

    「对，要问出这家伙的本体叫什么名字！」

    「可是到底要怎么样才能……」

    「叽啊啊啊啊啊啊，咕耶耶耶耶耶耶！」

    附在葵身上的生灵完全失去理性叫喊着。

    有的只是失控的怨念。

    唯一不知为何没受攻击的紫指着葵说：

    「猫魄，快拿出点真本事，从葵身上赶走那个怪物！」

    「遵命啊，主人！遵命遵命！葵姑娘，咱家马上来救您啦！」

    猫魄从紫的肩上奋勇出击。

    不过——

    叮。

    他被葵轻轻伸指一弹就「哎～呀～」地飞回紫的头上。

    「你怎么这么没用啊，猫魄？」

    「主人啊啊啊！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这家伙的邪气实在太强悍了，咱家根本没法靠近啊！」

    「猫魄，这就叫作没用喔。」

    再这样下去，一定会被紫炒鱿鱼。

    深感面临中年裁员危机的猫魄——

    「啊哇哇」地颤抖起来，放声大喊：

    「虽然问不出它的名字，但咱家还是逼得出它的影子！呼啊啊啊啊啊啊！」

    是梅花。

    猫魄的小嘴吹出无数白色梅花瓣。

    如繁星般在黑暗中点点闪耀。

    「呜喔？」

    梅花瓣放出的光芒，在黑暗中照出了影子。

    附身于葵之物的影子。

    「可恶的妖猫！好刺眼，梅花好刺眼啊！还不住手！」

    影子惨叫起来。

    是年轻女性的声音。

    「附在葵身上的是女孩子！」

    紫跟着大喊。

    但惊人的是，不止一幢影子。

    「喔喔，阴阳师啊！安倍晴明啊！你的位置明明应该是我们这一族的，可恨啊！」

    这次是年老男性粗哑的骂声。

    「怎么会？从来没听过生灵会合作。生灵都是在本人无意间脱离肉体的，所以附身时也都是单独行动啊。」

    晴明皱起她的柳眉：

    「两个生灵不会同时附在一个人身上。如果那不是死灵或生灵，那到底会是什么？」

    「晴明，你又来了，不要吓人了好不好？」

    「你白痴啊，这种时候我还骗人吗？」

    「晴明大人，怪物面露惧色，现在正是出手的好时机啊！」

    猫魄趁机提醒晴明。

    他吐出的花瓣似乎有驱赶妖怪的力量。

    缠在光和晴明脖子上的头发逐渐松开。

    附在葵身上的两个不知名物体同时出声哀号。

    梅花——封印菅原道真的北野天满宫也种了无数梅树——光突然想到这点。

    错过现在，恐怕再也没有反击的机会。

    「唵·荼枳尼·揭谛——」

    晴明焚烧更多芥籽，并诵出强力咒语。

    「——揭迦涅耶·萨婆诃！」

    完成了。

    「……呜……！」

    「……呜喔喔喔喔喔！这点技俩……是除不了我们的，晴明……！」

    少女和老男人的声音。

    同时从葵的口中奔窜而出。

    「…………」

    最后，葵失去意识，摔到地板上。

    「晴明，你消灭他们了吗？」

    光抱起葵问。

    「只是暂时封住而已。一定要找出他们是谁并另外作法，才救得了葵。」

    「……不会吧……」

    「要是被他们这样附身下去，葵会变成怎样啊？」

    晴明对担心的紫答道：

    「怪物会耗尽她的气，让她衰弱至死。」

    「咦咦咦咦咦！」

    「别闹罗，晴明，很不吉利耶。」

    「光，我没有骗你。他们拥有非常强大的灵力，而且既不是生灵也不是死灵，来路不明。如果查不出他们的名字，葵恐怕撑不过两天。」

    晴明的狐耳直挺挺地竖着。

    样子非常紧张。

    让光感到她说的可能是事实而绷紧神经。

    尽管如此，光还是难以相信。京里怎么会有人能这么轻易就突破晴明的结界？

    而且自己和葵又是哪里招惹他们了？约定是什么意思？

    「光、紫，我要保护葵，所以不能离开这个化为异界的房间，只能靠你们去找出他们的身分了。」

    「可是晴明，对手那么厉害，假设你作法要用上将近一天，那我们不就只剩一天可以找了？」

    「应该是吧。」

    「不是生灵或死灵，那到底要怎么办啊？」

    紫一脸担忧地间睛明。

    「不知道。不知道对方是谁，就驱散不了台面。光的龙穴结界会把葵所剩无几的气给吸干，也不能用。」

    「不能用阴阳术占卜出他们的身分吗？」

    「嗯……式占啊。虽然无法直接卜出姓名，但应该能找出一点线索。」

    晴明让式占用的六壬式盘飘了过来，停在脚下。

    「事不宜迟。式盘啊，替我找出这怪物的真面目吧。急急如律令——嗯？」

    「晴明，你发现什么了吗？」

    「我知道了。紫，你三天前睡前水喝太多，所以尿床了吧？真的从里到外都是小孩子耶。」

    「……你你你你怎么知道？不、不是那样的！你误会了！真的不是那样，我是因为枕头边有妖怪跑出来把我定住，害我不能去茅房……我……我……」

    「就是你这么不像话的举动，害我们安倍家的氏神发怒了。难怪会那么棘手，因为附在葵身上的是安倍家的式神嘛。」

    「咦咦咦咦！是我的错吗？那要怎么办？」

    「很快就要打雷了，你就露出肚子，把肚脐献给雷神吧。」

    「不要！要是献出肚脐，我的肚子不就跟青蛙一样了？」

    「少废话快脱。你就干脆全脱了吧，省点力气。」

    「唔唔唔，没办法了吗……反正没有男人在场……」

    「这……紫，这里还有个男人中的男人喔。」

    「给小光看没关系呀，看了以后就要签结婚证书喔。脱罗脱罗！」

    「呜啊啊啊啊！你不知道耻字怎么写吗？你这个小孩子！」

    「这也是为了救葵嘛。对于在平安时代难以发挥角色特质的我来说，这可是表现的大好机会啊。就算要被小光湿黏又猥亵的视线视奸，我也会稍微忍一忍的！」

    「——以上那些当然全是骗人的。各位，情况都那么紧急了，你们怎么还在胡闹啊？」

    「……晴明……」

    「发飘吧，紫。暴动的时候到了。」

    「等等啊，光，先把我的式盘放下。其实我的占卜结果是『鸭』!」

    「鸭？」

    「嗯，就是『鸭』。烤鸭的鸭。」

    「那是怪物的名字吗？」

    「还不能确定，只算是个线索。」

    光和紫面面相觑。

    「鸭啊……」

    「鸭喔……」

    「说到鸭，我在新闻上看过母鸭带小鸭的影片耶。」

    「我也有看过。忘记是哪条河了，每年都会有花嘴鸭妈妈带鸭宝宝来呢！」

    「就是那个。很多游客会到那条河来赏鸭，超热闹的。」

    「那些花嘴鸭一点戒心都没有～还会背着葱，扭着屁股走过来呢！」

    「再怎样都不会背葱吧？」

    「我的意思是指，它们没有戒心到像是会自己背葱过来那么可爱啦。」

    「鸭跟蒽啊……让人想到鸭锅呢。」

    「对啊。花嘴鸭不怕人，很容易被抓。于是可怜的花嘴鸭母子就这么变成好吃的鸭锅，进到人类肚子里去了……呜呜……好可怜喔，小光。」

    「紫，那些全是你的妄想。不要为妄想心痛到哭好吗？」

    「所谓的现实也只是大脑透过五官制造出来的幻觉，要说的话，也是妄想的一种喔，小光。」

    「不要扯那么远，想现实的事就好了啦，紫。」

    虽有了线索，能否在期限之前查出怪物实体还是未知数。

    一点把握也没有。

    「我会继续在这房间烧芥籽，来防止附在葵身上的怪物再度作乱。」

    「晴明，这件事就交给我跟助手吧。我一定会在一天之内就解开谜团，救回葵给你看！」

    「那就这样吧，紫。虽然不知道要从哪找起，在离不开这房间的现在，全都得靠你了。」

    覆盖葵卧房的黑暗尚未消失。

    仍与黑暗的异空间相连。

    一旦晴明离开，葵可能又会被黑暗吞噬而作乱。

    「那晴明，我们走罗。现在我感觉全身都是肾上腺素，又能活蹦乱跳了！」

    「拜托你了，光。」

    光抱起了葵，并看着在他怀中，露出痛苦神情的葵一会儿后，这么承诺：「葵，你等着。我们一定会团结起来救活你的。」

    「……唔……光……公子……」

    「葵？」

    「……我……好怕……我不要死……」

    光从未见过好强的葵如此无力的模样。

    胸口一阵揪痛。

    「有东西……附在我身上……唔……呃……」

    「葵，我们不会丢下你的。」

    光握紧了她的手。

    好冰。

    葵那总是温暖的手指，竟如死尸般冰冷。

    「……我真的好想……成为你的妻子……可是……好像没希望了……」

    再这么下去——若不战胜这种想法带来的恐惧，是救不了葵的。

    「我保证我一定会守住你。所以葵，不要再哭了。」

    光主动为葵下了这么一个咒。

    「找一定会救活你的。」让葵躺回被铺之后，他又低声这么说。

    紫和晴明也跟着点头。

    「呵呵呵，放心吧，小光。我等好久了，实在太久了，故事现在才正式开始！天才大冒险家的出场机会终于来了！」

    「真的能放心吗？线索只有一个『鸭』字而已耶……」

    「包在我身上吧，晴明！助手猫魄和凑人数的小光，我们快走吧！」

    「为什么猫魄是助手，而我只是凑人数的啊？」

    「快上路吧，咱家对平安京再熟也不过了！」

    猫魄就像成了导航卫星一样，在光和紫身前引路。

    紫探险队平安京篇，正式出击！

    这时——

    有个男人无声无息地站在晴明宅邸的外墙边，但晴明忙着保护葵不受黑暗侵袭，无力察觉。

    男人身穿僧衣，却有着长长的头发。

    敏锐的眼睛正凝视着外墙。

    在结界的干扰下，无法用灵力透视。

    但芥籽的强烈香气是遮也遮不住的。

    「晴明这家伙，竟然在家里用了那么多芥籽。还有，这非同小可的邪气是怎么回事？」

    他是睿山的僧人：良源。

    以镇守鬼门、降服妖怪为业，与藤原右大臣家关系匪浅。

    和属于左大臣家的晴明是工作上的敌手。

    而且，良源对晴明的过去抱持强烈的疑虑。

    甚至相信她是有意推翻朝廷的叛乱分子。

    并到处搜寻她和将门、纯友勾结的证据。

    这是为了让碍眼的晴明垮台，完美执行保护京城的任务；也是为了帮助自己站上睿山顶点统领僧兵，成为武力、灵力兼备的王朝守护者。

    「你真是太可疑了，安倍晴明。」

    而且——

    天都还没亮，大门就已经敞开．有辆牛车缓缓驶出。

    辕上栓了头牛。

    看来晴明不在车上。

    她应该就在那团芥籽的燃烟之中。

    屋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种时间出门也太诡异了，要去哪里？」

    良源眯细他冰冷的眼睛：

    「等着看吧，九尾妖狐。今天我一定会揪出你的狐狸尾巴。」

    ☆

    「紫，现在就是自称大冒险家的你发挥的时候了。现在不能找晴明帮忙，你就从『鸭』这个字推敲出妖怪的本尊吧。」

    在摇摇晃晃的牛车中，光抓起紫的手，激励地说：「换你发挥本事了。」

    紫自称是大冒险家、探险家，要揭开世上所有谜团的宝藏猎人。

    但都是自称就是了。

    「……小光，虽然晴明难得不在，不过在葵脱险之前，你这样恐怕不太好……」

    紫突然害羞起来——

    「可是也没办法，在遇到危险时想留下后代是人类的本能嘛，对光这样的男孩子来说是很正常的事……」然后红着脸点着头说。

    「我只是要你趁晴明不会乱说谎打扰的时候，好好想想而已啦！」

    「这样啊。想不到小光遇到这种危机时，还能那么理性。」

    「鸭鸭鸭……线索就只有这样。要是不在天亮以后，晴明能帮忙之前有所进展，恐怕会来不及啊。」

    「会不会是某种文字游戏？」

    紫两手食指按在左右太阳穴上，闭目沉思。

    「叩，叩，叩，叩……」

    「你在装什么木鱼啊？就不能表现得再紧张一点吗？」

    「别紧张别紧张。只要和古代某个急智小和尚一样，就一定能急中生智。」

    「你需要的不是硬是把黑的说成白的，把乌鸦说成鸽子，两侧（注：与桥同音）不能过就从申间过的那种讨厌的急智，而是能真正解决问题的理性推测能力啊。」

    「鸽子，鸽子啊……啵啵～啵啵～咕咕～咕咕～」

    「你只是换个模仿对象，在推理上完全没进展啊……」

    「小光，你安静一点啦！我好不容易才有机会确立『揭露平安京之谜的名侦探』的角色特性，不要搞破坏！咕咕～咕咕～咕咕～」

    「那你装成鸽子做什么？要也是鸭子吧？」

    「我没听过鸭子的叫声啊。」

    紫模仿鸽子叫之余，突然有了灵感。

    「鸭的发音是——kamo，写成字就是——甲和鸟。」

    「甲和鸟？」

    「左右拆开就是甲和鸟两个字嘛。」

    「嗯，然后呢？」

    「发音念起来是ka跟mo，kamo。kamo……kamokamokamokamokamo!」

    光一把揪起紫的双马尾，用力拉扯。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咿呜！你是要把它们扯下来喔！」

    「给我认真点，你该不会是以为怪叫几声就能凸显自己的角色特质吧？你是瞧不起平安京吗？以为那种瞬发搞笑行得通吗？」

    「好痛好痛好痛！你先等一下，我不是在搞笑！我念那些真言，是为了让我摒除杂念，从无我境界中发现大智慧啦！」

    「那算哪门子真言，只是在鬼叫吧？只是原始的咆哮吧？」

    「好痛痛痛！我差点就想到了，都是你的变态行为，害我的灵感又缩回去了啦！」

    磅！

    是撞击声。

    哞喔喔喔喔喔喔！

    牛不走了。

    牛车棚子大幅倾斜起来。

    「主人、光公子，我们被攻击了！」

    「呜呜，小光拉得我头好痛，全身无力了……」

    「是妖怪吗？紫，你留在车上，我去开路！」

    夜间外出果然危险。

    光跳出牛车，来到挡道者面前。

    拦下牛车的并不是妖怪。

    是个和尚。

    但有着一头长发。

    「你是……」

    光记得这张脸。

    冰霜般的眼神。

    苍白的脸、下巴尖细。

    说起来，他是个美男子，但缺少人味。

    「还记得我吗？光源氏。我是睿山僧人良源。」

    光曾在宫里见过他。

    「就是保护京城不受妖怪攻击那个……」

    「正是。」

    「你为什么要拦我？我现在情况很紧急，快把路让开。」

    「光源氏，你跟打算破坏京城的晴明是同一伙人。有外国人血统的你不会是皇室的人，你骗不了我！」

    「你误会了啦，晴明才不会做那种事呢。」

    「这么晚出门是要干什么勾当？快从实招来！」

    「葵被怪物附身了，我要赶快查出那是什么东西，才能救她一命。」

    「少胡说了，光源氏。晴明宅子里为什么会有那种邪气，该不会是召唤了佛敌——鞍马山的魔王天狗吧？」

    「芦屋道满才会召唤那种东西，晴明不是那种人好吗！」

    良源一点也不信任晴明。

    的确，晴明对朝廷没有忠诚可言。

    她驱除平安京的妖怪，不是因为爱国或要帮谁争取政权。

    应该是私人因素。

    「晴明她……」

    但光不晓得那是什么。

    他对晴明的过去一无所知。

    这让他感到自己很没用。

    心中搔痒难耐。

    「时间很宝贵，我怎么样都要过去。」

    「源光，你给我站住！」

    良源高举念珠，怒声一喝。

    但光的躯体没有被良源的话给束缚。

    那个名字是天皇所赐的假名。

    他的真名是——水原光。

    「那种术对我没用。」

    「我想也是。」

    良源扬起薄唇的两端，得意地笑了。

    笑得令人心里发寒。

    「我早就知道你不对劲，现在终于被我抓到证据了。」

    「证据？」

    「你不是真的源光，否则在睿山灵力顶尖的我喊出真名的那一刻，你应该就完全不能动了。」

    这个人真敏锐——光心想。

    良源继续说道：

    「真正的源光，是和藤原家联手，将菅原道真贬至太宰府的帮凶之一。」

    「咦？」

    「少装蒜了。菅原道真化为怨灵以后杀了不少政敌，包括贬谪他而站上政坛顶点的首脑藤原时平，以及时平接养的东宫太子。他接连在等同大内中枢的清凉殿和紫宸殿都降下雷击，将陷害他的藤原家贵族一个接一个烧成灰烬。就连无关的当朝天皇，也被他吸干精气而死。」

    好可怕的凶神。

    聪了这些，光想起那天菅原道真跑出御神体的模样。

    要是没建造那座神社，将道真封为御灵，平安京恐怕早就成了废墟。

    「但只有一个人，即使被道真杀了也没发现尸体，那就是源光。」

    「和我同样名字？」

    「菅原道真虽是个与藤原家无关的低阶贵族，却能一路仕进，甚至坐上右大臣的位子，最后却招来藤原家的不满而毁灭。菅原道真消失后，靠藤原家的力量成为右大臣的就是这个源光。他因为害怕道真，曾上睿山找僧人如持，祈祷了不知道多少次。」

    光完全不晓得曾经有这一号人物。

    完全认为光源氏是故事中虚构的人物，并不存在。

    这么一来，「光源氏」这名字不是很危险吗？

    会以「光」自称，纯粹是因为自己本名原来就是如此。

    只是巧合。

    然而不知道光本名为何的良源，可不认为那是巧合。

    「可是我们天台密教力有未逮，让源光在出猎途中被拖进泥沼里了。」

    「泥沼？」

    「之后不管我们怎么找，就是找不到源光的尸体。五十年过去了，还是没人知道源光的下落。」

    「是谁下手的？」

    「多半是被菅原道真的怨灵控制的山精或妖怪吧。再怎么说，那都是五十年前的事了，所以你这个年轻人绝不可能是源光！」

    「我只是同名的另一个人啦！」

    「什么名字不好取。如果你父母真是皇室成员，一定会避讳那个名字才对。看来你果真和流雷一样，是晴明的式神呢。」

    良源深信不疑地说：

    「竟然让式神冒名源氏，晴明该不会是想模仿菅原道真，从内部夺取政权吧？」

    「不是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天皇想平衡左右大臣的力量，所以才让我这么做的。」

    「那是因为天皇陛下被晴明骗了！式神啊，你给我听好，晴明曾经利用平将门和藤原纯友这两大反贼，想由外摧毁平安京啊！」

    不要听信良源的鬼话。

    那是言灵。

    是一种咒。

    可是对于中伤晴明的话，光无法装作没听见。

    「晴明才不会做那种事！你少自己乱编乱讲！」

    光的掌心开始吸人大量气流。

    龙穴结界随着他的怒气发动了。

    「终于露出尾巴了。既然确定你是式神，就休想我饶过你。」

    良源冷笑着将念珠以回旋标似的掷出。

    「死在我的灵力之下吧！喝！」

    「哇！」

    散发刺眼红光的念珠转瞬间就缠上了光的脖子。

    造成一障晕眩。

    等光定下视线，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念珠紧紧勒住。

    「这是不动龙炎苦远之术。式神啊，你到此为止了。」

    「糟糕！」光手一抓上念珠，全身就猛烈焚烧起来。

    那不是真正的火。

    而是只会燃烧气的虚幻之火。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尽管只是人类，良源的灵力却不在晴明之下。

    首度体验天台密教秘术的光，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良源诵唱真言，一步步向光逼近。

    「——曩莫·三漫多缚日罗赧·战拿·摩诃路洒拿·萨颇吒也——」

    葵，我该不会倒在这里吧——光这么想着，不禁跪倒。

    念珠勒在脖子上，扯不下来。

    但意外的是，绝望到以为自己命绝于此的光，被一道稚嫩少女的声音拯救了。

    「你在对小光做什么？我饶不了你！」

    紫来了。

    紫带着猫魄跳下牛车。

    「快逃啊，紫。这家伙——」

    看见光遭遇危险，紫一样冷静不下来。

    她冲到良源怀中，直接就是一记头槌。

    「你这个长毛和尚是怎样？和尚不是光头太奇怪了吧！看我紫大小姐怎么用合气道杀人连续技收拾你！

    紫也会遭到良源的毒手啊！光焦急了起来。

    不过——

    「喔喔，好可爱的女童啊。我叫良源，是专程来消灭邪恶的式神——」

    不知为何，良源对年幼的女孩毫不抵抗。

    但紫对光的敌人是不会讲情的。

    「少废话——！小光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看我用正面打人身摔，单手抓角落再接双手抓天地摔的无限连段！」

    「喔……喔喔喔喔！」

    砰。

    铿。

    咚。

    砰。

    磅磅。

    咚轰。

    礑砰。

    良源像条抹布一样。

    在紫手中毫无招架之力。

    狠狠地摔，拉起来再摔。

    等同单方面凌迟的杀人攻击不断持续着。

    其间良源只是「喔喔喔」地惨叫，完全不抵抗。

    不知何时，缠在光脖子上的念珠自动松开了。

    「……得救了。为什么良源不反击啊？」

    「因为他完全输给我紫大小姐的神技了啊！好像还没昏倒呢，土地实在是太软了！要是换成柏油路，早就挂了！」

    「呃，不可以杀了他啦。放他一条生路吧。」

    但情况还是不太对劲。

    被紫抓着手腕摔来摔去的良源，表情相当陶醉。

    「……好…好耀眼啊！喔喔喔！这个幼女散发出的淡紫色气场好耀眼啊……」

    还挣扎得扭来扭去。

    恶心的那一种。

    气喘吁吁。

    冰结的脸上也浮现红晕。

    藏不住的热情和杂念之火，也在他原本冷淡的眼中飞快缠绕。

    良源被这小妹妹（看起来还在读小学的高中生）恣意玩弄后，心中似乎有道门被开启了。

    「呜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爱的滋味啊啊啊！彷佛有道温暖的光芒射穿了我的胸口，好舒服啊！为什么我会突然这么想保护这孩子呢？难道这就是渴望疼爱年幼女儿的父爱吗啊啊啊啊！」

    「……小光，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东西啊？好可怕喔！」

    「良源一遇到紫就完全变一个人了。平安京的人怎么个性都崩得那么快啊？还以为他已经站好定位，结果又坏掉了。是不是因为感受力比现代人高很多的关系啊？」

    「不是那种问题吧！」

    紫作呕地放开良源，躲到光的身边去。

    良源趴在地上，两手扒着土喘气，突然：「呜喔喔喔啊啊啊」地狂叫起来。

    「啊啊，啊啊，紫姑娘！你完全是我心目中的理想幼女啊！」

    「师父，你鼻血流出来了喔，根本是变态嘛。我跟小光可是同年呢！」

    「我看得见灵魂的年龄！紫姑娘，来当我的养女吧！」

    「不要！绝对不要！」

    「我发誓，我只会把你关在我的小屋里，这辈子都不会碰你一根手指头！」

    「小光快想想办法，这家伙真的是变态啊！」

    「呃，跟严守戒律、远离女色，结果憋出恋童癖的和尚比起来，会对普通女人有淫念的和尚好像正常多了呢……」

    「你脑袋两边像长了尾巴一样的可爱发型，简直是奇迹啊！昆沙门天显灵啦！我、我已经……哈……哈……」

    「讨厌啦，叔叔你不要闹了！」

    「我不是叔叔！叫我爸爸！快叫啊！」

    「不要——！绝～对不要————！」

    良源流出血泪，痛苦挣扎。

    「呜啊啊啊啊啊啊！竟然不要？你不要我的爱吗？好强烈的言灵、好可怕的咒啊！连不动明王给我的护持都没用……」

    「我们快离开这里吧。」光牵起紫的手说。

    「真的可以把这个和尚丢在这里吗？」尽管觉得恶心，紫还是为良源担心。

    「虽然是满让人『担心』的啦，可是我们还要解开『鸭』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啊。」

    「说的也是。鸭啊，鸭……叩，叩，叩……」

    紫又开始按着太阳穴，模仿木鱼。

    那天真无邪的模样似乎再度直击了良源的心，令他惨叫起来。

    「不妙！我的不动之心破功了！为潜修佛法而压抑的欲望、不清净的想法、想搓揉幼女柔嫩肌肤的邪念全都流泄出来啦！」

    「我才想惨叫呢……」紫无力地说。

    「原来他的本性是个这么吵闹的人啊。」

    「看来他是将修行至今所克制的邪念一口气爆发出来了，量真是多得疯狂。再这么下去，他会化为恶鬼啊。」

    猫魄如是说。

    「你说什么？没有怨念也会变成恶鬼？一个和尚？」

    「若拥有巨大的邪念，就有可能因为欲望而化为恶鬼。咱家听说过几次这样的例子了。」

    「也就是良源叔叔是萝莉控吧，真是可悲……」

    「那只妖猫说的没错。紫姑娘，这都是因为你太可爱的错！」

    「为什么要怪我啊？」

    良源似乎和自己的邪念血战当中。

    即使对手是自己，他还是一心一意地祈祷着。

    「再这样下去，我会落入魔道！文殊菩萨！别让美丽的紫姑娘被我的邪念玷污啊！唵·阿罗跛者·曩！喝——！」

    砰！

    不会吧。

    痛苦地唱诵咒语的良源突然爆炸了。

    「「自爆？」」

    不，那不是自爆。

    就某方面而言也是自爆啦。

    良源的身体分裂成三十三份。

    每一份都只有手掌般大。

    而且——

    长得不是良源的样子，而是一只只的小鸭。

    三十三只小鸭。

    「呱。」

    「呱。」

    「呱。」

    「呱。」

    「呱。」

    「呱～」

    「哇啊啊啊啊，好可爱喔！」不用说，紫的本能让她立刻冲了过去。

    光连忙拉住她。

    「良源是在落入魔道前，让自己分成一大群小鸭来分散邪念吧。主人的魅力真是厉害，竟然能把天台高僧魅惑到这种地步。」

    「靠近那些鸭子恐怕又会出事，我们快走吧。」

    「唔唔唔，一只就好了，让我养嘛！」

    「不行啦。」

    光将紫拉回牛车，对良源鞠个躬说：「我是很想再跟你多聊聊啦，可是我现在要急着解开『鸭』是什么意思，掰啦！」就驱策牛车，小心地穿过小鸭军团。

    「呱呱呱，为了报答紫姑娘，我就为你们起个头吧。」

    一只小鸭开口说了人话。

    「鸭可以解释为鸭川，或是其上游的贺茂川。」

    「贺茂川？对了，贺茂川跟鸭川发音一样，害我常常搞混呢。」

    「而且鸭可拆成甲和鸟。说到背了甲壳、嘴巴像鸟的东西嘛——」

    「是河童！」

    「对，就是河童。呱呱呱。」

    「谢谢！这么说来，『鸭』代表的意思就是——贺茂川的河童！」

    「你们就直接到贺茂川问河童吧。看到那么可爱的紫姑娘，他们一定会高兴得什么都说出来的。呱呱呱。」

    「真的很谢谢你喔。对了叔叔，你还能变回人的样子吗？」

    「……等邪念镇住就行了……再会了。呱呱叹。」

    贺茂川的河童！

    虽然到最后不是靠紫的推理解开，但她的天生可爱让良源这萝莉控帮忙解了谜，所以功劳还是算她的吧。

    说到贺茂川的河童，应该就是之前大白天攻击六条的那一群。

    「只差一步就能让我解开所有的谜团了！快走吧，小光！」

    紫探险队就这么朝贺茂川直奔而去。

    ☆

    天还没亮。

    光和紫来到河边，又遇到那天全身破烂的女孩。

    「啊！又是那个上次说看到我们太现充，让她很痛苦的女生！」紫一看见她就叫出声来。

    「真是的，都快要烧起来了。好烧喔。」

    「烧起来？什么意思啊？」

    「真是糟糕呢。」

    光伸出手，想扯下她头上的破布看她的长相。

    但破布底下的女孩却凭空消失了。

    只剩破布轻飘飘地落在光的脚边。

    「好像分身术喔，小光。」

    她到底是谁啊？当光真正怀疑起她的身分时，紫说了声：「快啦！」催促，让他回过了神。

    接着，两人对着贺茂川大喊：「河童！」「河童先生——！」

    「……谁呀，是不要尻子玉（注：尻子玉是日本古时的假想器官，长于肛门内，含有人类魂魄的一部分。河童会将其拔去食用或献给龙王）了吗？」

    河童老大将头伸出水面骂道。

    「是我啦。」

    「啊！光源氏老兄！」

    「呀啊啊啊！竟然能这么接近真的河童，平安京真的好棒喔！河童先生，我们是有事来问你的！」

    说完，紫就将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递。

    「听说来找你就能解开谜底，所以我们就来了！告诉我吧，河童先生！」

    「原来如此……你们想知道那怪物的身分啊……后果要自行负责喔。」

    「拜托你快说嘛～葵还等着我们去救她呢！」

    被紫这么一哀求，河童老大就兴奋地：「卡啪～」叫了起来。

    「我如道了，就告诉你吧。」

    天真无邪的紫，似乎很讨动物或妖怪喜欢。

    这样的特质，在到处是妖怪的平安京里是种威力强大的武器。

    只是被萝莉控喜欢上就不太好了。

    「那是生灵。」

    河童老大的话，使光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可是晴明说，生灵不会同时附在一个人身上耶。」

    「光源氏老兄，另外一个其实是那个生灵操控的死灵，所以才会同时有两个灵附在身上。」

    「生灵操控死灵？有可能吗？」

    「一般的生灵办不到，但若是灵力高强的生灵就不同了。例如——」

    「例如？」

    「六条御息所就办得到。」

    「六条？」

    「不会吧？」

    光和紫一时间难以置信。

    但河童老大不像是胡歌。

    「光源氏老兄，我们河童会在白天攻击她是有原因的，而且跟你们这件事有关。」

    「那时候，你们没说为什么吧？后来我问六条，她也没告诉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六条御息所一族是言灵师的后代。以前曾为了在这里建京，使用从海的另一边带来的术式下咒，将不从之徒变成了河童和天狗之类的妖怪。」

    「咦……？你说什么？」

    「就是说，惟宗家的祖先是来自西方的言灵师。他们在建造平安京时，将不从之徒赶出这片土地，再利用言灵让他们连人也当不成，后来还把早良亲王之类的凶神封印为御灵，供在神社里。」

    「原来是这样啊。」光惊叹地说。

    朱雀曾在封印菅原道真的御神体前说过，制造御灵的技术是渡海而来的人带来的，原来那就是六条的祖先。

    「不过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本来我们对六条御息所个人无冤无仇，只是碰巧看见她的牛车经过，想起了以前的屈辱才攻击她的。」

    「那跟附在葵身上的生灵又是——」

    「我们也听说贺茂节抢位子的事罗，光源氏老兄。」

    光听了，猛然叫出声：

    「啊！贺茂节，kamo节，又跟『kamo』有关呢！」

    「六条和葵的牛车在抢位子时起了争执——该不会这件事，就是因贺茂节而起的吧？」

    紫似乎也有同样结论——

    「不会吧！」并哭喊着说。

    「生灵是种擅自行动的怨念，和本人的意识无关。灵力和自尊都很高的六条御息所，对于让她在贺茂节上出丑的葵公主有很深的怨恨；不巧的是，她自尊虽高，个性却很消极，不敢主动做自己想做的事。」

    看来这都是因为我一直忙着为贺茂节特训，没有遵守约定才会这样——光心想。

    又是「承诺」这种咒惹出来的事。

    「六条御息所走在路上，会因祖先造的孽而被河童攻击，又害怕自己的灵力和言灵的力量，所以被誉为才女的她才会不敢违逆父亲的命令而离开宫中，也无法坦承自己对光源氏老兄的心意。」

    「…………」

    「虽然她是个完美女人，却把自己关在家里。如此才貌却都无人欣赏，长年积郁。最后，和你未婚妻的争执就成了事情的导火线。」

    晴明总是告诫我千万别随意结咒，自己却很少留意。

    就算不懂写诗，至少也该写封信才对啊。

    「所以因为这样，六条的生灵才——」

    「附到葵的身上去了？」

    「多半是魂魄自己离开身体，带着死灵作祟的吧。本人应该完全不知情。」

    得赶快为六条作法才行。

    但在那之前，要先向她道歉。

    为自己迟迟没有守约再访而道歉。

    「紫，你先跟猫魄一起丢通知晴明。」

    「那你呢？」

    「我先自己去六条家。不先履行约定，是驱不散她的生灵的。」

    「你自己？太危险了吧！」

    「放心，我有龙穴结界能保护自己。六条是个善良又理性的人，只要跟她好好解释，她一定肯帮忙驱散生灵。」

    「……这样是很好啦……可是那种人一抓狂就很恐怖喔……」

    紫担忧地抬眼看着光。

    总是像个小孩的她，偶尔也会露出少女般的眼神。

    现在就是如此。

    让光怦然心动。

    但那并没有改变光的决心。

    反而使其更加坚定。

    「紫，以前你在四国深山里迷路时，我不就遵守约定去接你了吗？所以这次也一样。一切都是因为我失约惹的祸，我必须负责。」

    「真没办法，我应该拦不住你吧？」

    「嗯。」

    「好吧，这也算是小光的优点。可是在我带晴明来之前，你绝对不要乱来喔。」

    「嗯，我答应你。」

    「唉，光又随便弄出咒来了。」

    「啊，真的耶。」

    紫伤脑筋地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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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五话 六条小姐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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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也。吾苦痛不堪，望高僧暂宽少时，吾本无意来此，然思人之魂实不附体耳，不可抑也。」

    「不是这样的。我是因为非常痛苦，想请高僧暂时饶恕。我不是故意来骚扰的，纯粹是因为太过思念源氏公子，灵魂擅自离闹身体，不自主地来到了这里而己。」

    ——葵

    ☆

    夜已泛白。

    光只身前往六条府邸。

    他要紫和猫魄乘牛车回到晴明的宅子，自己先去见六条。

    若不履行再次拜访的约定，解除这个咒，恐怕无法驱散六条的生灵。

    这就是他此行的原因。

    晴明「别轻易结咒」的忠告在心中回响着。

    想再见六条一面，看看她那甜美的笑容。这样的想法也在心中鼓噪着。

    没再次上门，不是因为晴明下了禁令，认为那宅子很危险。

    是自己因为担任贺茂节敕使，必须连日特训，逼不得已。

    光满脑子都是自己和六条的约定。

    完全没有不当一回事。

    可是——

    因为如此。

    正因为如此。

    光忘了考量六条的心情。

    六条是否和自己一样，有着见不到对方的寂寞呢？这样的想法不是没有过。

    同样拥有异国血统，让两人的心迅速接近。

    也许是出于游子巧遇同乡的感觉吧。

    但光对她生于夕阳家族的悲哀，才貌双全却因为父亲专断而无法享受宫中荣华的辛酸等层面较深的情感，就无从考量起了。

    （我果然只是挂名的平安京贵族。明明是这时代人人都自然而然会考量的事，自己却一点感觉也没有——原以为我多少成长了一点，其实还差得远呢。）

    一旦和人结下了咒，在解除之前都会对那个咒抱持一定的责任威，让咒不至于变成「诅咒」。期望对方的谅解，只是种不实际的依赖心理。

    如果人的感情即使不透过言语也能正确传达就好了。

    尽管这么想，人俯还是得依靠言灵表达意思或感情。

    特别是对方远在他方的时候。

    平安时代没有手机、电脑等沟通手段。当彼此距离遥远时，就只能以书信、诗文来表示心中的思念。

    可是……

    像六条这样知书达理，懂得自我约束的言灵能手，会因为在贺茂节上受辱就产生了生灵吗？

    生灵不是本人无意间的产物吗？为什么会攻击葵呢？

    令人怀疑。

    一般应该不会发生这种事才对吧。

    背后似乎有些秘密。

    被六条的生灵给引来的死灵又是谁？

    生灵产生的真正原因又是什么？

    「六条……」

    光踏进六条家的屋舍。

    穿过走廊，来到六条堆满书的书房。

    六条趴在书房里睡着了。

    看来她写了一晚的文章。

    脸上有几条乾泪痕。

    「六条……对不起。」

    光在六条的身边蹲下，查看她的书桌。

    她都在写些什么呢？

    「这是——」

    她同时写着两本书。

    一本是书写体。

    一本是口语体。

    内容似乎没有分别。

    某朝后宫，冠族女御、更衣云集。中有一女出身寒微，然尽得恩宠。

    书写体的内容是这么起头的。

    天皇时代，某朝后宫女御，更衣等嫔妃众多。其中有一女子，家世并不特别显赫，但深受天皇疼爱。

    而这是口语体的部分。

    「这内容是什么啊？六条在生灵离开身体的时候，在写什么东西呢？」

    光看得目不转睛。

    感觉这尚未完成的文章里隐含着某种秘密。

    光拿起了书写体的版本，继续翻下去。

    是某种故事。

    开头是叙说，有位身分低微但非常美丽的贵族女子——桐壶，因独得天皇宠爱，遭众多女性嫉妒而饱受欺负，最后病死了。

    只因她不是生在藤原家。

    桐壶留下了皇子，但皇子缺乏有力后盾。

    于是天皇为使皇子平安长大，就让他离开皇室、自立门户，赐姓源氏。

    之后，他就叫作「光源氏」。

    光源氏和藤原左大臣之女葵结了婚，却仍不时陪藤原中将出外猎艳；但他的个性不不如外传的那么不堪，是个老实内敛的人。自幼没有母亲相伴；心中有所欠缺的光源氏，似乎一直在追求着某种形象。

    光源氏，因为名字非常响亮，自然引来多种猜洲。认为他青春洋溢，性情奔放，身边不缺女人，但事实并非如此。为了不个后世留下轻浮、好色的不实污名，光源氏对于男女之事相当低调，不敢明日张胆。然而世人的嘴并汉有那么简单就能堵上，负面传闻从未因此而止息。

    「这……这该不会是在写我吧……光源氏的母亲桐壶的遭遇，就好像六条在想像自己得到天皇宠幸后会有什么下场一样。这故事——」

    源氏的恋人六条妃子住处宽广，庭院花草优美脱俗，住起来相当惬意。六条仍有所矜羞的校样更是美艳动人，立刻让光源氏为其醉心，将先前那夕颜蔓长的墙边所发生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呃，怎么连六条自己也出场啦？而且角色还是我的恋人，并为她神魂颠倒？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再读下去会出事。危险，不可以。快逃，回去吧。

    就某方面来说真的很不妙！

    就各种意义来说都很危险！

    会出人命啊！

    快想起和紫的约定，不要再深入。现在先撤退，等晴明来了再说！

    各种紧急警报在光心里每个角落响个不停。

    可是——

    他仍不由自主地想继续读下去。

    这文章、这故事，有着一旦翻开就让人想看到最后的强烈魔力。

    每个章节都很片段。

    一直到「夕颜」的章节，除了六条自己的描述以外，几乎都尚未完成。

    其中可以很清楚地看出，目前写下的部分都是光源氏、其妻葵和其恋人六条这三人的场面。

    而剧情在「葵」的章节急转直下——

    出生在势力鼎盛的藤原家中，身为源氏正室的葵。

    出生在没落贵族家中，与源氏暗中相恋的六条。

    两人的牛车为观赏贺茂节的庆典起了争执——

    众达官显贵的牛车很快就争相拥上最前列，将六条御息所的车挤到葵夫人的侍女车之后，什么也看不见。心中虽有不甘，但是对光源氏仍有依恋而微服出览之事被人发现，更令她感到又羞又恨，痛心至极。另外，架辕台也在争吵中损毁，只能将辕倚在别人的车上来持平；被人看见这么可笑的模样，让六条御息所悔恨地心想：自己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呢？但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这……」

    眼睛再也离不开了。

    手指不听使唤地翻开下一页，眼睛自动一行行地浏览。

    彷佛有某种力量。

    书中彷佛有某种力量——

    「……这……这篇故事……」

    终于，六条的生灵缠上了葵。

    当源氏担忧地安慰妻子时，葵却恨恨地说——

    「不是这样的。我是因为非常痛苦，想请高僧暂时饶恕。我不是故意来骚扰的，纯粹是因为太过思念源氏公子，灵魂擅自离闹身体，不自主地来到了这里而己。」

    「这篇故事根本就是用现实发生的事改写成的嘛。六条应该不知道生灵的存在，不清楚自己对葵做了什么事才对啊，那么这篇故事又怎么……」

    声音和动作都和平时的葵夫人不同，就像变了个人，源氏公子仔细想想，赫然发现那竟和六条御息所一模一样。

    「是言灵。这整篇故事就是种强烈的咒。现实……这个世界正依照六条所写的故事在进行！」

    不行了！

    连一行也不能再看下去！

    ——否则会完成六条的生灵所下的咒！

    即使直觉这么告诉光，身体仍不受控制。

    我会继续看下去啊！

    不对，是被逼着继续看下去！

    光发现自己陷进了无法违抗的咒里。

    但就算知道也于事无补。

    就在人们各赴其职，府里一片寂静时，葵夫人突然抱胸，猛咳不止。其貌痛苦无比，还来不及请人进宫通报便断气了。

    「不、不会吧！」

    光立刻翻开另一本的相应页数，写的是——

    殿内人散寂然，葵忽抱胸急嗽，苦痛不胜。不及传信，声断气绝。

    声断气绝。

    声断气绝。

    声断气绝。

    声断气绝。

    声断气绝。

    声断气绝。

    声断气绝。

    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声断气绝断气吧断气吧断氯吧断气吧断氟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氯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断气吧去死吧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断气吧去死吧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断气吧去死吧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断气吧去死吧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断气吧去死吧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断气吧去死吧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断气吧去死吧去死去死去死断气吧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断气吧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无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无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无死死死死死死——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光吓得失声惨叫，挣脱了言灵的束缚。

    手不禁一松，书掉在六条身上。

    六条仍然趴在桌上，一动也不动。

    尽管如此。

    她的声音却模糊、幽幽地自光的背后响起。

    「被你看见了，源氏公子……」

    回头一看，背后的果然是六条。

    一身白衣。

    脸色如死人般紫青。

    手里举着铁锤。

    而她散发的味道——

    「不管我怎么洗，就是洗不掉芥籽的味道呢……」

    光一眼就明白自己看见了什么。

    那是生灵。

    脱离六条躯体的另一个六条。

    以言灵之力长期压抑的黑暗面。

    「不能让任何人看见的黑暗面被你看见了。即使我一直很小心，这一天还是来了，这么可耻的事还是发生了……」

    「六条，你听我说！我没有不守约定的意思，我本来就是打算贺茂节敕使的任务一结束就去找你啊！」

    「一切都太迟了，源氏公子。既然让你看见这么可耻的样子，你一定不想再理我了吧？」

    「才没有那种事！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我原本写的只是自己的幻想，都是些希望能够发生的事、得不到回报的爱意、见不得人的愿望；光是被你看见，我就羞愧得恨不得一头撞死呢。可是……」

    「六条……」

    「回过神来，我已经化为生灵，写着自己如何杀害葵小姐的段子了！我尽了一切言灵的力量，写了不该写的东西，写了这篇被诅咒的故事！全都无法挽回了！」

    「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啊，六条！你心里一定很难受吧？生为言灵师的后裔，一出生就拥有控制言灵的力量，一定很难受吧？要因为祖先做的事而被河童怨恨，也不能在宫里发挥自己的才华……」

    「哭也没用！」

    光哭了。

    流下滚滚泪珠。

    但他不是害怕受伤害而流泪。

    而是为六条的辛酸而哭泣。

    发生这种事之前，其实已有过不少线索。

    河童在光天化日之下攻击六条的牛车。

    惟宗家的祖先是信奉景教的渡来人。

    圣经中「太初有道」的字句。

    将六条困在这宅子里的偏执父亲。

    晴明「别随便结咒」的警告。

    晴明对这宅邸有所忌讳，不愿靠近。

    朱雀所展示的菅原道真的御灵。

    御灵的制造方法，是由渡来人开发的。

    直到最后一刻，光才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如果能早点解开这些谜团，就不会——！

    「六条……」

    「少虚情假意了，源氏公子，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不是的，我不是在同情你。」

    「你明明就在背地里和她们一起嘲笑我，别再装了。」

    「才没有那种事，我们还想一起过来道歉呢。要不是发生那种事情——」

    「骗人！我全都看见了！」

    「那一定是幻觉！我们那边绝对没有任何人在笑你，而且葵还非常自责呢！」

    「源氏公子，你不相信我说的是吧?你认为我完全疯了是吧？」

    「我说的都是真的，你相信我嘛！」

    「不守约定的人还敢谈什么相信？都结束了，和我一起毁灭吧！」

    咚！

    六条将铁锤一把扔来。

    光立刻跳出房间，跑向走廊另一端。

    但方向却和出口相反。

    「糟糕，错边了！」

    这条路通往外厢房。

    也就是六条病弱的父亲，惟宗允亮静养的地方。

    不如将错就错，向惟宗允亮求救吧。

    只能求他放女儿自由了。

    让六条过度压抑至崩溃的罪魁祸首，无疑是惟宗允亮。

    六条一定是因为惟宗允亮的要求才离开宫里，只能埋首书堆钻研言灵之术，过着连恋爱也不允许的遁世生活。

    光不是想把责任推给惟宗允亮，但他自认说再多也无法抚平六条心中的伤痕。

    于是就这么冲进了惟宗允亮的寝室。

    「惟宗先生！」

    没人回答。

    「惟宗允亮先生！伯父！请你快让六条——」

    光一把掀开棉被，然后——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子下的——

    不是人。

    是一具乾尸。

    皮已经贴在骨头上的乾尸就躺在那里。

    嘴边还不自然地抽动着。

    「这到底……这到底……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啊？」

    乾尸的嘴里发出了老人乾哑的声音：

    「我担心死后女儿无依无靠，所以我还不能死。就算肉体老死了，魂魄也要留在阳世照顾女儿。所以我命令她——」

    「把你的死灵封在你腐朽的尸体里吗？」

    「正是如此。这和将怨灵封为御灵一样，都是惟宗家相传的西方秘术。」

    「太奇怪了！你做这种事，就不怕伤害到你女儿跪弱的心灵吗？」

    「就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还脆弱，所以我不放心让她独自一人活着，一定得有个人照顾她。然而她自视甚高，不愿仰赖他人的帮助，同宗的族人也都十分落魄。所以，只能靠我这做爹的继续照顾她了。」

    「附在葵身上的死灵就是你吗？」

    「这都是为了我的女儿啊，源氏公子。就请你的未婚妻去死吧，女儿的言灵很快就要完成了。」

    什么跟什么。

    这也太乱来了吧。

    光恨不得一脚踹开那具乾尸。

    也许他的本意真的是担心六条。

    无论用什么方式，临死之前也一心想保护女儿。

    所以六条才会听从惟宗允亮的要求，对自己的父亲用了那么可怕的秘术吧。

    不过看情况，惟宗允亮已经忘了所谓的亲情。

    那完全是异常的执着和坚持。

    就是因为有这种东西存在，六条才离不开这间宅子，踏进外面的世界。

    六条当然离不开。

    因为惟宗允亮早就成为怨灵了。

    对保护女儿的执着已经变质为怨念，攻击所有接近她的人。

    那样的术或许有些克服不了的问题。

    就像被封为御灵的菅原道真会化为恶鬼一样。

    让惟宗失去了人心，只有怨念的部分化为死灵。

    原来如此，六条写下那么恐怖的故事也是因为——

    嘎吱。

    背后传来踩踏地板的声响。

    接着是少女满怀伤悲的声音。

    「既然被你发现爹的秘密，就更不能让你活着回去了……」

    ☆

    平安京中发生了异变。

    难以置信。

    巨雷从天而降。

    宫中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势迅速蔓延。

    「保护陛下！」

    「发生什么事了？」

    「那片像漩涡一样满天打转的乌云是怎么回事？」

    「打雷啦！好多地方都给雷劈啦！」

    「全都打在宫里啊！」

    上朝的贵族都想起了从前发生在宫里的异象。

    是菅原道真。

    恶鬼的形象朦胧浮现在乌云之中。

    「那是——」

    「是菅公啊！」

    「怎么可能！」

    「他不是已经降服，供奉在北野的神社里了吗？」

    「菅公已经是守护京城的御灵才对啊！」

    见此异象，连平日处处对立的左右大臣都忘了争吵。

    包围禁宫的熊熊业火已势不可退。

    天皇与其族人，包含东宫在内，都必须守护宫中秘藏的众多珍宝和神器。

    突然间，覆盖在禁宫上空的巨大乌云传出了声音。

    『言灵师释放的惊人灵力破坏了将我封印的北野神社，结界因而解除——』

    左右大臣吓得抱在一起发抖。

    他们都属于用计贬谪菅原道真的藤原家一族。

    『让我重获自由了！』

    电光轰然落下。

    就劈在左右大臣的眼前。

    要是偏个几寸，两人就会化为焦炭，炸个四分五裂了吧。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难道他真的逃离北野神社，又变回怨灵了吗！」

    「糟了，菅公的目标是我们两个啊！」

    「喔喔！现在这副景象，简直和从前菅公降雷烧毁清凉殿和紫宸殿，追杀藤原家仇敌时一模一样啊！」

    「良源呢？你的爱将良源在这时候上哪里去啦？」

    「你家养的安倍晴明还不是连个影子也没有！」

    「晴明不一样，她有传使来说，今天有事不便上朝！」

    「太不巧了吧！不对……该不会菅公就是专挑良源和晴明都不在的时候攻击宫里的吧！」

    「没时间吵架了，现在只能靠良源一个。良源他人呢？」

    「我也不知道啊！」

    这时，有群小鸭向淹没在窜逃人群中的左右大臣方向，摇摇摆摆地跑了过来。

    「是妖怪吗？」

    「嘴上衔着纸呢。」

    右大臣接过小鸭衔来的纸。

    上面有几行字。

    「喔喔！喔喔！良源说他过上难缠的对手，在入魔之际用法术避过劫难，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你说什么？」

    「还说在灵力恢复之前，暂时无法行动！」

    呱呱呱。鸭群齐声呜叫。

    「御灵怎么又变成怨灵了！那些神官都在混什么吃的？怎么都没说过会有这种事发生啊！」

    右大臣咬牙切齿地仰望天空。

    满天都是红火黑烟，连乌云也看不见。

    可见广大的宫廷中，到处都失了火。

    天上传来菅公的贯耳笑声。

    「该不会真的就这样完了吧？」

    「看来真是如此。」

    「没那么简单！」

    「「天皇陛下！」」

    平日文静的陛下踏火奔来。

    从前，睿山毁于大火之中。

    守护京城的结界也因此半毁。

    不久，将门和纯友起兵作乱。

    而现在，皇宫就要被烧成废墟。

    在面临如此皇朝毁灭、国家存亡的危机时——

    「陛下，你上哪儿去啊？那里已经是一片火海啦……！」

    「朕要去温明殿！」

    「温明殿也烧得很厉害呀！」

    「温明殿里有一对破邪镇护的灵剑，名叫破敌剑和护身剑。朕要亲自用灵剑降服菅原道真的怨灵！」

    「太危险啦，陛下！」

    「那样陛下也自身难保啊……」

    「现在还是求自保的时候吗！」

    天皇不听劝阻，想冲进火焰之中。

    但温明殿已完全被烈火吞噬。

    无法接近。

    「……喔喔，难不成最后的希望也葬身火海了吗……！」

    被火焰挡住去路的天皇悲痛大喊。

    左右大臣都冲到天皇身边，小心地为他拨去火尘。

    「来来来人啊！还还还还不快来护护护护驾！」

    「完了，真的完了！是道满吗？是道满干的好事吗？」

    咚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巨雷轰然降下。

    同时，化为巨大恶鬼的菅原道真从大火中缓缓起身。

    他来到地面上了。

    菅原道真一脚踏毁宫殿——

    『你们竟敢一再设计我，还将我封为御灵！不会再有第三次了！』

    并放声咆哮。

    那是什么意思？天皇不解地皱眉，左右大臣连忙应声：「微臣也不知道！」「微臣只知道菅公的灵魂受到镇压，成为守护京城的御灵啊！」但都不算是回答。

    『你们这些小虫，已经再也震不住我的愤怒了！』

    突然间，有个衣着狂放的男孩跳到嘶吼的怨灵脚下。

    「老爹，这家伙就交给我应付吧。我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他了，哈！」

    「东宫！」

    朱雀来了。

    拿着一把破锈不堪的剑，挡在菅原道真的面前。

    「难道这前所未有的危机，让东宫陛下醒悟了吗？」右大臣见状，双手一拍，欣喜地喊道。

    可是——

    朱雀仰望着鬼，哈哈大笑。

    狂态一如往昔。

    不，比平时还要夸张。

    但天皇却说：「也许只有狂放不羁的东宫，才能和这样的大怨灵沟通也说不定。」将最后的希望托付在朱雀身上。

    『嗯？你不是之前那个小鬼吗？』

    朱雀向天大喊：

    「我说道真，你要把京城烧得精光是你的自由，可是烧完了又能怎么样啊？」

    ☆

    光被逼到了房间角落。

    在惟宗允亮的寝室里。

    天已经亮了。

    外头不知出了什么事，雷声响个不停。

    让光直觉想到是菅原道真复活了。

    菅原道真除了是学问之神外，也被称作雷神。

    透进室内，掺了些微烟尘的朦胧光线，遭到漩涡般的黑暗逐渐侵蚀。

    那是六条的生灵所散布的黑暗。

    她已逼近到眼前。

    无路可逃。

    「六条！你会崩溃都是因为你父亲害的，快醒醒啊！」

    「不对，全都是你的错。是你不守约定。」

    「也许对你来说是那样，不过我真的没有，我这不是来了吗？你清醒一点啊！」

    「源氏公子，如果你真的想救我，就把我爹杀了如何？」

    六条的手指爬上了光的咽喉。

    「你父亲已经死了啦！」

    「他还活着！他一直都在我身边啊！」

    没错。

    现在也是。

    惟宗允亮就站在六条的生灵背后。

    「源氏公子，让我家女儿伤心，可是要付出代价的喔！」

    用龙穴结界吸光惟宗允亮的邪气使其消灭，也许就能让六条的生灵回到她身上。

    但光就是下不了手。

    尽管成为死灵的惟宗允亮失去了生前足以被誉为大学士的学识和理性——

    他还是六条的父亲。

    六条的生灵流下红色的眼泪。

    原本天蓝色的瞳仁和眼白也都染得血红。

    就算成了骇人的妖怪，她依然是如此美丽。

    不，化为生灵，不属于世间凡物的她，有种任何人也比不上的神秘和虚幻。

    「源氏公子，你怎么不干脆灭了我呢？」

    「我怎么可能做得到那种事？让我再看看你温柔的笑容吧，六条。」

    「不行。被你看见我这么可耻的样子，我已经活不下去了！」

    「六条，必须抱着父亲的秘密，逃避他人眼光的生活，一定让你很痛苦吧？」

    「……不要再说了，一切都结束了……！」

    黑暗爬上光的脚踝。

    要是盖过心脏会怎么样呢——光冷静地这么想。

    不知为何，心里已经不觉得害怕了。

    对六条的悲哀感同身受。

    能听见她的心声。

    她信奉景教的祖先遭到迫害，从遥远的异国向东渡海而来。

    景教，是西方盛行的基督教派之一。

    但后来被视为异端，在他们的家乡备受迫害。

    于是他们一再一再地向东迁徙，最后定居在这里。

    在这个遥远的远东岛国。

    然后归顺朝廷，藉言灵的力量将自古就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不从之徒变成妖怪。

    那都是为了让自己的家族在这岛国拥有立足之地吧。

    因为他们不能再往东走了。

    东方只有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

    这座岛就是终点，世界的尽头。

    一旦被赶出这座岛，就再也无法在这世上生存下去了。

    可是——

    为建设平安京尽心尽力的惟宗一族，却被视为失去利用价值而没落。

    滥用言灵的他们，只剩下害怕遭到报复的恐惧和罪恶感。

    六条之所以不向他人敞开心胸，并不是因为她自尊心高。

    而是害怕自己言灵师的血统和力量。

    而她最害怕的就是父亲的去世。

    害怕孤伶伶地活着，害怕被孤立。

    于是，她听从父亲的要求——从这一刻起，六条的宅邸就化为异界了。

    化为死灵所居住的魔界。

    她的孤独更因此加深。

    这时，同样来自遥远世界的光出现了。

    刚开始，她只认为碰见了不是出自同一家族的同伴。

    只是想为自己找个依靠。

    然而——

    「源氏公子，你为什么哭呢？」

    光已经分不清哭泣的人是自己还是六条。

    明明只是小小的误会，为什么会累积到将六条逼成生灵呢？还以为自己已经能够看透人心，能够从容以对，但人心原来是那么地复杂、深沉，没那么容易懂的。自己的心里感觉不到恐惧，或是「真的受够女生了」的厌恶；也没有「真想抛下这么麻烦的现实世界」的空虚。

    只想治愈她的心伤。

    自己和她很像。

    但自己只有龙穴结界，洽愈不了她。

    无法像小时候，紫治愈被世界孤立的我一样为她疗伤。

    让人觉得自己很没用。

    「我就跟你一起走吧。」

    「源氏公子……」

    「如果你在人世真的无处可去，那我们就到另一个世界去吧。」

    这是光的真心话。结咒就结咒吧。

    不过，六条的生灵似乎还留有那么一丝丝原本的意识。

    「……不行……你不能过来！」

    掐住光咽喉的手突然松开。

    而这短暂的空隙——

    「六条小姐，把光公子放开！」

    让葵有机会射出破魔箭。

    这一箭让紧靠在一起的光和六条彻底分开。

    不知何时——

    拿着符的晴明、带着猫魄的紫、拉着弓的葵都来到了房间里。

    「葵？你能够下床了？」

    灵应该还附在葵的身上。

    不可能像这样好端端地站着，更别提拉弓了。

    但葵就像是强调自己没事般，挺高胸脯大声说：

    「光公子，你竟敢说话不算话，跑来这里和女人厮混？你良心被狗啃啦！」

    「你该不会只为了这种理由就跑来这里吧……」

    「否则呢？别的不说，今天我绝——对不放过你！没错，我怎么会被这点程度的妖怪打倒呢？嗯嘎咕咕，呜嘎嘎嘎嘎，嘿嘿嘿嘿嘿这个女人的身体我要了！等一下啊，臭怪物！我高贵的身体不许你随便控制！至少也要等到我惩罚完光公子之后！呜喔喔喔好耀眼啊，刺眼得我快附身不下去啦！这是怎么回事啊啊啊！喔～呵呵呵呵！」

    「我说葵啊，你在那里自说自吐槽是怎样？不要抢我吐槽的戏分啦！」

    「不是的，我是在和死灵对抗啊！唔嘿，唔嘿唔嘿嘿！老夫现在就让这女孩在六条大道上裸奔，让她成为全京城的笑柄，这样就能抬高我家女儿的身价了！想都别想，我死都不会做出那种事！我绝——对会死守自己的名声和光公子的贞操！」

    「她果然是一人分饰两角……还满好玩的嘛。」

    晴明看不下去了：

    「蠢材！说话的一个是死灵啊！」

    「你说什么？」

    「葵先前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我已经不行了。晴明，光公子就交给你了。』可是一听紫说，你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就说：『光公子，未婚妻都命在旦夕了，竟然还敢出去偷腥！』然后气得跳起来了呢！」

    「咦咦咦？」

    「葵就是靠这股巨大的愤怒将死灵逼出了一半！她的意志力很夸张吧？」

    「……难道说……女人是比死灵还可怕的生物？」

    「死灵被葵牵制住了，现在是降服他们的大好时机！」晴明一个箭步，跳到六条的生灵面前。

    紫连忙跟上。

    「六条御息所！你和惟宗允亮分别是生灵和死灵吧！你是用言灵的力量将父亲强留在人世吗？」

    「六条，你好厉害喔！这里的超自然现象已经多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呢！让我访问一下嘛！」

    「事情的前因后果我是弄清楚了。不过，为什么那么理智的你会变成生灵——」

    「不要妨碍我！」

    黑暗再度从六条脚下，向蛇一般蜿蜒爬出。

    想吞噬掉晴明和紫。

    「……退下……」

    晴明面无惧色。

    她快步避开黑暗，并将五芒星符咒掷到生灵额头上。

    「……呜啊啊啊啊……！」

    生灵立刻痛苦地蹲下。

    想撕下符咒而拚命挣扎。

    地震？

    屋子在摇晃。

    剧烈地摇晃。

    不对。

    并不是地震。

    是六条的力量为挣脱符咒的束缚而失控所造成的。

    再这样下去——

    整间屋子都会崩场。

    但晴明没有因此放松。

    「趁现在啊，光！镇住她的生灵，吸走怨念化成的邪气！」

    「可是，那恐怕会害死六条啊！」

    「她是言灵师的后代，而且天生继承他们一族有史以来最高的灵力，气的量比普涌人高上非常多，不用担心！」

    「可是……！」

    「光，你放手去做吧，我相信你感觉得到对方的气剩下多少！你在式神和光源氏的方面都有所成长，一定能在吸干之前收手！」

    那会是骗人的吗？

    又在骗人了吗？

    光凝视晴明的双眼。

    看见的是打从心里信赖他的眼神。

    （是真的……为什么知道呢？是因为我面临这么大的危机，感官变得特别敏锐吗？平常完全猜不透晴明的心思，现在却看得很清楚。）

    于是光下定决心。

    「六条！」

    紧抱住死命撕扯额头上符咒的生灵。

    邪气的流向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没错。

    光确信自己已有显着成长。

    我相信——

    自己一定能救六条脱离黑暗！

    「在这里！邪气都是从这里冒出来的！」

    光直接伸出手。

    用力捏下。

    「呀啊啊啊啊啊！源、源氏公子？你、你这是做什么啊……？」

    「等等，那里是胸部啊，光！死变态，竟敢乱抓少女的胸部！」

    「你在做什么啊，光公子？居然趁乱嘎哈哈哈哈抓我女儿的胸部啊，这就表示已经准备娶她过门了吧，源氏公子？说什么傻话，光公子已经有我这未婚妻了呢！他完全只是色欲薰心，趁火打劫而已！」

    「小光，趁乱袭胸实在是太下流了！想摸不会摸我的喔，小光大笨蛋——！」

    误会啊！这是因为生灵的邪气是从心脏涌出来的嘛！不过想不到六条这么有料，还以为她很瘦呢——我在想什么啊！

    「龙穴结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竟敢欺负女生！不准乱用那种力量！」

    「小光变成变态了！你死定了，快变回只对幼女平胸有反应的普通人啊！」

    「你在摸哪里呀，光公子？你要是继续在我面前乱来，我就射死你！」

    「不是啦！我只是要用龙穴结界吸收生灵的邪气啊！哈啾！哈啾！」

    我不是在式神方面成长很多，应该要潇洒地满场活跃吗？为何会有做了坏事一样的罪恶感？谁来告诉我啊！

    「……唔……」

    六条的生灵在光的怀抱中缓缓消失。

    似乎是要回到身体里去。

    「可恶的源氏公子，还以为你想推倒我女儿，结果是要吸走邪气，消灭她吗！」

    附在葵身上的惟宗允亮向光扑了过来。

    「那当然啊，我是绅士耶！」

    「休想得逞！」

    「不准你过去！我绝不放过想伤害小光的人！」

    紫抓住葵的手臂，一把摔了出去。

    「呀呜呜呜！」

    头砸在地上发出哀号的是葵。

    「紫紫紫紫，先等一下！这这这副身体现在是我我我我自己的耶！」

    「才不等你！抱歉啦，葵，在我把妖怪打出去之前，先忍耐一下！」

    「哎～呀～！」

    磅磅磅。

    「快～出～去～出去出去出去出去出去出去出去出去出去！」

    「嘎噗！咕呀呼！呼咕呜呜呜！」

    葵整个人不停腾空飞起，撞在天花板、地板和墙上。

    每次降妖的时候，葵都会遇上很悲惨的事呢——光为葵的遭遇深感同情。

    「身、身体控制不了了！不妙，这具身体不能用了……！」

    一团黑烟伴随着死灵的惨叫，从葵的口中流泄而出。

    「他出来了！看符……！」

    晴明随即对惟宗允亮的乾尸掷出符咒。

    然而——

    「没那么简单。」

    有个矮小的人影手划九字，弹开了那道符。

    「要是不让这对父女的灵力再多闹一会儿，我可是会很头疼的呢。」

    是芦屋道满。

    而且一直摇个不停的屋舍已经开始崩塌。

    「道满，果然是你搞的鬼。让六条御息所失控，释放菅原道真的都是你吧？」

    晴明站到道满面前屈指结印，保护身后的紫等人。

    「没错。御灵之术原本就是由惟宗家那些言灵师祖先所创，所以要破除他们的结界，用他们自己的灵力最为合适。」

    「你就这么想毁灭京城，甚至不惜用上这种手段吗？」

    「那还用说吗？已经太迟了，现在宫里到处都是菅原道真降雷引起的大火罗。」

    「可恶！道满，原来这都是你设计好的！藤壶公主和藤原哥危险了！」

    光抱着六条的生灵紧张地喊道，声音都有点破音了。

    「不要再闹了啦，道满！怎么可以被请吃茶泡饭就烧掉皇宫呢？」

    「就跟你说不是了！」

    看来紫还是坚信道满的怨恨是来自茶泡饭。

    「晴明，到完全破坏御神体而永久释放道真还需要一点时间，就让六条玩到那时候如何？」

    「哼，全京城就属六条御息所最不可能被言灵的力量反噬而失控。我一开始就知道有鬼，想不到你真正的目的是让道真复活啊。」

    「你知道得太晚了。皇宫已经烧光，包含能克制道真的灵剑在内。平安京很快就要变成人类再也不能居住的焦土了。啊呵呵。」

    「既然御神体尚未完全毁坏，六条御息所就能再度封印菅原道真。」

    「很可惜，那个女孩已经回不去原来的她了。像她自尊心那么高的人，一定会受不了这种耻辱而成为鬼女的。」

    「这可就难说罗，道满。别小看光了。」

    「而且她还有个完全化为怨灵的爹呢。」

    「那我们也有紫。道满，我们这里可是有两个『空』属性的式神喔。」

    晴明和道满的眼睛都在对方身上打量，找寻机会。

    空间狭小。

    道满和晴明都不好施展术式。

    再加上距离太近，施放法术很可能一不小心就伤到自己。

    道满向光一瞥。

    光仍抱着六条，并对她耳语着：

    「……六条，请你帮忙封印菅原道真吧。我知道你讨厌藤原家和朝廷，可是能请你暂时放下过去，保护京城的无辜百姓吗？我求求你。」

    「……源氏公子……」

    「我喜欢这个平安京，连黑暗的一面也喜欢。不管是人还是城市，都有光明和黑暗的一面。像雪一样白，完全没有污点的人是不存在的。黑暗越深，我就越想驱散那样的黑暗，包括你的心在内啊，六条。」

    「……你真的肯原谅我吗？」

    「哪有什么原不原谅，你也是受害者啊。」

    「真的吗……？」

    「没事了，都没事了。」

    「……不会吧！」道满为之一惊。

    六条生灵所散发的惊人邪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对。

    她已经不是生灵了。

    光所拥抱的六条——有着活生生的肉体。

    不觉之间，她失去灵魂而倒在书房的躯体受到魂魄的牵引，转移到光的怀中。

    在道满和晴明对峙的这段时间内，六条已被完全安抚了。

    并不是因为光吸干了邪气。

    而是被光以某个不同的方式拯救，恢复自我。

    但光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总之就是和六条心灵相通了。

    只知道这么多。

    「……谢谢你……源氏公子。」

    六条睁开眼，轻轻点头。

    并潸然泪下。

    在光的怀中嚎啕大哭。

    但道满不为所动。

    因为她和晴明正在彼此的杀招范围内，并一点一点接近。

    「八咫鸦，快去阻止光源氏！」

    「嘎啊啊！」八咫鸦立刻飞离道满的肩膀。

    但是——

    「想都别想！」

    猫魄似乎想一雪前耻，跟着扑向八咫鸦，又把它压倒在地上扭打。

    「咱家才不会再输给你这只臭乌鸦！要是还输，咱家就悬梁自尽！嘿呀！」

    「嘎啊啊啊！」

    猫和鸟扭打成一团，谁也不让谁。

    「看来你这次到此为止了呢，道满。能想到利用惟宗家，你也挺聪明的，不过下次记得多带点帮手啊——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可恶啊，晴明！还没完，我还有惟宗允亮——！」

    可是连回到乾尸中的惟宗允亮也缩在紫的怀里，让她摸着头，一动也不动。

    「伯伯，可以让我访问一下吗？事情已经解决罗，放心把六条交给小光吧！」

    「……那好吧……源氏公子……看来是个能让老夫安心交托女儿的好对象呢……」

    「你不要看小光有时候很散漫，一旦承诺的事，他就一定会做到喔。不过结婚免谈喔！」

    「……我家女儿要负起封印菅公、保护京城的重责大任啊……」

    「没错，不过结婚免谈喔！」

    「如此一来，我家女儿就能光耀门楣了。不会被人说是化为生灵、残害左大臣女儿的妖怪，而是成为京城的守护者……」

    「那当然！因为有小光支持她呀！小光可是现在京城响叮当的源氏公子呢！不过结婚免谈喔！」

    「……真的吗……」

    「小光这个人真的就是那么守信用！不过结婚免谈喔！」

    紫似乎具有能净化怨灵邪气、化解怨念的力量。

    能听得出来，惟宗允亮的声音恢复了理智。

    「啧，又来了！为什么不论谁接近紫小妹妹，都会变得跟废物一样啊！」

    话虽如此，道满仍没向紫出手。

    她办不到。

    因为她对紫怎么也狠不下心。

    在鞍马山也是这样。那都是为了引来晴明而演的戏，并不是真的想拿紫血祭。

    「紫对异象不仅不害怕，反而开心拥抱的那份纯真，或许真如字面所言，能让她不受邪气或怨念侵犯吧。」

    不过紫只顾着感动地说：「能直接跟附在乾尸上的死灵先生对话，看来我已经超越了发明灵界收音机的爱迪生了呢！」完全没听见晴明的话。

    「也就是她脑袋空空的意思吧？八咫鸦，我们走！」

    八咫鸦的黑羽毛骤然散了满天。

    立即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回神之后——

    道满已经从即将崩塌的屋舍里消失了。

    「好老套的撤退法喔，晴明。」

    「大概是解放菅原道真，就让她忙得没心思多想花招了吧。房子快崩塌了，我们快点出去。」

    震动已经停下。

    但梁柱也快撑不住了。

    「……呜呜……」

    「晴明，葵被紫打得爬不起来，像死人一样耶。」

    「她很耐打的，不必担心。」

    「晴明，等一下！」

    紫在最后一刻喊住晴明。

    希望大家等惟宗允亮对恢复正常的女儿说完最后一句话。

    「……女儿啊，请原谅一直以来用言灵束缚你的爹。爹不在了以后，你就跟着源氏公子吧。」

    惟宗允亮的肉体还是不成人形，只有声音再度像生前那样慈祥，充满父爱。

    「……遵命……女儿会和源氏公子一起好好生活的。父亲大人，感谢您长久以来的照顾……」

    不知惟宗允亮是否听见女儿的声音。

    呼……

    乾尸化的惟宗允亮崩解成碎沙，散落一地。

    六条府邸也跟着倒塌了。

    ☆

    环绕皇宫的红莲之炎状势猛烈，一发不可收拾。

    以彷佛要烧尽整个平安京的速度不断延烧。

    天上，则有片巨大的黑云。

    有如巨龙盘踞，令人怵目惊心。

    云中传出菅原道真的阵阵讪笑，响彻全京。

    「灵剑也没了，难道就到此为止了吗……朕没法保护百姓了吗……」

    「陛下，快到睿山避难吧。」

    「左大臣，朕要留在这里。」

    「万万不行啊，陛下！」

    「右大臣，逃到哪里都是一样的。就让朕献出性命，平息菅原道真的怒气吧。」

    「快别这么说……陛下快别这么说，百姓不能没有陛下啊！」

    「帝位就让东宫继承吧。你们快带着东宫和百姓一起逃出京城。」

    束手无策的天皇和贵族们，已经从朱雀门离开了皇宫。

    除了一人。

    只剩东宫太子朱雀，还拿着锈剑站在门顶的檐棚上。

    就在禁宫正门，朱雀门之上。

    「老爹、大臣、女人们，你们都快逃吧！我要和这大怨灵一较高下！」

    「想不到那孩子这么大器……」所谓患难见真情。天皇眯起眼睛，赞叹地凝望着站在门上的朱雀。

    「看来确是如此。」

    「但也不需要这么早就宣布退位啊，陛下！」

    「各位，朕是个无法阻止这场灾厄的无能之帝，你们就只管保护东宫吧。」

    一道雷电打上了朱雀门。

    朱雀敏捷地跳到地上躲开。

    释放到空中的菅原道真恣意宣泄怒气，毫无理性可言。

    『自大的东西！藤原家的人休想继承帝位！』

    大地为之撼动。

    谁也无法站定。

    只有朱雀像座高塔般左右摇晃他细瘦的身子，勉强站稳。

    「喂喂喂，我说菅公啊，你连我这个同情你的人也要杀吗？」

    『那当然，我定要根绝藤原家的血脉！要恨就恨你身上的血吧，小鬼！』

    「有没有那么刺激呀？实在是太有趣啦！要拿这把破剑单挑大怨灵，哈！」

    左右大臣都已经怕得晕头转向了。

    彷佛面临世界末日般绝望。

    「保护东宫！光靠那把破剑是制服不了他的，得用灵剑才行啊！」

    「没听见陛下说什么吗？快去保护东宫！」

    「都给我退下！」

    朱雀抬起战意高昂的眼神，嘶声狂吼：

    「既然问题是出在我身上的藤原家的血液，就让我跟宿命一决胜负吧！来呀，菅公！」

    『就此毁灭吧！』

    龙卷风突然吞噬了朱雀矮小的身体。

    「喔喔喔喔喔喔！」

    「哇啊啊啊啊！东宫殿下——！」

    在如此混乱当中——

    「太初有道——」

    安倍晴明和光带着一位金发少女，自朱雀大道上笔直走来。

    少女诵读的奇妙语句，并不是来自阴阳道、佛教或神道。

    手里握着一个银光闪耀的小十字架。

    少女继续说：

    「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

    『喔喔喔喔！』空中传来雷鸣般的咆哮。

    菅原道真正痛苦地嚎叫着。

    「这道太初与神同在。万物是藉着祂造的；凡被造的，没有一样不是藉着祂造的。」

    「是谁来抢我的锋头啊？言灵师吗？」朱雀转头一看，表情忽然变了样。

    「生命在祂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

    那是非常特殊，谁也没听过的句子。

    很快地，黑云迅速消散。

    菅原道真气愤地大喊：

    『可恶的言灵师！』

    并向少女轰出雷电，想做最后的挣扎。

    却怎么轰也轰不中。

    雷电像是自动躲开她似的。

    『为什么？』天上传来愤恨的吼声。

    有某种力量在守护着少女。

    是晴明的结界吗？

    还是少女自己诵出的言灵？

    抑或是光的存在？

    或许那全都在守护着她吧。

    「——我将我的平安赐给你们——」

    当少女不再诵读时。

    菅原道真已被重新封进北野的神社之中。

    「这样就没啦？什么嘛，无聊透顶！」朱雀遗憾地咋舌。

    贵族们都跑了上来，围到少女身边。

    「安倍晴明，你终于来啦！京城得救啦！」

    「我记得这女孩是——」

    「对了，是惟宗允亮的女儿吧，叫作……」

    少女不习惯成为视线焦点，有些害怕地挽起光细细的手臂。

    「不用怕，已经没事了。」

    光的话带给少女勇气。

    于是她挺起胸膛，微笑着说：

    「小女子名叫六条御息所。」

    ☆

    「六条小姐？你怎么没经我同意就用我的砚台呢！」

    「让我用一下又不会怎么样，反正你只是摆着积灰尘嘛。这样子暴殄天物，砚台可是会哭的喔。」

    「哎呀，哎呀呀，怎么会有这么厚脸皮的人呀？」

    「你是在说你自己吗，葵小姐？」

    「六条小姐！你到底要在我家待到什么时候啊？」

    「这个嘛，至少会住到六条家重建完工吧。」

    「那你们要多久才会重建完？」

    「天晓得，毕竟我家境清寒，除了书什么都没有嘛。幸好书都没被火势波及呢。」

    「你就没别的地方能去吗？」

    「可惜呀，葵小姐，我真的只剩源氏公子可以依靠呢。」

    「可是这里又不是光公子的家！」

    「哎呀，是这样吗？可是这里也不是你家吧，葵小姐？」

    「唔唔唔，光公子的东西都是我的东西，晴明的东西也是我的东西！」

    「哪有这种道理呀？」

    「好了啦，你们两个都冷静一点……怎么又来了！为什么我又在劝架了啦～明明人家才是小光物语的女圭角耶！」

    吵死人了。

    无家可归的六条，暂时寄住在晴明的宅子里。

    期限是直到她家重建完毕。但因为极为匮乏资金，最后光和晴明决定要为她张罗。

    不过晴明是不留钱在身边的人，光就更别提了，当然是身无分文。

    就目前看来，六条家的重建是遥遥无期。

    「各位，你们都对她太好了吧？」尽管葵已经气到想动用左大臣家的力量为六条重建宅邸，却被六条用一句：「我才不屑用你们家的钱。」打了回票。

    今天六条还是一样，和葵吵个不停。

    不得不帮忙劝架的紫也因为：「妖怪的问题都解决了，再这样下去，我的戏分会慢慢被她们占光光的。」而困扰不已。

    所幸六条家的钜量藏书全都平安无损。

    现在，猫魄和紫正在那堆藏书里，仔细地搜寻那本《●●物语》。

    「晴明，虽然很惊险，不过总算告一段落了呢。」

    「就是啊，这次我也有点累了。」

    光和晴明并肩望着庭园，回想后来发生的事。

    六条用景教的言灵，将菅原道真再度封回北野的神社后——

    雨云覆盖平安京上空，下了场大雨。

    在宫中肆虐的大火很快便被浇熄了。

    平安京就这么奇迹似的躲过了毁灭危机。百姓的居所没有灾情传出。

    六条家的藏书也是因为这场雨而幸免于难，只是多少淋湿了点而已。

    然而皇宫还是烧毁了大半，能降伏怨灵的灵剑也惨遭祝融。

    这表示，平安京的防御体制陷入空前的危机。

    天皇、左右大臣和弘徽殿女却、藤壶等人都顾不得大雨，围在晴明和六条身边，夸赞她们是拯救平安京的大英雄。

    弘徽殿女御和右大臣都开心地忘了平日的对立关系，可见事态有多么危急。

    连天皇也说：「道真并不满于成为御灵，这和神官所说的不同，我们必须要用更恭敬慎重的方式安抚他的灵魂。六条御息所，朕能借重你的智慧吗？」对六条非常器重。

    只有一个人无法认同六条。

    在一切结束后，良源才终于出现在崩毁的朱雀门前。

    分裂成三十三只小鸭而没有建树的良源，想当着天皇的面非议晴明。

    「安倍晴明，我看你就是幕后黑手吧！你昨天在家里护摩那么久是为了什么？」

    想当然尔，晴明照样不吃良源那一套，不当一回事。

    「那只是我预测到菅原道真可能复活，才从昨晚用护摩不眠不休地作准备罢了。多亏我准备得早，六条御息所才能处理得那么俐落呢。」

    晴明面不改色地扯谎掩护六条，还顺便往自己脸上贴金。

    「真滑头……」不用说，知道实情的光当然是摇头唏嘘。

    「良源，在那么重要的时候，你又跑到哪里去啦？」

    「唔……我是差点误入魔道，逼不得已才暂时回避的。」

    「哼，你这和尚只有野心比人强，关键时刻根本派不上用场嘛。」

    「你住口！那种诱惑，分明是你设下的陷阱！」

    「什么诱惑？」

    「没、没什么，当我没说……咳咳、咳咳！」

    他是指被紫打开了萝莉控之门吧——光虽想这么讲，但为了不捣碎良源的自尊，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惹怒萝莉控是很恐怖的。

    因为紫而遭遇各种鸟事的光，很明白这个中滋味。

    接下来，良源将矛头指向六条。

    「六条御息所，你用的术分明是邪教之术！还不快招出你拜的是什么邪神！」

    「怎么可以对平息国难的英雄如此无礼呢？」藤壶虽这么指责良源，但他似乎深以变成小鸭，什么忙也没帮上为耻，想将气都出在六条身上。

    不过六条不闪也不躲地回答——

    「我信的是景教。景教的神，才是我们惟宗家真正的氏神。」

    「你说景教？」

    良源并未听说过景教，贵族们也是如此。

    惟宗家害怕遭到排斥，长欠以来处心积虑地隐瞒景教的存在，也难怪没人知道。

    对于六条家和景教的关系，六条做了段简洁的解释。

    惟宗家的祖先来自遥远的西方国度，尽管与当地融合了几个世代，相貌已经和这个国家的人接近许多，头发和眼睛还是有所差异。

    由于景教在他们的祖国被诬为邪教，为了找到能够安心居住之所，只好向东迁移。

    定居于东方的部分景教徒，在接纳各种宗教的大唐国修建教堂，却在百年前遭到笃信道教的皇帝打压而毁灭了。

    在海另一边的岛国上，事情则不太一样。

    那是京城还在奈良的年代。

    「佛教能够在这国家稳稳扎根，不过景教就很困难了。」由于当时学识最高的厩户皇子如此考量，他们便将景教隐藏起来，作为家族宗教偷偷信奉。

    良源听了火冒三丈地说：「惟宗家信奉外国神只，简直大逆不道！」更进一步责骂六条。

    「六条御息所，过去你的祖先兴建了不少神社，但你们信奉的却是你们自己才知道的神，而且是言灵之神吧？」

    「这国家有八百万神只，只认定景教的神是邪神未免有失公道，你们就尽管放心去信景教的神吧。」而天皇却允准了六条，让良源再也无话可说。

    藤原中将像是为六条这样的过去深深着迷似的，感动得泪流满面：

    「怎么会有如此充满异国风情的可怜美少女啊……嫁给我吧！」

    良源听了绷起脸表示：「左大臣家难道要与佛法为敌吗？」但是——

    「睿山想和左大臣家为敌就放马过来吧！我一定会站在美少女这一边的！」

    藤原中将分毫也没有退让。

    光只得在一旁苦笑。

    这下此，良源也不想再刁难六条了。

    他脸颊不知为何红了起来，全身发着抖说：「请替我向紫姑娘问安。听说女孩喜欢玩双六棋——」于是将一个看来颇为昂贵的双六棋盘交到光的手上，并呢喃着：「唔唔唔！我的灵魂又快落入魔道啦——！」接着小跑步离开。

    除了光以外，没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天皇等人都只能纳闷地想：到底是何等可怕的妖魔缠上像良源这样的高僧？

    至于评价暴涨的朱雀则是早就不知去向。

    ——哈！既然事情结束了，以后又得无聊罗！

    据说他留下这么一句话，就不知上哪里逍遥了。

    不过，失去了灵剑的天皇在见到朱雀和菅原道真对峙的模样后，也认真开始考虑是否该让位给他。

    朱雀的母亲是弘徽殿女御，右大臣家对这件事当然乐见其成。

    但对于将葵许配给光，以他来撑腰的左大臣家可就不同了。他们则希望尽量拖延这件事的发生。

    至少要拖延到，在今天带领晴明和六条制伏菅原道真的光，地位稳如泰山之时。

    等到光有能力和朱雀角逐地位之时。

    政治的角力再度开始了。

    话说——

    两次出现在光和紫面前的那位乞丐般的怪童，依然身分不明。

    那不是道满。

    虽看不见长相，至少声音不同。

    有种略带傻气的开朗。

    光有预感，以后还会再见到对方。

    光和晴明就这么两个人边看着庭园边聊着。

    还有几件事没弄清楚。

    「晴明，六条婉拒了藤原哥的求婚，要在这里暂住下来……是因为她对藤原家的心结吗？」

    「不是的，是因为你啊，光。」

    「为什么是因为我？」

    「唉，还以为你多少能懂点少女心了，看来是我弄错了呢。」

    晴明眯起眼，凝视哀叹着：「我哪会懂啊？」的光的侧脸。

    「算了，不懂就不懂吧。对我来说也是好事，呵呵。」

    狐耳跳了起来。

    哇啊，好可爱喔——光的心情因此乱了起来，想打喷嚏。

    「好、好事是什么意思？」

    「我没必要跟你这只不懂少女心的呆头鹅解释。」

    「好吧，反正你也只会用完全无关的谎来骗我，不说也好。」

    「你、你就不会再坚持一下啊？你这蠢材！」

    晴明不知在生什么气。

    「那我就再问一个好了。有些事我还是不太懂……就是景教那部分。」

    「……怎么是那边啊……你真的很呆耶。」

    狐耳整个塌了下来。

    哇啊，真的好可爱喔。如果她不爱骗人……在这种时候，我大概就静不下心了吧。

    光突然有种感觉——

    （好久没和晴明独处了。和六条在一起时，就像遇到同类一檬，感觉很温暖；可是和晴明在一起，心情就乱到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我该不会——）

    预感？

    预兆？

    总之是某种感觉。

    不过对那方面迟钝又没经验的光，还不明白那到底所指为何。

    所以——

    他决定先为这次的事件做个总结。

    「景教为什么不能在这个国家公开啊？」

    「厩户皇子是佛教传来这个国家时的最优秀学者，既然他都说行不通了，照他的话做比较安全吧？」

    「为什么皇子会认为佛教能够传开，景教却要偷偷来比较好呢？」

    晴明听了，无奈地笑了笑：

    「连这种事都不知道，看来你是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景教里只有一个神，所以和这个到处都是神的国家民情不合。阴阳道呢……是将神视为一种咒，纯粹重视术式的一支门派，所以在神那方面没什么问题。只是像景教这样，认为神的实体是言灵的宗教就有点麻烦了。」

    「这样啊。可是佛教不是把释迦牟尼当作最上位的神吗？」

    「佛教不只是有释迦，还有很多菩萨跟如来，能轻易融入这国家的多神信仰。毕竟释迦出生的天竺国也是个多神信仰的国家嘛。」

    「晴明，你是不是又随便编故事骗我啦？」

    「才不是呢。」

    少来少来，一定是骗人的，我就再多问一点，让她露出马脚吧。

    「晴明，伏见稻荷神社也是六条的祖先盖的吧，就是她那些言灵师的祖先。」

    「……嗯……这、这个嘛，应该是吧。」

    「那伏见稻荷神社会不会也封着御灵啊？」

    「……我讨厌稻荷神社，不知道那种辜。」

    晴明的狐耳软绵绵地以1／f的频率（注：自然现象中常见的频率，有镇静人心、帮助大脑释出α波的作用）摇晃起来。

    看来那问题造成了某种打击。

    声称不知道的晴明眼中有种深沉的伤悲。

    「我以前应该命令过你，不准在我面前提起稻荷神社吧？」

    她以认真且有些悲哀的眼神这么说。

    光一想到自己对晴明所知甚少，就十分痛心。

    想要点脾气。

    「……知道了啦。明明那么爱吃豆皮寿司……」

    「那是我发明的东西，当然不一样。用神的食材——油豆腐包起醋饭，耐放又有营养，吃了能回复我的灵力，好处可多了呢。」

    「那种碳水化合物加碳水化合物的东西，吃多了可是会胖的喔。」

    「呵呵，我是绝对不会胖的体质。」

    这大概是真的吧，但也有可能是假的。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成为让晴明肯说出「真话」的男人呢？

    想到就难过。

    感觉上，和晴明相处越久，对她不了解的地方就越多。

    无论是过去发生了什么。

    还是现在晴明在想些什么。

    或是她对我有什么想法。

    都无从得知。

    光平常都会告诫自己不能随意踏进别人心里，但不知为何，只有晴明例外。

    就是想再多了解她一点。

    可是嘴里说的却是另一种话：

    「晴明，不把怨灵封成御灵，难道就不能维持这城市的繁荣了吗？」

    「对呀，至少现在是。」

    「如果用更正式的方法去安抚菅原道真，他也会比较高兴吧。在怨念还那么深的时候封印起来，只会火上加油吧？」

    「呵呵，六条御息所也是那样呢。被父亲关在家里，最后才爆发变成生灵了。」

    「六条已经被解放了，可是御灵——」

    「急什么急呀，光小弟弟。」

    没错。

    我是很急。

    急着想接近晴明，想从她心中解放某些东西。

    「总有一天，京城一定可以不靠御灵就能维持繁荣的。」

    「总有一天啊。」

    「总有一天。」

    光不禁想着——

    所谓「总有一天」是什么时候？

    「你说总有一天，那到底要等多久啊。」

    「呵呵，这个嘛。弥勒可是在释迦死后五十六亿七千万年才会降生救世呢。」

    「骗谁啊！」

    「真的呀，不信去问良源。」

    「到那时候，太阳早就熄灭，地球整个都灭亡了啦！」

    「是喔。」

    哪里等得了那么久啊——光心想。

    「对了，光。六条御息所那么麻烦，你究竟是喜欢她哪一点啊？」

    咦？

    什么？

    什么意思？

    「晴明，我在这边喔，你干么对着梅树说话啊？」

    「不、不回答就用符咒电你！」

    狐耳转动了起来，不停转呀转呀转。

    那到底是代表什么情绪啊——！

    「还、还不快说！」

    「因为六条她是从外国来到平安京的人嘛，跟我有点像……」

    「会吗？」

    「嗯，头发的颜色就很像。」

    「……只是因为这样啊。那种女人不只她一个喔。」

    「对呀，像芦屋道满也是。」

    「还有我啦！」

    晴明的手指向光的额头弹了一下。

    「好痛！」

    幸好不是符咒。

    不过，她好像很火大。

    「晴明是外国人？」

    「唉唉唉，你的脑袋真的比笨蛋还不如，简直跟小虫一样呢。我才是从外国流落到平安京的最强外国人吧？你没看到我发色和眼睛的颜色和这对狐耳吗？」

    「啊啊……说得也是。太习惯就忘了。」

    「你说什么？意思是你对我已经腻了吗？」

    光还是不明白晴明在说些什么。

    怎么会腻啊，明明就还有一堆不知道的事情……

    而且——

    「晴明对我来说，不是外国人啊。」

    对。

    这是真心话。

    「……那、那是什么？不、不准说是恋人喔！」

    为什么她这么坚持要对梅树说话啊？虽然觉得奇怪，光还是老实回答了。

    「你就像我的家人一样。虽然外表年纪差不多，可是你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了，所以算是姊姊吧。」

    「……姊姊……你说姊姊？看我怎么修理你！」

    「你在生什么气啊？这时候，应该是要感动才对吧！」

    「感动什么？」

    「我原本的世界，虽然有个像妹妹的紫和像妈妈的桐子阿姨在陪我，可是没有真正的家人。」

    还没想到自己为何要说这么羞人的事，话已经脱口而出：

    「所以对我而言，『家人』这两个字是意义重大的咒呢。」

    「是……喔……」

    晴明将头轻轻靠在光的肩上。

    似乎是阳光太过舒适，让她萌生睡意。

    或者只是装出来的。

    可惜光看不出来。

    「……你这个人真贼，竟然笑着说那种话，都不害臊啊？」

    「那我说谎好了。其实我在那边有七个老婆和一百个情妇，四十七个都道府县我都准备了爱的避风港——」

    「这哪里是谎话？只是你这个找不到情人的没用少年的可悲妄想吧。」

    「唔……那你就有喔？」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跟短命的人类是没有结果的，所以不需要。」

    光有种松一口气的感觉．却也觉得这样的自己不太可取。

    因为，那代表的是晴明的孤独。

    虽然这么想——

    「你、你是说真的吧？不要哪天突然说是骗人的喔！」

    说出口的却是这种话。

    「是真的。」

    晴明不知道在高兴什么，狐耳上下拍动。

    让光突然想搂住她窄细的肩膀。

    好想跨过这条界线。

    现在那么做，或许不会惹她生气。

    于是光悄悄地提起手，移到晴明的肩膀上……

    「光，你听我说……」

    「哇啊啊啊啊！对不起！」

    然后急忙缩手。

    「道什么歉啊？你专心听好。」

    「啊，好的。」

    「我这个人啊，可是比六条御息所还要可怕跟麻烦呢。」

    「怎么啦，晴明？我当然知道你很麻烦啊。你说的大多都不能信，我看我迟早会再也分不清楚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对人类感到绝望。」

    「我不是那个意思！六条虽然在言灵师一族中拥有首屈一指的灵力，但她到底还是个人类，而我可是九尾妖狐呢！」

    「怎么听起来很像在自夸啊？」

    「是自夸没错。」

    晴明的玉指在光的脸颊上轻轻一滑。

    让光吓得胸口猛然一怔。

    还以为心跳会就此停止。

    「光，这个骚动全都是你想回到原来的世界才惹出来的，你知道吗？」

    「晴、晴明？」

    「你是我的式神，所以就乖乖看着我一个，别去看其他人了。」

    晴明的眼神极为热切真挚，但似乎有些胆怯。

    原来晴明也会有这种表情啊。

    彷佛一旦开口答应，就会结下永远解不掉的咒。

    就是有这种预感。

    再说，两人之间还有非跨越不可的界线。

    「因为我……还不知道你的过去嘛……」

    于是光下定决心，说出了口。

    如果被晴明以：「废话，我才不会告诉你呢，蠢材！」地骂了回来，自己的心境会变成怎么样呢？大概不是一个「乱」字能形容的吧。

    但光还是怯怯地说了。

    晴明没有生气。

    反而眯眼微笑。

    同时用她细小的舌尖稍稍润过嘴唇后，这么说了——

    「如果你发誓不回去你的世界，我就告诉你。你愿意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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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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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集的重心和预告一样，是六条御息所，简称六条篇。

    六条这段故事，是《源氏物语》前半段的重头戏。她甚至堪称是《源氏物语》的最终魔王（不是女要角，是最终魔王），掀起世人对她重新评价的浪潮。若要用一句话来形容六条的魅力嘛——

    「怪怪的喔，六条小姐。」

    这样就够了。

    到了二十一世纪以后，时代才终于追上了六条！

    天才阴阳师安倍晴明杠上六条这个对手，是不是能全身而退呢？

    将凶神奉为御灵来祭祀，以祈求平安的御灵信仰盛行于平安京时代，是一种日本特有的产物。

    若要介绍几个有名的御灵，头一个就是化为怨灵在京中作祟，让桓武帝迁都至平安京的早良亲王。

    然后是远赴唐朝的日本兵法道及阴阳道之祖——吉备真备。据说吉备真备是将他在唐朝遇见的美丽年幼妖怪九尾妖狐带来日本的露璃魂(Lolicon)，生前好像也是个很难搞的人。

    再晚一点就是被贬谪到太宰府的菅原道真。

    还有故事中刚死不久，不需要说明的平将门。

    虽然他们都是死后成为怨灵，六条还是比他们更厉害一点。

    至于是怎么个厉害法，就留给各位读者在本文中寻找罗。

    总而言之，再不想点办法，狐姬世界会慢慢被六条侵蚀。

    晴明必须死守住女主角的地位。

    加油啊，晴明！

    最后，我要感谢喊着：「在后记写下你对六条的热爱吧！」精神状态同样很让人怀疑的责任编辑，为晴明等人画下可爱模样的p19老师（我好想要猫魄的周边……），还有不吝翻阅本书的各位读者，多谢多谢。好想帮晴明在第三集多加点戏分喔～

    春日みかげ

    【参考文献】

    ·《源氏物语　　第一卷　　桐壶～若紫　　现代文译注》

    原着：紫式部。译注：玉上琢弥。角川学艺出版出品（一九六四年）

    ·《源氏物语　　第二卷　　末摘花～花散里　　现代文译注》

    原着：紫式部。译注：玉上琢弥。角川学艺出版出品（一九六五年）

    ·《全译　　源氏物语　　一　　新装版》

    原着：紫式部。译注：与谢野晶子。角川书店出品（二〇〇八年）

    ·《圣经口语译本（一九四五年新译版）》

    日本圣经协会译。日本圣经协会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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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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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卷 第一话 晴明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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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阳子ようこ

    录入：zbszsr

    修图：嘟嘟

    女孩自懂事以来，就看得见到常人见不到的东西。

    曾有一次，她脱口说过母亲——葛叶的头上长了一对狐狸耳朵。

    当然，谁也看不见那对狐耳。

    连葛叶的丈夫安倍保名也看不见。

    女孩的耳朵，还听得见常人听不见的声音。

    有村民曾在风雨交加的日子里，在信太森林中发现她坐在巨大神木千枝楠（注：位于日本现今的信太森葛叶稻荷神社的神木，据说树龄有两千年）的根上，而将她送回家里。据说她当时像是正在对好朋友说话，但周遭空无一人——这类的事发生过不少次。

    女孩常不经意说出一些话，而且都会成真。

    无论是明日天气，甚至今年稻作的收成状况，她都能不假思索地娓娓道来，且一一实现。

    这让村人们对她十分畏惧。

    然而有件事情，女孩就是做不来。

    她无法区别什么才是食物。

    路边的野花、石头，她都吃过。

    这样的行为常受人指责。

    （看来人类不是什么都能吃。）

    尽管明知如此，她还是无法区别。

    女孩感觉不到吃进嘴里的东西是何滋味。

    无论吃什么都不会吃坏肚子。

    只不过，她尽可能地避免食用活生生的动物，因为那会给她吃下灵魂的感觉。

    不用几年，村里的人们都开始怀疑她不是人类。

    她的怪异行径也招来同年孩童的排斥，令她始终交不到朋友。

    女孩的名字叫作信太丸。

    父亲安倍保名是个没落的贵族，为人和善；常离开村里的家前往京城工作，以维持家计。

    母亲葛叶则是个异于常人的美女。

    有着银发、红眼和比雪更白的肌肤。

    女孩的父母是在相传有神灵居住的信太森林邂逅，并结为夫妻。

    女孩听母亲说，她会名叫「信太丸」，就是因为这座森林。

    某天夜里——

    信太丸牵着母亲的手，在信太森林的干枝楠底下散步。

    森林中到处开满了梅花。

    纷飞的花瓣在月光映照下，有着道不尽的幽玄之美。

    但在信太丸眼中，无论飞花再美丽，也远不及母亲葛叶。

    竖在母亲头上，那对唯有信太丸看得见的狐耳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娘亲的狐耳好美呀。」

    葛叶笑了，那容貌有如将在五十六亿七千万年后，救赎世人的弥勒菩萨般慈祥。然后摸了摸信太丸的头。

    「信太丸，你别向任何人提起狐耳的事，知道吗？」

    「连爹也是吗？」

    「当然。爹已经知道我有狐耳了，只是看不见。」

    「为什么？」

    「因为你爹是人类呀。」

    「娘亲就不是人类吗？」

    葛叶悲凉一笑，默认了信太丸的问题。

    并将她带到千枝楠附近的古井边说：

    「这问题有点复杂。等你长大了，娘亲再说个仔细。」

    「不是人的话，那又是什么呢？信太丸不是人吗，娘亲？」

    「信太丸，要是不装成人，我们母女俩就不能继续住在这村子里了。」

    「装成人……娘亲是要信太丸骗人吗？」

    「你看井里。」

    信太丸乖乖往井底望去。

    水面上，映着自己小小的脸。

    还看得见头上有对短短的可爱狐耳。

    信太丸开心地欢呼起来。

    「哇！我和娘亲一样耶！」

    「信太丸。」

    「什么事，娘亲？」

    「娘亲是天生的妖狐，但你身上有一半是爹的血，所以能以人的身分活下去。」

    「就算要骗人？」

    「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为什么不骗人就活不下去呢？」

    「等信太丸长大，娘亲再一并和你解释。你先别急。」

    「如果说了真话，就不能以人的身分活下去吗？」

    「因为人很害怕和自己不同的东西。」

    「……害怕……」

    「可是爹不一样。爹是打从心里相信，人和人以外的存在并无区别，是个心地非常善良的人。」

    「嗯。不过村里的人好像私下都在说信太丸不是凡人呢。」

    「人们看不见你的狐耳，只要不要靠近这口映灵井就没事了，信太丸。」

    娘亲为何要告诉我这口井的事呢？

    为何让我如道自己头上也有狐耳呢？

    信太丸是个聪明的女孩，但就是太聪明了。

    她心里忽然害怕起来，抱紧了葛叶。

    「……不管村子的凡人会不会赶我们走，信太丸都要和娘亲在一起。」

    葛叶什么也没说，同样抱紧了娇小的信太丸。

    ……

    ……

    ……

    ☆

    水原光从未见过自己的生母。

    自他懂事起，母亲便已不在人世。

    真要说起来，他的内向和处事低调、不易盲从的性格，或许与他自幼失母有关——用晴明的说法，原因也可能是出在「咒」上。

    平时青梅竹马朝日奈紫与其母亲桐子的存在，掩藏了咒的作用。只要有她们陪着，咒在一般情况下不会造成困扰。然而光已经察觉到，咒常会因为一些不经意的小事偷偷揭开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

    人们所称的人格、个性、人性等，不都是由种种看不见的过去累积而成的吗？

    回顾自己的光，如此深深地感慨。

    正因为是这个缘故吧。

    因为如此，和晴明结下更进一步的咒之前，才会有件事让光怎么也放不下心。

    「因为我……还不知道你的过去嘛……」

    光望着晴明宅里的庭园，不平地如此呢喃。

    自己怎么会这么挂意她的过去呢？

    因为有种非知道不可的感觉。

    因为若要选择成为晴明的式神跟在她身边，就该对她谜团般的过去多少有点认知。并渴望藉由这份认知，来治愈她难以雷喻的孤独。

    但是——过去的事就忘了吧，不必永远挂念着。

    晴明的过去，恐怕藏着巨大的伤痛，不应该深入追查。

    对狐仙与人类所生的晴明而言，被人如道自己的过去，一定是件难受的事。

    光心里也有这样的声音。

    但他同时也想知道晴明曾有过怎样的秘密，并加以理解、与她共享。即便她打算将那些过去付诸流水，就此忘却，也希望晴明不要全都藏在心里；提供自己一个体谅她为何那么做的机会，想成为她心灵的小小支柱……诸如此类难以如愿的冲动始终挥之不去，令人烦心。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不是早就决定过我自己的生活就好了吗？真不像我。我……我该不会——）

    光这么想着，而在他身边的晴明则是微笑着。

    接着晴明说：

    「如果你发誓不回去你的世界，我就告诉你。你愿意吗，光？」

    那是句强烈的话。

    震撼人心的强烈言灵，让光立刻喷嚏连连，差点没当场昏过去。

    情绪一激动，鼻子就会痒得打喷嚏，是光天生的怪毛病。

    「哈啾！哈啾！」

    「没礼貌，要打喷嚏就对梅花打，别喷到我身上！」

    「我需要现在就回答你吗，晴明？」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奇怪呀？这问题让你这么头疼吗？你就这么想回到原来的世界去？」

    晴明显得不太高兴，噘起她纤薄的唇。

    见到这样的反应，光又打起喷嚏了。

    「不要只会哈啾哈啾的，快回答我的问题。」

    晴明的狐耳激烈地摇晃。

    那模样可爱得让光鼻子又痒了起来。

    「哈、哈、哈……啾！」

    晴明不耐烦地说：

    「我看你啊，是一辈子都没办法和女孩子结下强力的咒罗。」

    「咦咦？一辈子？」

    「就是一辈子。像你这样没事就打喷嚏，实在很难让人和你深聊下去。」

    「太夸张了嗯？每个人都会有一、两个毛病啊！你就别管喷嚏，大方接受我的一切嘛，晴明！」

    「啊？你白痴啊？」

    「其实我也觉得突然说这种话很白痴！」

    「不过呢，我也是能发发慈悲，完全接受这么愚蠢的你啦。」

    「咦？真的吗？」

    「相对地，你要答应我，别再追问我的过去。」

    「喷嚏和过去是两回事吧！哈啾！」

    「喂，口水喷到我脸上啦！」

    「话说回来，强力的咒又是什么？」

    「那、那当然是誓言当我的式神，服侍我一辈子啊。」

    「什么嘛。我还以为要跟你结为夫妻，或是要生我的小孩之类的呢。」

    啪哒啪哒啪哒。

    晴明臀上的大把狐尾用力拍击着地板。

    「说说说说什么傻话？也也也也不看看我是什什什么身分？」

    「我知道啊，你是保卫平安京免于妖怪侵扰的天才阴阳师安倍晴明嘛！」

    「没、没错。你只是我召唤出来做牛做马的卑贱式神，阴阳师和式神结婚这档子事，我活了那么久也从没听过。」

    「可是我还是很想知道你的过去耶。」

    「都说过好几次了，我从来没谈过任何恋爱。我可是如假包换的清纯少女呢，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晴明，可以别把我说得像是一个会胡乱妄想你的恋爱史，又胡乱嫉妒的恶心少年吗？」

    「你不就是那样吗？」

    「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过呢，我还是跟芦屋道满有过一段情欲横流的肉体关系就是了。呵呵呵。」

    「你怎么还拿这么老的梗来骗人啊？」

    「对喔，要再多埋些新梗来骗他才行……」晴明不甘地如此呢喃。

    「看来你一黠都不认为用完了梗，就该说真话呢。」

    「光，说出我的过去是件很危险的事啊。万一让外人知道，麻烦可就大了。而且，那个……」

    「哪个？」

    「……要是你看我的眼光也变了……那该怎么办……」

    「不会有那种事。无论过去有过什么，晴明还是晴明吧？」

    「——听起来还真像个广纳百川，胸宽如海的大丈夫呢。那么，你何不别再追问我的过去呢？」

    「虽然我们住在一起，可是我总觉得自己和晴明之间还有道难以跨越的墙。或许就是你自己筑起来，挡住别人的墙吧。」

    「谁教我是个大天才，没几个人跟得上我的想法。」

    「依我看，这道墙其实是一种咒，来自于你的过去。」

    「哦？」

    「不知道为什么，我实在很想跨过这道墙，让你摆脱这道咒的束缚呢。」

    「唔，哼。」

    晴明从盘上捏起一颗豆皮寿司，张开小嘴塞了进去。

    「真好吃。我发明的豆皮寿司真是终极的美食。」

    「我从以前就很想吐槽了，平安时代应该还没有豆皮寿司吧？」

    「所以才说是我发明的呀。」

    「最讨厌稻荷神社的你，怎么会发明以稻荷为名的食物（注：稻荷寿司即豆皮寿司），还爱吃的不得了啊？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谎上加谎，结果弄得无法收拾吗？」

    「这时候应该说谜上加谜吧？你这蠢材。」

    晴明玉指一弯，弹向光的额头。

    光躲避不及，「呃啊！」地喊了一声。

    「我明白了。你无论如何都想回到那个叫作『横滨』的世界，所以才会出些无理取闹的难题来烦我吧？」

    「才不是。我根本没有回横滨的意思，我只是希望紫能尽快回到她妈妈……桐子阿姨身边，才在找回去的方法。」

    「我可不认为紫会抛下你，自个儿回横滨去。」

    「是吗？」

    「那还用说？你真是蠢得可以耶。明明鼻子像狗一样灵敏，最重要的地方却迟钝到了极点。」

    「总之，我已经没有家人了，所以没有勉强自己回去的必要。」

    「……这、这样啊，啊嗯啊嗯。」

    啪哒啪哒啪哒。

    晴明细嚼豆皮寿司的同时，狐耳也左右拍个不停。

    左右拍打？这是什么意思？——那不是高兴、生气或悲伤，看得光一头雾水。

    「不过，紫还有家人在横滨等待她回去。」

    「好像是那样吧。啊嗯啊嗯。」

    「所以就像她哥哥一样的我，自然得想办法处理吧？」

    「可是紫似乎不怎么放在心上呢。」

    「紫根本就是正面思考的化身，就算没有根据，也相信自己迟早能回去。我反倒比较担心桐子阿姨，毕竟她们母女相依为命。」

    「独生女突然消失不见，确实会着急得不得了呢。」

    「就是说啊。活生生和亲生骨肉分开，一直都是人间悲剧。」

    一想到桐子难过的模样，光就稍微湿了眼眶。

    这时，光注意到晴明已将豆皮寿司放回盘子上，并注视着他的侧脸。

    但先不知道晴明此时是何表情。

    因为他害羞得不敢和晴明对上视线。

    「光，既然是为了人家的母亲，那我也来帮你找找送紫回横滨的方法吧。」

    「真的吗？」

    「再怎么说，误将你们召来的人都是我嘛。只要你提供三十五年份的豆皮寿司作为酬庸，我就负责到底。」

    「这是要我付三十五年的贷款吗！」

    「要欠可以，利率就十分吧。每十天要加一成利息。」

    「就算是平安时代，这竹杠也敲太大了吧？」

    「话说回来，你就不回横滨了吗？」

    「……应该吧。总觉得，要是少了我这个式神，晴明就不行了。」

    光立刻抬起手，想挡下晴明的弹额头或符咒，但晴明只是凝视他的侧脸，没有动作。

    「哼。既然如此，酬庸就免了吧。」

    「真的吗？谢谢晴明！」

    「如……如果想知道我的过去，你就先去找『空蝉』好了。空……空蝉和我不同，不会说谎。」

    「空蝉？」

    光来到平安京之后，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那该不会是一种昆虫吧？就是……像寒蝉或鸣蝉那样，爬上树以后为了吸引雌性而叫个不停，可是寿命只有短短三天的悲惨生物……」

    唔，真是太可怜了——光从蝉的一生感受到生命的虚幻而不禁泛泪。

    「完全不是。我说的是本领高强的术士！」

    「术士？像阴阳师或良源那样的密教僧吗？」

    「简单来说就是那样。我过去和空蝉有些交情。」

    「所以是你的同行啊。那我就找个时间去叨扰一下吧。」

    「别急。对方神出鬼没，想找还找不到呢。」

    「唉……我就知道。」

    「如果你们缘分够深，空蝉迟早会主动出现在你的面前。」

    「将希望放在那种渺小的巧合上，应该很难解决问题吧？」

    「你们那个世界的人或许是那么想，但这个世界的人对于缘分这种咒，可是看得很重的呢。」

    晴明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自己和晴明之间是不是也有溧厚的缘分呢？——光不经意这么想。

    为什么晴明想召唤式神，而来的却是自己？这样的错误是否有另一层意义？

    唯一能确定的是，晴明对自己而言不只是家人——

    「哈、哈、哈啾！」

    「你很脏耶！我不是说口水不准喷到我吗？你这变态！」

    「对不起！」

    这不知第几次的喷嚏，彷佛是某种开关。

    气氛为之一变。

    明明是稀松平常的打闹，两人却在无意间对上了眼，久久不能移开。

    突然间，晴明的狐尾在光近在一旁的手上拍了几下。

    「光，要……要是不想挨罚，就答应我，别回那个什么横滨去。」

    光不自觉地回答：

    「……我……我考虑考虑。」

    就像是被晴明的红眼睛吸进去似的，话一字一句地脱口而出。

    「真的吗，光？」

    「只……只要你肯稍微透露一下你的过去。」

    「不是叫你去问空蝉了吗？」

    「你本人就在眼前，我又何必去问一个连在哪里都不知道的人？」

    「你这式神真是缠人耶。」

    虽然嘴里这么说，晴明的表情却不怎么厌烦，只是微微苦笑。

    「假……假如你真的无论如何都想一窥我的过去，那么就握住这颗『式王子魔还珠』吧。」

    「咦？」

    「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秘宝。」

    晴明从怀中取出的式王子魔还珠——

    以前看过一次。

    「那不是我刚被召唤过来时……你拿出来的普通石头吗？」

    「其实说它是普通石头才是骗你的。」

    这种类型的话，光早就听惯了。

    「晴明，上次你吓我说，若使用这颗，不是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就是爆体而亡，可是最后什么事也没发生耶。」

    「那只是开玩笑罢了。」

    「可以不要连开个玩笑，也要让青春少年抱起赌命一搏的觉悟吗？」

    「其实这颗珠子非常宝贵，这世上就只有两颗。它真正的用途是——」

    晴明自己握住一颗珠子。

    并将另一颗给光握住。

    「像这样——」

    晴明只是用姬柔嫩的指尖碰了光的手。

    光的心就在胸口用力撞了一下。

    「两个人各握一颗。」

    「是、是喔，然后呢？」

    「然后一起咏唱咒语，融合彼此的意识。只要你融入我的意识当中，就能窥见我的过去了。」

    「…………」

    「这术的难度并不低，不过我俩气性相近，现在你体内又有我的血，应该没什么困难才是。」

    真是个容易让人乱想的术——这念头让光鼻子一痒，但好在忍住了。

    同时光忽然想到，自己是不是让晴明做了一件非常难为情的事。

    直接观看晴明的过去。

    这样真的好吗？

    这会不会比用指头在她的狐耳里又揠又挖还更让她难堪啊？

    或许是光顾忌得太多。反观要光握住珠子，并准备施术的晴明本人不仅不害羞，还有些期待的样子。

    晴明是第一次在光面前使用这个术。

    再者，晴明的语气和表情都有些娇媚，有种小女孩在撒娇的感觉。

    （啊啊，这些妄想会不会全都是我自己想太多了呢？还以为我已经蜕变成一个心如止水，常保冷静的人，可是只要一对上晴明，我的内心就容易激起波纹。啊，好丢脸啊。哈、哈、哈……）

    「你干嘛扭来扭去的啊，光？跟我把咒语念一遍。」

    「可……可以吗，晴明？真的要这样？」

    「唔，嗯。我先说，能看的时间相当短暂，而且——」

    「而且？」

    「一旦用了这个术，无论成功与否珠子都会破碎，再也不能用了。」

    「骗人的吧？」

    「没骗你。机会只有一次啊，光，可别浪费在无聊的过去上。」

    「……只有一次……那是你母亲留给你的，真的碎了也没关系吗？」

    「既然你想知道我的过去，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说给我听不就好了？」

    「哼，因为我说话习惯半真半假，要单纯陈述事实是很累人的呢。」

    「谁教你个性这么扭曲……好痛！」

    晴明用空着的另一只手在光的脸上用力一拧。

    「好了，我们快开始吧。」

    「麻、麻烦你了。」

    晴明诵起了咒语。

    「——喳，阿谟伽……」

    光也跟着她念。

    我能够更接近晴明的心，跨越那道高墙了。

    我终于能突破那必须突破的障碍，心安理得地留在这世界当晴明的式神了。

    现在不是害羞的时候，我就要和晴明结下强力的咒了——

    胸口怦怦跳的光这么想着。

    同时闭上双眼。

    晴明的心、晴明的气，都透过宝珠直接流入光的脑海里。

    接着——

    在光心中浮现的影像和声音是——

    『呵呵呵。光，这全是骗你的。想不到同样的石头能让你上两次当呢。』

    是晴明吐着舌头的笑脸，和愉悦的笑声。

    不知为何，脑中晴明的幻影还抱了个信乐烧狸猫。

    光立刻睁眼发飙。

    「呜嘎——！臭晴明——！」

    「哈哈哈哈！终于骗到你了。是你自以为不会再上同样的当，让我有机可趁。」

    现实中的晴明也笑咪咪地吐出小小的舌头。

    「真是气死我了！我要把珠子塞到你的狐耳里，再不停地抠抠抠抠抠直到你软得像滩烂泥巴一样，否则我绝不原谅你！」

    「先别急，把珠子还给我，下次才能再拿来整你。」

    「你以为我会被同一招骗三次吗？」

    「少天真了。所谓有二就有三啊，光小弟弟。」

    「过分耶，晴明！竟然玩弄纯情少年纤细的心灵！呜哇啊啊啊啊啊！」

    「呵呵。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妄想偷看青春少女的私密过去，快放弃这下流的念头吧。」

    「哪里下流啊。我可是很严肃……」

    「哦？」

    「晴明将我从过去对自己结下的咒之中解放，所以如果可以，我也想替晴明消除你背负过去的咒啊……」

    「……给、给人看自己的心是一件很难为情的事耶，何况你还是个男人。」

    「我知道啊，我知道……」

    晴明轻轻一哼，又「啊嗯」地啃起口豆皮寿司。

    「……什么嘛。稍微逗你一下就放弃啦……没意思。」

    不过光没能听见晴明的低语。

    他气不过自己被当孩子耍，心里有如狂风暴雨，遮蔽了他的耳朵。

    （说起来，晴明的过去大概很复杂，像我这样的人也许还不足以替她分担什么。可是我……啊啊，女生的想法真是复杂得莫名其妙，对我来说就像是黑暗大陆一样，特别是晴明。会以为晴明有意要我窥探她的过去，果然是我自己想太多了吗？呜呜呜，真是有够丢脸。）

    晴明的狐耳就像刚从极度紧张中解放般轻轻抽动，并彷佛因为光缺乏勇气而失望地垂下。然而过剩的自我意识占据了光的脑袋不断打转，让他根本看不见。

    连这么令人扼腕的呆头鹅都能成为蔚为话题，代表整个平安京的风流贵公子——光源氏，只能说这个世界实在太奇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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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二话 朱雀帝即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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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菅公（菅原道真）之灾后，朱雀院设置了临时政厅，以暂代遭到焚毁的正殿。

    朱雀院位于禁宫西南，是天皇另一处居所。

    而这一天，朱雀院举行了极为重大的仪式。

    「从今以后，朕就是新任天皇了！」

    那就是朱雀帝的即位大典。

    前任天皇负起了无力预防菅公之灾，使皇宫毁于大火且佚失灵剑的责任，决定让位给东宫太子朱雀，自己退居至冷泉院。

    此后，前任天皇便以「冷泉院」自称。

    朱雀原本是人人摇头的顽童，但在宫中面临危机时，他挺身面对菅公的怨灵，让贵族们刮目相看，一改态度转为拥戴。

    很快地，朱雀就成了年少的新任天皇。

    朱雀帝之母弘徽殿与其外公藤原右大臣，认为右大臣家的时代就要来临，终于能够彻底斗倒政敌左大臣一派而额手称庆。

    相反地，藤原左大臣家一片愁云惨雾，只有个性豪爽的藤原中将不当一回事。

    左右大臣两家的制衡状态，就这么因朱雀帝的提早即位而崩溃了。

    「想不到还来不及让源氏公子成为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天皇就宣布让位了……」

    原本就个性软弱的左大臣，现在更是觉得生不如死。

    而他的儿子藤原中将——

    「哎哟，何必那么着急呢？父亲大人。」

    则是镇静得异于常人，口气一派轻松。

    左大臣的意志实在软弱得有如豆腐。

    光是行事强悍，如同黑手党首脑的右大臣就够让他害怕了，现在右大臣的孙子朱雀还登上了帝座。

    反观与左大臣之女葵结下婚约的光源氏，却连个官位都没有。

    政治力并不足以和右大臣抗衡。

    只怪这让位实在来得太早。

    这场火不仅烧去大半皇宫，也摧毁了左大臣的希望。

    今天，光也陪同晴明来到朱雀院参加登基大典。

    「……朱雀竟然当上天皇，他的年纪还只是个国中生吧？」

    「光，不可以在公众场合用『朱雀』什么的称呼天皇。」

    「晴明，你还不是用『那个人』称呼冷泉院陛下？」

    「那时候又不是公众场合。」

    光还不明白自己的立场岌岌可危。

    「冷泉院殿下就是太多愁善感。只不过烧了几座宫殿，有什么好让位的嘛。」晴明对此无奈地叹息。

    正式即位的朱雀帝，就要在百官的面前宣诏了。

    光虽说对方像国中生，事实上说不定只有小学年纪。

    朱雀帝的长相和冷泉院一样细致、俊美，个性却像是遗传自右大臣家般刚猛坚毅。

    或许是由于年纪不大不小，至今言行大多粗野无礼。不过他忽然顿悟似的稳重下来，任谁都认为，原因是出在那场大火上。

    朱雀帝开口说：

    「今后，朕就是治理这国家的天皇。」

    贵族们全都竖起耳朵，仔细聆听朱雀帝的话。

    「继睿山荒废、平将门之乱、藤原纯友之乱，宫中又遭厄火烧去大半，且镇护灵剑也不知去向，现况弥足堪虑。」

    朱雀帝不加掩饰地陈述着事实。

    「三大神器纵然安在，朝廷仍面临重大危机，而乱源有二：前朝因财政紧迫而裁废常备军，改以武士维持治安，此乃第一。将门、纯友之乱，皆由武士掌捏了重大兵权所引起。」

    这番话一出，令贵族间一阵骚动。

    「此外，镇守鬼门之灵山——睿山荒废多年，使妖物得以自鬼门遁入京中；然而平安京是为结界都市，无路可出。换言之，妖物有增无减，此乃乱源之二。于北野天满宫封作御灵的菅公会再度降灾，正是由于京中聚妖过多。」

    至此，没一个人有任何异议。

    「为解决此等事态，朕命睿山良源指挥僧兵，并由右大臣家将其庄园奉给睿山。良源需以庄园的所得来培育僧兵，固守睿山。今后，僧兵就是灵力、武力两种防卫力量的基石了。」

    「遵旨！」留着长发的英俊青年良源立刻磕头。

    建立庞大的僧兵军团，一直是良源的愿望。

    欲将睿山建构成等同禁卫军的武装集团。

    而这样的愿望，终于在朱雀帝任内获得认可。

    「……这么一来，我的地位就赢过晴明了……下次我一定要揪出她的狐狸尾巴，让她永不翻身。」

    右大臣家虽然会因为失去大片庄园而减少年收，但也成了未来权力重大的睿山的赞助者。

    与政敌左大臣家的差距将远远拉开。

    「不愧是我的儿子，才一登基就颁布如此厚爱右大臣家的旨。」

    「就是啊。陛下真是英明果断，不用我们来斡旋计算，大刀阔斧地就把问题都解决了，真是可靠。」

    右大臣和弘徽殿得意到了极点，彷佛连朱雀帝日前对自家丑陋嘴脸的唾弃模样都给忘了。

    朱雀帝继续说：

    「安倍晴明，你本须为菅公之灾负起部分责任，但你与六条御息所合力封印菅公有功；相信若非你们，朕恐已命丧菅公之手。因此，朕命你留在当前岗位，继续以阴阳道之力守护京城。」

    左大臣「呼」地松了口气。

    「但是，朕要将另一项十万火急的任务指派给你——朕要你重铸破魔镇护的灵剑。灵剑是降伏大怨灵的重大武器，必须尽快。」

    「不就是贬谪吗？说得真是好听。」晴明暗暗地呢喃了一声。

    「重铸灵剑要多久时间啊，晴明？」

    光在晴明耳边窃问。

    「我没有铸剑的经验。将灵力注入剑中，对我而言虽然是件小事，可是要从头学习铸剑工法，起码要花上两个月。」

    「咦咦咦咦咦？」

    「而且这段期间，我不能离开铸造场一步。因为要铸的是非常神圣的灵剑。」

    「不会吧！」

    「什么？晴明大人竟然……喔……喔喔喔……」

    左大臣大受打击，突然一阵头晕目眩，被藤原中将搀扶住。

    光的力量有一半以上是来自安倍晴明这个后盾。

    一旦晴明在铸造场闭关两个月，那光的政治立场——

    以及将希望全寄托在光身上的左大臣家都将堪虑。

    此时，晴明的狐耳拍动起来，像是在慌张些什么。

    她心中想的——

    （要是我两个月不在家，光不就要被臭乳牛、生灵娘和小丫头给抢走了吗？）

    似乎是自家的问题。

    但光还是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问了个蠢问题：「铸造零件的期间，真的不能离开铸造场吗？晚上还是会回来吧？」

    「你是日子过得太舒服，都傻了是不是？晚上也不能出去啦！」

    「咦咦？」

    光和晴明如此抬杠时，朱雀帝已结束宣诏，不等任何人多说一句话就消失在贵族百官的面前。

    这代表，朱雀帝往后打算独揽政权，要贵族们单纯听命行事吗？

    从没见过这种天皇……

    虽然值得信赖，但似乎稍嫌强横了点……

    外戚右大臣家自然是没事，不过我们自己又会如何呢……

    贵族们一片骚然，议论纷纷。

    「光，你也跟我来铸造场。」这时，晴明像是想到些什么般这么说，却吓得左大臣赶紧回应：「那可不成，源氏公子在宫里还有事要做啊！」一身冷汗地急忙阻拦。

    右大臣家的年轻贵族，则是认为源氏公子就要玩完了而得意地说：

    「白虹贯日，太子畏之。」

    然后窃笑着。

    这是借中国史书中的古老典故来揶揄光，用意是：「就算源氏公子被逼得走投无路而企图以武力谋反，也一定会遭逢变故而失败」。光却完全不知情，还笑嘻嘻地向对着他笑的贵族们招手。

    他到底是大器还是单纯地傻子啊？——晴明看了不禁长叹一声。

    这时——

    「你好像很伤脑筋呢，晴明。就就让我助你一臂之力吧？」

    一名身材修长，五官端整的气质美女来到他们面前。

    贺茂保宪。

    同样是阴阳师。

    继承宫廷阴阳师名门贺茂家家业的公主。

    朱雀帝即位的同时，她也就任了阴阳师的最高职位——天文博士。

    安倍晴明迟早也会跻身天文博士之列——过去虽有这样的传闻，但朱雀帝并未擢升外观特异的晴明，而是将天文博士的位子交给了宫廷阴阳师主流的贺茂家。

    而晴明的回答是——

    「保宪，少管我的闲事。」

    「哎呀哎呀。晴明，你这小师妹怎么这么无情呀？怎么不像以前一样，叫我姊姊大人呢？」

    「少、少多嘴！」

    看样子，贺茂保宪是晴明的前辈。

    她的眼睛又黑又大，而且水亮有神。

    除了这么一双勾魂的电眼外，还有着凹凸有致的成熟体态。

    仅仅被她瞥了一眼，光的鼻子就发痒了。

    「晴、晴明，这位是……？」

    「她是继承我师父贺茂忠行志业的宫廷阴阳师——贺茂保宪。光，你可别接近这个女人。」

    「为什么？」

    「因为她这个人非常麻烦。」

    「呵呵，对于晴明的过去，我大概知道一半左右喔。」

    「你敢对光泄漏半句，我就咒杀你。」

    「太冷淡了吧，晴明。怎么对姊姊说这种话呢？」

    原来晴明也有师父和师姊呀……真是意外，或者说难以想像——光如此心想。

    贺茂保宪又侧眼看了看光，轻笑一声：

    「这位小哥就是源氏公子吧？长得挺可爱的嘛……我问你，你想不想陪姊姊吃点香鱼呢？」

    「哦？香鱼啊，不错耶。」

    「先，你别想！立刻给我回家！」

    「咦？为什么啊，晴明？」

    贺茂保宪将光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她对传闻中这位来自遥远国家的源氏公子似乎相当好奇。

    「对了，源氏公子。你喜欢胸部大的姊姊，还是胸部扁扁的姊姊呀？」

    如前述所言，贺茂保宪拥有成熟大姊姊特有的诱人肢体。

    发育好得不像平安时代的贵族，身材婀娜多姿，还有一头长长的红发。

    一言以蔽之，就是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浓郁的女性费洛蒙。

    同时，感觉个性干脆且涉世未深，有种小公主的清纯。

    堪称是现代日本绝对找不到的绝色美女。

    光不禁按住鼻子，紧张了起来。

    「那个，怎么说呢……有人说喜欢太大的胸部是长不大的象征，也有人说喜欢太小的胸部表示不够大器，要是喜欢平得像墙一样的胸部，又会被人当作变态……」

    「俗话说大能兼小喔。顺道一提，我的胸部可是足足有晴明的三倍量呢。」

    「这……这样子啊，搞不好比葵的还要厉害耶。」

    「只要有我帮忙，铸造灵剑这种事，一下子就结束罗。」

    「真、真的吗？」

    「是啊。比起阴阳道，我更喜欢刀剑呢。有我帮助晴明，大约不到十天就能铸好灵剑了吧。」

    「那、那真是太棒了！遇到好人了耶！」

    晴明的狐耳跳了一下，但光没看见。

    「那么，源氏公子。算起来，我差不多也到了该招婿的年纪了。」

    「你说招婿？」

    「产子这种事，当然要趁年轻嘛，而且是越早越好。话说，我很喜欢像你这样弟弟辈的小少年呢。」

    「弟弟辈的小少年，用现代话来说就是正太控吧？了解。」

    「源氏公子，你喜欢姊姊还是妹妹呀？」

    「这个嘛，真要算起来，我是姊妹都爱，可是选妹妹会被人贴上萝莉控的标签，所以我选姊姊。」

    「太棒了！家父常说，我升上天文博士以后才能谈情说爱，而我总算是盼到这一天了。你我的邂逅，说不定是命中注定喔，源氏公子。」

    「咦？男人还有很多吧，例如藤原哥之类的……」

    「那个人的恋爱经验太丰富了，我才不要。别看人家这样，对那方面可是什么都不懂。像你这样的纯情少年，才是我理想的对象。」

    「喔，这样啊……」

    「所以为了纪念我们的邂逅，先让姊姊抱一下！」

    「这、这个人的个性好直接啊……和歪七扭八的晴明刚好相反……」

    咚沙！

    恼羞成怒的晴明一脚踹了出去，但是踹在贺茂保宪的膝盖上。

    「咿咿咿！」光吓得大叫。

    「臭保宪，少打光的主意！」

    而贺茂保宪却不当一回事地说：

    「别这么嫉妒嘛，晴明小师妹。你在胸部上已经输得一场糊涂，怎么还不识相点，一边凉快去呢？」

    「闭嘴！我、我还有狐耳和狐尾能比！」

    「哼～我可是完全看不见喔。」

    「光，我还有话要和这家伙说，你先回去。回去以后，拿晴明纹的符贴在房间四个角落，设下结界，别让这女人随便进去。」

    「结界？」

    「一旦进了铸造场，我连吃饭都不方便，你今晚可要多买好几倍的豆皮寿司回来放着，知道吗？」

    「吃太多会胖喔。」

    啪哒啪哒啪哒。

    被晴明狐尾拍个不停的光，傻憨憨地想着——有贺茂保宪小姐帮忙，不到十天就能铸好灵剑啊，真是太好了。并照晴明的话离开了朱雀院。

    但路上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

    朱雀帝传使过来，要光与他单独会面。

    ☆

    光受命来到一个狭小的房间，和朱雀帝迎面而坐。

    边廊之外，有座宽阔的庭园。

    不知是何道理，庭中到处都是年代久远的巨石，构成一片特异的景致。

    「那些大石头叫作磐座。」

    「磐座？」

    「就是这土地的先民所祭祀的灵石。平安京里里外外都有不少这种东西。」

    「是喔……对了，说要和我单独谈谈，是为了什么事啊，朱雀——不对，是陛下才对。」

    「真见外。没别人的时候，叫我朱雀就行了，源氏。」

    「因为不养成习惯用天皇或陛下尊称你，会引来很多人的不满嘛。」

    「哈！天皇只不过是个招牌，真正管理这个国家的是整个藤原家。左右大臣不合，说穿了只是种障眼法，两边都没有真的想煽动武士团杀个你死我活的意思。」

    「就是职业摔角那样吧，了解。」

    「我是不懂什么是职业摔角，总之他们的对立只是演戏。只要藤原家分裂成左右两派，乍看之下，朝中大权就比较不像为藤原家所独揽。」

    朱雀帝虽然年轻，思虑还挺敏锐的嘛——光虽然这么想，心里却感觉不太舒服。

    讲白一点，就是有种独裁者的气质。

    用更难听的说法，就是中二病思想全开的少年。

    「可是，以后不就要变成右大臣家独揽大权了吗？你母亲都变成皇太后了。」

    「源氏，我要做的是用我的想法为我的目的亲政，我要匡正藤原家独占庄园及财富的歪风，创造一个四民平等的国家。我可一点都没有要偏厚右大臣家的意思。」

    「嗯……理想崇高是无所谓，可是做法太极端也不太好耶。」

    「想制衡专横的右大臣家，左大臣家就绝不能倒下。让安倍晴明重铸灵剑，其实是为了升她的官。」

    年纪尚轻的朱雀帝，望着庭园的巨石群啜饮甜酒。

    野心之火在眼中燃烧。

    「我说源氏，我那天拿锈剑想降伏菅公，其实也是演戏。」

    「演戏？」

    「看见菅公再度肆虐，我忽然心生一计，就演了场能让我大受拥戴、提早登基的大戏。就凭一把毫无灵气的破剑，哪有可能降伏那样的大怨灵啊？哈！」

    「是喔，真有你的耶。」

    「要降伏那样的东西，一定得靠一等一的术士和真正的灵剑才行。」

    「那么假如晴明重铸了灵剑，就是大功一件吧？」

    「所以啦，源氏，我也有个机密任务要交给你。」

    机密任务！

    好中二的词啊！

    哇啊，让我想起勇者莱特的时代，好丢人啊——光心里如此哀号，同时绷紧脸点头说：「尽管吩咐。」

    「在我追问过北野天满宫的神官之后，发现为平安京供给『气』的来源，似乎不只是早良亲王和这次造成灾害的菅公。」

    「这表示，还有其他将怨灵封印成御灵的神社吗？」

    「对。问题是，他们谁也不知道那个御灵是供奉在哪里。」

    「谁也不知道？」

    「没错，连天满宫的神官也不知道。据说那个御灵是某人偷偷在平安京近郊立了祠就遗弃不理，最后就没人知道了。」

    「遗弃不理，最后没人知道？那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

    「天晓得。或许是封印了一个不能公开的怨灵吧。」

    「会是谁封的啊？」

    「听神官说，可能是名叫『空蝉』的神秘术士。」

    空蝉。

    据说知道晴明过去的术士。

    光感觉到了「缘分」的连结。

    只要缘分够深，空蝉迟早会主动出现在我的面前——

    「源氏，我要你做的，就是利用你式神的感官，找出这个神秘御灵的所在地，将其挖出来。」

    「可是封了御灵的御神体，不是放多久也不会损坏吗？」

    啜着甜酒的朱雀帝「哈！」地高声一笑。

    「源氏，你想想，要是御神体先落入芦屋道满之流的人手中，那该怎么办？就算一时半刻不会损坏，还是麻烦得很。」

    「啊！」

    「我想芦屋道满应该不会再把脑筋动到北野天满宫的菅公上了吧？六条御息所和晴明已经合力设置了重重严密的结界；若道满还想出手，一定会挑谁也不知道的神秘御灵啊，源氏。」

    「我懂了……我会赶在道满之前找出来的。」

    「请你务必尽快暗中带回御神体。不准向任何人透露今天的事，就连安倍晴明也一样。」

    「晴明也不行？」

    「没错，她必须专注在重铸灵剑上。」

    「所以我得在晴明铸好灵剑之前，找出那个御灵吗？」

    「晴明若亲自搜寻御灵，一定会引来芦屋道满的注意。所以源氏，假如你能在那之前一面装作四处玩耍，一面寻找御灵，事情就好办多了。」

    光点点头，又问：

    「可是朱雀，你先是告诉我菅公御灵的秘密，现在又要我偷偷找出失落的御灵——为什么要挑我啊？」

    「嗯。因为你来自另一个国家，不被这国家的常识所拘束，多半能够不抱成见地接受我所说的话。」

    「还……还好啦。」

    「我说源氏，我总有一天要驱逐藤原家，独占所有的权力，你愿意助我成就这个野心吗？」

    「……这个恐怕……做事如果太激进，很容易造成反效果喔，朱雀。有野心是不错，不过手段还是温和点比较好喔。」

    「这样啊。那好，我不会再问你了，你就专心在机密任务上吧。」

    朱雀帝的眼中，闪烁着令人不安的光芒。

    让光想到按着一只眼睛大喊：「好烫啊！」的中二画面。

    「一切都交给你了。切记，不能向任何人透露。」

    ☆

    朱雀帝之母，弘徽殿女御终于成了皇太后。

    由于先帝——冷泉院个性和善、不喜争执，一旦将帝位让给朱雀后，就不打算再过问政事。

    这表示弘徽殿与其父右大臣一手遮天的时代来临了。

    相信再不久，右大臣就能升为太政大臣。

    然而弘徽殿和右大臣，都不是见到朱雀登基就会满足的人。

    「六女公子，你就嫁给朱雀帝作皇后吧。」

    「遵命，姊姊大人。」

    藤原家习惯将女儿嫁给天皇或东宫太子，维持皇室与藤原家的血脉关系，以确保巩固权力。

    这天，弘徽殿将么妹「六女公子」召来宫中，计划将她立为朱雀帝之后。

    将妹妹嫁给自己生的孩子——

    这样的婚姻政策若是被身为现代人的光知道了，说不定会说：「这么接近违反传播规制边缘的设定，在最近的恋爱游戏都很难看到了吧！」但在这平安时代却是稀松平常的事。

    「六女公子真是美丽动人，可爱极了呢。」

    「可是，这家里有六女公子这个人吗？」

    「么女不是五女公子吗？」

    弘徽殿听见侍奉她的女官们如此交头接耳——

    「六女公子可是我们家引以为傲的最后法宝。她打从出生起，就是为了成为皇后而接受宫妃教育，是个不折不扣的闺中密女、珍藏瑰宝，你们会不知道也是当然的事。」

    便如此不假掩饰地解释。

    右大臣家么女。

    六女公子。

    年约十五、六岁。

    和凶神恶煞般的弘徽殿一点也不像。

    她有如牡丹花般艳丽、奔放，却同时拥有童女的可爱。

    六女公子是右大臣家的最后王牌。在此之前，她的存在都是秘密。

    至今从未踏出右大臣家的山庄一步。

    位在平安京的右大臣府，让六女看得是啧啧称奇，一双大眼睛转个不停，还不时「哇。」「喔？」「好厉害喔。」地惊呼。

    「六女公子，你很快就要以女御的身分进宫服侍天皇了，凡事必须谨言慎行，知道了吗？」

    「是，您说的我都知道，姊姊大人。」

    「原本父亲大人是让你当太子妃就好，但是天皇尚且年轻、没有子嗣，自然得由你扛下成为皇后的责任。」

    「好的，尽管交给我吧，姊姊大人。啊嗯啊嗯。」

    「瞧瞧你，这是什么样子，怎么能边吃边说呢！你可是右大臣家的公主啊。」

    「因为这个糕饼实在很好吃嘛。」

    说着，六女公子将小球似的糕饼抛上了天花板附近。

    咻咻咻……

    啪。

    糕饼准确地稳稳落在六女公子张口说着：「啊～」的唇缝间。

    「啊嗯啊嗯。」

    「真拿你没辙。父亲大人就是太宠你了。」

    「各位女官，你们也吃呀。」

    「咦咦？小的不敢。」

    「没关系啦。我一个人吃那么多，可是会胖的呢。」

    咚咚咚。六女公子抛出的糕饼一个个准确落在女官们的掌心上。

    「谢六女公子赏赐！」

    「小的失礼了！」

    「想不到右大臣家的公主也会这么没有架子呢。」女官们立刻如此窃语。

    活泼的六女公子和威严的弘徽殿一点也不像，似乎很得女官们的欢心。

    弘徽殿虽无奈地叹气说：「唉，受不了你。」但六女公子无疑是右大臣家女儿中，最为美丽、年轻的，对男性的吸引力自然是不在话下。

    「只要你能再收敛一点，想必父亲大人也会更安心吧。」

    「姊姊大人，我一定会成为皇后的。京城虽大，却没有一个女孩的美貌在我之上，不必担心啦。」

    「就是说呀。」女官们纷纷附和。

    「光有美貌是不够的，你的使命可是让天皇只爱你一个，并及早生下后嗣啊，六女公子。要让天皇为你死心场地，教养和才艺也同样重要。」

    「生下后嗣……可是天皇是姊姊大人的儿子，那我不就要生下自己的外甥？」

    六女公子睁大了她的大眼睛，如见到珍禽异兽般地注视弘徽殿。

    「你的孩子将会立为太子，并成为下一任天皇。如此一来，右大臣家的权力就会更为稳固了。」

    「我会让天皇为我死心塌地的，姊姊大人。尽管放心吧。」

    「只要你自己不闹事，胜利就稳稳握在我们手里。」

    弘徽殿是个既罗唆又神经质的人。

    「无论如何，左大臣家的最后希望，葵公主已经和源氏公子结下婚约。只要你安安分分，下任天皇就是我们的了。」

    「源氏公子不会成为下任天皇吗，姊姊大人？」

    「当然不会！血统尊贵只是表面上的说词，其实他的真面目是安倍晴明召唤的式神！他只是自称源光的冒牌货，身分低贱得很啊！」

    「那只是良源自己说的吧？」

    「不对，那都是事实。」

    「可是京里的女人都说，源氏公子是来自异国的皇亲，血统还特别尊贵，很崇拜他耶。」

    「流言和事实是两回事！」

    嚼着糕饼的六女公子愉快地嗤嗤窃笑起来。

    「是吗？听说连那么固执的六条御息所都肯与他同住，还一起整理书籍，关系很亲近呢。和左大臣家公主结了婚约还敢堂堂偷情，您不觉得不该小看他吗，姊姊大人？」

    「你没见过他本人，所以才会被流言所惑。真正的源氏公子根本没有政治能力，不过是安倍晴明养的狗而已！」

    「哼～」

    狗大概比猫可爱一点吧——六女公子眼神闪烁地这么想，让弘徽殿又不禁叹气。

    「在政治这方面，源氏公子已经没有影响力，所以请你在入宫之前千万别闹事啊，六女公子。」

    「遵命，安心交给我吧，姊姊大人。」

    六女公子开朗地笑着回答，但对于这个首次谋面、右大臣刻意暗中培育的妹妹——

    （左大臣家已经没有女儿能嫁作皇后，所以父亲大人隐瞒六女公子存在的计策算是成功了。可是不管怎么看，这小丫头都是个捣蛋鬼……而且天皇还年轻，对女人没什么兴趣……）

    弘徽殿似乎放心不下。

    总而言之，绝不能让源氏公子——光和六女公子见面，否则一定会出事。弘徽殿如此告诫自己。

    还以为他是一脸呆样，只会傻笑的小鬼，想不到转眼间，连男孩都不敢靠近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左大臣家的葵公主、皇族兵部卿宫之女紫小公主，和人称若生在藤原家，无疑已位居中宫的才女六条御息所——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将那么多女人——而且个个都是京中顶尖美少女全揽在同一个屋子里。

    就连那间屋子都还不是源氏公子自己的，而是强占了晴明的宅邸。

    其风流程度，就连号称京中第一好色的藤原中将见了都会吓得落荒而逃。

    况且，从他收揽的阵容中，看不出丝毫政治意味。

    对于将女儿许配给他的左大臣家也没有半分顾忌。

    尽管猎艳和设宴是贵族常事，但实在有些不合情理。

    （源氏公子这稀世风流胚子很可能会对六女公子出手，绝不能让他们接近彼此。）

    弘徽殿在心中如此誓言。

    ☆

    以阴阳道而言，晴明是贺茂保宪的师妹。

    不知多少年前，年幼的晴明修炼阴阳道时，曾在平安京的宫廷阴阳师——贺茂家中借宿。

    当年的贺茂家之主，是名为贺茂忠行的老翁。

    贺茂忠行有个女儿，叫作贺茂保宪。

    这全都是过去的故事了。

    某个冬日清早，仍是少女的保宪来到了庭院。

    「嗯？」

    发现有个眼睛像兔子一样红的小女孩抱着双腿，蹲在某个堆满白雪的角落。

    她的五官工整得惊人，有如人偶般美丽。

    同时，保宪察觉了一件怪事。

    女孩窄小的肩膀和膝盖上都积了一层雪，头顶却空空如也。

    是被她拨掉了吗？不过她全身是雪，看起来不像。

    起初，保宪还以为那是个闯过结界的妖怪而侧身设防。

    并将手探进怀中，握紧符咒。

    但女孩似乎并不是妖怪。

    心念一转，又觉得她的确是妖怪。

    抑或两者皆非。

    或者两者皆是。

    小小的身体，散发着奇妙的感觉。

    女孩凝视着保宪的脸，在雪地里冷得肩膀不停发抖。

    她似乎有事而来，心里却有些倔强，不打算主动说出源由。

    然而，当保宪作势离开庭院时，她又「啊……」地用寂寞的眼神望着保宪。

    但保宪一回望，她又别开视线。

    最后是保宪先投降了。

    她对红眼女孩开口问：

    「你迷路了吗？」

    「……不是。」

    答得似乎不太情愿。

    「你是妖怪吗？」

    「不是。」

    「那你来贺茂家是为什么呢？」

    「……听……听说来这里——」

    女孩支吾地小声回答：

    「听说来这里就能当上阴阳师，所以我就来了。」

    感觉她相当害怕。

    对于自己口中的言灵，女孩怕得令人目不忍睹。

    尽管害怕，女孩仍紧盯着保宪。

    即使缩成一团不断发抖，也面对着自己的命运。

    她一定是遭遇了重大变故，并下了很深的决心才来到这里的吧——保宪心想。

    「说出来也是需要勇气的，你很勇敢喔。」

    保宪靠近女孩，抚摸她不知为何没积雪的头。

    「不、不要啦！」

    女孩红着脸表示抗拒。

    她的头，摸起来和一般孩子相同。

    没任何怪异之处。

    就只是没有积雪这点令人好奇。

    「我还以为你的头和别人不一样呢，大概是我多心了吧。」

    「……嗯……哼。」

    被摸着头的女孩脸上，浮现出不知是失望还是放心的复杂表情。

    真是个特别的女孩。

    保宪牵起她的小手，拉她站起身。

    「我叫贺茂保宪，是贺茂忠行的女儿，也是他的大弟子。你叫什么名字？」

    「……信太丸。」

    「跟我来。」

    「……要拜师的话……」

    「若你想向父亲大人拜师，可以先告诉我，你为何想当阴阳师吗？」

    「……这个，我不能说。」

    「不能说吗？」

    「……不管对谁都要保密……」

    看样子，女孩绝不会松口。

    彷佛想保护某种非常重要的东西。

    她的红眼中，甚至有种不可侵犯的气息。

    她果然不是普通的人类之子。

    修行阴阳道多年的保宪感觉得到。

    说不定是化为人形的雪精灵呢——她心想。

    接着牵起女孩的手，走向屋舍。

    「这样啊。你是因为害怕言灵的力量太强大，才不敢对任何人说的吧。看来你的灵力很厉害呢。」

    「…………」

    「可是，如果心里有所隐瞒，很容易被坏阴阳师利用喔。」

    「坏阴阳师？」

    「虽然对他们来说，我们才是坏阴阳师就是了。所谓的阴阳，是会随着立场不同而调换的。」

    「…………？」

    「这个世界分为阴阳两面。阳若壮大，阴也会跟着成长。信太丸体内有分阴阳，而体外也同样分成了阴阳两面。」

    希望我的言灵能够守护信太丸——保宪如此祈祷。

    「信太丸，你年纪还小，还不能好好运用自己的力量操控阴阳，一定要小心喔。」

    信太丸轻轻点了头。

    然后第一次展露笑容。

    尽管帮不上她，也希望自己能成为她的姊姊，保护她的笑容——保宪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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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话 胧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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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安贵族老是吃些酱菜和鱼乾之类的，很容易营养不足耶。依我看，还是要以生鲜食品为主，特别是红肉和生菜水果，一定要多吃点才行。」

    「各位各位，晚膳的时间到罗。今天我依照光公子的要求，买了很多猪肉、鸡肉、生鱼、柑橘和刚采收的蔬菜喔。」

    「哇啊，一整只烤鹌鹑耶！好多汁喔，小光！」

    「藤原家别的没有，就是钱多呢。我不客气罗。」

    「见到这么多荤食，良源大概会昏过去吧。不过光，你可不能吃狐狸喔。」

    当天傍晚。

    晴明屋中。

    光在一群老面孔的围绕下吃着晚饭。

    平安京是个离海遥远的盆地。

    因此贵族的三餐，是以酱菜和乾食为主。

    但在佛教思想影响下，杀生被视为低俗的行为，于是贵族们便自然而然地减少肉的用量。

    于是连对饭菜不怎么计较的光也忍不住抗议：「这样会缺乏维生素啦！」便请葵的娘家——藤原左大臣家一口气从各地搜罗来各式各样的生鲜食材。

    「这个这个，就是这个。柑橘，也就是橘子，富合一种名叫维他命C的营养素，每天吃对身体很好，对美容也很有帮助喔。嚼嚼。」

    「可是这个好酸喔。」

    「葵，吃橘子会让皮肤更有光泽喔。就是这个酸酸的成分对皮肤很好。」

    「哎呀，是这样吗？」

    「吃完以后，还可以把皮丢进洗澡水里一起泡呢。这样皮肤会更光滑。」

    「不愧是风流责公子的光，知道好多让女人提升美貌的妙招呢。」

    「也不是那样啦，只是平安贵族吃的东西对营养太极端，我看不太下去而已。」

    「既然是对美容有帮助的食品，我身为光公子的未婚妻当然要尽量多吃，让我的美貌更上一层楼才行呢！」

    「未婚妻」这个词似乎有些敏感。

    隆隆隆隆隆……

    六条以天真无邪的微笑说：「唔呵呵，能和那么多人和乐融融地用晚膳真好。」背后幽幽浮现夜叉轮廓的黑影。

    「六条！生灵！生灵跑出来了！」

    「哎呀，你在说什么呢，源氏公子？承蒙葵小姐和源氏公子一片好意，收留了我这个无家可归的可怜虫，我怎么会嫉妒你们呢……唔。」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啊啊！生灵趁着本尊昏倒，要开始失控了！晴明，快想想办法啊！」

    「弄成这样，是要人怎么用膳啊？我先在生灵的额头上贴张符吧。」

    啪哒。

    晴明一面咬着油豆腐，一面不耐地对在六条背后蠢动的生灵抛出晴明纹符咒。

    符咒立刻牢牢黏在生灵的额上，接着——

    「啊？我、我刚刚怎么了？突然间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六条恢复了意识。

    话说，最近很少遇上妖怪，反而每天都在这化为「黑暗之家」（注：悬疑惊悚电影，描述一个成员各藏杀机的家庭）的晴明家里对抗六条的生灵——光忽然如此察觉。

    连那些仇视平安京的凶恶妖怪，一见到六条的生灵也会哭叫着说：「大人不计小人过啊，六条小姐！」而屁滚尿流地逃之夭夭。

    再者，有骗人阴阳师安倍晴明和拥有平安京最凶生灵的六条在此候教，胆敢胡乱接近这间宅子的妖怪可说是一个也没有。

    「六条能让灵魂出窍，好像很方便耶，我也好想学会生灵之术喔～」

    「紫，拜托你不要学会那种东西。」

    「我想赶快学会生灵之术，把那些如同苍蝇般的女生统统赶走喔～如果是生灵下的手，我就无罪了吧？」

    「主人，别忘了还有猫魄啊！看咱家代替生灵替主人打退仇敌！嘿嘿嘿！」

    紫所饲养的猫精——猫魄飘上空中，用软绵绵的手在六条和紫的额头上各打一拳。

    砰。

    砰。

    可悲的是，那软绵绵的手一点威力也没有。

    「哎呀，真是可爱极了。」

    「要是你再不乖，我就把你当小菜吃掉喔。」

    「唔晤，两位不愧都是一骑当千，为了争抢光公子而战得血流成河的女修罗，咱家的铁拳一点也没用。」

    「猫魄，你先安静一点。」

    紫伸出筷子夹住猫魄的头，将不停喊痛的他拉回自个儿的肩膀上。

    「话说回来——」

    晴明竖高狐耳喃喃地说：

    「冷泉院陛下退位得实在太过突然，让左右大臣家的势力均衡就此崩溃，希望朝政不要出什么乱子才好。」

    「奇怪，晴明，你不是对政治没有兴趣吗？」

    「光，我可是在担心你可能会因此失势啊。」

    「我失势？」

    「该说你迟钝吗……朱雀帝是右大臣的孙子，母亲弘徽殿现在又是皇太后的身分，而且和右大臣家合作的良源又开始组织僧兵——」

    「事情真的变得很糟呢。一旦光公子出了什么纰漏，很可能会直接被逐出政治舞台呢，晴明。要是流落到了太宰府，那该如何是好呢？」

    葵喝着温牛奶之余，不安地低语。

    如今，葵的父亲左大臣已经没剩下多少政治影响力了。

    即使右大臣家想对光不利，现在的左大臣家也无力保护。

    退位的冷泉院可能会伸出援手，但他也无力阻止右大臣家。

    「如果晴明进铸造场闭关之后，光能不被右大臣家的魔爪波及就好了。」

    「鸡婆的贺茂保宪会帮我的忙，所以重铸灵剑的工作应该会比预期中快上很多。」

    「但也不是一、两天就能结束的事吧，晴明？」

    「嗯。光这么散漫，又对女孩子又没什么自制力，真教人担心啊……」

    光虽然想反驳，嘴却不知为何动也动不了。

    向前一看，黑影又在微笑着的六条背后躁动起来。

    被晴明贴了符还有这样的力气，六条的生灵真是太恐怖了。

    「就是说啊，晴明！男生在这样的逆境里，只要一遇到女生对他好，魂魄马上就会被勾走呢！」

    「关于这方面，两位不必担心。只要我在晴明不在的时间里，和光公子正式结为夫妻，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胡说，那明明是最坏的情况啊，你这臭乳牛！」

    「哎呀，那是为什么呢？」

    「这、这个嘛，是因为……」

    「你应该不是要说：『因为要嫁给光的人是我！』这样的话吧，晴明？」

    「唔唔唔……」

    「长那么大，还没听过有哪个阴阳师嫁给自己养的式神当妻子呢。」

    「这、这种事我当然……唔……！」

    啪哒啪哒啪哒。

    光注意到，当晴明不知该回答些什么时，习惯瞎动个几下狐耳。

    「总之，光小弟弟，我用完晚膳就要到铸造场去了；要是你敢趁找不在时擅自亲近其他女人，看我回来怎么修理你。」

    「晴明？你说不能擅自，是不是表示我先向你报备以后，就能亲近其他女生啊？」

    「当然不是，你这个蠢材！」

    「为、为什么？」

    「咳咳。你、你可是我的式神耶！只要你还是式神，你就是我的东西。」

    「这、这样啊……说得也是……」

    晴明和光的脸同时灯泡似的红了起来，别开视线。

    光还没回答晴明的问题。

    ——你就留在我身边，当我的式神吧。

    ——若你想知道我的过去。

    至此，两人不再有任何对话。

    看来是想起了同一件事，尴尬得很难为情。

    名为「两人世界」的粉红色气氛，顿时覆盖了整个饭厅。

    六条背后的黑影益发胀大，紫则是发出低吼声地直瞪着光。

    只有状况外的葵还在为光添饭。

    「来来来，光公子，尽量多吃一点。肚子饿了怎么打仗呢？」

    「朱、朱雀好像还挺喜欢我的，应该会帮我的忙，不用那么担心吧。」

    「哎呀，光公子，竟然直称陛下名讳，你跟那位小天皇感情已经那么好啦？」

    「朱雀帝不是男人吗？你也太不知节制了吧！」

    「这样就能出同人志薄本了呢，小光！」

    「紫，出这种组合的薄本，大概会受到很多方面的抗议吧——喂，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光其实很想这么跟他们说：「朱雀帝之前把菅公御灵封在北野天满宫的秘密告诉我了，现在又派给我找出不明御灵的机密任务。」但这是机密任务，他实在不能说出口。

    「总而言之，我跟他的感情还不错啦。」

    六条先是微微一笑说：「能和天皇感情不错，真不愧是源氏公子……」

    但突然表情一沉——

    「……该不会朱雀帝也在打源氏公子的主意吧……这么一来……现在最该诅咒的说不定是朱雀帝……唔呼呼。」

    听到六条说出这么危险的话，光急忙解释：「才没有那回事！」

    「哼，听说你今天也跟他单独对饮甜酒呢。说不走他真的别有用心喔，光。」

    「朱雀他——不对，朱雀帝不是那么表里不一的人啦。」

    「天晓得。别看他还小就看轻他啊，人可是比妖怪还棘手多了呢。」

    「是这样吗？」

    「道满的计谋使菅公将禁宫烧去大半、朱雀帝提早登基，右大臣家也因此独占大权。这样的变化，就像是安排好的剧本一样。」

    「可是晴明，右大臣和朱雀帝处得并不好耶。登基前的朱雀帝讨厌所有贵族，现在也不像是想故意为右大臣抬轿啊。」

    光只说到这里，不敢透露朱雀帝曾说过：「用我的想法为我的目的亲政」这么中二的一段话。

    算了，那个年纪的男生总免不了想讲一、两句类似的话。再过几年，他就会像突然脱了层皮一样变成大人吧——光感慨地想。

    「乍看之下，事情很像照着右大臣和弘徽殿所写的剧本走……但又好像不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是晴明你太多虑了啦，哈哈哈。」

    「光，我看你越来越像藤原中将了。」

    「烦恼那些根本还没发生的事也没用嘛。」

    「或许真的是这样吧。」

    晴明皱着层，放下筷子：

    「我吃完了。虽然我一点也不想，但还是先到铸造场去打点打点好了。」

    「晴明，天已经这么黑了，何不明天再去呢？」

    「不了，葵，我想尽快完成灵剑。难保不会有哪个淫荡的乳牛妖，想趁我不在时枪走我的式神呢。」

    「哎呀哎呀，一想到京里有那么危险的妖怪四处游荡，我就怕得不得了呢。」

    「天呐，这女人是听不懂讽刺吗？」

    跳动跳动。

    晴明晃着狐耳，慢慢站起身子。

    「光，你可要对朱雀帝多加提防，他和表里如一的先帝不一样啊。」

    「知道了。」

    对喔，明天以后就暂时见不到晴明了……

    光的心里忽然一酸。

    「我这几天没办法陪你。如果你真的满脑子都是我的过去，就去找空蝉吧。」

    「嗯，好。」

    光这时的复杂表情，可没被从小玩到大的紫看漏。

    「唔……」

    紫担心地噘起嘴。

    「哎呀哎呀，『满脑子都是晴明的过去』是什么意思呢，光公子？」

    「唔呼呼……竟然把我冷落在一边，想挖出狐狸精的过去……源氏公子还真是爱说笑啊……」

    「葵，你先把弓放下！还有六条，生灵又从你背后跑出来了啦！」

    「小光，空蝉是谁呀？」

    「这、这个嘛……」

    「小光……你该不会真的想硬把我定位成妹妹角色，要选晴明当老婆吧……？」

    啊啊啊，紫说得都快哭了。

    「哎呀，光公子，你应该不会想让我蒙受婚约破裂的奇耻大辱吧？我可承受不住那么大的打击呢。如果是真的，可别怪我射杀你哟？」

    「……唔呼呼……反正我就是一辈子甩不开生灵的烂包袱，迟早会被扔到一边……源氏公子，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六条！快把生灵收起来！再让她膨胀下去，房子就要垮了啦！」

    「唔！主人，六条姑娘生灵额头上的符咒就快掉啦！好惊人的灵力啊！」

    「我也好想要生灵喔～猫魄实在太弱了。」

    「呃啊！主人，猫魄先一步到黄泉路上等您了！」

    「猫魄就不会进化到LV2吗……」

    「……唔呼呼呼呼呼……」

    光已经开始觉得生不如死了。

    看来晴明家的「黑暗之家」状态，还会持续好一阵子。

    或者说，这几天家里少了晴明一起吵嘴，危险度反而更提升了。

    ……

    ……

    ……

    「呼，总算能放松一下了。」

    最后，光才离开饭厅就徒步溜出了晴明的宅子。

    独自一人。

    晴明一不在家，家里微妙的势力平衡就起了剧烈动荡，剑拔弩张的气氛急远扩散，光只好假借散步的名义出来透透气。

    古云：「君子不履险地」。

    屋外到处是黑压压地一片。

    月色朦胧，彷佛罩上了薄纱般。

    「要是我真的和晴明在一起，紫一定会哭得很惨吧……」

    事情和晴明所担心的一样。我虽然以为自己还算敏感，事实上却是迟钝得惊人——光感叹地想。

    来到平安京之后，他学到了一件事。

    ——自我意识过剩，并不等于能够推量他人的心思。

    就是如此。

    自我意识，指的就是意识到自己的程度。

    越是在乎自己在他人眼里的形象，对于他人的意识就会相对地减少。

    同理，到了自我意识过剩的程度，就等同不剩多少心力去理解他人真正的感受了。

    所以光最近想摆脱自我意识过剩的习惯，学会将自己当成风、当成空气，不想多余的事，只是静静地存在。

    然而——

    「哇——！就算脑袋放空什么也不想，女孩子的心思还是复杂得搞不懂啊！」

    所谓的现充一定都是些更加进化，能够事先察觉女性要求并且实行的人种，就像是某种超能力者。可是我办不到，我才没有超能力。呃，虽然我学会了「龙穴结界」这个类似超能力的必杀技，但对于迈向现充生活，那反而是造成阻碍的无用中二异能啊——他如此嘀咕着。

    最近本该沉静不少的自我意识，又开始骚动起来。

    不妙。

    我该不会是个笨蛋吧？

    「说起来，我也没达到冷泉院要我制衡左右大臣、均衡朝中势力的期望；朱雀帝的目标又是『老子我最大』，和冷泉院无关……」

    有种再想下去就会一蹶不振的感觉。

    光喃喃念着：「不想了不想了。」在入夜的大宫大道上走着。

    右手边，宫院的断壁残垣依然在黑暗中展现灾后的悲惨模样。

    沿着大宫大道继续往南走，好像就是刚退位的冷泉院的住所。

    是该找个时间上门问候一下——

    改天请藤壶小姐帮忙支排好了。

    话说回来，那个知道晴明的过去，还与神秘御灵有关的空蝉，究竟会在哪里呢？

    虽然晴明说有缘就能见到面，不过找都不找，实在不可能过得到吧？

    在我那个世界，怀着「我迟早会遇见命中注定的另一半」……这类童话般的梦想而错过婚期的人，其实很多呢。

    啊啊，又在想多余的事了。

    看样子，我到现在还搞不懂自己来平安京到底是为了什么。

    所以也没办法决定自己该不该留下来当晴明的式神。

    也不知道该不该追查晴明的过去。

    这应该都是因为，我还不明白自己的定位、在平安京扮演什么角色，以及存在的意义吧。

    可是，角色这种事根本不重要。

    我想为了成就晴明的梦想，留在她身边当她的式神。

    我是真心这么想，真的认为这样就好。可是晴明就是不肯谈论自己。

    总是被她用谎言敷衍了事。

    晴明的目的、梦想、奋战的理由，至今全都是问号。

    就是因为无法了解晴明，我才会这么迷惑。

    这种感觉就像种折磨，令人寝食难安。

    光就这么一边走，一边恍惚地胡思乱想。

    突然间，烧毁的宫门后——

    黑暗中。

    废墟里。

    光看见一名少女轻巧地凌空跃起，在鹅黄色的月光下闪烁着点点光芒。

    看起来年纪稍轻，大约是十五、六岁。

    身上穿的是方便活动的简装。

    容貌端正，皮肤白皙。

    彷佛是名尊贵的公主，又有着村姑般纯朴的笑容。

    「那个……宫里现在烧成这样，很危险喔。」

    光担心少女的安危，对她这么说。

    只见少女背着澄澄的月亮，吟起和歌。

    「荧荧亦皎明，」

    她轻巧地站上半垮的宫门。

    「晓晓亦难见；春宵何为最——」

    俯视着光，明艳一笑。

    「莫若胧月夜。」

    少女藉由和歌道出了自己的名字。

    光仰望少女，喃喃地说：

    「……胧月夜？」

    似乎在哪里见过。

    有这种感觉。

    这张娇艳中带有些许寂寥的笑脸……

    我是在哪里见过她呢？

    光陷入了疑惑。

    这时，胧月夜开口问：

    「看你的发色，你就是人们口中的源氏公子吧？」

    光点了头。

    「我在找一个名叫『空蝉』的人。」

    光也不知自己为何这么回答。

    胧月夜像个淘气的小孩嗤嗤窃笑，将圆圆的糕饼抛向空中。

    再张开小嘴，将其吞进口中。

    胧月夜眯起眼，笑得抖动肩膀说：「真好吃。」

    「源氏公子，是可以让你见空蝉一面喔。」

    胧月夜究竟是什么人呢？

    气质像皇族般高贵，率真的部分又像个市井少女。

    乍一恍神，胧月夜已经跳下毁坏的宫门，站到光的面前。

    「胧月夜，你到底是谁啊？」

    「真名无可奉告，至于胧月夜……当然只是我的名号。」

    「至少把身分告诉我嘛。你应该是贵族家的公主吧？」

    「关于这点，其实我家是禁止我出门抛头露面的。」

    「因为你是身分高贵的公主？」

    「可是有些事情，我实在很想亲眼见识一下，所以就跑出来了。」

    光接着问：

    「你知道空蝉这个人吗？」

    「还好啦。我对京里的异象都知道不少。空蝉这个人一如其名，是个神出鬼没，想抓也抓不到的术士。且拥有顶尖的力量，能和安倍晴明跟芦屋道满相提并论呢。」

    「这么厉害啊？」

    「我是不知迈你找空蝉有什么事，可是只靠你一个人是不可能逮住空蝉的。」

    「空蝉有这么难搞啊？是像良源那样的和尚吗？」

    「连这个都不知道，看来你真的是从异国来的呢。」胧月夜无奈地苦笑。

    「并不是，据说她的样子是个矮小的女孩。」

    「嗯……有点难相信耶，那是真的吗？」

    「哎呀，我可是比晴明诚实多了呢。而且，高贵的贵族对这京里不欲人知的妖异之事可说是相当灵通，也就是万事通罗。」

    「万事通？」

    「就连朱雀帝命令你找出空蝉不知埋藏在哪里的神秘御灵，我也知道喔。」

    「咦咦？这件事应该只有我和朱雀帝知道啊……」

    「所以说我是万事通嘛，或者说是顺风耳。唔呵。我这个人啊，只要看到有人藏着秘密，就会很想公布出来呢。」胧月夜戏谑地微笑。

    「我还知道你和很多女生住在晴明的宅子里，是个贪图女色的风流贵公子喔。」

    一想到街头巷尾的流言一定比事实夸张不晓得多少倍，光就羞愧得想找洞钻。

    对了，六条所写的那本危险妄想的产物——若要取个书名，就是《源氏物语》，应该没流落到外人手上吧？

    要是那种东西流了出去，我就出不了家门啦！

    就算向人解释那本书写的不是事实，全都是六条的妄想，这时代的纯朴百姓也不会相信。

    「那、那么，空蝉到底在哪里？」

    「据说她居无定所，你想找也找不到。不过，到是有个方法让她来找你。」

    「可以告诉我吗？」

    「可以呀，源氏公子。我也想见见传说中的空蝉。」

    胧月夜勾动手腕。

    又将小小的糕饼抛上夜空。

    「啊嗯，真好吃！」

    她再次用小小的嘴唇接住糕饼，嚼了起来。

    她真的是个贵族公主吗？

    「胧月夜，所以要用什么方法呢？」

    「方法很简单，就是找出藏在平安京周边某处的神秘御灵，也就是执行朱雀帝的机密任务即可。」

    「那样就行了吗？」

    「对。只要把朱雀帝在找的御灵找出来，藏起御灵的空蝉就会主动现身了。」

    胧月夜眯起眼说：

    「你知道平安京是个要保护百姓免于妖怪侵袭的结界都市吧？有不少施了阴阳术的机关，藏在京里的各个角落。」

    「嗯。」

    「据说将化为怨灵的菅公转成御灵，将之封在北野天满宫，也是为了平安京的繁荣呢。」

    「是没错……」

    「被空蝉藏在某处的御灵也和菅公一样，是用来繁荣平安京的。只要你能将他找出来，空蝉就会现身。」

    胧月夜挺起胸膛这么说。

    「为什么找出那个御灵，空蝉就会现身？」

    「因为那个御灵就是由空蝉来守护的呀。就连朝廷也隐瞒那个御灵的存在，该不会是有什么不能公开的秘密吧？」

    「这样啊，藏起来之后也一直暗中保护啊。可是，空蝉是个很厉害的术士，用那样好像要找她麻烦的方式，不是很危险吗？」

    「哎呀，源氏公子，你不是很厉害吗？听说能跟芦屋道满打成平手呢。」

    我最好能跟那个有如外星超人的超级阴阳师打成平手啦，谣言真的会越传越夸张耶——光暗自兴叹。

    「你也来帮我一起找宝藏如何？这样既能满足我的好奇心，你又能完成朱雀帝的机密任务，和空蝉见面，对彼此都有好处吧？呵呵呵。」

    「我找空蝉是为了私事啦，你呢？」

    「我只是想请她在我的本子上签名而已♪如果她肯和我聊聊她的生平，还有她的真实身分，那更是再好不过罗♪」

    感觉胧月夜跟紫有点像呢——光心想。

    「而且，要是我随便使唤仆从，一定会被姊姊大人发现，然后捱顿大骂，所以我在外面也需要个伙伴——一个肯为我做点粗活儿的伙伴。」

    「与其说伙伴，不如说是跑腿吧？」

    或许和她见面，也是因为我和空蝉的缘分。

    缘分的牵引，似乎已交织了起来。

    于是，光和胧月夜结下了咒。

    「我知道了，我们就一起找御灵吧。」

    「真的吗，源氏公子？可是，我可不想只和你一个人单独探险喔。」

    「咦，为什么？」

    「因为我啊……你看，实在太美丽了嘛。」

    胧月夜撇过了头。

    「……啊？」

    「和以好色得不知节制而闻名的源氏公子单独上山下海，很可能会被突然兽性大发的你侵犯呀。」

    「我才不是那种变态王子型的角色！」

    「你不知道吗？大家都说你是平安京史上最猛的变态贵公子耶。」

    「咦咦咦？」

    「你占据晴明的宅院，勾引女孩建立后宫，这些强横、好色、目中无人的过程，都完整而赤裸裸地写在《源氏物语》这本寡廉鲜耻的书里头了。你不是主角吗？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呀？」

    「才不是，那都是虚构的故事啦！」

    光整个人慌张了起来。

    谣言越传越夸张就算了，六条写的妄想小说《源氏物语》怎么会落到贵族手上，还被当成纪实小说啊？

    到底是谁流出来的？

    是六条府倒塌以后，被哪个人捡走了吗？

    「特、特别是『紫儿』章节里，一个叫作『小紫』的可爱小女孩最叫人担心呢。」

    「紫儿？」

    六条有写过那种东西吗？光不禁起了疑问。

    「你用尽计谋，把兵部卿宫的女儿小紫公主拐来晴明家里关了起来，硬要她叫你『哥哥』还要陪睡，对不对？真是不敢相信，你真的是开朝以来的第一大变态耶，简直是少女的公敌！」

    「我才不是那种恋童又恋妹的两面煎熬悲惨人物啦！」

    「最后，你莫名其妙从稚嫩可怜又可爱的小紫身上看见了母亲的影子，独自抱头妄想，烦恼着不知该如何是好。本朝还有比你这样更变态的吗？」

    「我竟然被写成恋童恋妹又恋母的三面妖啦！」

    「你最好记住，宫里可是有很多人看过《源氏物语》。要是你敢对不懂事的小紫乱来，京里的女性可不会放过你喔，源氏公子。」

    「我也先说明清楚，紫跟我同年，才不是什么小女孩；而且《源氏物语》写的不是事实，几乎都是作者的妄想。」

    「你就是作者吧？你是想把自己推倒女孩子的英勇事迹一五一十地写给女人看，看她们害羞的表情为乐，对不对？」

    「才不是！我的座右铭可是『平静过日子』耶！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那谁才是真正的作者？」

    「这、这个嘛，为了保护作者的名誉，我不能说……」

    「什么嘛，我看你真的就是作者。」

    咚一声，胧月夜将糕饼扔在光的乌帽子上。

    「《源氏物语》上还写，你在袭击女孩的时候，还会很嚣张地说：『人皆允我，纵要唤人亦无益也』呢。」

    「抱歉，我不太会书写体。不用普通说话的方式告诉我，我实在听不太懂。」

    「这样啊，模仿你的口气来说，大概就是：『我可是做什么都行的绝世好色变态贵公子光源氏大爷，你就算叫人来也没用的喔嘿嘿嘿嘿』——这样吧♪」

    「咦咦！」

    「倚仗权势地位，把天下少女视如酒菜，你这个人真是差劲到极点了呢♪」

    「我被你骂得越来越爽啦——才怪，我才不是那种现充脑残呢！」

    「一直大呼小叫的，你实在很吵耶。总之，你绝对不准碰我，光是被你碰一下的女人就会怀孕呢♪」

    「我哪有色情游戏里的大魔王那样的超能力啊！」

    「也不要看我的眼睛。光是和你对上视线，少女的贞操就会被夺走♪好恐怖喔～」

    「才不会！」

    「还有，不准看我美丽的脸蛋。要看就看地上爬的蝼蛄（注：生活在泥土中。昼伏夜出，嗜食农作物嫩茎的害虫）吧♪」

    光被说得顽都快垂到地上了。

    啊啊，看来世人已经完全把我定位成那种角色了。

    和四个女孩住在一起，就算解释：「我们只是像家人一样的好朋友，没有乱七八糟的关系啦，啊哈哈」也不会有人当真吧。

    无论是现代还是平安时代，人们都很喜欢谈论这种丑事呢。

    「反正我真的不是那种危险分子。二十一世纪的日本少年，基本上不是世纪末庞克头，就是乖巧内向不敢忤逆女性的草食性少年（略偏秋叶原系）两种，而我很明显是后者啊。」

    「说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话，你是想唬弄我吗？总之，我拒绝和你单独行动，把那个女孩也带来吧。」

    「哪个女孩？」

    胧月夜白嫩的脸颊突然染红，不知在害羞什么般地扭起身子。

    她又抛起了糕饼想用嘴接住，但这次丢偏了，砸在额头上。

    「好痛喔。」

    「怎么啦，胧月夜？想去茅房啊？」

    「才不是。我是说，把你家那个女孩一起带来，加入我的探险队。」

    「我们家有很多女孩，不确定你在说哪一个耶。」

    「哪个女生嘛……就是年纪小又很可爱，像人偶一样……对，会让人以为是花之精灵的那个。」

    「喔，你说晴明啊？」

    「才不是！你真的是白痴吗？」

    「当然不是。实在听不懂，我干脆把晴明以外的都带来好了。晴明有要事缠身，暂时回不了家。」

    「……哼。要是你没带她来，探险队就解散罗。」

    「你说话跟紫还真像。话说，平安时代应该没有『探险队』这种词吧？怎么想都是紫带过来的用语。」

    「就是她，就是你说的紫。你就带她来吧，源氏公子。」

    胧月夜，说自己是京里的万事通这点是有点可信，不过她怎么会见紫呢？

    瞧她的语气，怪异的举动和兴奋样——

    简直就像她的狂热粉丝。

    「那个女孩可是《源氏物语》中最受欢迎的公主喔。从在宫里瞥见她本尊的那一天起，我就爱上她了。好想收她当妹妹喔♪」

    真的很狂热。

    （对了。和六条一起住以后，每次出去找妖怪，妖怪都因为害怕六条而逃得远远的，害紫最近快闷死了。带炮来个平安京探险，也许能逗她开心吧。）

    紫也是个以来自异国公主而闻名的名人了呢——光稍带微笑地这么想，并点点头。

    「胧月夜，紫这个人啊，只要以『探险』为号召，就算想拦也拦不住喔。」

    接着，两人约好在这烧毁的宫门前见面。

    「只不过，请你千万别让她知道我在找空蝉。要说的话，就说我在找御灵吧。」

    「哎呀，为什么？」

    紫已经知道我想向空蝉询问晴明的过去，还是别进一步激怒她比较好。

    可是对第一次见面的胧月夜这样解释，恐怕也听不懂。

    「这个嘛，因为那和机密任务有关。如果紫问起，麻烦你点到为止，说到我在找神秘御灵就好了。」

    这并不是谎言。

    「好吧。」胧月夜跟着颔首。

    ☆

    之后——

    除了晴明以外，所有人都来到烧毁的宫门前。

    只有晴明孤伶伶地窝在铸造场铸剑。

    由于有贺茂保宪帮忙，日程大幅缩短，但也不到只花个两三天就能回家的程度。

    「嗯，天气真好。朝日奈紫探险队正式出动的时刻终于来了！对吧！」

    「主人，要是那神秘御灵能卖个好价钱，我们可就发财啦！」

    「到时候，我就买个大唐国古董给猫魄当礼物喔。」

    「什么！主人您……您对咱家实在太好了，呜呜呜。」

    「你想要什么啊，猫魄？」

    「这个嘛，咱家想要条悬梁绳。京里的品质都不怎么样。」

    「才这样啊，猫魄还真是无欲无求呢。唔呼呼呼。」

    「喵呼呼呼。」

    紫已经蓄势待发。

    一大早就浑身是劲，和猫魄击了掌后就吵闹到现在。

    「我们要一起徒步爬山吗？呼，真是累人呢。我体力虽然还不错，可是不骑马登山实在是……」连最能操劳的葵也板起了脸。

    「那么，还是你想看家？」

    光是一片好意，可是——

    「不必了。既然光公子又拉了个来路不明的女孩子来，身为未婚妻的我自然有责任监视你！」

    葵还是用这种理由跟来了。

    「……唔呼呼……不愧是源氏公子，还以为是晚上出门散步吹风，竟然两三下就和这么可爱的小公主交了朋友……那天晚上，你们一定过得很快活吧……」

    「六条！影子！你脚下跑出鬼影了啦！」

    六条今天也是保持温柔甜美的微笑，但她的生灵似乎已经进入备战状态。

    接着——

    「幸会呀，小紫。离这么近看，你真的好可爱喔。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迟到了的胧月夜向紫猛冲而来。

    「讨厌啦——！超可爱——！好想直接带回家喔喔喔喔喔喔！」

    「哇，我还以为觊觎小光的敌人又多了一个呢。胧月夜你该不会……是好孩子吧？是我的粉丝吗？」

    「源氏公子那样的小苍蝇，我才不放在眼里！我的身心都是小紫你一个人的！」

    「这样啊……」

    「从那天在宫里瞥见你一眼之后，我的魂就完全被你勾走了！」

    「怎么样啊，小光？我平安京第一美少女偶像的地位也越来越稳固罗，怕了吧！」

    有什么好跩的啊——光错愕地想。

    胧月夜紧紧抱着紫不肯放开。

    「小紫，我请你吃点心，这是我为了这天特地做的！啊～」

    「哇，谢谢。啊～啊嗯。」

    「呀啊啊啊啊啊！指头碰到紫儿的嘴唇了！我这一生再也不洗手了！」

    「那样子可能不太卫生喔，胧胧。」

    「胧……『胧胧』……！你给我取了『胧胧』这么一个可爱的小名吗？噗啊！」

    胧月夜兴奋到喷鼻血。

    「这可不妙。」猫魄见状，用他的棉花手在胧月夜的后脑勺拍打起来。

    「流鼻血了耶。你没事吧，胧胧？」

    「呀啊啊啊啊啊！又又又又叫我『胧胧』了啦啊啊啊啊啊啊！」

    「胧、胧月夜，紫又不会跑走，你先冷静一点。」

    「你很吵耶，臭苍蝇！现在气氛正好，先不要跟我说话！」

    紧抱紫的胧月夜对光龇牙吼了一声，又扔出糕饼，真的将他当苍蝇似的赶跑。

    「小紫，你每天晚上都要被这样的变态出言骚扰，真是辛苦。你一定还被逼着做了很多这个那个吧？真可怜……呜呜。」

    「嗯……很可惜，那样的CASE到现在都没发生过。啊，我说的CASE就是事件的意思。」

    「这样啊。啊啊，那真是太好了！原来小紫的贞操还没被夺走啊！感谢上苍！感谢神佛！感谢月宫娘娘！」

    胧月夜感动得眼泪都滚滚而落了。

    「但愿各路神佛和月宫娘娘都能继续守护着小紫。我胧月夜一定会乖乖听话，不会惹事的！」

    紫不仅不觉得胧月夜烦人，还越来越得意，又对光摆出嚣张的表情。

    不愧是大冒险家，早已习惯面对狂热粉丝啦——光对紫的巨星架势深感佩服。

    「幸会呀，胧月夜，我是六条。」

    「幸会，我是葵。」

    见到胧月夜视光为苍蝇，一股脑地往紫怀里钻，葵和六条都松了口气，端庄地自我介绍起来。

    然而——

    「是喔。自我介绍啊，辛苦两位了。可是啊，我现在只想和小紫一对一慢慢聊天，没有大奶妖和半妖女打扰的余地。」

    在胧月夜眼里，紫以外的人全都是苍蝇。

    隆隆隆……

    原本一片和谐的空间顿时充满了邪气。

    「真是失礼，你说谁是大奶妖？」

    「……能请你在我的生灵失控以前，管好你那张臭嘴吗？」

    「还有，胧月夜，你究竟是什么人？连我都没听过，你府上的阶级应该不高吧？」

    「我是谁根本无所谓吧。再说，我根本不打算告诉你们这群专门玩沙的小苍蝇。」

    「……这真是很可疑呢，唔呼呼……」

    现在晴明不在，让葵和六条抓狂起来就麻烦啦！

    光赶紧打圆场说：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就别跟她计较，赶快开始我们探险队的活动吧！」

    「就是啊，小光。胧胧，神秘的御灵在哪里啊？」

    「啊啊，我最爱的小紫竟然这么仰仗我。包在我身上！」

    胧月夜总算放开了紫，在地上摊开地图。

    「这个……详细记载了好多神社和佛寺的位置。这地图不错嘛！」

    这似乎是连六条也没见过的稀奇纪录。

    虽然胧月夜在紫面前似乎会变成令人摇头的废人，可是一正经起来，却理智得教人吃惊。

    她在地图上迅速挪动手指，有条不紊地解说：

    「平安京在阴阳道中，是块四神相应的宝地。

    东有川、西有道；北有山、南有池。

    这些产土神就像四根支柱，正确地立在平安京的东西南北。

    换言之，是一块受到神明祝福的土地。

    四神之中，与代表东方的青龙相对应的，就是贺茂川到鸭川这条河。

    西方白虎对应的是山阴道。

    北方玄武对应的是船冈山。

    南方朱雀对应的是巨椋池。

    正由于座落在这般浑然天成的结界之中，平安京才能饱含大地、流水和天空的气，充满力量。」

    紫听得非常认真，不停「嗯嗯嗯」地作笔记。

    她最喜欢这类话题了。

    「可是，只有这样是不够的。

    要让京城长久繁荣，必须再以人力加强这个结界。

    妖怪会由北门潜入京中，所以将睿山配置于相当于鬼门的丑寅方；

    为了让四神之气畅通流入京中各个角落，才将街道做得像棋盘一样综横方正。

    若说气的通道称作龙脉，平安京的街道就是人工的龙脉了。

    这道理和从河川引水灌溉农田一样，要从山川、湖泊、大道来引气，让气充满整座京城。

    如此一来，京城就能长久繁荣下去。

    一旦没了这些气，京城就无法容纳现下如此过剩的人口。

    就像胡乱开垦会破坏水源，人口成长过多，也会耗尽京里的气。」

    「胧胧好有学问喔！」听到紫这么赞叹，胧月夜像高兴到差点晕过去般晃了一下，站稳脚步后，才继续对探险队的目的地加以说明。

    「接下来我要说的，是比较不为人知的事。

    说起来，所谓都市本来就是种违反自然的存在。

    过剩的人口挤在过小的土地里。

    所以不只是京城，向京里送气的东西南北四神，也可能会有耗尽气的一天。

    为预防这点，人们还必须在四神之地建造特殊的建筑物，以提供更多的气。」

    「也就是神社吧。」六条点点头说。

    「对。人们建造神社，就是为了加强流向京里的气。

    其中，建于四神之地的最为重要。

    就拿船冈山的玄武神社来说。

    由于是位在玄武之地，所以就直接取名玄武神社了。

    这座玄武神社，是在平安京建成后才设立。

    可想而知，这是因为京中人口急速增加，导致船冈山的气逐年减弱，才有必要建造玄武神社。

    前几年，朝廷不是才在禁宫和船冈山之间建了北野天满宫吗？

    那就是为了让来自北方的气变得更强而建设。

    不过使用的不是大地产生的自然之气，而是用某种人为方式来扩充气的来源。」

    听得陶醉的紫一副「谜底全都揭晓了！」的表情——

    「啊……我知道了！就是把变成怨灵的菅公供奉为御灵吧！」

    接着如此大喊。

    「不愧是小紫！

    没错，大怨灵菅公就是因此成了为京城提供气的御灵。

    最早藉御灵提供气的神社是上御灵神社和下御灵神社，是祭祀迫使朝廷迁都平安京的早良亲王。

    可是时间一久，早良亲王御灵所释放的气也有减弱的迹象。

    因此朝廷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距今约六十年前遭藤原家陷害，流放至太宰府而化为怨灵的菅公，也就是菅原道真。」

    胧月夜抛起糕饼，再次「啊嗯」地一口吞下，接着再讲：

    「再来说东方的青龙。

    贺茂川和鸭川，有着以贺茂节闻名的上贺茂神社和下鸭神社。

    虽然这两座神社非常古老，但扩建到今日面貌和贺茂节成为钦定节庆，都是平安京建成后的事呢。

    然后是西方白虎的松尾神社。

    松尾神社和上贺茂、下鸭神社，并称是镇护皇城的三大神社。

    如此一来，问题只剩南方代表朱雀的巨椋池。

    近年在北方祭祀了菅公这个御灵，就表示……

    京城南方也该供奉另一个和菅公相衬的强力御灵。」

    葵歪歪头问：

    「南方巨椋池那一带，有神社供奉菅公那样的强力御灵吗，六条小姐？」

    「我家祖先到处建造神社，已经是好几世代前的事了。这几十年建的神社有什么内幕，我实在不太清楚。」

    「哎呀哎呀，原来是这样啊。没落的贵族真是可悲呢，喔～呵呵呵呵。」

    「唔呼呼，你还想尝尝被生灵附身的滋味吗，葵小姐？」

    隆隆隆……

    黑影随即从六条背后——

    「等等！六条和葵，你们都等一下！」

    光连忙挡到两人中间。

    「你的意思是，那个被偷偷祭祀的御灵就在南方吗，胧月夜？」

    「不准看我的眼睛，害我怀孕了怎么办？」

    「才不会啦！」

    「不管，我先说结论。」

    看来胧月夜要一口气为她的推论作结。

    「可能的结论有两个。

    第一，南方有一座祭祀御灵的秘密神社。

    第二，神社本身并没有多作掩饰，只是暗中祭祀着御灵。

    而后者的可能性较大。

    因为，北方有为守护京城而建的贵船神社和鞍马寺。

    它们都是利用妖怪的力量，来防止妖怪侵袭京城。

    鞍马山是天狗盘据的魔山。

    贵船神社则是以鬼女传说和受到诅咒闻名的危险地带。这么一来——

    南方应该也有个祭祀强力妖怪的可怕神社。

    而那个神秘御灵就藏在那里。」

    结论出炉了。

    「我们只要找出那座神社的位置，就能找到力量能与菅公匹敌的神秘御灵。」

    「如果猜错了，好像会惹上大妖怪耶。」光虽然放心不下，但紫的眼里已迸发出灿烂的光芒。

    「好厉害喔！胧胧真是个天才！」

    「再多夸我一点吧，小紫！」

    「六条，帮我们挑几个可能的地方吧！」

    六条侧头思索后回答：

    「嗯……京城南边的神社，大概首推男山的石清水八幡宫吧。」

    「喔喔，八幡神社呀，是讨论历史之谜时常出现的名字呢。很有可能喔！」

    「那里的八幡神，可是朝廷迁都平安京后特地从九州的宇佐神宫请来的喔～我的祖先以前就住在宇佐，所以对八幡神知道得还不少。」

    「哎呀，原来六条小姐是来自九州的乡巴佬啊？你是熊袭族还是防人族呀？」

    「哪儿的话，事情才不是那样，葵小姐。我家祖先可是从遥远西方渡海而来，将各种先进技术引进至这个国家的先驱呢。其实这八幡神呀，是我祖先带来制铁技术而留下的一点点小遗产喔～唔呼呼……」

    「事情都那么久了，谁晓得是不是真的。像这样老是吹嘘自己祖先有多么伟大，却拿不出半点证明的贵族还挺多的呢。喔～呵呵呵。」

    「就连代表西方白虎的要地岚山松尾神社，也是我家祖先建的喔～相较起来，你们藤原家就只肯把钱花在自己身上呢，唔呼呼呼。」

    「那种八百年前的事谁能证明呢？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罗，喔呵呵。」

    隆隆隆隆隆……

    「暂停！六条，生灵跑出来了啦！葵也不要再挑衅人家了！」

    「小光、胧胧，我再也忍不住了！现在就去石清水八幡宫探险吧！」

    紫兴奋地原地快跑。

    那模样让胧月夜看得如痴如醉，口水都差点滴了下来。

    她也太爱紫了吧——光心想。

    若换成男性，就要被当作萝莉控变态跟踪狂了，可是同样是美少女的胧月夜这么做，看在光的眼里，却是让人会心一笑的画面。

    光在心里为自己辩解：「别误会，我并不是百合属性觉醒了什么的！」同时对胧月夜说：「那就准备出发吧。」

    结果「啪！」地吃了胧月夜一巴掌。

    「很痛耶，我哭给你看喔！」

    「不过是个变态贵公子，少跟我说话！」

    「我只是请你出发去石清水八幡宫啊……」

    「在小紫的面前我不好意思开口，其实石清水八幡宫是错的。」

    「……你就直接告诉她嘛，干么打我？很过分耶——呃啊！」

    啪！

    「你没有回嘴的权力喔♪」

    光吃了胧月夜第二记巴掌。

    「不会是八幡神？真的吗，胧胧？」

    「真的呀，小紫♪你跟这个变态完全不一样，很聪明呢！」

    「这差别待遇是怎样……」

    「这就是我们人品的差别啊，怎么样！」

    「石清水八幡宫位在平安京西南，是镇守里鬼门的神社。这个地方和东北方镇守鬼斗的睿山是成对而建立的。」

    「这样啊。所以用御灵来补强南方朱雀之气的神社，也必须和补强北方玄武之气的北野天满宫成对罗？」

    「就是这样，变态贵公子。你看看地图上北野天满宫和石清水八幡宫的位置，比起北野，石清水八幡宫离京城太远了。」

    「所以御灵不能离京城太远吗？」

    「我知道了！」六条双手一拍。

    「位在平安京正南方，又有妖怪气息的神社——就是伏见的稻荷神社～」

    「你瞧瞧，六条小姐又在乱猜罗。」

    「葵小姐，伏见稻荷可是我家祖先财力雄厚时建造的，一梁一柱都来得明明白白，哪是你们藤原家这种庄园小偷比得上的？唔呼呼呼。」

    「哎呀哎呀，你倒是说得脸不红气不喘嘛。」

    隆隆隆隆隆隆……

    「光公子，生灵已经膨胀得像大太法师一样大啦！哎～呀～」

    一回过神，猫魄眼看就要被六条生灵的暗影吞了进去。

    「哇啊啊啊！你们两个都各退一步，赶快来安排伏见稻荷的探险计划！」

    「不知道伏见稻荷会有什么耶，好想看看喔，小光！」

    紫已经等不及想挖出伏见稻荷的秘宝

    光胸中有种微妙的悸动。

    「伏见稻荷……」

    说到稻荷，就想到狐仙。

    说到狐仙，就想到晴明。

    晴明喜欢豆皮寿司这么一个不属于这时代的食物，却对稻荷神社讨厌到了极点。

    同时，建造伏见稻荷的又是有言灵师血统的六条家祖先。

    藏在伏见稻荷的御灵，是由未曾见过的空蝉守护着。

    空蝉是据说知道晴明过去的神秘术士。

    光开始感觉到，自己和伏见稻荷或许有种不只是巧合的因缘。

    「假如伏见稻荷的神秘御灵和晴明有关，就不能随便说溜嘴了……我有不好的预感。」

    然而，这还是朱雀帝直派的机密任务。

    非找出那个神秘御灵不可。

    这时，胧月夜在面露不安的光耳边悄悄地说：

    「伏见稻荷的主神是宇迦之御魂大神，和狐仙无关，你放心好了。」

    「小光，据说稻荷神社原本和狐仙无关，是后世才被人和狐仙相提并论的喔。」

    喜欢历史之谜的紫也一脸得意地解释。

    「这样啊，那就跟晴明扯不上关系了吧。」

    光终于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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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四话 伏见稻荷探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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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热死了，我为什么要做这种苦差事啊？」

    跳动。

    跳动。

    晴明头上的狐耳不悦地跳动着。

    晴明和师姊贺茂保宪两个人，闭关在铸造灵剑的铸造场。

    铸剑势必免不了要铿铿锵锵地敲打烧得通红的铁块，铸造场里自然是像蒸笼一样闷热。

    「不要这么烦躁嘛，晴明。为朝廷做事的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呀。」

    「哼。」

    「没被流放到太宰府就不错了吧？再说，你还有我这么优秀的师姊帮忙，灵剑很快就能铸好罗。」

    晴明没有铸剑经验。

    所以只能听从师姊贺茂保宪的命令，汗流浃背地干活。

    贺茂保宪都是一手拿杓子喝水，一手指挥晴明做事，自己没有动手。

    「保宪，你也来做啊。」

    「不会吧，竟然直呼师姊名讳？信太丸什么时候这么伟大啦？」

    「别叫我信太丸，我早就舍弃那个名字了。」

    「哎呀，为什么？」

    「要、要是让那个只想挖我过去的笨式神知道我的乳名，那我就伤脑筋了。」

    「嗯哼，你说源氏公子呀？」

    「不不不不不是啦！」

    啪哒啪哒啪哒。

    狐耳剧烈拍动起来，但保宪看不见。

    就连幼时就能见到百鬼夜行，人称天才的保宪，也见不到晴明藏起的狐耳。

    「晴明啊，你过去也有段不为人知的神秘时期呢。」

    保宪说道。

    「最早来说，是你来我们贺茂家修习阴阳道之前的过去，没人知道你在那之前，在哪里做了什么。」

    「我小的时候，是在四国赞岐卖一种叫『混饨』的面制点心。」

    「很可疑耶。」

    「是真的。混饨是高野山开山始祖——空海从大唐国带回来的点心，后来被赞岐人改良得更好吃，有人也管它叫『馄饨』或『温饨』。赞岐人非常爱煮混饨，甚至常因此闹缺水呢。」

    「是喔？」

    「我啊，就是打算把混饨发扬光大才来到京城，可是怎样都卖不好。」

    「当时是冬天，卖不出混饨这样的甜点。最后我饥寒交迫，差一点被抓去见阎王时，发现自己闯进了贺茂家的庭园，就干脆学阴阳术了。」晴明煞有其事地以严肃表情说着这一串谎。

    然而保宪身为她的师姊，当然知道晴明说谎成性。

    她眯起眼睛，笑嘻嘻地凝视晴明。

    真难缠——晴明心想。

    「那我就当你说的都是真的罗。」

    「唔，嗯。」

    「不过呢，你被漂泊阴阳师芦屋道满给拐离我们贺茂家，到处打混的那段时间，就真的是一团谜了呢。」

    「……这件事情，你绝不能让光知道。」

    「你离家出走以后，到底都跑去哪里做了什么呀？」

    「秘密。」

    「等你回了贺茂家，已经改名换姓，从信太丸变成什么安倍晴明，真是帅气得让人很想发笑呢。」

    「我、我当然不会一直用那么小孩子气的名字啊。」

    「而且啊，一回来就说想当宫廷阴阳师，差点没吓死我。还以为你认为进宫当差很无聊，一辈子都不会想碰呢。」

    「唔，哼。因为我流浪久了，发现当官的收入最为安定，才为了以后过舒服日子改变心意的嘛。」

    「唉，要是晴明没回来，宫廷阴阳师的大权就全都在我手里了呢。论灵力，我实在比不过你。」

    「保宪，除了降妖除魔以外，其他的我一概不感兴趣，你爱掌握多少权力都行，少赖给我。」

    「你失踪的那几年到底都做了什么呢，晴明小师妹？」

    「没什么！」

    啪哒啪哒啪哒。

    或许是快招架不住了，晴明的狐尾晃动得厉害。

    「保宪，睿山的良源也像条猎狗似的到处打探我的过去。让他知道了是不打紧，可是被他泄漏给光知道就麻烦了，千万要保密啊。」

    「这个良源，好像是把能够将道教、密宗咒法等运用自如的阴阳师，都当作佛教的商业敌人般仇视呢。」

    「……京城现在遍地阴谋。总觉得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光又会胡乱和人结咒，扯进什么大乱子。」

    「或许吧～不过只要有我在，灵剑很快就会铸好了，你就放心吧。」

    「为什么我会把空蝉说出来呢。唉，真是烦死我了。」

    「哎呀？你说的空蝉是那个空蝉？」

    「哼。要是空蝉私自把我的过去告诉光，那我就……」

    「你就能把自己说出口的勇气和紧张都免了吧？可是啊，那是一种投机、一种逃避喔，晴明小师妹。」

    「我是不认为光能和空蝉见面啦……可是光老是会自己结下麻烦的咒，真不知他耳根子太软，还是单纯地笨。」

    「哼哼。」

    「我也想相信他，不过信赖是件可怕的事。」

    保宪似乎是第一次见到晴明这样的表情。

    「真是难得。你心里有什么疑惑吗，晴明？」

    「是啊。有件事我怎么也弄不懂……不知是谎言还是事实……」

    「老爱说谎要人的你，也会有这种困扰啊？源氏公子不像是会说谎的人呀。」

    「是我自已的事。我已经不知道那是自己当时太过迷惘而产生的幻想，还是真的是事实了……」

    「所以是什么事？」

    眼泛泪光的晴明吞吞吐吐地说：

    「……当年我还没进京，年纪还很小……」

    「嗯嗯。」

    「刚失去母亲的我非常悲伤，这时——」

    「喔，好像挺正经的嘛。」

    「——应该早就在高野山圆寂的伟大密教僧弘法大师空海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高举混饨，说他将营养丰富的豆腐传人了日本，就要成为豆腐之神，要我也将好吃的混饨传递日本各地，成为混饨之神。」

    「什、什么？」

    「我会决心进京卖混饨，就是因为遇上了空海。可是我到现在都还不晓得那是场梦还是现实。」

    来了、出现了，晴明最拿手的瞎扯终于来了。嗯……在谎言里稍微掺入点事实，就会让人分不清谎言和事实的界线呢，有种被当猴子耍的感觉——保宪喝着水心想。

    「我看那只是你太爱说谎，弄得连自己的记忆都不敢相信了吧？」

    「才、才不是那样！」

    「晴明，要是你继续这样动不动就说谎，到最后反而会害自己无法在关键时刻果断行动喔。假如你真的重视源氏公子，就应该对自己更诚实一点。」

    「为、为什么会说到那里去啊？」

    「你也差不多到了该成亲的年纪吧？」

    「你你你你吵死了！」

    啪哒啪哒啪哒。

    「哎呀？突然起风了，好凉呀。」

    ☆

    事情不出晴明所料——

    光和来路不明的胧月夜结下了非常麻烦的咒。

    答应与她结伴搜寻伏见稻荷的神秘御灵。

    经过几天的准备后，紫探险队终于在这天乘着牛车向伏见稻荷启程。

    车夫不是人，而是猫魄。

    他飘浮在牛头上，嘴里喊着：

    「好牛儿，给咱家使劲地走啊。」

    「哞～」

    想不到这样还拉得动啊——光不禁赞叹。

    「这牛车只有四个人的空间，现在坐五个，会不会有点勉强啊？」

    「只要让娇小玲珑的小紫坐我腿上就完全没问题罗，源氏公子。」

    「方向不太对吧，这是『夹腰抱』的姿势喔。」

    「啊啊，想不到能在牛车里和小紫合而为一♡」

    「才没有合而为一。还有请克制点，别乱喊：『脑袋要沸腾了——！』之类的话。」

    「可以不要一直唠唠叨叨地吗？你这个变态贵公子。」

    「胧胧，你抱得太紧了啦。」

    「哎呀，小紫，对不起，因为牛车很会摇嘛。来，给你吃点心，不要生气喔。」

    「啊嗯。胧胧带的点心真的都好好吃喔！」

    「……小紫怎么会这么可爱呀……」

    「小光小光，你开始嫉妒了没呀？很羡慕吧？怎么样！」

    「如果胧月夜不是女生，就是彻头彻尾的变态了呢。」

    「也不想想自己是对上眼睛就能让女人怀孕的变态，凭什么说人呀？啊啊，好想把这三只多余的苍蝇全都埋在伏兄，自己把小紫带回家喔。」

    三只苍蝇——光、葵、六条，全都白眼看着不停磨蹭紫，不肯放开的胧月夜。

    「虽然能确定胧月夜不是觊觎光公子的狐狸精——」

    「可是她对紫的态度，实在有点超乎常理呢～」

    「虽然同样是女人，没什么关系——」

    「可是把我们当虫子看待，实在不太好呢～」

    「母牛妖和半妖女，你们很吵耶，给我安静一点。」

    对胧月夜而言，只有爱不释手的紫是她的伙伴，其余的全都是低贱的苍蝇。

    「伏、伏见稻荷离京城还挺近的嘛。」

    「『号外！伏见稻荷惊现神秘御灵！』历史性的大发现正等着我们啊，小光！」

    牛车沿着鸭川向南行进，进入大和大道后，伏见稻荷就不远了。

    伏见稻荷，原本指的是先民祭祀巨岩巨木的古老灵山——稻荷山。

    六条家祖先渡海而来后，才修建了神社，改祭新神。

    一提到历史故事，六条的精神都来了。

    「当年祭祀的巨岩，到现在都还在喔。那样的古老巨岩巨木，代表的就是圣地『龙穴』，龙脉里的气就是从那里流出来的～」

    六条的祖先在平安京内外到底盖了多少神社啊？——六条家过去那彷佛深不见底的庞大财力，让光惊叹不已。

    「所以追溯起来，伏见稻荷的神官的祖先，其实也是我们的祖先呢。」

    「这样啊。只要有六条作向导，我们就不会在伏见稻荷迷路了吧。」

    「哎呀，光公子。我们藤原家也建了不少神社和佛寺喔！最近这几年新建的寺社佛阁，全都是出自藤原家的手笔呢！」

    「对、对喔。因、因为现在的财富都集中在藤原家了。」

    「反正无知无学的暴发户藤原家盖的全是有名无实的空壳子，和促进京城发展一点关系都没有。噗嗤。」

    「六条小姐，看来我差不多该和你做个了断了呢。」

    隆隆隆隆……

    黑暗之气开始弥漫整座牛车。

    轧吱轧吱。

    牛车蓬顶受到邪气推挤，发出声响。

    光必须赶紧想个法子，抓住这种场面的主导权。

    如果放任她们不管，召集这支探险队的胧月夜就只会继续跟紫玩夹腰抱，完全无视其他人；没事做的六条和葵就会开始胡乱找碴吵架，然后暗影就会慢慢笼罩起来。

    若能把黑暗的女性战场变得融融洽洽、一片祥和，我就真的是一个懂得察言观色的人了。就算要被人说是现充也没关系——光下定了决心。

    「各、各位，稻荷神是怎样的神啊？」

    最爱历史之谜的大冒险家紫立刻「喔！」地表示兴趣，胧月夜也跟着上钩的紫，起了反应说：「这种事就交给京城万事通的我来解说吧♪」

    见状，六条笑道：「那是我家祖先所祭祀的神明，我当然也很清楚喔～」黑暗邪气跟着缩回她脚下；没了对手的葵也识时务地说：「对喔，稻荷神究竟是怎样的神呀？」来参与话题。

    光这才放心，摸摸胸脯。

    只是多花了点心思，就摆平了一触即发的局面，保住了牛车。

    就是这样。

    这才是风流贵公子光源氏的真正使命啊。

    「稻荷神其实是稻荷山三尊主神的总称喔，源氏公子。他们原本是丰收之神呢，」

    现代的稻荷神共有五尊，不过在这个年代还只有三尊。

    「就如同『稻荷』二字所示，他们是稻作之神。我们藤原家的庄园能种出香甜可口的米饭，都是拜稻荷神所赐呢。」

    「也就是说，稻荷神是六条的祖先和稻米一起带来的外来神明，会把气送给平安京百姓赖以维生的稻田啊。到这边听起来，好像跟狐狸完全无关呢。」

    「小光，我就说过稻荷神不是狐仙了吧。狐狸顶多只是稻荷神的使者，怎么样！」

    「可是紫，现代人几乎都把稻荷神视为狐仙，将他们在中间画上等号了耶。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嘛……到底是为什么呢？嗯……？该不会是受到动画的误导吧？」

    「就算问晴明，她也只会编一对故事来骗我吧。」

    胧月夜嚼着满腮的糕点，嗤嗤笑道：

    「源氏公子，你这么在意光明正大摆在那边的稻荷神做什么？现在重要的是被人偷偷藏起来的神秘御灵吧？伏见稻荷位在京城南方不远处，和京城中间有条粗短的龙脉相连，对于祭祀御灵而言可是绝佳的位置喔。啊嗯。」

    「可是我还是很在意耶。晴明、狐仙、伏见稻荷，不管怎么想，关系都一定很密切……说不定伏见稻荷神社和晴明的过去有关喔。」

    紫突然鼓起脸颊，叹口气说：

    「小光，该不会你来伏见稻荷探险根本不是为了找御灵，只是想更了解晴明吧？」

    叮——！

    说不定真是这样！

    光紧张得冷汗直流。

    「咦咦？啊，不、不是啦，我没有想过那种事！」

    「胧胧，我告诉你，小光这个人有够花心。明明都有了我，还为了探询新欢的过去，把我这旧爱当狗一样使唤，根本鬼畜！」

    「呜呜，小紫，你好可怜喔。赶快忘掉这个恋狐的变态贵公子，和我一起私奔吧。啊嗯。」

    补充说明，这个「啊嗯」不是胧月夜强吻了紫，只是用嘴接糕饼的声音。

    「不错喔，胧胧。干脆就跟你私奔好了（偷瞄偷瞄）～」

    「就算你用那种暗示的眼神看我，我也不会对女生的友情吃味啦，紫。」

    相反地，看见紫和胧月夜亲昵地抱成一团，光不禁想到：「可爱女生肢体交缠的画面……感觉还不错耶……」并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不齿。

    想这种会让人心跳加速的事，只会害我鼻子痒而已啊。

    「胧胧，你为什么想找神秘御灵呢？」

    「这是因为，我和小紫你有一样的兴趣啊！」

    「也就是想要到处探险、解开全世界的谜团跟秘密罗！原来胧胧也想成为大冒险家呀！」

    「就是啊！让我拜你为师吧！我家财产还不少，而且我还是京城的万事通喔！拜托，收我当徒弟吧！」

    「嗯！我可以收你当第二助手，第一是猫魄。谁教你这么可爱嘛。再抱一下！」

    「好、好幸福啊！啊啊，脑袋快要沸腾了……」

    「我刚才不是说不要说那种话吗？」

    在这期间，葵和六条都在找机会互相攻击对方而笑着互瞪。

    「我、我们到了！」

    一行人来到稻荷山脚下。

    眼前耸立着陈旧的鸟居，其后是一直通往山里的长长阶梯。

    不同于一般神社的拍犬，鸟居左右的石像刻的是狐狸。

    五人一只就这么鱼贯下了牛车。

    「……挖出伏见稻荷的御灵，真的就能见到空蝉吗，胧月夜？」

    光悄悄在胧月夜耳边再度确认。

    「对呀。我和安倍晴明不一样，才不说谎呢。」

    「那现在就是上山找神秘御灵了吧。」

    「可是如果在挖御灵时……不小心挖破御神体，又弄得像菅公那样怎么办？」

    六条担心地问。

    「放心吧，半妖女。只要懂得安抚御灵之术的你不要黑化失控，御神体是不会损坏的。」

    胧月夜给「啊～」地张嘴的紫塞个糕饼，并对六条微笑。

    六条虽笑着说：「或许真是如此吧。」心里却似乎不太舒服，黑影又在她背后晃动了起来。

    「小光！伏见稻荷最有名的不是那一大排千鸟居吗？你有看到吗？」

    「对喔，真的没有耶。」

    「千鸟居？这里没有那种东西喔，源氏公子。」

    「是吗，胧月夜？」

    现代的伏见稻荷，有着彷佛无限连绵的鲜红鸟居。

    但平安时代不同，外观朴素简单。光很快察觉到，这里是人们崇拜自然的灵山，即使建了神社，也尽量将先民的圣地完整保留了下来。

    「伏见稻荷的神社都在山上。由于稻荷神有三尊，所以在稻荷一峰、二峰和三峰上各有一座。」

    六条补充道。

    「嗯……这三座神社都有很多人来参拜，那么御灵会不会是藏在其他地方啊？」

    紫一脸严肃地紧皱着眉。

    大概是认为身为探险队队长的人，来到这种地方就该有这种表情吧。

    「稻荷山还有好几座山峰，御灵可能就藏在其他人迹罕至的山峰吧。啊嗯。」

    胧月夜灵巧地吞下抛起的糕饼，同时将地图发给所有探险队成员。

    「我们兵分三路来找吧。就分成我和小紫的可爱少女二人组、母牛和半妖的妖怪组，然后变态贵公子一个人一组。要是让女孩子和你在山里独处，一定会出事。」

    「就跟你说我不是那种人了嘛！」

    「嗯……我好想跟小光一起探险喔。」

    「我可不允许啊，紫。你可是一有机会就想袭击光公子呢。」

    「我也不同意喔，唔呼呼。」

    六条背后的影子缓缓变化，浮现恶鬼般的可怕轮廓。

    「唔唔唔。多了个六条以后，我的战力就更显得薄弱了耶，猫魄。」

    「主人，机会一定会来临的，您可千万要忍耐啊。」

    猫魄窝在紫的头上，卖力为主人打气。

    「时辰到了。来来来，小紫，我们一起来爬山，胧月夜姊姊我啊，会教你很棒很棒的事喔♪」

    「胧胧真是的，已经爱我爱到昏头了呢。唉，当美少女偶像真是辛苦啊，小光。太可爱真是一种罪过，呼～」

    「随便啦。紫，你自己要小心，不要被胧月夜吃掉喔。」

    「小光好冷淡喔！怎么不多担心我一点～吃个醋也好啊～」

    「你们都是女生，有什么好吃醋的……呃，有东西从山里出来了！」

    「咦？」

    「怎么啦，光公子？」

    光的嗅觉像狗一样灵敏。

    他的鼻子很快就嗅到山里出现了妖怪的气息。

    「六条，妖怪出来了。会是什么啊？」

    「嗯……不知道耶。」

    「啧，来得还真快！小紫，现在很危险，快躲到我背后。」

    似乎只有胧月夜已经料到会有东西前来「迎接」。

    数量庞大。

    可说是无以计数。

    哗啦，哗啊，哗啦。

    全都是人偶。

    狗般大小的人偶，成群结队地从山林各处蜂涌而来。

    有头戴乌帽子的男人偶。

    有穿窄袖和服的女人偶。

    有的被水沾湿，面部残缺。

    有的黑发一直垂到地上。

    有的眼珠挂在脸边。

    有的齿上白漆斑斑驳驳。

    奇形怪状的人偶们不停逼近光一行人。

    有如南美丛林中的杀人蚁大军。

    山里一整片都是人偶的影子。

    「这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光从未见过这么大群的妖怪。

    味道重得鼻子都快麻痹了。

    可怕的还在后头。

    一只不幸路过的狗闯进了人偶集团当中。

    喳喳喳喳喳。

    人偶将狗团团包围、淹没，然后——只剩下一堆凄惨的白骨。

    看来是这群人偶吃光了它的肉。

    「哇啊啊啊啊！好棒喔，小光！完全是恐怖电影的情节耶！」

    「紫，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啦！这些人偶就像杀人蚁和食人鱼，被围住就要被吃掉啦！」

    「数量实在太多，我的弓根本没用啊！六条小姐，可以用你的生灵赶走它们吗？」

    「葵小姐，我的生灵可是不会照我的意思行动的喔。除非我心里很恨，燃起熊熊妒火而有诅咒杀人复仇的冲动，否则生灵是不会出动的。」

    「啊啊，真是的，这个女人根本只会烦人，一点用处也没有嘛！」

    「对了。假如看见葵小姐被人偶吃掉，我想我大概会因为太过悲伤，而让生灵跑出来喔。」

    「开开开开什么玩笑啊！」

    「你先请，你先请。」「不不不，你去你去。」葵和六条就这么推来推去。

    「怎么会闹这么低级的内哄啊？我有点想出家了……」

    「现在不适合说这种厌世之词吧，小光！快拿出英雄气概，跟他们拚啦！」

    「紫，我们还有胧月夜啊。她好像事先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一副早有准备的样子，一定很强。」

    「源氏公子，我可是养尊处优的公主耶，顶多只能用糕饼丢倒一个算一个。」

    胧月夜将责任全推给了光。

    「咦咦咦咦咦？」

    「你虽然顶着贵公子的名号，但其实也是晴明的式神吧？快赶走他们啊。」

    「我？」

    「对呀。我就趁这段时间带小紫去安全的地方避难。小紫，来这边！」

    咙月夜扔着糕饼清出一条路，就背着紫往山顶跑去。

    「为什么要进这么危险的山？先撤退一下嘛！」光虽如此大喊，胧月夜却不理会。

    紫也喊着：「这里有这种陷阱，就表示真的有宝藏沉睡在这山里嘛！目标——神秘御灵，GOGOGO！」一点也没有撤退的意思。

    「就跟印第安纳琼斯的电影一样，宝藏附近百分之百有陷阱呀！神秘御灵就在伏见稻荷！我很确定！」

    而且非常兴奋。

    胧月夜的脚程也快得异常。

    或许是因为背着紫吧，她以三倍快的速度奔过山路，一下子就不见踪影。

    「怎么跑掉啦！啊——气死人，真拿她们没办法！」

    「光公子，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变成让六条小姐叫出生灵的祭品啦！若你还可怜我，就救救我吧！」

    「葵小姐，好了好了，你就快去嘛。快跳进人偶群中，让我拯救源氏公子吧～」

    「哎～呀～高抬贵手，不要再推啦～！」

    「去嘛～去嘛～」

    人偶大军固然恐怖，可是在光的眼里，顶着清爽笑脸推葵的六条更是可怕。

    「我先用龙穴结界争取时间，你们两个快到山里躲起来！」

    「山里？现在不是先离开这座山比较好吗？」

    「紫已经被胧月夜背进山里了，不能丢下她们。甩开人偶以后，我们就在山里会合吧！」

    「我知道了！光公子，保重啊！」

    「嗯……源氏公子，你一个人可以吗？」

    「嗯，应该有办法。」

    光张开手掌发动龙穴结界吸取邪气，将人偶接二连三地打倒。

    「谢谢你，源氏公子！」

    「要一口气登上最高的稻荷一峰太吃力了，我们就先在三峰会合！」

    「知道了。好，放马过来啊，臭妖怪！」

    葵和六条趁着光从空中吸收邪气所制造的空档，同样冲破包围网，躲进山里。

    光一个人留了下来。

    包围光的人偶几乎没有减少。

    「连接人偶的气流源头就像大河一样粗，很容易抓，但只有这样也不行啊！」

    人偶数量虽多，但操纵人偶的气似乎全来自同一处。

    因此，能清楚看见有条气的大河——龙脉流过空中。

    光的手就按在龙脉上，吸收流向入偶的气。

    但看样子，若不切断气的根源，事情会没完没了。

    问题是这条操纵人偶的气，庞大得和芦屋道满不分上下。

    「痛！」

    几只人偶抓住光的脚，咬了起来。

    「糟糕！」

    脚传来尖锐的痛楚。

    分散了光的注意力。

    逐渐包围光的人偶，还同时如怪鸟般尖声怪叫。

    「光源氏。」

    「源氏公子。」

    「你这个叛徒。」

    「背叛安倍晴明。」

    「纳命来。」

    「想潜入伏见稻荷。」

    「就等于是叛徒。」

    「纳命来。」

    「吃了你。」

    无数的嘴不停鼓噪。

    可是光完全听不懂那些人偶在说些什么。

    「我背叛晴明？什么意思啊？」

    他们该不会是晴明的式神吧？

    不对，晴明绝不会要式神把人类或动物生吞活剥。

    那么操纵这些人偶的又会是谁？

    为何说我「背叛安倍晴明」？

    到处都是谜团重重。

    为何来到伏见稻荷就是「背叛安倍晴明」？

    这和藏在伏见稻荷的御灵有关吗？

    晴明和伏见稻荷又有什么关联？

    狐仙——？

    （可是，胧月夜说稻荷神不是狐仙，紫也说狐狸顶多只是稻荷神的使者，晴明又老是说她讨厌稻荷神社——）

    ——不准在我面前提起稻荷神社。

    这种话，晴明不知说了多少次。

    （等等，喜欢的相反不是讨厌，而是漠不关心。会刻意说讨厌稻荷神社，是表示晴明曾经和伏见稻荷有什么关系吗？）

    不过，现在没有时间深究人偶所说的话了。

    物理性的危机已迫在眉睫。

    人偶纷纷扑到光的身上，重得几乎将他压垮。

    虽想再抓住龙脉，他的手也缠上了无数人偶，怎么也构不着。

    敌人太强了。

    或许是最近因六条的关系，太少接触妖怪，使得感觉退化了。

    看人偶矮小就以为自己有办法处理，可见是大错特错。

    仅是数量庞大，就是极高的优势。

    不行了。

    根本无法抵抗。

    身体就要被压倒。

    要被吃掉了……！

    啊啊。

    我是不是又因为晴明不在身边就结下无谓的咒了呢？

    是不是该静静等待晴明铸好灵剑？

    是不是该等晴明主动分享她的过去？

    是不是还有这种选择？

    为何一遇上关于晴明的事，我就无法保持冷静？为何我心里会这么难受，克制不了冲动呢？

    噗滋。

    手被晈了。

    一阵剧痛窜过手背。

    「哇啊……哇啊啊啊啊啊啊！」

    光失声惨叫。

    我怎么会背叛晴明呢？

    「我不是晴明的敌人，我只是来找空蝉而已啊！」

    这道呼喊是否有谁听见，没人知道。

    光就此失去意识。

    ☆

    「小光他们不知道怎么了。」

    被胧月夜背着的紫担心地问。

    「有源氏公子在就没问题啦。啊嗯。」

    胧月夜将糕饼扔进嘴里，微笑回答。

    她的脚力实在不像是个娇贵公主，即使背着紫，也能以惊人速度沿山路向上飞奔。

    「真的吗？小光虽然很强，可是脑袋很天真喔。」

    「很遗憾，他就是没问题。说不定你还比较危险呢。」

    「为什么？」

    「因为那么强的源氏公子不在你身边呀。」

    「啊——！」

    「不过你还是不用怕！就算空蝉打过来，我也会保护你！」

    「咦，空蝉是谁呀？」

    糟糕。

    终于能和紫独处的胧月夜一时得意忘形，不小心说溜了嘴。

    紫又是全身上下堆满好奇心的人。

    马上就开始逼问攻势。

    「我有听说过空蝉！她是知道晴明过去的人吧？」

    「她不是人吗？是妖怪吗？」

    「是在伏见稻荷守护御灵的妖怪之类的吗？」

    「说嘛，胧胧。说嘛说嘛说嘛说嘛说嘛说嘛说嘛说嘛说嘛说嘛说嘛说嘛说嘛。」

    「好啦好啦，拜托嘛～！」

    紫抱着胧月夜的背死命撒娇，让她再也抵挡不住。

    在山路上不停滴着鼻血的胧月夜脑子变得一片掌白，什么都说了出来。

    「空、空蝉是能和安倍晴明跟芦屋道满相提并论的术士。」

    「也就是魔界都市平安京的三巨头之一吧！」

    「可是空蝉不是想见就见得到。」

    「嗯嗯，这部分我也知道。」

    「只要找出藏在伏见稻荷的御灵，空蝉就会为了保护御灵而现身，因为御灵就是空蝉藏起来并看管的——这就是这次探险队组成的原因。」

    「所以目的不是找出御灵，而是找到空蝉罗？」

    「源氏公子有找出御灵的任务，不过他也想找到空蝉。」

    每当紫的呼吸掠过胧月夜的耳际，胧月夜就全身发麻地大喊：「唔唔唔唔！好可爱啊啊啊啊！」

    「小光找空蝉有事吗？该不会空蝉也是个美少女吧？他又想劈腿吗？」

    「……应、应该不是想劈腿。不过他说不定——」

    「说不定怎样？」

    「因为空蝉很清楚晴明的过去呀。源氏公子在不知不觉中，深深为安倍晴明这个女孩所吸引，可是爱骗人的晴明不会把自己的过去告诉他，而又因为重铸灵剑而必须暂时离开，所以焦急的源氏公子才想见空蝉一面。」

    「咦咦咦咦咦？」

    「刚好源氏公子又被朱雀帝下达机密任务，要找出神秘的御灵，他就以任务为名义来到伏见稻荷；真正的目的，或者说真正想做的，是透过空蝉来更靠近晴明的过去。」

    胧月夜无法拒绝紫的要求。

    就连没必要猜测的真相都说了。

    「这、这都是你的推想吧？」

    「是没错，可是源氏公子不希望我把他在找空蝉的事告诉你，所以我想原因可能就是那样。」

    紫突然吸了吸鼻子。

    「呜呜……小光他……是想和晴明留在平安京，让我一个人回现代……」

    「不、不会吧？」

    「一定是，因为小光好像不怎么想回去。他一定是想请我吃茶泡饭，把我赶出平安京……！」

    「真过分。我一定不会让他那么做的，你放心吧，小紫！」

    「我来到平安京以后，他就只顾着和晴明跟其他女生好，让我只有作配角的分，把以后要和我结婚的未来计划都忘光了。对于来到这个时节就变成万人迷的小光来说，我这个老玩伴一定早就没价值了。呜呜……」

    「才、才没有那回事呢！我是不懂那个变态贵公子到底哪里值得你喜欢啦，可是既然你想和源氏公子结为连理，说什么我也得帮啊，小紫！」

    「真的吗？呜呜……」

    「当然呀！因为我很想推倒——不对，因为我很爱小紫你嘛！」

    「胧胧，谢谢你。茌外真的要靠朋友呢，呜呜……」

    「你的敌人就由我来赶走！只要让安倍晴明、母牛妖和半妖女这三个成天在源氏公子身边打转的臭苍蝇从世上消失就行了吧，小紫？」

    「呃，不可以让她们从世上消失啦，胧胧。」

    「竟然连可恨的敌人也要保护，小紫真是太善良了！」

    被紫从背后紧紧抱着的胧月夜，都差点要流鼻血过多而死了。

    不过既然她本人都神情恍惚地发抖，嘴里喃喃念着：「好幸福喔……」所以大概不要紧吧。

    「主人、胧月夜姑娘，前面好像有房子耶！」

    在两人头上旋绕的猫魄，挥着圆圆的手喊道。

    终于到了山顶。

    灵山稻荷山有好几座山峰。

    稻荷一、二、三峰各立了一座神社，祭祀三位一体的稻荷神。

    问题是，这里并不是其中之一。

    「这里是……」

    「这里是命妇峰喔，小紫。」

    「命妇峰？」

    「对。这里应该没有神社，地图上也没有。不实地看看，还不知道这里也偷偷立了一间呢。」

    「所以说，那个神秘的御灵就在这里吗，胧胧？」

    「嗯，好像猜中了。」

    紫下了胧月夜的背。

    两人并肩走向命妇峰的不明神社。

    猫魄先行一步，在神社周围绕了几圈，软绵绵的身体还不时抖动。

    「嗯……有种非比寻常的灵气。主人可要当心啊。」

    「神秘的御灵真的是沉睡在伏见稻荷呢，猫魄！」

    「灵气不只来自一处，还有其他地方也发出了惊人的气。」

    「其他地方？」

    「看来不只是在神社里供奉神明，后边好像也祭祀着些什么呢。」

    「神社本身就已经隐密了，还有东西藏在后面？就是那个，那一定就是御灵了，猫魄！干得好！」

    「天呐，主人竟然夸奖咱家！咱家在这世上总算是了无遗憾，请主人亲手送咱家入土，这样咱家就能安心地走了！」

    「猫魄，你已经死了吧？」

    「小紫，我们别管社里的神，先到后面找找，相信御灵就在那里。」

    两人加一只随即绕到神社后方。

    那是片蓊郁的森林。

    不一会儿，他们就在一颗巨木底下发现小小的鸟屠。

    小得连猫魄都无法直接钻过。

    「胧胧，该不会御灵就在这个小鸟居底下吧（吞口水）……」

    「大概吧。」

    「这儿的灵气好可怕啊（抖抖抖）……」

    「挖出御灵以后，空蝉应该就会现身了。这样就会进入小光晴明路线，我要自己一个人回现代了。」

    「小紫，你别担心，只要在源氏公子赶来之前，请空蝉吃茶泡饭打发她回去不就行了吗？」

    「对喔，就是说啊！那我们就挖挖看吧！」

    紫立即以如鱼得水的气势动手开挖。

    「小紫，你好厉害喔，都不怕会出事耶。超棒的！」

    「嗯！因为我要揭开全世界的谜啊！就算有危险，小光也一定会来救我！」

    「主人实在是太豪气了，咱家都怕得快死了呢。」

    「猫魄你已经死过了，不用担心啦。」

    肆无忌惮的紫就这么挖呀挖地，突然——

    铿。

    锄子敲中了某种硬物。

    「是金属的感觉耶！」

    「小紫，那一定就是还没有人知道的神秘御灵喔。」

    「不愧是主人，随便挖一挖就找到了。快把它挖出来吧。」

    「再来可能有点危险，小紫你先退开，剩下的由我来。」

    「是吗？感觉不怎么危险啊。」

    「不对，很危险。空蝉可能就要来了。」

    ☆

    葵和六条一路登上稻荷三峰，等待光前来会合。

    但迟迟不见人影。

    「……还真慢呢。」

    「该不会在和那群人偶苦战当中吧？」

    「哪儿的话，光公子可是全京最强的式神，才不会有那种事。」

    「所谓仙人也会敲错鼓啊，要是源氏公子有什么万一——」

    「不会吧……」

    葵突然坐不住，站了起来。

    「……要去看看吗？」

    「也好。假如源氏公子真的陷入苦战之中，就得麻烦你为唤醒我的生灵而牺牲罗。晤呼呼。」

    「好啊，假如光公子真的苦战，我在所不惜。」

    「哎呀，你是认真的呀？不愧是葵小姐呢，」

    「我可是光公子的未婚妻，这是当然的呀。喔！呵呵呵！」

    「对我这个言灵师答应那种事，就等于是结了咒，没办法反悔喔。」

    「……当、当然不会呀，喔，呵……呵……喂，我看你一开始就是想弄死我吧？」

    「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两个人一边杀气腾腾地互瞪着，一边循着原路下山。

    回到了入山口。

    却没见到光的影子。

    不对。

    她们发现光被无数人偶袭击，埋在人偶之中。

    「光、光公子！」

    葵急忙向人偶群放箭。

    砰！

    那虽然矗散了十来具人偶，但只是冰山一角。

    仅仅打倒这么几个，根本于事无补。

    「啊啊，怎么会这样？光公子要被吃掉了啦！」

    「……葵小姐……看来不需要你当祭品了……」

    隆隆隆隆隆……

    「杀掉杀掉杀掉杀掉杀掉杀掉杀掉杀掉杀掉杀掉杀掉杀掉杀掉杀掉杀掉杀掉杀掉杀掉杀掉杀掉杀掉杀掉杀掉杀掉杀掉杀掉杀掉杀掉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无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极为惊愕悲伤的六条，在小山一般的人偶群前跪了下来。

    漆黑的鬼影从她背后摇然而立，就要用他的黑暗邪气将人偶连同光的残骸都一并吞噬殆尽——

    「给我等一下——！你把我也吞下去了啊！哎～呀～」

    黑暗邪气也缠上了葵，但痛失了光而失控的六条根本听不见。

    然而——

    就在这时。

    人偶们突然同时尖声大叫。

    「有晴明的血。」

    「这个人的身体。」

    「流着晴明的血。」

    「那不是梦。」

    「不是梦。」

    「这个人的身体。」

    「不能毁伤。」

    「不能夺走。」

    「他的命。」

    沙沙沙……！

    无数的人偶如退潮般散去。

    远离了光。

    「光公子！」

    「源氏公子！」

    葵和恢复正常的六条马上跑到光的身边。

    光还活着。

    遍布手脚的咬痕流出些微鲜血，没有伤及性命。

    「……唔……嗯……奇怪？我还活着？」

    光被两人抱起，还弄不清楚状况。

    「到底是怎么啦？」

    「你看，光公子，人偶自己撤退了呢！一定是我这藤原家尊贵公主的箭奏效了！」

    「不是喔，葵小姐，人偶是被我的生灵吓跑了。」

    「明明就是我充满爱的箭打赢的！」

    「是我充满怨念的生灵打赢了才对！」

    「等一下啦，你们两个，有什么好吵的啊？人偶跑到哪里去了？」

    光站了起来，想追上人偶。

    全身到处都痛，但伤势并没重到让人动不了。

    人偶们仍不停叫唤着——

    「她们到命妇峰了。」

    「中计了。」

    「光源氏只是诱饵。」

    「如果她们到了。」

    「必须立刻。」

    「收拾掉光源氏。」

    「可是不行。」

    「不能伤害光源氏。」

    「不能杀死光源氏。」

    「不过。」

    「一旦那个人从命妇峰挖出那个。」

    「又会如何？」

    「京城会如何？」

    「百姓会如何？」

    「一定要阻止那个人。」

    「阻止想挖出那个的人。」

    「一定要阻止。」

    怪叫的人偶声势浩大地顺着山坡不断向上。

    光张开手掌叫了声：「龙穴结界！」但人偶已经离得太远了，吸不了他们的气。

    「哎呀哎呀，人偶改变目标了呢。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呀，葵小姐。人偶们向命妇峰去了呢。」

    「该不会紫和胧月夜小姐她们是上了命妇峰？」

    六条无邪地笑着说。

    「因为她们没有上到三峰嘛。」

    「对了，刚下山路上也没过上她们两个呢。」

    「所以她们没上三蜂，而是真的上了命妇峰吧。」

    「这么一来，命妇峰的紫和胧月夜就危险啦！快追过去，赶走那些人偶！」

    三人追向人偶，向山顶跑去。

    人偶们不走山路，穿过林木之间，直接攀上陡峭的山坡。

    「人的脚程追不上那些小人偶。我们就稍微绕一下路，走通往命妇峰的路吧！」光一这么说就领先而去。

    虽然光前不久被人偶耗尽了体力，但不知是因为体内流有晴明的血，还是紫等人面临危机，体力似乎已经恢复了。

    「我、我实在下擅长爬山啊……没、没有马我就……呜呜呜。」

    走到双腿又胀又痛的葵，只能洒着泪水尽量跟在光的身后。

    「呵呵，藤原家的公主真没用～我再来回四趟也不成问题喔～」

    六条脸上挂着从容的笑容，但她靠的并不是自己的脚。

    「六条小姐！你只是坐在黑暗的邪气上，让邪气载你上山而已啊！」

    「嗯—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耶～」

    「难怪一个成天关在房里缺乏运动的学者，竟能轻松登上这么陡峭的稻荷山，我就知道有鬼！其实你打从一开始就能自由操纵那团像恶鬼一样的黑暗邪气，要我当祭品全都是骗人的吧？」

    「哪有那种事呀，我可是纯洁清白的大闺女耶，哪会操纵什么黑暗邪气。葵小姐，请你别再为自己的没体力找藉口了好吗～？」

    「才不是，你绝对有问题！」

    「你们两个，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啦！」

    奔跑之余，光察觉了一件事。

    人偶的气果然是源自一处。

    光的眼里，有条龙脉从稻荷山的山坡向天际延伸。

    有如世界树般粗大得惊人。

    龙脉伸出了无数细枝般的支流，一条条接在人偶上。

    龙脉另一头被满天云朵所覆盖，不知伸向何方。

    应该是有个傀儡师不知从何处向稻荷山发出了庞大的气，遥控着无数的人偶。

    话说回来。

    竟然会有这么庞大的气。

    还能操纵得如此细密。

    能从远处送来这样的气并自由操作的术士，屈指可数。

    「对了，操纵那些人偶的傀儡师，一定就是空婵！」

    光终于明白了。

    「这些就是傀儡师空蝉，为守护藏在伏见稻荷的御灵而做的。」

    都是我为了寻找空蝉而组成探险队，才使得紫和胧月夜陷入险境。

    这趟探险本来只是想问问空蝉返回原来世界的方法，却因某种原因触怒了对方，害紫遭遇危机。

    这段时间，光的眼前都是自称大冒险家的紫天真地笑闹着挖掘御灵的摸样。

    胧月夜是个除了扔糕饼外毫无战力的小公主，紫只有猫魄能依靠。

    就算是有办法和妖怪和平相处的紫，也不可能瘫痪傀儡师的力量。

    因为空蝉本人在另一个遥远的地方，遥控着这些人偶。

    看来人偶会藉由空蝉的术不停获得新的命令，并依命令自动行动。

    人偶就是人偶，没有所谓的「心」。

    不会被紫的笑容影响。

    「等我啊，紫！」

    「不准你们碰那个。」

    「封印一旦解开。」

    「就会对这个国家造成巨大灾难。」

    「不准解开封印。」

    「不准碰。」

    「谁也不准。」

    新的战斗在命妇峰开始了。

    放过光的人偶群以惊人速度登上山峰，袭击正要从地下挖出御灵的紫和胧月夜。

    胧月夜背着紫在岩石上四处飞跃，小心地避开逼来的人偶。

    「小紫，这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主人，这些人偶到底是怎样？好恶心啊。」

    「这些人偶的确不可爱啦，可是说他们恶心有点过分喔。」

    「天呐！主人连面对这样的妖怪也能这么慈悲，真是太善良啦！」

    「那些人偶一定是被小孩子玩腻了就丢来这里，因为太想念人而有了灵魂，才会动的。错的不是人偶，而是那些小孩呢。呜呜呜。」

    「……也就是付丧神吧。这真是悲哀啊，主人。」

    「就是说啊，猫魄。」

    「小紫，他们不是那样的东西！」

    「咦～胧胧，我说错了吗？」

    「你先在这里等我，看我打烂他们。」

    胧月夜将紫安置在一块巨岩上，就跳向了不停爬来的无数人偶之中。

    「太慢了，空蝉！来不及了！」

    胧月夜在着地前一刻向脚下掷出符咒。

    磅！

    符咒瞬时爆炸。

    被卷入爆炎的人偶四处飞散，露出一块空地。

    接着，胧月夜的小脚轻巧地踩在空地上头。

    「就算你找来了那么大的阵仗，只要你自己不在这里，这些人偶也只是些木头罢了！」

    她的表情充满自信。

    紫非常讶异。

    好厉害啊。

    人偶们完全无法靠近当时说自己只会丢糕饼的胧月夜。

    只要稍微离近一点，就会立即烧成灰烬。

    彷佛胧月夜在身旁设下了一道雷电构成的结界。

    然而——

    「有能力破解封印的。」

    「不是这个人。」

    「是大石上的那个女孩。」

    「就吃了那个女孩吧。」

    「吃了她。」

    人偶们不再攻击胧月夜，转向坐在巨岩上喊着：「猫魄你看，好厉害幄！要是有带手机，就能录下来上傅了耶！」的紫。

    「糟糕，我应该背着小紫的！」

    胧月夜太过担心紫的安危，反而犯了致命错误。

    为了不让紫卷入战斗，与她保持距离。

    紫并不在胧月夜张设的结界涵盖之中。

    「小紫！」

    「不要过来！这是陷阱啊，胧胧！」

    胧月夜再度跃起。

    赶到紫的身边。

    她根本不想理会那是不是陷阱。

    这瞬间，胧月夜不得不解除守护她自身的结界。

    「趁现在。」

    「趁现在。」

    「趁现在。」

    在紫所坐的巨岩上攀爬的人偶们，全都在这时一起转身，龇牙咧嘴地扑向人在空中的胧月夜。

    「呃！」

    磅！

    爆炸了。

    人偶和胧月夜在空中撞成一团，然后爆炸。

    人偶自爆了。

    「胧胧！」

    「……呜……」

    胧月夜被炸得浑身是伤，重重摔在地上。

    高贵公主才穿得起的精致和服，到处是焦痕和破洞。

    可是，爆炸的人偶不过数十具。

    还有成千上百的人偶在趴地的胧月夜身边蠢动。

    「受死吧。」

    「受死吧。」

    「受死吧。」

    紫一点办法也没有。

    眼前全身名副其实的傀儡。

    而且，人偶的操纵者似乎不在这里。

    人偶们像是受到言灵的控制，自动行动。

    「胧胧！」

    胧月夜眼看就要被人偶大军吞没。

    「小光快来呀！快来保护胧胧啊！」

    紫的呼喊——

    没有白费。

    光听见了。

    「紫！你没事吧！」

    光及时赶到了命妇峰。

    「喔喔！光公子来了，主人！」

    「不愧是小光！拜托，快去保护胧胧！」

    「知道了！」

    「她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

    「现在应该顾不得面子了吧——上啊，我的龙穴结界！疯狂地吸吧！」

    一并登上峰顶的葵和六条，各以弓和像是生灵的诡异暗影从背后掩护光。

    光张开手掌左右横扫连接在人偶们背上的龙脉细枝，在人偶之海中冲出一条路。

    「胧月夜！你还好吗？」

    光抱起胧月夜间。

    「……小紫她……」

    「她没事，多亏有你保护她，谢谢。」

    「……是吗……太好了。」

    胧月夜受到常人早已一命呜呼的重伤。

    光掩护着胧月夜，向天空伸出手掌——伸往从满天云海垂向地面，有如世界树的巨大龙脉。

    好粗啊。

    怎么会有长宽都这么夸张的气流，难以置信。

    这就是伏见稻荷御灵的守护者所放出的巨大之气。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我要直接吸干给人偶送气的主干！」

    「……不要啊。那个人……空蝉她是不会输给人类的。」

    「可是不这样做，我就救不了你跟紫了！去吧，『龙穴结界』！」

    呐喊的光看准了粗如世界树的气干，尝试向虚空吸气。

    来了。

    庞大的气流过来了。

    或许更胜芦屋道满。

    「小光，不要乱来啊！」

    「光公子……」

    「源氏公子果然厉害。」

    气的主干逐渐被吸向龙穴结界，气的流动因此遭到破坏。

    以细丝般的根与主干相连的人偶，全在根断裂的同时一吹而散。

    光的手掌飞快从主干吸收着气，让命妇峰狂风大作。

    「空蝉！我们不是来打架的！如果你攻击我们不是没有理由，可以告诉我们是为什么吗？」

    光在心里大喊。

    哇啊。

    我的右眼竟然流出血泪。

    这下不太妙。

    气多到根本吸不完。

    看来空蝉确实不是普通人类。

    问我这时候该怎么办？

    当然只能继续吸收空蝉的气啊！

    吸到躲在远处的空蝉露出真面目为止！

    「还在睡吗，空蝉？快起床出来啊！」

    「够了啦，不要再吸了，源氏公子！」

    光一手抱着的胧月夜勾住他的脖子，想阻止他。

    「明知空蝉会攻击，却硬要挖出御灵的人是我啊！」

    「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最想见空蝉的人是我。我们不是同个探险队的伙伴吗？」

    「……源氏公子。不是的，我……」

    「你不也为了保护紫而弄得自己全身是伤吗？所以我也会保护你！」

    右眼流着血泪的光如此说道。

    胧月夜哑然无语，无法回话。

    这时——

    从人偶群中——

    空蝉终于现身了。

    空蝉——

    是个身穿破烂衣物的矮小女孩。

    「要破掉了，要破掉了。」

    「你不是……！」

    那声音，那乞丐样的矮小身躯——

    来到平安京后，光曾见过几次。

    就是那个奇怪的女孩。

    ☆

    「——急急如律令。这下子，灵气就都灌入护身剑和破敌剑之中了。」

    晴明卷起一边的袖子，在铸造场角落坐下。

    铸造场里又闷又热，弄得晴明全身是汗，十分难受。

    看着晴明的人，只有贺茂保宪一个。

    晴明和保宪已经在这所铸造场中闭关十天了。

    「步调好像快了点。总之我能做的就到这里为止了，保宪。」

    「辛苦啦，晴明。让这对剑真正成为武器的工作，交给我就行了。我会加油。」

    「……说得好像你之前也有出力一样。」

    「别瞪我嘛，晴明。我可是很认真在鞭策你，好让你早点回去见源氏公子呢。」

    保宪至今都只是指挥晴明，全在一边凉快。

    说的也是风凉话。

    「因为你好像很着急的样子嘛。呵呵。」

    「少、少废话。」

    「要是你再不改掉说谎的习惯，就要失去源氏公子罗。」

    「……你、你想说什么啊？」

    「你看起来像是不知该不该相信自己的心或是记忆而犹疑不已。我想，那是因为你太过惧怕言灵的力量，逐渐看不清自己的真心所致。其实你不需要想得那么复杂。」

    保宪「啊嗯」地咬了一口茶花麻梧，并凝视晴明的红眼。

    「阴阳道术，就是言灵之术、纺咒妍咒之术，能够自由操空真言密教陀罗尼和道教咒语的术。在阴阳道的观念里，神佛都只是用来代称连结人与天地的咒，所以阴阳道没有信仰。阴阳道的术，是人用来操纵天地的精粹之术。」

    保宪从怀中取出画有五芒星的符咒，掷向那一双灵剑。

    符咒一贴上，就被剑身吞了进丢。

    「你起初是为何想成为阴阳师呢，晴明？」

    「我……」

    「是因为和谁结了咒吗？」

    「对，可是……」

    「可是？」

    「是前阵子的事了。六条御息所藉想像写下一则名叫《源氏物语》的故事，可是她没发觉自己的言灵也影响了现实，将这个世界导向她所写的故事。简单地说，就是言灵改写了现实。」

    「嗯。故事里写的是葵夫人被生灵附身而死吧，后来现实里的葵也差点被生灵杀掉了呢。」

    「没错。」

    「言灵师家族的直传后裔果然厉害。」

    「遇上六条事件那时，我对自己言灵的力量相当畏惧。虽然我的言灵可能比不上六条，但我还是害怕那或许拥有窜改自己记忆的力量——」

    遇见早已逝世的空海的故事果然是骗人的呢——保宪微笑着想。

    「没什么好怕的，晴明。一直过着说谎逃避的生活，才是你真正该害怕的。」

    「所谓的咒，就是能束缚灵魂之物。如果我说出事实，听者就会遭到束缚——」

    「晴明，那又怎么样？把勇气拿出来！和他人结咒，本来就是人生的一部分啊！」

    保宪拍了拍晴明的头。

    「去吧，晴明。重铸灵剑的后续作业，有我一个人就够了。我想，你已经没有时间犹豫罗。」

    「时间？」

    「你还没发现天空变成怎么样了吗？空蝉好像发飙了。」

    左右狐耳突然竖直。

    晴明表情丕变。

    又变回阴阳师该有的那般严肃而凛然。

    「——糟糕！」

    天上的龙脉变得非常混乱。

    空蝉的气正在躁动。

    一双灵剑也发出淡淡蓝光。

    表示和空蝉操控的异常庞大之气起了共鸣。

    整座铸造场被围在结界之中，和外界完全隔离。

    因此晴明没察觉空蝉的气起了异变。

    但灵剑不同。

    即使在结界内，也能感知外界气的变化，并且呼应。

    「空蝉在伏见稻荷。不妙，这下事情糟了！」

    晴明说声：「这里交给你了！」之后，就急忙站起身。

    「晴明啊，重铸灵剑会不会是你的敌人给你的工作，以便趁这段时间到伏见稻荷干些什么坏事呀？」

    「怎么会，命令我重铸灵剑的可是朱雀帝啊。」

    「所以你不觉得朱雀帝那个小男孩很可疑吗？」

    或许真是如此，但晴明现在没有时间多想。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要赶到伏见稻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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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五话 白虹贯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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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赶进神社里来了！紫她们没事吗？」

    「空蝉的目标是我们挖出来的这个御神体，不会另外危害小紫她们的。」

    「听我说啊，空蝉！」

    位于伏见稻荷——

    空蝉现出真面目，追击光和胧月夜。

    两人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好先躲进命妇峰的神社中。

    光原本想和空蝉谈谈，不知何时恢复体力的胧月夜却对空蝉掷出爆符，双方又大打出手。

    紫、葵和六条进不了神社，光是在巨岩上驱赶人偶群就够勉强了。

    现在——

    和光单独躲进神社的胧月夜怀里，不知何时多出了紫所发现的御灵。

    正确而言，是封印御灵的御神体。

    她怀里抱了个足球大小的金属球。

    「要破掉了，要破掉了。」

    披着破布的空蝉在神社周围迅速旋绕，想打破设在神社周围的结界。

    「啊啊。要破掉了，要破掉了。」

    空蝉的字汇极端地少。

    脸也盖在破布底下，看不清楚。

    唯一能确定的，是她拥有压倒性的灵气。

    而且不只是灵力庞大，还能够操使极为精妙的法术。

    亲自出击以后，还能让无数的人偶继续自动行动。

    「空蝉，我只是想见你一面，请你告诉我晴明的过去而已啊！完全没有要破坏这个御神体的意思！」

    光对飘浮在神社周围绕圈子的空蝉疾声呼喊。

    「不可以，要破掉了。还给我，还给我。」

    「御灵继续放在这里很危险，我会带回朱雀那边，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好好供奉，一定不会破坏它！我跟你保证！」

    「还给我，还给我。」

    空蝉话虽少，但还是能传达她心里的坚决。

    「胧月夜，把御灵还给空蝉吧！知道地点就已经是一大收获了。」

    「才不要。才刚挖出来就要还给她？」

    「如果不还给她，你会有生命危险啊。」

    「要我死才没那么简单。只要吃这个糕饼，就能恢复我减少的气呢。啊嗯。」

    「真的吗？」

    「某种程度上啦。」

    真像是骗人的——经过晴明长期唬烂洗礼的光不禁怀疑。

    「快还给我，快还给我。否则晴明，会难过的。」

    空蝉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像是哀求。

    但张设在神社周围的结界依然稳固。

    （奇怪，像空蝉灵力这么庞大的人，竟然花了那么多时间来破除这个结界。还有，这个结界——）

    咦？

    对了，神社旁边什么时候设了结界？

    我和胧月夜逃进来之前，应该还没有结界才对。

    我又没有张设结界的能力。

    这么说来——

    不就是胧月夜设的吗？

    「胧月夜？你是什么时候设下结界的？」

    就在心想着：「她到底是什么人？」的光想追问胧月夜的真实身分时——

    「结界要破了！撑不住了！」

    「咦？」

    「就算会设结界，我也只是个外行人，马上就要撑不住了！」

    「撑不住？」

    「快从这个御神体吸一点御灵的气出来啊，源氏公子！」

    「从……从御神体？」

    「你不是安倍晴明的式神吗？还会用『龙穴结界』什么的，应该可以才对！」

    「可是假如有什么万一，弄坏了御神体……」

    「不用怕弄坏，吸一点点就行了。我需要御灵的气来支撑结界啊！」

    「……要是我一时控制不住，出了什么差错，还是会危害到你的安全啊。把御神体还给空蝉吧！」

    「不行，还给她就要解开结界，到时候我就死定了！」

    「相信空蝉吧。」

    「办不到。我就是挖出这个的人啊，一定会被她杀掉！」

    胧月夜流泪了。

    好美的泪水。

    胧月夜的眼中滚满了伤悲。

    她到现在都试图隐瞒自己的来历，应该是因为拥有绝不能曝光的身分吧。

    她的眼神和晴明有几分神似。

    过于纤细的晴明，用谎言围起谜团般的过去，一生都害怕自己的言灵。她们两人非常接近。

    这让光明白，她——胧月夜的泪水并非演戏。

    「源氏公子……」

    「我知道了，我就吸一点点吧。」光点点头，将手掌按在御神体上。

    「不行啊，不行啊。」空蝉的声音不停从外头传来。

    这是为了让结界多撑一会儿。

    我一定要让空蝉和胧月夜和解。

    所以，我需要足够的时间。

    「保护胧月夜吧，『龙穴结界』!」

    光发劲了。

    这时——

    似乎有种胧月夜悄声说了：「不行啊，快住手。」的错觉。

    ……

    ……

    ……

    御神体中央出现裂缝，不断扩大。

    黑压压的邪气从中缓缓泄出——

    光错愕得说不出话。

    「封印御灵的御神体，怎么……会裂开……」

    「……因为『空』属性的式神，能够解除其主人设下的封印。」

    「怎么会有这种事？要破坏封印菅公的御神体那时，不就是需要六条的灵力才行的吗……」

    「你弄错了。封在这御神体里的不是御灵，而是式神。」

    「你说什么？」

    光终于察觉到了

    祭祀稻荷三神的神社并不位于命妇峰，但这里也有神社。

    换言之，不能公开的伏见稻荷神秘御灵就是供奉在这命妇峰的神社「之中」。

    「式神？式神不是阴阳师召唤的使役魔吗？」

    「这里面封了两个安倍晴明的式神，能破解封印的，也只有安倍晴明或她的式神，而且必须是『空』属性的特殊式神。」

    「胧月夜，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

    「你刚才释放的两个式神，连安倍晴明都无法控制。黑暗的邪气完全支配了他们，已经是名为式神的恶鬼了。」

    「难道你一开始就是企图让我解开这个御神体的封印……」

    「……没错。」

    「空属性的式神……也就是紫也能解除吧。你连紫也利用了吗？」

    「……不是的。我只是希望小紫能开心享受冒险过程而已……」

    大滴泪珠从胧月夜的眼角滚滚而下。

    「……我好不容易才和小紫成为朋友，我真的不想伤她的心，可是……我没有别的选择……」

    「胧月夜……」

    「已经收拾不了了……！」

    御神体已完全崩毁。

    「这个像黑雾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我封不住吗？」

    「……不可能，就连晴明也封不住。这个雾其实就是『前鬼』和『后鬼』。他们是本朝最强的恶鬼，晴明也控制不了。他们会不停破坏，直到朝廷、这国家毁灭为止……再也没有人能阻止前鬼和后鬼了。」

    我放出了晴明为防止国家毁灭而封印的恶鬼吗？——光对自己的鲁莽行为感到懊悔至极。

    『是谁唤醒我等——』

    『是谁侵扰我等——』

    『安倍晴明啊，是你解放了我等吗——』

    『说什么希望我等如同祝福平安京的天龙、地龙、海龙般奔腾——』

    『梦话终究是梦话吗，安倍晴明——』

    黑雾发出了声音。

    那是直接在脑中响起的话语。

    前鬼、后鬼。

    两个式神——不，本朝最强的恶鬼。

    充满破坏欲的难以名状之物。

    光全身寒毛倒竖。

    若不尽快设法处理，不只是平安京，整个国家都将宣告毁灭。

    没有任何根据。

    光的生物本能就是这么告诉他。

    「『龙穴结界』!吸光这些邪气！」

    「不行，你绝对吸不完！那只会白白害死你啊！」

    光向尚未具体成形的两团邪气伸出手掌。

    但仅是其中一团，就拥有难以置信的巨大分量。

    想完全吸光，简直是天方夜谭。

    才吸了没多少，光就感到身体逐渐发软。

    「……糟糕……要被他们逃走了……」

    光全身痉挛，倒在地上。

    眼看着黑雾从地板和栅栏缝间溜走。

    但光全身血管都遭到邪气浸渗，无法起身。

    要不是体内流着晴明的血，或许已当场毙命。

    「他、他们跑到神社外面去了……紫她们都在外面啊。」

    「空蝉一定会引开前鬼跟后鬼，保护小紫她们。但迟早会甩开空蝉，前往播磨。」

    「播磨？」

    「为了化为完全体。播磨是阴阳师的大本营，一旦前鬼跟后鬼到了播磨化为完全体，空蝉和晴明就再也无法制服他们了。这国家会因此毁灭，一切生物都将根绝，成为死亡之岛。」

    在胧月夜这么说的时候——

    黑雾已完全流出神社。

    光依然动弹不得。

    「我终于明白了。空蝉是为了不让人将她和晴明封印的式神重回人间，才在稻荷山部署了那么多人偶来监视。」

    「对，前鬼跟后鬼就是晴明和空蝉联手封印在稻荷山的。」

    「所以空蝉是因此攻击我们的吗，胧月夜？」

    「你不恨我吗？我利用了你、背叛了你耶！我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

    「可是你的眼泪不像是演戏，你一定有什么苦衷吧，胧月夜？」

    「……对不起，我是为了欺骗你才接近你的。」

    「可以把你的苦衷告诉我吗？」

    胧月夜放松身体，依靠在仰躺在地的光的胸口上。

    和空蝉的战斗让她的衣裳变得破破烂烂，形同半裸。

    彷佛是男女幽会的一景。

    「胧月夜？」

    「源氏公子，我的另一个身分，是右大臣家的么女——六女公子。」

    「你是右大臣家的公主？」

    「是的，我的父亲就是你的政敌，源氏公子。」

    「为什么一个右大臣家的公主会做这种事？」

    「其实家里已经安排好，要我嫁给朱雀帝了。」

    「咦！那如果这么糟糕的画面被人看见，你的立场不就……」

    「没错。我的名誉就会这么毁了，而你也是……」

    光想远离胧月夜，却怎么也动不了。

    接着——

    叽……

    神社的门开了。

    从外侧打开的。

    突然得连光都没时间猜想，保护神社的结界上哪去了。

    「啊啊……啊啊……你干了什么好事啊，源氏公子！」

    弘徽殿大发雷霆，眼睛吊得像夜叉一样。

    「你好大胆子，竟敢强抢天皇陛下未来的皇后！」

    右大臣也一样暴怒。

    「……想不到你会利用女人的感情来削减右大臣家的势力，很有一手嘛，源氏。哈！」

    连朱雀帝也来了。

    全世界最不该目击这一幕的三个人，就站在门口。

    空蝉呢？

    紫她们人呢？

    「咦咦咦咦咦！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们是陪同朱雀帝来伏见参拜的。源氏公子，你准备受死吧！」

    「我就觉得奇怪，怎么时常找不到六女公子，深怕她在进宫前夕的重要期间和男人有染……结果真是如此，而且偏偏是源氏公子！」

    不是的，你们弄错了。

    这都是误会。

    我是刚刚才知道胧月夜原来是右大臣家的六女公子。

    而且我根本就不是大家谣传的风流好色贵公子啊！

    光虽然想为自己辩解，胧月夜却紧抱着他不肯放手，让他百口莫辩。

    再者——

    「原来如此。《源氏物语》里的角色光源氏，果然就是以你为题写成的啊。」

    朱雀帝的手里还握着那本《源氏物语》。

    似乎是抄本，不是原本。

    就连字迹都和六条的不同。

    「听说最近有本非常有趣的书，所以朕也弄了一本来瞧瞧。这主角摆明就是在说你嘛，哈！」

    「怎么会这样……竟然连朱雀帝也看过《源氏物语》了……」

    《源氏物语》只是六条写满个人愿望的妄想日记，和现实的我无关啊——光虽然想这么说，但说出真相反而会深深刺伤六条。

    于是将话吞了回去。

    「朕所得手的最新一册结尾是这么写的——」

    朱雀帝从《源氏物语》本文中引述一段，大声念出：

    尚侍矍然，膝行而出。大臣见其面虹耳赤，忧仍为病所苦，问曰：「尔何此气色？恐是妖魁难除，当续修法矣。」然见灰青束蒂缠裳，疑之；又见怀纸散于帷下，己有字迹，惊有大事，便云：「谁遗此诗？怪哉，取来与我，我且追访。」尚侍咕之，果见不假．

    「完全听不懂。不用口语体说，我真的听不懂啦！」

    「你想装傻吗，源氏？口语体是这么写的——」

    尚侍（胧月夜）尴尬地跪着出来迎见父视，右大臣见她满脸通虹，担心病情依然没有好转又发了烧，便说：

    「你的气色怎么这么糟？这妖怪真是难鲢，早知道就该继续诵经修法才对。」

    这时，他发现有条蓝灰色的男用束带缠在尚侍的衣服上，觉得非常奇怪；接着又发现有些男人才会携带的怀纸散在帷幕下，上头还写了诗句，才惊觉大事不妙。

    「那些是谁些的？真是太可疑了。动西给我，我去查是谁的字迹！」

    尚侍听了回头看，果真发现了那些怀纸——

    「这是描述光源氏与胧月夜密会，却被其父亲右大臣撞见的场景。右大臣个性粗鲁，没问一声就擅自揭开帘子，进到胧月夜的房间，竟发现源氏公子就在房里。」

    「啊？」

    「虽然地点不同，不过状况和书上写的差不多嘛。竟敢预先写下这种东西，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不对。

    六条写的《源氏物语》中没有这一幕。

    故事应该只写到葵夫人死于生灵之害才对啊——

    「那本是假的《源氏物语》，一定是有人擅自续写的。」

    「竟然把自己的恋爱经历写成故事，还用这种形式挑战朕，看来你比传言里的更夸张呢，源氏。佩服佩服。」

    「不是那样的。我这样做，也是为了完成那个机密任务啊。」

    「啊，那个任务啊……不过，朕有要你顺便和六女公子相好吗？」

    「……这个嘛，是没有。」

    「啊哈哈哈哈！源氏，你这个人真的很有趣耶！」朱雀帝爆笑地说。

    然而眼见预定嫁给朱雀帝的六女公子被源氏公子夺走，又让朱雀帝知道这项计划，没有转圜的余地，右大臣和弘徽殿实在笑不出来。

    两人的表情都狰狞得像恶鬼一般。

    「看来你有意谋反的传言是真的啊，源氏公子！大胆狂徒……你真的以为你做什么都行吗？」

    「白虹贯日啊。这下子，你就等着被流放吧！」

    「让六女公子怀了自己的孩子，再让她成为皇后，就能让自己的孩子成为继任天皇——这就是你打的算盘吗！好一招巧夺帝位啊，太可怕了！」

    「简直是唯有你这好色风流贵公子才想得出的奸计呢！」

    「朕手中《源氏物语》里的光源氏，就是让天皇身边的女人产下男孩，再伪称那个男孩为太子，使其成为继任天皇。所以说，这套故事就是你夺取帝位的计昼书吗？你也太厉害了吧，哈！」

    「咦咦？那是什么意思啊？」

    奇怪，六条写的《源氏物语》应该没有这一段啊！

    「那一定是别人捏造的，都是阴谋啦！如果我真的有那种野心，怎么可能特地写下来，还让宫里的人都知道呢?」

    「因为言灵。你想藉寄宿于这故事的言灵之力，让现实依照你写下的剧本走。这故事啊……源氏，就是你对这世界所下的咒。」

    「我哪有那种能力啊。」

    啊啊，要是把六条才是作者的事说出来，我就不用受委屈了——光咬着牙这么想。

    「我要流放你，源氏公子！」

    弘徽殿尖声喊道。

    流放？

    开什么玩笑。

    （我还需要尽快处理刚被我解开封印的前鬼和后鬼耶！）

    光终于能坐起上半身。

    胧月夜仍然挽着光的脖子。

    自己不仅释放了将为这国家造成灾厄的前鬼和后鬼，还成了丑闻男主角，失去在宫中的地位。

    这下连收拾前鬼、后鬼都办不到了。

    光就这么落入了胧月夜的双重圈套。

    「……对不起。」

    但胧月夜却似乎是由衷地道歉。

    对于这样的她，来自背叛的怒火怎么也燃不起来。

    她一定有很复杂的苦衷。

    就像晴明有段神秘的往事一样，胧月夜也有段不为人知的过去。

    看来胧月夜依然束缚在名为过去的咒里，无法脱身。

    （抱着紫又叫又跳的胧月夜才是真正的她吧。人一生都摆脱不了咒的束缚呢……就像晴明那样。）

    想到这里，光实在无法斥责正发着抖，说不出话的胧月夜。

    「你不要难过，都怪我自己太傻了。如果早一点发现你受到咒的箝制……」

    光稍微抱紧胧月夜，细声说道。

    胧月夜眼中充满无法言喻的伤悲，也凝视着光的脸。

    「……你这个人……真的很傻呢……真的……你还不明白吗？」

    没错，或许我就是那么傻。

    「我可是你们的敌人啊！」

    若真是敌人，才不会为我流那么多眼泪呢——光心想。

    「六女公子被源氏公子吓得失态了呢，父亲大人。」

    「喔喔。过来吧，六女公子。被关在这种地方，一定很害怕吧？真是可怜。」

    弘徽殿和右大臣将胧月夜拉出了光的怀里。

    「陛下，源氏公子叛意确凿，就将他流放到太宰府吧。」

    「太宰府做乎还不太够，干脆到虾夷之地（注：现今的北海道）好了。」

    「这个嘛，要怎么处置呢。」

    在光认为自己真的要遭到流放时——

    「式神犯的错就等于我犯的错。光，我们就别拖泥带水，一起到须磨隐居吧。」

    晴明出现在光等人的面前。

    「安倍晴明？你的灵剑铸造得怎么样了？」

    朱雀帝难得露出错愕的表情，几乎破声地问。

    「重铸工作极为顺利，现在正由贺茂保宪进行最后的工序。」

    「哼。原来如此，看来你是急忙赶过来的嘛。」

    胧月夜和晴明对上了眼。

    晴明微微咬了咬她纤薄的下唇。

    「原来是这么回事。想不到我也被你摆了一道呢，胧月夜。」

    「……是你自己太过大意，已经太迟了。」

    晴明哀伤地微微一笑。

    「不会太迟。光犯的罪就是我的罪。我自会将官衔交返朝廷、远离京城，到须磨无限期隐居，直到朝廷恕罪为止。这样陛下可否满意？」

    「什么，无限期？」

    「原本只想把源氏公子赶到太宰府，没想到安倍晴明都要一并消失，真是太好了。陛下，就顺了她的意吧。」

    能够同时铲除左大臣家阵营的两个头号大患——光和晴明，弘徽殿和右大臣都乐得额手称庆。

    只有朱雀帝表情凝重，

    「哼。须磨的确是在摄津的最西陲，不过播磨就近在眼前呢……」

    「不可以。假如把他们流放到太宰府，一旦像菅公那样变成怨灵就糟了。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天皇陛下，就将源氏公子流放到须磨去吧！只要不召回来，流放到哪里不都一样吗？」

    胧月夜也附和晴明的提议。

    奇怪的是，朱雀帝彷佛回到即位前的东宫时代那样，瞪着胧月夜，一阵咋舌。

    晴明则是以非常不解的眼神打量着胧月夜。

    「这样吗，那就到须磨去吧。安倍晴明，还有源氏——因源氏发现藏于命妇峰的御灵有功，朕就免你们流放至太宰府。」

    「发现命妇峰的御灵？我？」

    「你们所在的这个神社也有个御神体吧？就是那个。早知道御神体供奉在这么正式的神社里，连找都不需要找了嘛。哈！」

    朱雀帝又发出那特别的尖锐笑声。

    「对喔！原来神秘御灵就在这座神社里！」

    光立刻转身，看向堂中供奉的御神体。

    命妇专女神。

    名字是这么写的。

    可是光不会念。

    (MyouBuTouMeNoKami——)

    胧月夜喃喃念道。

    接着——

    滴下豆大的泪珠。

    「……小紫……永别了……」

    紫、葵和六条赶去加入战局，已经是晴明到场后的事了。

    「空蝉攻击神社到一半就和突然跑出来的两只恶鬼打了起来，简直像史诗电影一样惊心动魄呢！」

    「哈……哈……咿咿咿，我、我的脚已经……还、还以为会死在这里呢……」

    「本以为空蝉小姐是我们的敌人，结果恶鬼出现以后就反过来保护我们呢～」

    「六条小姐，要是你把生灵叫出来，我们不就不用那么狼狈了吗？」

    「我哪有那么黑暗的力量啊！我那时已经怕得哭到分不清东西南北了喔。唔呼呼。」

    「你在『唔呼呼』个什么劲儿啊？」

    「……我说小光，你怎么会在神社里抱着胧胧啊？该不会……」

    「哪有什么该不会，摆明就是在偷腥！而且连天皇陛下、右大臣和弘徽殿太后都在，难道——！」

    「那个……源氏公子？关于这件事，我们待会儿再慢慢聊喔。唔呼呼，」

    至于这三个吵闹女孩听右大臣说：「源氏公子涉嫌谋反，原本该流放太宰府：但陛下慈悲为怀，只让他到须磨乡野，堪称世界尽头的极僻之地归隐田园。安倍晴明也受了连坐之责，必须一道同行。」之后，气得有多想扑到右大臣身上毒打一顿，自然是不在话下了。

    「晴明也要一起去？那是什么意思？」

    「小光，你要和晴明两个单独去蜜月旅行吗？想都别想！」

    「唔呼呼～我应该也能一起去吧～可以对不对～？」

    怎么会是生那方面的气啊——光不禁摇头叹气。

    话说回来，怎么没人帮我辩解，说我不是会谋反的人啊？

    「啊啊，女人就是七嘴八舌的，烦死人了。安倍晴明、源氏，朕从现在起禁止你们进宫，回去收拾行李吧。」「若不想去太宰府，就赶快到须磨去吧。」「不准你们再踏入京城半步！」朱雀帝、右大臣和弘徽殿无意陪他们鬼扯，这么说完后就下了稻荷山。

    之后，光忽然发现一件事。

    「咦，胧月夜怎么不见了？刚刚不是还被我抱着吗……好奇怪喔。」

    「大概是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走掉的吧。」

    「胧月夜跑去哪里了呢？」

    「胧胧……」

    晴明面无表情地说：

    「空蝉不会一直追前鬼、后鬼到播磨去，迟早会回来，所以胧月夜就趁那之前逃走了吧。」

    「逃走？」

    「就算我放她一马，她的假身分也会被空蝉毫不留情地撕破。」

    「我已经知道她的真实身分啦，她是右大臣家的六女公子吧？」

    「光……你的愚蠢还真是深不见底呢……」

    至今几乎没看过光一眼的晴明，忽然对他一瞥。

    空蝉说得没错，晴明显得相当哀伤。

    狐耳、狐尾都像没了生命一样委靡不振。

    连一句「你怎么会弄坏御神体啊！」都没骂。光等不到她的责骂。

    现在的晴明，彷佛连骂的力气都没有了。

    光从未见过晴明这么消沉的样子。

    我真的做了那么不可原谅的事情吗？——后悔在光的心中急速膨胀。

    「晴明，我对不起你！我真的是一个大笨蛋，把晴明好不容易封印起来的前鬼和后鬼都放了出来！对不起！」

    光立刻向晴明磕头认错。

    「别这样。御神体遭破坏是无可奈何的事。错不在你，都是我的责任。」

    晴明没有对光发半点脾气。

    她不愿议人碰触的过去，不只是单纯的过去。

    前鬼、后鬼。

    这对足以毁灭这国家的恶鬼，就被晴明封印在稻荷山上。

    这也是晴明不愿透露过去的原因之一。

    「光，你就起来吧。男儿膝下有黄金啊。」

    「可是晴明……」

    「前鬼和后鬼本该永远封印在这伏见稻荷之中。他们是我离开贺茂家，和芦屋道满四处漂泊的时候，因某些缘故封印起来。他们原本都是人类呢。」

    「原本都是人类？」

    「没错。当不愿归顺朝廷的人们，成为无法以人的身分活下去的不从之徒时，他们希望打破不从之徒和人之间的界线，并为了让全国人民合而为一的梦想而战，然而失败了。之后……就成了恶鬼。」

    「……战败……」

    「我原来是希望将前鬼和后鬼收为式神，让他们守护这国家的百姓。我不愿见到他们被封为御灵，让怨念继续膨胀，应该用正面的方式来消散他们的恨憾；然而芦屋道满反对我的想法，认为除了让他们恣意破坏以外，没有其他方式能够镇抚他们。我和道满就是因为前鬼和后鬼的诞生而决裂。」

    竟然想这样就胡乱闯入晴明的过去。光对自己的脆弱感到懊悔。

    自己也许是没有勇气等到晴明主动敞开心扉吧。

    决定到伏见稻荷探险时，就应该在觉得可能会触及晴明的过去时，阻止胧月夜她们了。

    即使肩负朱雀帝所指派的机密任务，也应该慎重行事。

    为何一遇上关于睛明的事，我就——

    「可是，我还是没能将前鬼和后鬼收为式神，当时的我还太粗浅了……到最后，只能将他们像御灵那样封起来，拜托空蝉保护御灵体，不让人挖出来。这都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是我做事太欠考虑，没等你离开铸造场就自己乱来。要是和你一起行勤，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至今以来，我一直尝试突破困境，想让我心里的许多梦想成为现实。现在只是其中一个将永远是梦想罢了。不对，应该是成为了恶梦，事情就是那么简单。所以光，你一点责任也没有。」

    「晴明，我以为自己是为了执行朱雀要我找出神秘御灵的任务……不过，我说不定只是想知道你的过去，想找空蝉才来伏见稻荷。我——」

    「……要是我在事情演变成这样之前，先把你该知道的都告诉你就好了。这都是我的胆小招来的。」

    「都是我又随便和人结下了咒……」

    「哼，那其实算是你的优点。封闭内心，不和任何人结咒的你，就不再是你了。」

    「真的还有办法降服前鬼和后鬼吗？」

    「只要你肯尽力，一定可以。」

    「就算要用上我的命，我也在所不惜！」

    「一旦让他们到了播磨成为完全体，一切就完了。现在的我们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一定得在成为完全体之前降服他们才行。」

    晴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还没结束。我所有的梦想都还没破灭，我不会再逃避自己的过去了。」

    晴明的狐耳直直竖起。

    赤红的瞳仁散发着凛然光辉。

    甚至有种神圣的气息。

    这样的晴明让光看得浑然忘我，连打喷嚏都忘了。

    （晴明好坚强啊。）

    是什么在支撑着现在的晴明呢？

    明明我犯下那么愚蠢的过错，晴明不仅没有意志消沉，反而变得比前鬼、后鬼解除封印之前更为坚强、勇敢了。

    ☆

    一行人乘着牛车归返平安京。

    路上，紫等人终于对神社里发生了什么事和来龙去脉，有了初步的概念。

    胧月夜的真实身分，是右大臣家的六女公子。

    她将晴明的空属性式神——光骗来稻荷山，想利用他的龙穴结界释放晴明过去封印的前鬼和后鬼。

    同时，她还为了使光这个右大臣的政敌失去力量，特地挑朱雀帝、右大臣和弘徽殿来伏见稻荷参拜的日子，让他们目击自己和光的「幽会现场」。

    为使如此缜密的计划顺利进行，她甚至杜撰了《源氏物语》的续篇，让朱雀帝看了之后，怀疑光有谋反的可能性。

    起初认为是敌人的空蝉，其实是晴明的旧识，是个高强的傀儡师。

    空蝉让人偶自行动作，防止不肖之徒挖出埋藏在伏见稻荷的前鬼和后鬼。

    前鬼和后鬼，是晴明和道满四处流浪时，因某些缘故而诞生在这国家的强大怨灵，也是恶鬼。

    晴明原本想将他们收为式神、净化其怨念，却发现能力不足。

    因此，无奈的晴明只好和空蝉联手、将前鬼和后鬼封于伏见稻荷——

    而现在，前鬼和后鬼正前往阴阳师的大本营：播磨。

    为了成为完全体。

    一旦得逞，就再也没有任何人能降伏他们了。

    「……胧胧她……原来喜欢我到这种地步啊。因为小光实在太碍事，就做了这种坏事……对不起喔，呜呜……」

    紫还是老样子，往怪异的方向随意妄想，还为胧月夜哭了起来。

    「……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胧胧了……小光……」

    「紫……」

    「……她不是个坏孩子，一定是因为某些不可告人的苦衷，才不得不这么做的！」

    「我知道。」

    「我们竟然会是以这样的方式分别……连句再见都来不及说呢……」

    光没作声，摸了摸紫的头。

    紫哭泣不止。

    葵和六条也抚摸起紫的头安慰她。

    「话说回来，这一切未免也安排得太恰巧了吧？而且，六女公子与其用这么危险的方式拆光公子的台，独揽朱雀帝的宠爱成为中宫不是比较轻松吗？为什么要采取这种自杀式手段？」

    「现在该做的，是阻止前后两大恶鬼成为完全体呢～至于要怎么处罚源氏公子，就延到那之后再说吧～」

    「六条小姐，要不是你脑子发烧写了《源氏物语》那种书，现在也不会变成这样啊！」

    「咦～？源氏公子和陛下的女人偷情这种大逆不道之事，可不是我写的喔～」

    「现在就属你嫌疑最为重大！你可是成天关在房里，在脑袋里培养一堆阴邪妄想的危险人物耶！」

    「唔呼呼。源氏公子，可以让我现在就用生灵弄死这个藤原家的跋扈公主吗？」

    黑影又开始在六条的脚下蠢动。

    让光不禁想像，假如六条的生灵拿出真本事，说不定真有办法打倒前鬼跟后鬼。

    「你们两个，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吧？我和晴明还得尽快赶到须磨去，赶在前鬼、后鬼成为完全体之前降伏他们啊！虽然这都是我太笨所闯的祸就是了……」

    心里想着：「晴明好安静。大概等我们一独处就会发飙吧。」的光一面拚命道歉，一面为躲不掉的近未来深深叹息。

    「各位，事情都发生了，再懊恼也没用。今晚我们就吃顿大餐补充体力，明天一起到须磨去吧！」

    「就是说呀，打起精神来嘛！我紫大小姐还要跟小光来一段难忘的蜜月旅行呢！」

    「主人，须磨是个拥有美丽海景的地方，风光明媚，一定很有气氛啊。」

    「就是说啊，猫魄！」

    「唔呼呼。写了《源氏物语》却被右大臣家用来设陷阱的我，也应该和源氏公子一起流放到须磨去吧～须磨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感觉能让我写篇好故事呢～」

    「猫魄！你要看好小光喔，否则他一定会在须磨乱来！他绝对会在海边和当地的女生搭讪！」

    「猫魄遵命！」

    「你们都想把晴明的家丢着不管啊？」

    听见每个人都要跟去须磨，完全没有留在平安京看家的意思，光不禁叹气。这怎能教人不叹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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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六话 光源氏寄旅须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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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得好啊，胧月夜。不——芦屋道满。」

    朱雀院。

    朱雀帝对跪坐在边廊外的六女公子这么说。

    不对。

    六女公子，只是她方便行动的伪装。

    打从一开始，胧月夜和六女公子都不存在于这个世上。

    右大臣的么女六女公子，就是芦屋道满。

    「你的假《源氏物语》也写得不错嘛。虽然沉睡于北野的菅公解放失败，你的妙计依然成功解放了藏在伏见稻荷的前鬼和后鬼。一旦他们成为完全体，这个国家就要灭亡啦！哈！」

    「…………」

    道满依然维持六女公子的模样，只是——满面泪痕。

    「道满，你在哭什么？我们的悲愿不是就要实现了吗？被人污染的这片土地就要获得净化了啊。从前，平将门和藤原纯友想从外部匡正这个国家而掀起战争，却以失败收场。然而成功消灭他们的朝中贵族，却完全不打算改善这个破败不堪的国家，直到今天都只想着中饱私囊。」

    「…………」

    「所以我们才会发誓继承平将门和藤原纯友的梦想，由内部毁灭这个国家，创造一个人们和不从之徒能和平共存的新国度啊。再过不久，我们就能完成他们的悲愿了，你还在哭什么呢？」

    「……我不知道。」

    「哼。我实在搞不懂女人到底都在想些什么。总之，这次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登上帝位果然是很重要的一步棋呢。」

    朱雀帝又恢复以前的野孩子扮相，在琉璃碟中盛满甜酒，对着夜空畅饮。

    「今晚是胧月夜呢。」

    「……胧月夜和六女公子……都已经不在了。」

    「道满，你本来就不能让右大臣家的人继续保留那些假造的记忆吧。咒迟早会解开，对于从不存在的六女公子，还是计划一达成就早点让他们忘记来得好。」

    六女公子就这么从平安京中忽然消失了。

    正确而言，是道满从弘徽殿等右大臣家成员记忆中，削除了她以咒术植入的虚构公主六女公子的所有相关部分。

    「将咒术所产生的虚构公主设为右大臣的女儿后，右大臣必定会利用六女公子，企图将她嫁给成为天皇的我，使右大臣家的权力更加屹立不摇；而实际上，事情也这么发展了。六条御息所起头的言灵之书《源氏物语》，力量还真是强大。」

    当然，若没有道满那样的灵力，续写的《源氏物语》是不会拥有足以影响现实的力量。

    「再来就是让右大臣他们目击六女公子和源氏幽会的场面，使源氏失势；同时利用他的力量，解除前鬼和后鬼的封印。」

    计划近乎完美达成，让朱雀帝十分兴奋。

    「我原本啊……是很想拉拢源氏，还为此请你在《源氏物语》中编了一段源氏之子即位的故事，但现实并没往那个方向走。他明明有那么强的力量，却没什么欲望。」

    「…………」

    「没能拉拢源氏虽然可惜，不过要骗他可就简单多了。他不懂得怀疑，请他找出御灵，他一口就答应了，而且我也成功引开了晴明。接着再让隐藏身分的胧月夜出场，佯称要陪他一起找御灵——之后只需要看着事情照计划进行就好了。」

    「……真的是很完美的计划呢，朱雀。」

    「不只是左大臣家的人，就连父亲和母亲都没发现我要和你暗中联手，毁灭这个国家。他们根本不知道，我还在作东宫的时候就已经怀有这样的野心了呢，哈！」

    从一开始，朱雀帝本人就是援助芦屋道满破坏平安京的幕后黑手。

    东宫时期的粗野模样，全都是为了掩饰野心所演的戏。

    朱雀帝相当年轻，说是小孩子也行。

    但他继承了藤原右大臣的强韧意志。

    同时，源自童真的纯粹正义感和对于理想的渴望，推动着朱雀帝这个等同由强烈意志构成的人。

    有藤原家才有皇朝。

    有贵族才有国家。

    平安京只是空有平安之名，大门的罗城门边到处都是妖鬼盗贼。贫困的百姓在死去后，甚至无力火葬，只能草草掩埋在鸟部野（注：平安时代的三大弃尸场之一）。

    违抗藤原家的不从之徒，全都被一一铲除。

    叛乱者就算死了，也要被当作御灵继续利用。

    就是这样的国家、这样的时代，让朱雀帝极为愤慨。

    「那些驱逐原先住在这土地上的不从之徒，建造这充满伪善欺瞒的虚荣之都的人，才真正该死。四神相应的城市和御灵，全都是为了人的私欲而榨干大地之气，使神灵接连消逝的元凶啊。」

    若光听到这番话，多半会拍拍朱雀的肩膀说：「每个人都有这么中二的时期，以后慢慢就会好了。」不过他现在正忙着准备退居须磨的相关事宜。

    「而且朝廷对于将门、纯友之乱的处理方式，摆明没有和不从之徒和平共处的意思。」

    朱雀帝激动得大声说：

    「人们从大地抢来的东西，就应该悉数归还大地！」

    朱雀帝已经看不下去了。

    将国家、人民和大地都视为私物的藤原两家，干脆都毁灭算了。

    放纵藤原家的平安京人，也该随同藤原家一起毁灭。

    他就是这么愤慨。

    朱雀帝要的并不是自己亲政。

    也不是掌握大权。

    而是将人们长年相争而遍地怨念怨灵的这个国家毁灭，使大地还原成一张白纸。

    将整个平安京化为埋葬自己的巨大陵墓。

    将一切的一切，都随自己体内流动的藤原家之血毁灭。

    这是种压抑已久的情感。

    是种无可限量的意志之力。

    誓将自己和平安京一起毁灭——

    若不是心灵纯真的少年，不会有这样的愤怒、野心

    没人发现朱雀帝怀抱这样的想法，并不奇怪。

    「道满，如果不让源氏逃到须磨，直接摘了他的宫位、流放太宰府，结果就堪称完美了。源氏和晴明一定是想到播磨拦截前鬼和后鬼，为什么你还要让他去须磨呢？」

    道满没有回答。

    只是在朦胧的月光下，用小小的手掩面哭泣。

    不停哭泣。

    年少的朱雀帝，还理解不了道满为何而哭。

    朱雀帝无法消去胧月夜欺骗了紫、背叛了光而不得不永远离开他们的悲伤。

    对朱雀帝而言，世界非常单纯。

    就只有自己，以及其他。

    不是自己错，就是世界错。

    非黑即白。

    然而道满、胧月夜、六女公子的悲伤根源，复杂得连她本人都理不出头绪。

    自己——

    是憎恨、诅咒平安京的漂泊阴阳师，芦屋道满吗？

    还是紫的朋友，为揭开平安京之谜而四处探险的胧月夜？

    抑或是被右大臣家百般呵护的六女公子？

    连道满自己也弄不清楚了。

    胧月夜。

    六女公子。

    全都不过是泡影般的幻梦。

    所能明白的就这么多。

    察知这点的那一刻起——

    道满就再也压抑不住满眶的泪水。

    「道满啊，晴明不是都和你正眼对看了吗，怎么没当场拆穿你呀？害我心里凉了半截。想不到晴明这么早就出了铸造场，还以为计划会功亏一篑呢。为什么晴明不在所有人面前公布你的真实身分呢——」

    这问题，道满无法回答。

    「是晴明想要一个去须磨的藉口吗？是不是认为降伏重获自由的前鬼和后鬼，比揭穿你的身分更重要呢？」

    朱雀帝对道满接连提问。

    对于无法理解道满为何流泪，朱雀帝开始有所不安。

    「……因为晴明……」

    几个字慢慢溜出了道满的嘴。

    「晴明眼里的梦，还在延续。」

    朱雀帝不知该回答什么，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相当不耐。

    ☆

    光一行人就要离开晴明的宅邸，前往须磨。

    「源氏公子！晴明的屋子就交给我藤原中将来打理吧。哎呀哎呀，竟然把整屋子的女人都带到须磨去，真不愧是风流贵公子啊。」

    「大哥，你应该不是想把这里当作你爱的小巢，包养那种地方的女人吧？」

    「葵，你在说什么傻话，太多心了吧？」

    葵的兄长藤原中将，一大早就来为光等人送行。

    还带了几个家丁帮忙他们搬运行李。

    「藤原哥，要是和我太接近，小心也被他们陷害喔。」

    「源氏公子，你就别在意那种芝麻小事了，我可是你们这边的耶。」

    「呜，藤原哥还是一样对人那么好。就算我落魄了，态度还是和以前一样亲切。」

    「我过不久就会到须磨找你们玩，好好等着吧。」

    「嗯，我知道了！」

    「光公子，大哥他只是想到须磨海边亲近当地的姑娘而已啊！他才不是好人，只是个单纯的色胚。」

    「她怎么还是这样？你真的要带她去吗？」见到葵还是一副母老虎口气，藤原中将无奈地叹息。

    「带这种的到须磨去，你可就没得玩罗。」

    「大概吧……可是不让她去，她也会硬跟来吧……」

    「光公子，你怎么这么说？像这种时候，你应该要对我这个即使你落魄了，也要跟你去须磨的未婚妻表达感激之情才对吧？」

    「说不定以后就再也回不了京城罗？」

    「哎呀，我是不知道须磨是什么样的地方啦，不过至少还能住人吧？只要住得安稳，哪里都是京城嘛。喔，呵呵呵！」

    「唉。葵这个天生娇贵的公主能不能习惯乡下生活，还真让人担心啊。」

    当光即将被剥夺官位，并成为被流放到太宰府的罪人时，机灵的晴明主动辞官，要带光一起去须磨隐居，才免了流放之灾。

    不过此行真正的目的，是降伏前鬼和后鬼。

    晴明表示，前鬼和后鬼会为了成为完全体而前往播磨。

    须磨在摄津的最西边，

    再往西走，就是播磨的土地。

    也就是阴阳师的大本营。

    「源氏公子，我感觉须磨好像会有可爱到极点的美姑娘耶！」

    「嘘！要是被葵听见，我又要捱骂了啦。」

    「比起城里那些世故的女孩，乡下的纯朴村姑说不定比较可爱喔。而且不知为何，乡下地方没事就会出几个难以置信的绝世美女呢！」

    「我的天啊。藤原哥，你一定能长命百岁。」

    「别这样夸我嘛，哈哈哈！」

    「说不定，像藤原哥这样逍遥自在、四处玩乐的人，反而容易在政治斗争中生存下来，最后掌握朝廷大权呢。」

    「我对那种麻烦事才没兴趣呢。我啊，不过是个为了和美女谱出梦幻恋曲而脱离现实的男人罢了♪」

    「既然这样，你找到心目中的对象了吗？」

    「还没找到……啊——！难道我终究注定要为爱漂泊一生吗？」

    「哇啊，冷静点啊，藤原哥！」

    「对了！我来拜托六条御息所写本《藤原中将物语》好了！让全京都知道我的风流传说后，我就能和源氏公子对抗了！」

    不需要自己踏进言灵和谣言的地狱吧——光心想。

    来送行的不只藤原中将一个。

    「晴明，要降伏那种大角色，你还得用上这对灵剑呢。拿去吧。」

    贺茂保宪也带着刚完成的一双灵剑登门拜访。

    「给我？应该送进宫里吧？」

    「皇宫都烧掉了，重建还得花上好些时日吧？这段期间，晴明你就把灵剑拿去用，不必担心。」

    「这样啊，多谢费心。」

    晴明就此接下了灵剑。

    已经没有余裕推托了。

    一旦前鬼和后鬼成为完全体，就再也没有任何方法能阻止他们。

    非待赶在那之前降伏他们不可。

    「右大臣他们还真是群笨蛋。看来是有必要让他们知道，少了晴明的平安京会变得有多危险呢。」

    「什么话，京里不是还有你吗？良源也还在啊。」

    「我实在不怎么喜欢和妖怪打斗之类的事呢，那是晴明你的工作。」

    窸窸窣窣。

    晴明感到奇怪的视线，向背后望去。

    只见良源手抱双六棋，躲在土墙后面。

    他气喘吁吁、满脸通红，完全不见平常冷静的样子。

    「那是怎样？喂，保宪，那家伙怎么会来这里？」

    「他好像是想送双六棋给他心爱的紫姑娘，可是太害羞了，不敢出来。」

    「我都要起鸡皮疙瘩了……准没有好事……」

    「别管良源了。晴明，你想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不是说想要查一件事吗？」

    晴明望向天空，眨了眨眼。

    「……或许不查还比较好呢。一旦照亮了黑暗，胧月夜就不复存在了吧……」

    「什么意思？」

    「没、没什么……」

    「哼～算了。既然晴明自己不要……」

    「？」

    「呵呵呵。我就自己收下源氏公子啦。现在他丢了官，价格便宜得很呢。看他那么失落的样子，只要有个温柔的大姊姊对他好，一定马上就能牵走了。」

    「你在说什么鬼话？想被我咒杀吗！」

    晴明举起一把灵剑冲向保宪。

    「这样不行吧？用了剑就不是咒杀，而是刺杀或斩杀喔，晴明！」

    「你你你你闭嘴！」

    之后——

    结果良源还是将双六棋送给紫了。

    不过他没有胆量直接交到紫的手上，所以是——

    「……呜呜呜……没有半个人是特地来为我送行……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只是个没落贵族家的女儿，还是终日闭门不出的阴森女呢……呜呜……」

    良源靠近沮丧地瘫坐在庭院里的六条。

    「呃，这个只六棋给你。」

    并对她这么说。

    「哎呀。谢谢你，想不到这平安京里还有人会关心我！」

    「住口，这东西才不是给你这个长了胸部的女人！我是要你帮我交给可爱的紫姑娘！」

    「……唔呼呼……原来是这样啊……果然不会有人来替我送行呢……谁教我的朋友就是这么少呢……」

    隆隆隆隆隆隆……

    「唔，不妙！有鬼趁我和女人说话分心，跑出来作乱了！恶灵退散！」

    「唔呼呼……唔呼呼呼……紫，」

    摇晃。

    六条捧着沉甸甸的双六棋组，摇摇晃晃地向紫走去，鬼影也一并跟上。

    「……是那个女人的影子变成恶鬼的形象吗？六条御息所真是太可怕了。」

    时间在众人各自惜别之中，飞快流逝。

    等到光等人正式上路，已经是午后的事了。

    「猫魄，要走罗！迈向打鬼之旅！」

    「就算是天涯海角，咱家都会跟随主人！」

    「只是说到打鬼，吉备好像比播磨更有感觉耶。算了，就这样吧！」

    「喔喔？吉备这地方那么有打鬼的气氛吗？」

    「可是没有狗、猴子和雉鸡，仆人只有一只猫，感觉怪怪的，不过算了！」

    「呃啊！主人是说咱家不够资格吗？居然说狗比较好……咱家就此与主人拜别，悬梁自尽去也！」

    「啊～骗你的骗你的啦。我很信赖猫魄喔♪」

    「猫魄收到！嗯——咱家忽然全身充满干劲啊！」

    「拯救平安京的冒险之旅现在才刚要开始呢，猫魄！没错，我一定是为了这场冒险，才被召唤来平安京！」

    领头的牛车由猫魄驱驾，车里坐的是紫、葵和六条。

    后面的牛车并没有牛。

    那是晴明的牛车。

    晴明和光单独其乘。

    「晴明，慢走喔♪」

    「找出须磨第一的美少女吧，源氏公子！」

    「……紫姑娘……被偷情成性的假光源氏连累，何其可怜啊……我良源一定会永远守护你……!」

    有惧于右大臣家的权势，送行的人并不多；不过在一个混进来的长发和尚搅和下，场面一点也不冷清。

    前往须磨的旅途，就此启程。

    ☆

    「话说，空蝉跑到哪里去啦，晴明？」

    「就在那里。」

    「咦？」

    晴明和光在车棚内，比邻而坐。

    对面座位。

    不知何时有个身披破布的娇小女孩，缩着身子坐在那里。

    是空蝉。

    过去曾在路上错身过几次的乞丐样女孩。

    「……失策啊，失策啊。」

    空蝉似乎满怀歉意地对晴明这么说。

    她的脸还是整个盖在破布底下，看不清楚。

    「不。这只是道满占尽优势，不是您的错。」

    据说晴明和空蝉是旧识。

    不过她们的关系不像是朋友。

    晴明的语气有如是与师长对话一般。

    「都怪晴明自己处事不周。如我能早点下定决心，就不至于发生这种事了。」

    「晴明，那个人……源氏公子他——」

    「没关系，我心领了。我自己会确定。」

    「那就好，那就好。」

    「确定？晴明、空蝉，你们在说什么啊………」

    「光，你别急，很快就会知道了。」

    「空蝉，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晴明的态度会这么恭敬啊？」

    「光，你那是什么意思？」

    「有缘再见，有缘再见。」

    呼……

    破布飘落到晴明和光的脚下。

    底下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光捡起破布问：

    「晴明，空蝉怎么不见了？」

    「空蝉的肉体藏在高野山上的洞窟里，不会轻易出来。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只是她的灵魂罢了。」

    「还有这种术啊？」

    「空蝉这个人很容易害羞又非常怕生，不敢直接面对陌生人，所以把灵魂附在破布上，有机会就露个面。」

    「这样还算是人吗？」

    「我也不知道。以前她自称空海时还算是人吧。改名空蝉之后，就觉得她已经接近神佛的境界了。」

    奇怪？好像在哪听过空海这名字，是谁呀？

    等等，这该不会又是晴明想唬弄我而编的故事吧？

    晴明这次又准备了什么样的花招来拐我中陷阱？

    不知为何，自己开始会对这种事感到兴奋了。这样的我是不是很糟糕啊？

    光想从晴明的狐耳推测反应，但它们不时小幅抽动，看不出晴明现在想些什么。

    「是我请空蝉守护伏见稻荷的前鬼和后鬼。不过空蝉一时误会，把你当成了攻击目标，才会让道满趁虚而入。」

    「这样说来，她第一个攻击的对象确实是我呢。可是中间就突然丢下我，跑去追胧月夜了。」

    「因为你身为我的式神却和道满在一起，所以她以为——应该说，是她的人偶以为你倒戈了。」

    「这样啊。原来是因为我没发现胧月夜的真面目就是道满，还儍傻地跟她一起组成探险队，跑去伏见稻荷。嗯……」

    「本来我才是最该亲自守护那里的人，可是我讨厩稻荷神社，在那里无法充分发挥力量。」

    看来晴明对稻荷神社的厌恶程度还挺严重的嘛——光心想。

    「于是空蝉构筑了一个结界，让她可以在远处提供气，使人偶自行动作，就算人不在也能保护伏见稻荷。」

    「嗯。」

    「那些人偶没有生命，只是接受了空蝉的气。说不定有些久而久之就成了付丧神，真的有了自己的灵魂和意识呢。」

    「空蝉那么厉害，或许真的有可能吧。可是，你说这些做什么啊？」

    「……因为你也许……是我心中产生的幻象。」

    「咦？」

    光起初还心想：「原来是这样啊！」差点相信。

    然后在下个瞬间全身发寒。

    难道我过去所有的记忆都是晴明编造的？其实我从来都没经历过那些事？仅是这么想像，心脏就快要冻结了。

    当然，只要仔细想想——不，不用仔细想也知道，绝对不会有这种事。

    「晴明，不要开这么恶质的玩笑啦！」

    「你有想过，为什么言灵在这个世界的力量会这么强大吗？」

    「不就是因为在平安时代吗？」

    「假如你是我藉言灵之力所创造的，一种梦般的产物——」

    「我？我当然是我啊！我是个实实在在的人，一个连你心里在想什么都看不透的普通人耶！而且我的过去还是一大堆帮紫擦屁股的黑历史。很抱歉，我真的是在与晴明无关的世界长大的横滨人啊。」

    「…………」

    「就因为这样，我才会因为太过在意你，而犯下这次的愚蠢错误啊。假如我是晴明作梦的产物，一定不会这么失败，还被那种无聊的念头困扰这么久呢。」

    「光……」

    「抱歉，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光按住鼻子，忍下喷嚏。

    情绪不知怎地突然乱成一团。

    「这次我从都到尾都被道满牵着鼻子走，真是太难看了。好不容易见到空蝉，结果对于你的过去却一个字都没问到。可是看情况，大概也不怎么适合吧……」

    当光搔着头这么说时——

    「哼。既然你还不死心，我就让你看着吧。」

    「咦？」

    光突然慌张得连连打喷嚏，被晴明瞪了一眼。

    「晴明，不、不需要啦。事情就是因为我不等你回来就急着想找空蝉，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啊！」

    「蠢材，我现在这么大方要让你看的意思，就是以免你日后再犯类似的错啊。这都是为了维护平安京的和平，可是——」

    「可是？」

    晴明递出一样东西。

    式王子魔还珠。

    「怎么还来啊？」光对于懒得想梗的晴明有些火大。

    「光，这珠子真正的名字和你所知的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式王子魔环咒，才是这珠子真正的名字。」

    「抱歉，你是说同音异字吗？我听起来都一样耶。」

    「是环不是还，是咒不是珠。」

    「听起来还是都差不多啊……」

    「这是我母亲给我的秘宝。」

    「这句话好像也听过好几次了。」

    「只要我们同时念咒，就能藉珠子的力量融合彼此的意识；当你的意识混进了我的意识当中，就能窥见我的过去。」

    「这句话好像也在哪里听过……」

    「这术的难度并不低，不过我俩气性相近，现在你体内又有我的血，所以成功率应该很高才对。」

    光弄糊涂了——这是刻意重复上次用来骗我的那些话，引诱让我胡思乱想，误以为「看来这次是真的」的高级心理陷阱吗？

    「呃……所以说，你接下来还要说——一旦使用，无论成功与否，珠子都会破碎，再也不能用了？」

    「就是那样。所以，我真的很不希望用到这个东西。」

    晴明的表情变得紧绷起来。

    是害怕的表情。

    狐耳也微微颤抖着。

    突然间——

    光发现晴明不是在扯谎开玩笑，不禁坐正。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所以我不会为了一点小事就让这对珠子碎掉。你懂吗，光？」

    「只要我发誓不回去原来的世界就行了吧，睛明？」

    「不必了，不发那种誓也行。」

    「为什么不必了？」

    「……因为假如你成功使用了这对珠子，就算再怎么不情愿，也会和我结下深重的咒。所以，我一直很犹豫该不该用。」

    「咒啊。的确，既然连晴明的过去都看了，恐怕很难说声：『我都满足罗』就跑回横滨去吧。」

    「不过，一旦你使用失败，咒就会消失。对你而言，或许这样还比较好吧。」

    一旦失败，咒就会消失？

    光实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只知道晴明说出了事实，同时也掺了一些谎话。

    晴明其实是想结下那个咒的。

    嘴上却说咒消失了或许比较好。

    因为心里害怕咒会消失，才事先说出这样的话，给自己退路。

    无论等在未来的是何种结果，光都不想伤害晴明。

    「晴明。」

    「干、干嘛？」

    「我想，我跟你之间的咒应该不可能会消失。」

    「是、是吗？」

    「虽然我水原光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可是自从你召唤我来到平安京的那一刻起，我就是你的式神了。不知道为什么，打从一开始，我就有预感自己注定会跟你结下这样的咒。」

    「小心你事后会后悔。」

    「我才不会后悔呢。」

    「光……」

    两人在车棚中比邻而坐。

    光一颗。

    晴明一颗。

    各自将珠子握在掌心。

    「晴明，如果需要一个方式来认证我真的是你的式神，一定就是这个吧。」

    「……就是这样。假如我能早点拿出勇气，空蝉早就能阻止道满了。」

    「现在也还不算晚呀，晴明。」

    「……是啊。」

    「我们开始吧。」

    「……嗯。」

    晴明开始咏唱咒语。

    光闭上了双眼。

    ☆

    光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晴明家的边廊上。

    「咦？」

    自己的确是在晴明那熟悉的宅邸里。

    不过——

    他没见过这位坐在眼前静静饮酒，五官像狐狸的男子。

    男子似笑非笑，表情古怪。

    这位年轻贵族眉清目秀，却似乎缺乏表情。

    和晴明有些神似。

    「哦？这真是不得了，竟然有人能这么轻易就穿过我的结界啊。」

    糟糕。还来不及自我介绍，对方就先开口了。

    该以本名自称呢，还是——

    「这个，我……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我是安倍晴明的式神。」

    「这样啊，从阴界不小心闯进来的吗？你是用了那个珠子吧？」

    「阴界？」

    这位贵族不像是坏人。

    带点揶揄、讽刺的口吻，还有那狐狸般的笑容，实在和晴明很像。

    不过，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男性。

    「我是想看主人安倍晴明的过去，结果……」

    「喔？主人的过去？真是个大胆的式神呢。」

    「伤脑筋，这里是晴明的家没错，可是感觉上又有点不一样。我到底来到什么地方了啊？」

    「认真解释起来恐怕太过艰深，你也听不懂。我就姑且说，这里是和你之前来的世界很像的异世界吧。」

    「以前听紫说过，太阳的另一面还有一个地球，是类似这个意思吗……」

    「技术不够纯熟的人用了复杂的术，偶尔会打乱世界的界线，造出一条连接界线两边的路。你多半就是从那条路闯进来的。」

    「所以说，我迷路了吗？」

    「嗯，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而且还是超越次元的迷路……？

    那我要怎么回去啊，晴明——

    不对不对，这些东西一定又是晴明弄出来骗我的，我只是又又又上了晴明的当而已。

    快这样说啊，晴明！

    「嗯，瞧你一副胡思乱想的样子。很不巧，这都是真的。」

    「咦咦咦咦咦？对了，你怎么会知道我在想什么？」

    「嗯，因为全都写在脸上了嘛。字都浮现在你的皮肤表面罗。」

    「咦咦咦咦咦！」

    「骗你的。」

    这种对话方式，我好像领教过不少次——一阵不悦的既视感侵袭了光。

    「麻烦你以后有机会再开这种玩笑啦！我现在一定要赶快回到那个世界去，我该怎么办才好？」

    「受不了。那边的晴明真是不成气候，还要我来收拾。」

    「你认识晴明吗？」

    「也不是认不认识……毕竟我也是个阴阳师嘛。」

    「阴阳师！」

    贵族啜了口酒，眯起眼说：

    「想知道安倍晴明的过去，非得先了解阴阳道和安倍晴明的关连不可。」

    「好、好的。」

    「所谓的阴阳道，是从前的遣唐使——大学者吉备真备从西方大陆的大唐国带回兵书时，根据他一并取回的道教和多种杂术并融合这国家的风土，所创造出来的独特咒术系统，而那已经是安倍晴明出生前两百多年的事了。」

    「这样啊。」

    「吉备真备在大唐时，受了一位名叫阿倍仲麻吕的日本人前辈不少照顾。这位阿倍仲麻吕虽然回不了故乡，在大唐国终其一生，不过据说他曾拜托吉备真备回国后，照顾他的家人。」

    「一生都在大唐……」

    「安倍晴明的父亲，就是那位阿倍仲麻吕多年后的子孙；而阴阳道大家贺茂家，则是吉备真备的子孙。贺茂家会这么轻易就收安倍晴明为弟子，就是因为道祖吉备真备曾经预言，阴阳道将会因阿倍仲麻吕子孙的出现而宣告完成。」

    「这个子孙就是安倍晴明吗？」

    「没错。」

    「吉备真备为什么会留下『安倍晴明将完成阴阳道』的预言呢？」

    「因为九尾妖狐。」

    「咦？九尾妖狐？」

    「吉备真备不只将兵书和道教从大唐带回了日本，还带回了妖狐『九尾妖狐』。」

    「他带妖狐回来？」

    「是的，吉备真备虽然是个学者，却怀有毁灭藤原家、篡夺大权的野心。他就是为了这样的野心，才从大唐吸收了各种关于作战的必要最新资讯吧。所以，他也仰仗了名震大唐的大妖——九尾妖狐的灵力。」

    「他、他打算篡位？」

    「其实，吉备真备和藤原家之间的权力斗争一直都很激烈。第一号政敌藤原广嗣从太宰府举兵，却遭吉备真备击败；第二号政敌藤原仲麻吕虽成功将吉备真备贬谪到太宰府，吉备真备却反而将太宰府建为防御要塞，变得更为强大。无计可施的仲麻吕和广嗣一样兴起叛军，可是还是被吉备真备消灭了。」

    「我……我学的日本史好像没有这段故事耶……」

    「因为最后还是专精于政治的藤原家赢了呀。当吉备真备只差一步就能登上帝位时，他的盟友道镜被藤原家谋害而遭到流放，导致吉备真备失势。最后，他只能像只被拔除羽翼的鸟一样挣扎着死去。」

    「原来发生过这种事啊。」

    「吉备真备是个伟大学者，他善用头脑学习兵法和阴阳术，成为这国家最强的人，所以在沙场上战无不胜。只论征战，藤原家无论如何都赢不了吉备真备。」

    光现在才晓得，以为是用来守护国都的阴阳道起初恰好相反，和以攻克敌人为目的的兵法是同类。

    「因此藤原家发誓，再也不让任何学者登上左右大臣之位。之后以学者身分成为右大臣的菅原道真会遭到贬谪，也是因为藤原家害怕他成为第二个吉备真备。可是结果弄巧成拙，让菅原道真变成了大怨灵……不小心说远了，我们的主题是安倍晴明吧。」

    贵族微笑着说：

    「吉备真备预言阿倍仲麻吕的子孙将完成阴阳道，并不是为了报答阿倍仲麻吕的恩情。」

    「那是为了什么呢？」

    「吉备真备带回这国家的九尾妖狐，在离开他之后就化为了狐仙，在这国家度过了很漫长的时间。后来更爱上了阿倍仲麻吕的子孙安倍保名，就化为人形改名葛叶，与他成亲生子。」

    「那孩子该不会就是——？」

    「没错，就是安倍晴明。晴明的父亲虽然是人类，母亲却是狐仙，而且还是传说中倾覆大唐天竺的最强妖怪九尾妖狐。所以安倍晴明也是一出生就拥有绝顶灵力的预言之子。若是有意毁灭这个国家，这国家就非亡不可了。」

    「…………」

    「然而若想成为百姓的守护者，就算是五百年后，这国家都能屹立不摇。要成为散布黑暗的恶鬼还是救世之神，全都在晴明的一念之间。」

    「晴明有这么厉害吗？」

    「钻研阴阳道的吉备真备，很可能已经达到能窥见未来的境界，所以才放弃了野心，让子孙世代以阴阳师为业吧。」

    晴明所背负的咒，原来是那么巨大、沉重吗？

    难怪她不会轻易说出口——光抿着唇心想。

    「式神啊，你是想用那个珠子看看晴明的过去吗？」

    「是的。」

    「那么你没有多少时间能待，可别继续浪费了。」

    贵族食指轻点薄唇，念出一段咒语。

    「这样路就通了。」

    「咦？这么快？」

    「对我这样的阴阳师而言，施咒只要有个形就够了。」

    「看来你真的是晴明亲戚之类的人呢。晴明施咒也能那么快，我就轻松多了。」

    「式神，那个世界的晴明就烦劳你照顾啦。她虽然满嘴谎话，但谎话也反映了她心灵的脆弱。她的内心，可是比任何人都还要纤细啊。」

    贵族向光深深低头致意。

    「没问题！」

    光毫不犹豫地回答。

    并再次闭上眼。

    奕然有种全身被向后拉去的感觉。

    「——这次就别再迷路了，快朝安倍晴明的过去前去吧。」

    ……

    ……

    ……

    光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阴暗民房里的土地上。

    身体冰冷。

    「我……咦？刚刚和我说话的贵族跑去哪里了？又换地方了吗？」

    「旅人啊，你在雪地里昏倒了。」

    有人在壁炉边煮着东西。

    是个女人。

    成年女性。

    和晴明很像，只是年纪长了一些。

    光很快发现到——

    女性头上长了一对狐耳。

    狐尾从她和服的下摆露了出来。

    一、二、三……

    光数了数，一共九条。

    九尾妖狐？

    难道她就是晴明的母亲？

    「是你救了我吗？我叫作光，请问怎么称呼你呢？」

    「我叫葛叶。」

    女性说完面露微笑。

    笑得好天真无邪。

    和人称倾覆大唐天竺的大妖怪，印象完全不同。

    就只是个疼爱子女，非常平凡的母亲。

    没错。

    光还没见过这么符合「母亲」一词的人。

    光没见过自己的生母。

    说不定，自己的母亲也像这位女性一样呢——他不自觉地这么想。

    葛叶的腿上坐了个小女孩。

    「娘亲，这个人是谁啊？」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雪的精灵呢。」

    「看起来不像。」

    女孩有对红色的眼瞳。

    头上还有一双小小的狐耳。

    一左一右。

    「光公子，这孩子是小女信太丸。」

    「……信太丸？」

    信太丸跟着将脸别向一边，躲开光的视线。

    「这孩子脾气虽然有点拗，不爱亲近人，可是心地很善良喔。」

    「啊，不是啦。她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所以……不好意思。」

    「说那么假的话是想骗谁呀？可疑的家伙，我不会把娘亲交给你的！」

    「哎呀哎呀，信太丸也真是的。」

    「放心吧，我的好球带是同年纪的。」

    「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最近，我们这里连年遭遇空前天灾，不是饥荒、瘟疫就是水灾，所以没什么好拿出来招待……若不嫌弃，就陪我们吃这锅菜吧。」

    于是光起身来到地炉边，陪她们一起用餐。

    （看来我是来到晴明记忆中的世界了。）

    不过这里非常清晰、栩栩如生，很难想像是记忆所构筑的世界。

    （这个人是来自大唐的九尾妖狐，也就是和日本男人相恋的葛叶吧？所以，这个信太丸果然就是小时候的晴明罗。）

    「不要一直看我！」在葛叶身旁啃萝卜的信太丸噘起嘴说。

    原来那个晴明也有这么可爱的时候啊——光心里受了不小的冲击。

    同时也起了：「我这样进入晴明记忆的世界，真的好吗？就算我神经再粗，也没想过要做这么厚脸皮的事啊，是不是回去比较好？」之类的念头。

    不过，光不知该怎么醒来。

    而且之前遇到的贵族也提过，没有多少畴间能待了。

    「娘亲，萝卜不好吃，可以吃筷子吗？」

    「这孩子似乎不懂得分辨什么才是食物，拿到什么就往嘴里塞呢。」

    「娘亲，信太丸想吃老鼠。」

    「不可以，信太丸！唉，这孩子就是这个样子。」

    「……因为信太丸不是人嘛，有什么办法……」

    「信太丸，你怎么会不是人呢？」

    信太丸头上的小狐耳无力地瘫了下来。

    既然是过去的记忆，不管我做什么也不能改变过去吧——可是，即使光明白这点，他还是无法坐视不管。

    「不好意思，在我看来，这样的小孩可能会喜欢吃油豆腐。」

    「哦？你说油豆腐？」

    「那是什么？」

    「就是油炸过的豆腐。府上有豆腐吗？」

    「豆腐是有，油嘛……我去看看。」

    葛叶离开房间，不久端来一壶油。

    接着将油注入清空的锅内，架在火堆上。

    「小心烫伤。把豆腐切成薄片，下油锅里炸就行了。」

    「真是奇怪的菜呢。」

    「在这个时代或许有点怪吧，不过在我的世界，那是非常普通的东西。」

    「娘亲，这家伙真的很奇怪。一定是想用什么乱七八糟的术把娘亲抓走。」

    「信太丸真是的，不会有人来抓走娘亲。」

    「骗人。官差都在说京城需要的气不够，再这样下去，京城会毁掉呢。他们一定会来把娘亲抓走，带到神社里。」

    「你太多心了，信太丸。」

    「他们一定会趁爹出远门工作时，把娘亲抓走！」

    信太丸相当害怕。

    「好，油豆腐炸好了。」

    光将薄切后炸得酥脆的豆腐夹到信太丸嘴边。

    「走开，我才不要吃那么怪的东西。」

    「吃就对了，快吃。」

    「啊嗯……喔喔？这、这个怎么……？」

    信太丸的红眼睛发出了感动的光芒。

    狐耳也开心得跳来跳去。

    「好……好好吃啊——！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太好了呢，信太丸。」

    「娘亲，这个好好吃喔！一点都不像是豆腐做的呢！你也来尝一口！」

    「光公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孩子觉得食物好吃呢。真是感激不尽。」

    「没什么。在我们的世界，狐仙的孩子爱吃油豆腐是很正常的嘛。」

    跳动。

    信太丸狐耳一竖，躲到葛叶背后。

    「喂！你为什么看得出来我是狐仙的孩子？你果然是官差！」

    「咦～？才不是呢，你的狐耳和狐尾那么明显，看就知道啦。」

    「……你看得见？少骗人了！」

    「我就是看得见啊。」

    「骗人！你绝对有问题！娘亲，把这家伙也炸来吃了吧！」

    「真的有问题吗？我看光公子不是会说谎的人呢。」

    「我好像有一种特别的力量，能够看见信太丸的狐耳。」

    「骗人，我才不信！信太丸都完全藏起来了！」

    「我又不会告诉别人，不用怕啦。」

    「唔……！娘亲，这家伙真话假话都掺在一起说，真的非常可疑啊！」

    信太丸旋转握拳的手打了过来，但这样一个小女孩，对光完全造成不了伤害。

    光跟着抱起信太丸，扛到肩上。

    「真拿你没办法，别闹了。」

    「哇——！放开我！」

    「我记得，只要拉拉尾巴就会安分一点吧。」

    「呀啊——！不准碰我那里——！变态！」

    「喔？这个时期的信太丸还不会用阴阳术啊。我就在记忆的世界里，把现实世界中被欺负的分讨回来好了。这大概就是所谓受虐儿的可悲思想吧。」

    「你说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话是什么意思啊？」

    「来，油豆腐给你吃，不要吵。」

    「喔喔～啊嗯啊嗯……喂，不准乱喂信太丸！」

    「对不起。」

    「而且一直吃油豆腐这么油的东西，感觉很腻耶。」

    「如果用油豆腐包醋饭来吃，可以同时吸收碳水化合物，营养就不会失调了。」

    「用油豆腐包醋饭？」

    「就是名叫豆皮寿司的神奇料理。」

    「嗯……豆皮寿司是什么，和稻荷神有关吗？」

    「由来我是不太清楚啦，相传油豆腐和豆皮寿司都是稻荷神爱吃的东西就是了。」

    「不管怎样，感觉很好吃呢。」

    「嗯……稻荷……」

    葛叶的表情突然暗了下来，因此惹来信太丸的不安，问了声：「娘亲？」葛叶却微笑着说：

    「我从来没见过信太丸和他人这么亲近呢，就像信太丸多了个哥哥一样。」

    「这样啊。不过我正在旅行，无法久留就是了。」

    「……咦……？」

    「喂，不要用尾巴搔我鼻子，会害我打喷嚏。」

    「哎呀，那真是可惜呢。光公子打算往哪里去呢？」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对。其实我还不太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像这样在各个世界旅行。只能说——」

    「请说。」

    「我是因为希望和某些人结咒而旅行，我有这种感觉。」

    「你说咒吗？」

    「或许说成『结缘』会比较好吧。可能是因为我没有家人，总觉得自己缺少了连结找和这个世界的缘分。假如没有被人需要的感觉，我大概已经不知道流浪到哪里去了。或许我就是这么缺乏归属感的人。」

    「哎呀……」

    「有一个叫作紫的女孩子，就像是我的妹妹。因为有她在，我才和这个世界勉强有些连结，可是我就是觉得还缺少了点什么。不知道是我想太多还是太贪心，或者是我出生的世界原本就不是我该存在的世界。有一天，我就突然跑到陌生的世界来了。可是，我一点都不想回到原来的世界，反而认为自己是命中注定要像这样到处旅行。」

    「你的表情好孤单啊。」

    「娘亲！他一定是故意装成这样来欺骗娘亲的感情！」

    「信太丸，这种话不可以乱说。你应该也知道孤单是什么感觉吧？」

    「唔……对不起……」

    光轻轻摸了信太丸的头。

    却惹得她大喊：「不准乱摸！」脸上还被信太丸踢了一脚。

    「痛死人了。」

    「那么光公子，你遇见需要你的人了吗？」

    「可能遇见了，只是咒应该还没有结下。我想那个人应该背负着很沉重的过去，现在的我还太年轻，无法治疗那个人受伤而封闭的心；所以我才会像这样怀着对自己的不满，漫无目的地乱走——」

    就算这里是晴明的记忆所构成的虚拟世界，我也对葛叶说太多真心话了吧——光不禁心想。

    但话语仍不断涌出心中。

    「或许有些人认为能够远离尘世、独自生活才是真正的幸福，我也觉得自己属于那种人。不过那个人不一样，其实已经厌倦孤独、想和人结咒，需要一个能够让自己直率地说出：『庭里的梅花开得好漂亮，今晚的月色真美』等真实感情的人。虽然那个人老是用谎话把我弄得团团转，可是我就是知道。」

    「那位名叫紫的女孩，对光公子而书是妹妹、是家人，可是那个人——似乎不太一样呢。」

    「我也不晓得，大概吧。」

    「说不定你已经爱上那个人了呢。我也是在恋爱之后有所改变。」

    「恋爱？」

    「就是那样。」

    「……难道……所以我才会这么难过吗？」

    「唔……！喵——！不要拉我的尾巴啦！」

    「啊啊，烦死我了烦死我了。我拉我拉我拉。」

    「喵啊啊啊啊！救救我啊，娘亲！这个人好变态喔～！」

    「哎呀，想不到信太丸这么喜欢光公子呀。」

    「我哪有！要被抓走了啦！」

    「啊。对不起喔，信太丸。不小心就拉上瘾了。」

    「放开我啊，笨蛋——！小心我吃了你！」

    「我这种年轻人的肉只有嫩而已，里面完全没有油花，一定不好吃喔。」

    唰一声，信太丸在光的脸上抓出五条红线。

    ……

    不知不觉间，夜已经深了。

    葛叶将油锅收拾干净，站起身说：

    「我家主人差不多就要从外地回来，可是雪这么大，恐怕会耽搁了。」

    「你的意思该不会是想出去接他吧，葛叶夫人？」

    「我到堤防那边看看就好了，不用担心。」

    「这个……这种话实在不太吉利耶，在家等他吧。」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信太丸？」

    「……唔……？」

    信太丸已经枕着光的腿睡着了。

    她揉揉睡眼，抬头看着葛叶。

    「万一娘亲出了事，你要上京投靠贺茂家，知道吗？」

    「……娘亲？」

    光以「感觉真的会出事啊」为由尝试阻止葛叶好几次，葛叶却只是微笑着说：「不必担心。」摸了摸信太丸的头——就出门了。

    这时，夜空已微微发白。

    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光和信太丸都捏着豆皮寿司，等待葛叶回来。

    但就是等不到人。

    「娘亲怎么……怎么还不回来啊？」

    见葛叶迟迟不归，信太丸再也坐不住，拉开家门就跑了出去。

    「等等啊，信太丸，我陪你去！」

    光也紧迫在后。

    信太丸很快就穿过了信太森林，来到河边。

    白雾之中。

    葛叶的身影就兀立在河的对岸。

    「娘亲要走掉了啦！」

    光赶紧从背后抱住嗪啕哭叫的信太丸。

    否则她就要跳进河里了。

    在这天寒地冻的银白世界。

    河水冰冷得就快结冻，且流速湍急。

    一旦落水，年幼的信太丸是捱不住的。

    「放手！娘亲！娘亲——！」

    「冷静一点，现在你下水等于自杀啊！冷静啊，信太丸！」

    「娘亲要走了啦！我不要——！」

    「我帮你过去看看，你先在这里等我。」

    光摸摸信太丸的头安抚她，几乎同时，葛叶开口说：

    「……信太丸，为了唤醒这片垂死的大地，娘亲非得成为御灵不可。」

    光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御灵。

    她说御灵？

    「娘亲现在就要上稻荷山成为御灵，以弥补稻荷神的灵力，化解这个国家的危机。其实，娘亲是和朝廷承诺，当有此需要时必须成为御灵，才能继续以人类的身分在这里生活的。」

    「娘亲……我不要——！」

    难道——

    稻荷山。

    伏见稻荷——不同于三尊主神，另外在命妇峰祭祀的神秘御灵——

    晴明之所以那么讨厌稻荷神社，在伏见稻荷使不出力量的原因——

    （是因为命妇峰的神秘御灵就是葛叶吗！）

    光的脑中，关于伏见稻荷和晴明的关键连线终于接上了。

    同时，晴明难以言喻的悲伤，透过信太丸的肉体流入了光的心中。

    葛叶在河对岸，语气温柔地向信太丸晓以大义：

    「如今的天灾，都是大地不堪人们恣意污染而发怒反扑所致。守护京城的天龙、地龙、海龙全都即将死绝。再这样下去，这里很快就会成为无法住人的死亡之岛。现在有能力保护百姓性命的，就只有娘亲一个而已了。」

    「娘亲……！」

    啊啊。

    我做了什么事？

    我竟然挖开晴明的心伤。

    光用力抱紧不停哭叫的信太丸。

    死命站稳双脚，不让信太丸冲进河里。

    「信太丸。当初娘亲是受了吉备真备的恳求，才从大唐来到这里。原先是来助他达成野心——」

    「娘亲！」

    「可是娘亲在遇见你爹之后，就选择了另一条路。信太丸，娘亲有你陪伴的这些时日，真的快乐得有如美梦一场呢。」

    「不要走啊，娘亲！不要丢下信太丸一个人……！」

    「为了保护人们的性命，一定得有人成为御灵，来取代这国家衰弱不堪的古老神只。」

    「那就让信太丸成为御灵吧！所以娘亲——」

    「不行。你生来就是人，将来也要继续作人，好好活下去，知道吗？」

    「我不需要继续作人！」

    「娘亲不准你任性。你还有很长很长的岁月要活呢。那会是一段长得难以独自生活的岁月。」

    「娘亲，你不要走！村人都说信太丸是狐妖的孩子，完全不想靠近信太丸啊……这样教信太丸要怎么当人……？」

    「孤独会慢慢侵蚀你的心。假如长久岁月间都是独自渡过，你的心将会化为恶鬼，就像娘亲化为妖狐的时代一样。信太丸，娘亲要你和人们结缘，继续活下去。」

    我要带她回来。

    无论如何，我都要带葛叶回来。

    光知道这只是过去的记忆，只是虚假的世界。

    然而，他还是一心希望将葛叶带回来。

    「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信太丸……」

    「求隶你啊，光！快去救娘亲回来，带娘亲回来啊！」

    「知道了！」

    光立刻向河里一跳——

    可是办不到。

    用来使力的双脚，正从脚尖开始消散。

    连站也站不住。

    就这么跌了个踉跄。

    「可恶！怎么在这种时候……！」

    看来是时间到了。

    意识就要回到现实。

    离开这个世界。

    「光！你的脚……！」

    「再等一下，再给我一点时间就好！让我……让我留在这个世界啊！」

    「连光都要走掉了……我不要，我不要……！」

    信太丸紧抱着光大声哭号。

    「……光公子，信太丸就托你照顾了。」

    葛叶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漫漫浓雾之中。

    自己完全帮不上忙。

    她就这么走了。

    无力挽回。

    至少，自己该设法弥补信太丸撕裂的心。

    （我也能运用言灵的力量吗？）

    信太丸在光的怀里嘶吼，脸上挂着红色的泪痕。

    「信太丸要烧光整座稻荷山，把娘亲救出来……！」

    信太丸体内的气逐渐发黑。

    失去葛叶的悲伤，化为了愤怒。

    「我才不要当人——！」

    「听话，继续当个人吧，信太丸。」

    我也能运用言灵的力量吗？

    「信太丸要化为恶鬼！化为恶鬼，毁灭人的世界！」

    「听话啊！」

    「光，你也要离开信太丸了吧？」

    「这……」

    「你根本不会留下来吧？」

    「我……」

    「爹也不会回来的，他一定是被人留在很远的地方了。信太丸变成一个人了，只剩下一个人了！」

    光尽全力紧抱信太丸。

    「来不及了，我要变成恶鬼了！」

    「冷静啊，信太丸！」

    「光，你要是想拦我，我就把你也吃了！」

    信太丸一口咬住光的肩膀。

    牙齿扯破皮肤，刺进肉里。

    而光——

    并没有放手。

    他仍然抚摸流着血泪，哭叫不停的信太丸。

    「信太丸，我一定会再回来的，我跟你保证。」

    「光……」

    信太丸恢复了理智。

    看着光肩上的伤，浑身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其实我是你的式神。」

    「式神？」

    「你不会变成恶鬼。你以后会到京城的贺茂家门下修习并成为阴阳师，然后召唤出我这个式神。」

    「骗人，你骗人！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

    「我有证据。就算你把血流到我的体内，我也不会死。」

    光伸手沾了点信太丸的血泪，抹在肩膀的伤口上。

    「不可以那样……不行啊，光！」

    看来信太丸曾遭遇过类似的体验。

    「就算是爹，也在摸到信太丸的血时，差点就死了啊！」

    「不用紧张。」

    光的肩伤——

    抹过信太丸的血后慢慢阖上。

    逐渐愈合。

    「……啊……」

    「绝大多数的人，一旦染上你的血都会中毒而死。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反而带给我力量。我有一次差点死掉，是你——未来的你把血分给我，救了我一命。」

    在光怀里挣扎的信太丸，看见自己的血所引起的奇迹后，突然安分下来。

    「你看。伤都好了，一点痕迹也没有。」

    「…………」

    「这都是你的力量。你不可以把这种力量用来伤害人，否则连你自己也会受伤。」

    信太丸一度——

    因失去母亲葛叶而差点化为恶鬼。

    但现在只是个幼小的人类女孩。

    并眼带泪光地抬望着光。

    「……这是梦吗，光？信太丸在作梦吗？」

    「这是梦，也不是梦。」

    「怎么可能会这么巧合呢？一定是信太丸不想变成恶鬼了，才会作这种梦吧？」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成为你的式神，我向你保证。和我结咒吧，信太丸。」

    「……我才不信。」

    「可是你的表情完全相反耶。现在的信太丸还不太懂得怎么骗人呢。」

    「……唔……」

    「信太丸，我们现世再见吧。」

    信太丸轻轻颔首，细小的双手绕上光的脖子。

    尚且幼小的狐耳，一顿一顿地跳动着。

    光闭上了双眼。

    ……

    ……

    ……

    ☆

    回过神来，光发现自己已经睁开眼睛。

    坐在摇摇晃晃的牛车里。

    正对面的位子上，坐的是晴明。

    脸上挂着微笑。

    光凝视着这样的笑容，不自觉流下泪水。

    自己是哭是笑，分不清楚。

    「术成功了呢。」

    光摊开握着珠子的手。

    珠子已经成了碎屑。

    「晴明？」

    「你守住承诺了呢，光。」

    「承诺？」

    「你刚才不是和幼时的我约好了吗？」

    「我看到的，只是你记忆里的世界而已吧？」

    「不是，你是直接跑到过去的世界了。时间虽然短暂，但那珠子拥有的就是这样的力量。」

    「过去？真正的过去？」

    「我以前说过，在我召唤出你之前，还没有人类男性见过我的尾巴吧？事情可能不是那样子。」

    晴明将她白皙的手按在胸口。

    珠子的碎屑从她掌中流泄而下。

    「失去母亲之后，绝望至极的我，开始怀疑与你结下咒的这段过程或许只是幻觉。当时你的一言一行都来得太过巧合，让我觉得太过幸福，简直像是一场梦。」

    「晴明……」

    「我会召唤你作式神，也一定是没有勇气确认自己的记忆是真是假。我所召唤出来的你，样貌、语气和态度都和记忆中的你那么地相像。让我一召唤出来，就怀疑自己是不是为了迎合现实，在无心之中将你的样貌覆盖进记忆里去了……」

    「那么，你从第一次见到我就时常拿出那对珠子，是因为——」

    「因为我想确认我的记忆，可是我又很害怕一切都是假的。」

    这么一来——

    我在过去的世界见到的，是真正的晴明吗？

    我和真正的晴明结咒了吗？

    「你不气我骗你和我结咒吗，光？」

    光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会生气呢。

    那是梦，也不是梦。

    我将信太丸——幼时的晴明，从化为恶鬼的不归路上……拉了回来。

    「晴明。无论那是记忆世界或真实的过去世界，我一定会做同样的事，说同样的话……呃，如果知道那是过去，说不定会不敢说『和我结咒吧』这么丢人的话吧……」

    「…………」

    「不过，我想我还是会那么说。无论是记忆还是现实，我都不会眼睁睁看着晴明变成恶鬼。」

    晴明又滴下滚滚泪珠。

    「光……」

    狐耳突然瘫软下来。

    晴明心中充满了悲伤。

    但不是因为和光在过去结下了咒。

    「前鬼和后鬼的诞生，或许就是因为我没能相信你的承诺，耐心等候的缘故。」

    没错。

    还没完。

    晴明的伤还没愈合。

    「原谅我，光。都是我太胆小了。」

    「从我离开你到在平安京重逢的这段日子里，一定发生了很多事吧。」

    「……如果我能一心相信你，相信自己而耐心等候……如果我能更早一点拥有确认过去的勇气，没要你去问空蝉的话……」

    「晴明。比起改变过去，改变未来要容易得多了，因为就算没有珠子也可以嘛。」

    光握紧晴明颤动的手说：

    「晴明，我是你的式神喔。式神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而存在的。」

    「光……」

    「我们一起降伏前鬼和后鬼吧。你一定办得到。」

    「我不敢那么肯定。」

    「你一定办得到，所以我才会来到这个世界，来到你的面前呀。」

    晴明已经不哭了。

    「谢谢你，光。」

    她的红色眼瞳闪着感动的泪光，欣然微笑。

    多么美的笑容啊。

    难以言喻。

    若是为了保护这样的笑容，我什么事都能办到，我不会再被自己是为何而生的问题迷惑了——光在心中如此坚定地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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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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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弟人正在仲夏的京都。

    所以，就来聊点令人发凉的怪谈吧。

    其实写这部作品时，我身边接连发生怪事。我自己、责任编辑，还有另一位仁兄，共三名关系人都突然生了病。这让我开始猜想不是巧合，而是因为书里提及怨灵、御灵所惹的祸而写得战战兢兢。

    为此，我找上某位作家前辈讨教，却被训了一顿，说写这种书之前非得去神社参拜打声招呼不可，所以我就顶着夏日的艳阳跑去伏见稻荷……结果才爬到后殿，我突然身体不适，还没上稻荷一峰就折返，吓得我现在连写后记时，手都还在颤抖。

    老天啊、稻荷神啊、狐仙大人啊、晴明大人啊，求求各位饶了小的吧！

    ……不对……难道说，这其实是六条小姐在作祟呢？

    很快地，篇幅就在我头皮发麻时来到了最后，下集也请各位读者不吝赏光。

    春日みかげ

    【参考文献】

    ．《源氏物语　　第二卷　　末摘花～花散里　　现代文译注》

    原着：紫式部。译注：玉上琢弥。角川学艺出版出品（一九六五年）

    ．《全译源氏物语　　一　　新装版》

    原着：紫式部。译注：与谢野晶子译。角川书店出品(二〇〇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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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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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四卷 第一话 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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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录入：怠惰A

    修图：怠惰B

    「喔喔，小光你看，好美的海喔！」

    「看来我们终于到须磨了呢。」

    朝日奈紫和水原光，在沙滩边眺望著须磨海景这么说著。

    两人在同一所公寓比邻而居，从小一块儿长大，念的还是同一所高中。

    现在，则是从现代横滨流落到了平安时代。

    某天放学后，他们进入学校后山的破旧稻荷神社探险，翻开了堆在里头的古书。

    结果一醒来，光和紫都被送到了平安时代的京都。

    而且那里和两人所知的平安时代不同，是个妖魔鬼怪猖狂跋扈，宫廷阴阳师为保护京都而与「不从之徒」彼此斗法的某种异世界。

    原来两人是被宫廷阴阳师——安倍晴明当作「式神」召唤过来了。

    光就此以式神的身分服侍晴明，并由朝廷赐予贵族身分，改名「源光」，日后人称「光源氏」。

    可是现在，他正在前往西陲地域——须磨的路上。

    这是因为光遭到代表「不从之徒」，且仇恨宫廷的阴阳师芦屋道满的诡计陷害，一夕垮台的缘故。

    光的敌人，并不只有芦屋道满一个。

    只手遮天的当代权势藤原右大臣家，担心菅原道真那样的政敌会再度出现，也将光视为眼中钉。对光而言，京城简直是阴谋之都。

    而这次道满所陷害光的计策，和右大臣家排挤光的企图又恰好不谋而合。

    这般结果导致光遭到了贬谪。

    贵族一旦遭到贬谪，大多会被流放到远在九州的太宰府。

    从前遭到藤原家陷害的天才学者菅原道真，也是被流放至太宰府后客死异乡，化为怨恨朝廷和藤原家的大怨灵。

    但是安倍晴明的机灵应变，使得光免去了流放太宰府的厄运——晴明在流放命令下达之前自请处分，退隐须磨。

    须磨位于畿内——即为「这国家」的最西边。

    再往西去，是芦屋道满等芦屋系阴阳师的大本营，号称阴阳师与不从之徒的国度，令人畏惧的播磨。

    说白点，就是发配边疆。

    「小光，须磨的海跟横滨港的海差好多喔。横滨没有天然沙滩，而且这里的水还绿得像翡翠一样耶！好像在冲绳一样。」

    「这表示海水真的很乾净呀，紫。而且这里的白沙又绵又细，连海蟑螂都没有呢。」

    「这么久没见到海，让人想起港未来了……不知道妈妈好不好……呜。」

    「我一定会找出回到现代的方法，不要太担心啦。」

    「都被赶出代表这个世界的京城了，还想要找回去现代的路，根本不可能吧。」

    「我一定会找给你看。」

    光见到总是活泼开朗的紫犯起思乡病，有点不知所措。

    在四面环山的平安京里，紫不曾说过这样的丧气话。

    说不定是睽违已久的大海让她触景生情，想起故乡横滨了吧。

    仍在横滨时，紫和光经常在海滨漫步。

    在紫心中，大海和母亲或许是密不可分吧。

    不仅是紫，光也是如此。

    「哎呀哎呀，想不到我这高贵的葵公主也会如此远离京城，来到这种流刑之地。我看我这辈子是别想再回京了！」

    知道光垮台而遭流放须磨后硬是跟来的葵，难得说了句缓和场面的话。

    可能是想用自己的方式，让光和紫不要过度感伤吧。

    葵是藤原左大臣家的公主，也是光的未婚妻。

    藤原一族虽掌握朝中大权，左右大臣两家却彼此对立，最后是藉由强势将女儿嫁给天皇，使得天皇辈出的右大臣家胜出，左大臣家只有吃鳖的分。

    由于左大臣家在右大臣家强权专横下，没机会直接将女儿嫁作皇后，只好将葵这个掌上明珠嫁给由晴明谎称继承皇室血脉而堂皇加入皇室的光，并且全力扶持，期待力渐衰微的左大臣家能够东山再起。

    高傲的葵起初对光态度恶劣，但现在已为他倾心，且非关血统。

    甚至不惜一同退居须磨。

    「人称菅公的菅原道真大人被流放到太宰府的路上，也曾经过这里哟～说到须磨啊，就在这世界的尽头——摄津国的最西边，而京里的人还真以为再往西去就不是人住的世界了呢～」

    简称六条的六条御息所幽幽暗暗地描述须磨后——

    「正是。堪称为日出之地的西界，只到只有这片山海的偏乡须磨；更向西行，就是妖孽猖獗的荒地明石；明石另一头是成为飘泊阴阳师老巢的魔界播磨，接著是恶鬼之国吉备；再渡海而行，就是太宰府所在的九州了。」

    窝在紫头上的猫精灵——猫魄，补上了更详尽的解说。

    六条是女性学者，出身于低阶贵族。

    尽管她才色兼备，又是身怀强大灵力的「言灵师」，却仅仅因为没有藤原家血统，注定没有展露光采的一天。

    她虽也爱慕著光，但光身边已有世仇藤原家的公主——号称正室的葵，以及将光当作式神恣意使唤的安倍晴明；还有黏著他不放，如妹妹般的紫，没有独占光的机会。

    于是六条的悲哀日渐扭曲，化为了怨念。

    由于这个怨念时常失控，会凝聚成强力的「鬼影」从六条背后冒出来，光等人必须时时小心，不敢招惹六条。

    「菅公会成为仇恨日出之地的大怨灵，就是被流放到太宰府的缘故。光公子还能留在须磨，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啊。若越往西走，被贬离京城的怨恨也就越大，您可千万别到明石去喔。」

    「猫魄，须磨和明石差那么多吗？」

    「光公子，尽管须磨是个不是山就是海的乡下地方，到底还算是摄津国的领土，也就是人住的日出之地；然而明石则是妖孽之窝，是播磨国的大门口，和须磨自然是天差地远啊。」

    猫魄原本是含怨而死的猫所化成的妖怪，却因为受到无邪的紫疼爱而净化，现在是她的宠物。

    但毕竟已经死去，所以是在空中飘来飘去。

    光和紫成为晴明的式神后，得到了特别的力量。

    光能以手掌吸收、卸开怨灵或妖怪身上的邪气到其他地方。而最让光头痛之处，是必须喊出令人害羞的招式名才能使出这个能力。

    紫则是能净化受怨念污染的邪气，还原成清纯的「气」。不过紫还没意识到自己有这样的能力。

    两者都是稀有的「空」属性式神才能使用的能力。

    「你说播磨是魔境吗？这样说会惹现代的明石人生气啦，猫魄。」

    光忽然想起，现代的须磨确实是政令指定都市神户市的一部分，也就是属于阪神地区；可是其西邻的明石就是明石市，虽和神户相连，却不属于神户市。或许是因为某种决定性的差异，让地图上邻接的须磨和明石分成了两个行政区吧。

    「原来如此～所以须磨和明石就像埼玉和群马的关系那样吗，小光？」

    「是这样的吗？在我看来，埼玉和群马没什么不同耶……」

    「哪会，差很多好不好。大都市埼玉已经繁荣到可以把池袋当殖民地了，可是群马却连日本都不像，到了二十一世纪还跟魔境一样呢。」

    「有……有差那么多吗？」

    「人家说群马的原住民还是住在树上的狩猎民族耶，文明比这个平安时代的京城更落后一千年呢。」

    「不要乱相信网路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啦！群马县厅塔可是有三十三层楼高耶！虽然塔周边跟鬼城差不多就是了。」

    「算了，总之从我们大正义横滨这里来看，群马那些北关东县市都是乡下地方啦！怎么样！」

    「……这么说来，横滨市民好像都只会说自己是『来自横滨』，绝对不会说『来自神奈川』之类的呢。」

    「瞎扯就到此为止吧。」将光和紫召唤过来的元凶——安倍晴明轻轻晃动她的狐耳插嘴说。

    守护京城百姓的宫廷阴阳师安倍晴明，是由狐仙母亲与人类父亲所生下的少女。

    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不从之徒，注定在这界线边缘飘忽不定。

    但在遇见这名叫光的人类后，晴明对人类重拾希望——就是这一点，让她和同样「半人半仙」却极度憎恨人类，希望彻底消灭朝廷和京城的芦屋道满走上了不同的路。

    「光，别忘了我们是来降伏原本被封印在稻荷神社，如今逃去播磨的前鬼和后鬼啊。这附近没有他们的气息，我们就在须磨找个寺庙过夜，等天一亮就往西走，直接到播磨去吧。」

    没错，光等人此行不单纯是因为遭到贬谪，还是为了降伏被芦屋道满解除封印的最强怨灵——「前鬼」和「后鬼」，一路追来了这里。

    前鬼和后鬼尚未取回自己的「真名」。为了取回真名来化为完全体，他们一定会到播磨去。播磨是芦屋道满的根据地，他们只要到了播磨，一定能够在她的帮助下得逞。

    到时就无力回天了。

    「什么！您要到播磨去吗，晴明大人？」猫魄惊讶得大叫。

    「咱家乃是高尚的京城猫爷，绝不去什么播磨！与其到那种妖怪地狱，不如先把咱家打死算了！」

    「猫魄，你早就死了吧？」

    「是吗，主人？」

    「前鬼和后鬼是何方神圣呀，晴明？」

    晴明回一句：「等我说完就天黑了。」企图带过葵的疑问。

    「再长我也听，你就告诉我嘛。」

    「前鬼和后鬼都是怨灵，就像被当成御灵封在北野的菅公那样。」

    「是你把他们封在稻荷神社的吧？」

    「当年我是没别的办法，才和空蝉联手封印了他们。前鬼和后鬼都是我起的名字，原本我是想将他们收为式神；毕竟要是不设法控制他们，可是会变成毁灭京城的大怨灵啊。尤其是前鬼，灵力甚至强到足以毁灭整个日出之地。」

    晴明难得露出纠结的表情。

    一向冷静的她，脸上只有在提起前鬼和后鬼时会充满苦涩。

    「哎呀哎呀，整个日出之地？简直就像六条小姐一样可怕呢。」

    「唔呵呵～葵小姐，请你别擅自拿我和妖怪混为一谈好吗～？」

    「那也要你和妖怪划清界线再说呀！能请你不要受点刺激就把鬼影搬出来吗？」

    「唔呵呵～我们乾脆就在这须磨的海滩上决一死战吧～」

    「你的仪式就在夺走他们的真名，给予式神之名的时候中断了吧？所以才没成功让他们成为式神？」光接著晴明的话继续问。

    「没错。式神契约的失败，让前鬼和后鬼摆脱阴阳师的控制，能够到处作乱。所以我们后来把全部的力气都花在封印他们上。」

    「这样啊。那还能再封印他们吗，晴明？」

    「播磨是无法进入宫廷的『法师阴阳师』的巢穴，也是芦屋道满的根据地，到处都是与朝廷作对的不从之徒。前鬼和后鬼只要在播磨闹上一闹，就能取回自己的真名，恢复成为恶鬼前的记忆吧。」

    「晴明，这样是很危险的意思吗？」

    「现在的前鬼和后鬼只是依靠无形的怨念在行动，就像野兽一样，无法施展全力。然而只要找回造成这股怨念的可恨回忆，找回自己的人生，这怨念就会再次宿有意识，而意识能掌控这强大的怨念。到时候——」

    「原来前鬼和后鬼以前都是人啊……」

    「到时候，他们就能释放所有力量，成为消灭这国家的大怨灵，再也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们。」

    「那现在还来得及阻止吧？」

    「很难说。空蝉不能离开畿内，靠我一个对付对方两个实在……还得找个法力高强的阴阳师才行。」

    「可是……京里没有其他能和你、道满和空蝉匹敌的阴阳师了吧？」

    「嗯。我师姊贺茂保宪虽是个卓越的术士，但很不擅长降妖这种粗活。若只论灵力，我们这边是有高得吓人的六条；可是她不是阴阳师，还可能和前鬼后鬼的怨念互相共鸣。人还活著也弄出个大怨灵来，或许不该带她来呢。」

    「唔哇～我才不会那样呢。晴明怎么这么伤人，跟葵小姐一样～」

    「六条，鬼影！快把鬼影收起来啊！」

    「唉，若把这女人留在京里，说不定也会认为自己被光拋弃而怨恨起这个世界，变成怨灵呢，真是麻烦……我们快赶路吧，虽然京里没有别的阴阳师，但我大概知道要上哪里找。」

    「晴明，你是指这附近也有厉害的阴阳师吗？」

    「对，是有一个，毕竟西邻须磨的播磨是等同阴阳师王国的异地嘛。只是，播磨的阴阳师和服侍朝廷的贺茂家系不同，都是世代居于当地的飘泊阴阳师。芦屋道满就是其中之一。他们自古以来长期受到京城高官轻视，自然没有义务为朝廷效力。」

    「那他们这次有可能帮朝廷吗？」

    「只有五成机率吧，可是我们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赌一把了。不过……」

    「不过？」

    「那个阴阳师虽然力量与我和道满同等，却没有神怪血统，是个不折不扣的人类。他纯粹是精熟于阴阳道这技术体系，达到了半人半仙的阴阳师才能触及的境界。身为人类的他，或许会愿意守护人类世界吧。」

    「好厉害喔，单纯的人类也能成为足以和晴明匹敌的阴阳师……为什么这么厉害的人会在播磨，不在京城啊？」

    「他父亲原本是京城人，只是个性古怪，很早以前就心血来潮举家搬来播磨了。详细的事，等见了面再告诉你。」

    「这样啊，那确实只好赌一把了。」

    在咒的作用下紧密相系的晴明和光，默默地彼此点点头。

    再也不需要复杂的言语。

    我的旅程就快结束了呢——光茫然心想。

    如今，光已经不像无根的草，不知道自己何去何从。

    不久之前，他还在自己心里寻找自己活著的证据。

    但无论怎么找，就是找不到。

    可是现在不同了。

    他开始认为，只要能和晴明这些人活在同一个世界就好了，无论自己的人生有没有意义，也都心满意足。

    （到头来……在这个世界生存，就等于和他人结咒吗……）

    光不知不觉地在心中说出这么让人害羞的话，可是他已经不会打喷嚏了。

    （这些咒，有时会成为强烈的怨念，引起人们的纷争。不过人生在世，或许就是需要这么点怨念呢。）

    这时，紫有些担心地偷偷注视著光的侧脸。

    「小光，你好像突然成熟很多耶。」

    「有吗？你倒是还像个小妹妹呢。」

    「讨厌啦，干么这样啊！」

    紫心里有些话很想对光说。

    可是却难以启齿。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呢。一转眼，某种看不见的坚韧情感连结了光和晴明——这样的情感让紫感到不安。

    一种不晓得光是不是再也不需要她的不安。

    截至目前，光仍未察觉紫的心事。

    光、紫、安倍晴明。

    葵、六条、猫魄。

    夜晚的黑，逐渐逼向在须磨沙滩上前进的一行人。

    入夜的海边伸手不见五指，完全是一片漆黑的世界。

    「这附近可不像京城，一到晚上就是妖怪的地盘，相当危险，得快找间寺院借住一晚才行……嗯？」

    晴明窃窃说声：「糟糕」。

    剎那间，牛车整台侧倒下来，海浪冲湿了晴明等人。

    「晴明！好像有什么来了呀啊啊啊！」

    「咦？什么？太暗了看不见～」

    「唔呵呵，好像有一大群呢。不愧是最适合我们的未开化魔境……」

    「妖怪从海边攻过来了！他们怎么会这么轻易就突破我晴明的结界？」

    「大概是我掀起了帘子，把手伸出去的缘故吧。」

    「拜托，你干么做那种事啊，葵！」

    「各位，快点离开牛车到高坡上去！哇，这个海浪会拖住人的脚啊！」

    「小心别被拖到海里去啊，小光！」

    光一行人遭到了埋伏。

    无数妖怪潜伏在漆黑的浪潮中，逮中了他们。

    「不行啊，晴明。敌人完全溶在海浪里，在我手掌碰到他们之前就全跑光了！」

    「哇哇哇，小光，不管怎么伸手也抓不到他们耶～而且连看都看不见。」

    「播磨的妖怪居然会跑来须磨埋伏我们，真是太大意了！本体还溶于海水之中，让光无处下手……简直是光的克星！」

    「各位，就看我光源氏正室怎么挽回名誉吧！」

    不过葵射出的箭也一枝枝被海浪吞没。

    「怎么会～」

    而且葵也连人带弓地被海浪吞没，拖进海里。

    「再见啦，葵小姐～我不会忘记你的～」

    「拜托，六条小姐！还不快来救我！咕噜咕噜……」

    「糟糕！晴明纹的护符都被海水溶破，不能用了！」

    当然，一般的水是沾不湿那些护符的。也许是溶入海中的妖怪所释放的邪气消除了护符的灵力，才会发生这种事。

    潜伏在这海里的妖怪，是道满秘密饲养在播磨海边的「晴明杀手」。

    由于必须溶在海里，上不了陆地，无法在没有临海的京城发挥作用；但战场一旦换到海边，就连晴明纹护符和光的龙穴结界都会失效。

    接近播磨还是太鲁莽了吗——晴明咬牙切齿。

    这时——

    「海上的妖怪，自然得用海上阴阳师的方法来驱除！去吧，『智德』！」

    黑漆漆的海上，有艘小船直驱而来。

    小船上有个晒得黝黑的清瘦孩童，和一名体格尚称壮硕的光头男性。

    孩童手上拿了些什么，直接往袭击晴明等人的浪里丢。

    那是巴掌大小的圆形——吸盘。

    那些吸盘一砸上缠住光的黑色浪潮就轰隆一声，响亮地爆炸了。

    波浪随之破碎。

    光也因此重获自由。

    「这……这是怎么回事？」

    「呵呵呵。我们把纯净的气注入『智德』再丢到与海浪同化的邪气里，把他们全都炸碎啦！从这『智德』发出的气啊，会在液体里——快速扩散呢！」

    「换言之就是『晴明杀手杀手』啦。」黝黑的孩童笑著说。

    肩上扛著鱼叉的光头跟著大喊：

    「我们明石父子，是从须磨邻土的播磨明石特来搭救晴明姑娘的！儿子啊，让那些京城人瞧瞧我们法师阴阳师的厉害吧！」

    「别叫我儿子，我是女生耶！我以前好歹也是京城的贵族，结果把我带来明石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养，还让我穿得跟渔夫一样是什么意思啊！」

    「穿贵族的衣服哪有办法划桨捕鱼啊，傻儿子。」

    「女儿啦！」

    「晴明姑娘！我们父子是老早就舍弃贵族身分的隐居人，我是『入道』，儿子叫『明石』！」

    「就说是女儿嘛！去吧，『智德』！把拖进海里那个穿十二单（注：日本传统正式和服，多由五至十二件衣物组成）的公主救出来！」

    咻咻咻。

    名叫「明石」的孩童泄愤似的将大量智德——圆形的吸盘投进海里。

    磅磅磅！

    爆炸将海浪撕开一个大口，沉入海底的葵露出身影。

    「晴明？难道那女生就是你提到，以人类之身到达阴阳道至高境界，能和你跟道满匹敌的——」

    「没错，就是明石。她在那个怪人父亲的严格训练下，年纪轻轻就成了那种程度的术士。那些吸盘碰到东西，就会把气强行吸走或是灌进去。虽不能像你那样看见龙脉直接抓住，但只要碰到一点点就能生效。对溶入海中的妖怪而言，是最强的武器。」

    「好厉害喔！」紫不禁赞叹。

    「就像特地为了救我和晴明而事先准备好的一样呢。」光喃喃地说。

    入道和明石藉著智德的威力，将潜伏在海中的怪物不断逼退。

    「儿子，『白智德』用完啦！那个爆了就没了，要小心点使用！敌人身上可还残留著邪气呢。」

    「臭老爸吵死了！对付这种妖怪可不能省啊！再把『红智德』丢到海里，吸光它的邪气就行了！」

    明石使用的「智德」吸盘分成白红两种，白的封入了纯净的气，当炸弹使用；红的则是一碰到敌人就能吸收邪气。

    明石将成堆的红智德一一投出，地毯式地夺取海中的邪气。

    使用过的智德接连飞回明石手中，整个变成黑色，表示吸满了邪气。

    「红智德黑掉之后就不能用了。儿子，你现在只能用智德除妖，要注意存量啊。」

    「我知道啦！老爸，鱼叉构得到了吧？快把埋在沙滩上那个穿十二单的公主拉上来！」

    「看老爸的吧，儿子！」

    「女儿啦！十二单脱下来以后就给我，当作救难费！啊啊，这下我终于能穿上梦寐以求的十二单了——！」

    明石扑上昏倒的葵。她拔取衣物的模样，简直和原始人没什么分别。

    这一战就这么结束了。

    善于海战的入道、明石父女大获全胜。

    「儿子啊，干得太好啦！妖怪都屁滚尿流地逃回海底去了呢！哇哈哈哈！」

    「十二单！十二单！太棒啦啊啊啊啊！」

    「今晚就喝个痛快吧，儿子！唔哈唔哈！升营火吧！」

    在船上扛著葵，手舞足蹈的父女档背后，有几条巨大的章鱼脚也跟著摇来晃去。

    「该……该不会又有妖怪来了吧？」

    「不是，那是明石控制的式神，原本是称作播磨滩主的大章鱼妖。居然能和那种东西结契约，真了不起。」

    怪的是，每只脚上都没有吸盘。

    「他们就是把那只大章鱼脚上的吸盘一个个拔下来，当『智德』使用。吸盘拔下来以后要花一段时间才会长回来，应该是没办法量产吧。」

    「晴明，虽然这样有点章鱼吃自己的脚的感觉，可是直接叫章鱼去攻击妖怪，应该比较快吧？」

    「明石是个人类。她的想法是要用人类的方式战斗，得到人类的胜利才有意义。如果让式神打赢，就不是人类的胜利了。」

    「可是他们看起来跟强盗没两样耶，晴明。他们那样不太像救葵，比较像是想抢她的和服。」

    「人类不就是如此吗？会在服装上计较的也只有人类嘛，光。像罗生门（注：平安京南面的正门）附近就有很多那样的人。可不是只有从庄园收取年贡，终生奢侈玩乐的京城人才算是人，他们那样的人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支柱啊。」

    「是喔……看来平安时代的地方差距比现代严重很多呢。总之，葵都快被扒光了，得赶快阻止他们才行。」

    「说来说去呀，这全都是从地方庄园榨取钱财过奢侈日子的藤原家自作孽～所以，就乾脆让背负藤原家罪孽的葵小姐当一次活祭品嘛～」

    「六条真是一有机会就想宰掉葵呢。」

    「播磨人真是可怕的野蛮人啊，还是快让咱家回京里去吧。发抖发抖。」

    也难怪猫魄一副想逃跑的样子。

    「小光……那个小孩应该是女生吧？」

    「过了那么久的野人生活，会那样也是没办法啊，紫。大自然本来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嘛。」

    「不能这样说啊，光。不能让他们抢光葵的衣服，拿点别的送明石吧。」

    「就是说呀。衣服又不能吃，就把葵小姐送给他们吃嘛～」

    「这……六条，他们到底还是人类，不是真的野生动物喔。」

    隔天清晨。

    妖怪的活动时间已经过去。

    晴明一行人和明石父女终于开始彼此自我介绍。

    「光，这个光头大叔就是入道。以前是京城人士，受到海神的住吉明神托梦后立志成为播磨的守护者，此后就在海上到处和妖怪战斗，是个很特别的人物。他住在播磨东边一个叫明石的渔村，所以另外有个称号，叫作『明石道人』。」

    「我就是入道，晴明姑娘，久仰大名啦！哇哈哈哈哈哈！」

    身形好大！脸好大！声音也好大！光不禁发起抖来。

    「哎呀哎呀，你原本是京城人呀？还以为遇到强盗了呢。不过，还是很感谢二位的救命之恩。」

    差点被扒个精光的葵会以一副泪眼汪汪的样子回话，也是理所当然。

    「真是抱歉啊，在播磨住了那么久，把京里的规矩全忘光了。哇哈哈哈！」

    「而这个年轻的『明石』是入道的孩子。个子和力气都小，和父亲入道很不一样，却是个高强的阴阳师。虽是纯粹的人类，却能使用足以与我和道满匹敌的术法。像昨天那样，大家也都见识到了。」

    「……哼，我已经受够在这种乡下地方继承什么飘泊阴阳师的衣钵了。晴明，既然你在京城被道满摆了一道，在须磨又中了埋伏，两边你都待不得吧？乾脆就到明石去代替我怎么样？」

    「呵呵，我考虑考虑。」

    嗯，这么可爱的美少女，在京城也很少见呢——光不禁心想。

    尽管皮肤晒得和渔夫一样黑，能散发这种气质的少女也是十分稀有。

    「再说啊，老爸，『明石』这个名字是怎样？因为住在明石就叫明石，也太随便了吧！更好听的名字才配得上我啦，就像『光源氏』那样！」

    「明石啊，我不是常常告诉你，住吉明神托梦说传说中的源氏公子迟早会来到须磨，到时候你要跟著他，拯救这个世界吗！你看，他现在人真的来到须磨啦！」

    「我就叫你不要把梦境跟现实搞混嘛，老爸！每天都在托梦长托梦短的，还把自己的小孩带来这种偏僻的魔境当成除妖工具……年纪一大把了，不要再被梦耍得团团转了啦！给我清醒一点！」

    「忘记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梦见这个世界即将面临浩劫，由这个播磨和摄津交界的须磨开始，最后殃及京城。有力量足以改变这个悲惨未来的人，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到京城的『源光』！你看，源光不就真的出现在京城了！」

    「只是刚好同名同姓吧？以前也有叫作源光的贵族啊。就是被菅公附身，后来失踪的那个。」

    「那可不一样。这位源氏公子头发红得发亮，光辉灿烂，和任何人都不一样，所以人们才叫他光源氏啊。我所梦见的源光，背后也发著光呢！你看，虽然面相不怎么样，可是特徵完全一致！」

    原来如此，这位入道大叔在梦中接收了天嘱，就从市中心搬到荒地来避难，还抱起了要阻止世界毁灭的使命啊。原来中二病末期会是这个样子，真是活生生的范例呢……想到明石被父亲连累，光忍不住同情地叹息。

    「先不管那个，他就是人们口中的源氏公子吗？也没有特别英俊啊，真是让人太失望了。再说，为什么贵族光源氏会是晴明的式神啊？」

    「总之住吉明神托的梦都成真了！他虽然和我梦见的差了不少，不过我不惜把儿子带来播磨养成优秀的阴阳师也没有白费了！毕竟在不靠海的京城向贺茂家拜师，多半学不到如何打倒海里的妖怪啊！」

    「先不论住吉明神给入道托的梦有多少可信度，事情至少是好谈多了。」晴明苦笑著表示。

    「入道梦见的源光，应该就是这个光吧。他的确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类，只是出了一点小差错，被我当式神召唤过来了。」

    「晴明，我问一下。有没有可能不是差错，其实是你本来就锁定我，想把我召唤过来啊？」

    「哎呀，光小弟弟，你这话有何根据呀？」

    「因为你小时候就见过我，而我也跟你结下了总有一天会成为你式神的咒啊。所以你说不定是为了再见我一面而——」

    「你你你给我闭嘴！不准再当著别人的面提这件事！」

    啪哒啪哒啪哒。

    看见害羞的晴明急得拍起狐耳，光就乖乖闭上嘴。

    「喔喔，晴明姑娘也曾在梦中见过源氏公子吗？源氏公子居然和这时代最具代表性的两大阴阳师，晴明和我儿子这么有缘，真是个奇人啊！我们的相遇无疑是天注定，儿子，你马上和源氏公子成亲！」

    「不是儿子，是女儿啦！」

    明石气得叫出大章鱼式神，用章鱼脚把入道一圈圈地缠住。

    「是喔，差点忘了。」

    「你在惊讶什么啊，光源氏！你也把我当男生吗，没礼貌！」

    光也跟著被章鱼脚卷住。

    「对不起对不起！话说，你为什么穿男装啊？」

    「因为我老爸是个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怪人啊！」

    「儿子你少胡说，住吉明神可是告诉我，你总有一天会与叫作源光的人相遇，然后『救世主会诞生』啊！根据我的推论，这就表示——你们两个一定会成亲！」

    「这算什么鬼推论啊，笨老爸！」

    「先听我说！和我妻子一个模样的明石正如各位所见，长得是美如天仙。若不做点预防措施，一定三天两头就有人上门提亲！所以我是为了守护明石的纯洁，让她顺利嫁给源氏公子才刻意狠下心来，把她当男孩子养大的！喔喔，都是我家儿子太美丽，才会造成这种悲剧啊！」

    「简直莫名其妙，臭老爸！你的想法根本从头到尾狗屁不通！」

    「只要靠想像力补足就行啦，儿子。」

    「我不是儿子，是女儿！」

    卷卷卷。

    明石叫章鱼缠紧入道和光之余，大声说道：

    「总之啊，晴明，我绝对不会嫁给光源氏，也不会帮你们的忙！我已经救过你们了，下不为例！告诉你，我再也不要继承什么乡下的飘泊阴阳师了！我要到京城去当贵族的公主，天天穿十二单！」

    「……难怪会想抢我的衣服。」

    葵轻叹一声。

    「我劝你还是别到京城去吧～再那里，如果不是藤原家的人，还是跟垃圾没两样呢……唔呵呵……」

    六条接著又劝诱明石加入丧女行列说：「不如跟我一起到伊势当巫女吧？」

    晴明一面吃起从京城带来的豆皮寿司，一面说：

    「道满释放的怨灵可是前鬼和后鬼啊，靠我一个人降伏不了他们。」

    明石的表情猛然一变。

    「你说前鬼和后鬼？那不是日出之地最强式神才能继承的称号吗？」

    「没错。这个传统是从人称阴阳道开山始祖的役小角，将威胁本朝的最强恶鬼收服为式神，起名叫前鬼和后鬼之后开始的。而刚提到的前鬼、后鬼，是我和空蝉封印在伏见稻荷中的。」

    「……契约失败了吗，晴明？」

    「我夺走了他还在人世时的名字、记忆和怨念，可是最后契约还是失败了。绝不能让前鬼、后鬼跑到芦屋道满的根据地播磨。」

    「这样啊。该不会是契约完成之前，被道满破坏了吧？」

    「就是那样。这次封印也是她所破坏……」

    「道满还没放弃复仇吗……晴明，如果你愿意把道满送回黑暗里，现在就……」

    「我和道满都是仙族末裔，身上流有仙血；除非在战斗中遭受决定性的伤害，否则拥有近乎无限的寿命，和你们人类不同。就算拚尽全力想把她送回黑暗，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明石，真正该克服消除怨灵和妖怪的是人类自己，并不是我啊——」

    听了晴明哀伤地这么说，明石点点头。

    「……看来老爸的梦话是真的逐渐实现了呢。一旦前鬼取回他在世时的名字，一切就……」

    「是啊。任何人都阻止不了，只能看著他们把世界破坏殆尽。」

    「假如强大到被你和空蝉冠上前鬼称号的怨灵觉醒了，道满不是也创造不了自己的梦想国度吗？届时，这座岛谁也活不下去。不只是京城，播磨和太宰府都会毁灭啊。」

    「道满现在和一个棘手的人物联手。那个人想把朝廷从不从之徒手中夺来的这个国家，回归为只剩尘土的死亡世界。」

    「你说什么，太夸张了吧……还活著就怀了那么纯粹的怨念吗？比我那个作个梦就舍弃京城躲到播磨，把女儿的人生整个打乱的老爸还没救耶。」

    「是啊。就某方面而言，他或许比前鬼和后鬼更难处理。想法是如此单纯，就像个小孩……我和道满以前也是那样。」

    「看来播磨阴阳师惹出的麻烦，只能靠播磨长大的我来收拾了吧。」明石愤愤地说。

    「晴明，要战胜沉积在这国家的怨念的，确实是人类自己。无论你和道满怎么斗，人类都没有和平可言，只会让怨念持续增大而已。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没错。半仙半人的我会任职宫廷阴阳师，只不过是想成为两者间的桥梁罢了。人类若想摆脱怨灵的骚扰，开创和平盛世，自己就必须先战胜怨灵。所以我一直在等一个具有单纯人类身分，战力却与我或道满对等的阴阳师出现。」

    「贺茂家的继承人呢？」

    「那个人对降妖伏魔没兴趣，根本是拿研究历法当饭吃。不过，那对于人类技术面上的阴阳道仍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只是阴阳道也需要精通降妖之道的人类，需要一个做我所能的阴阳师。」

    「就是我吗？」

    「是啊。昨天我见过了你精心研制的『智德』。虽然现在还需要借用式神的身体，但假以时日，只要研发出能在工坊量产的方法，就能建立起纯以人类技术保卫人类的阴阳道，届时我的任务就结束了。」

    在一旁听著的光，从晴明的言语中感到一丝不安。

    难道晴明……是想从这世上消失吗？所以才将自己的任务交托给终将精于以人类技术运用阴阳道的明石——

    「用人力制造智德？在播磨是别想了，京都的技师还有点可能呢。」明石爽朗地笑著说。也许是在播磨滩的开阔环境下长大的缘故，生性十分开朗。京城人脸上所见不到的纯真笑容，在光眼中极为灿烂。

    「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等这件事处理完，我就要到京城当公主，到时候你一定要帮我喔，晴明。」

    「哦？你要听入道的话，嫁给光吗？」

    「绝对不是！我可是被这个式神害得不得不来这种破烂乡下住耶！」

    「哼，既然不是，我就帮你吧。」

    「什么意思呀？」

    「没……没什么啊。」

    「你的狐耳在跳动喔，晴明。」

    「你你你闭嘴！」

    这句话，让光明白了明石在阴阳道的造化是多么高超。

    身为人类的明石，竟然能看见贺茂保宪也看不见的狐耳。

    「喂，你要用章鱼脚把我捆到什么时候啊？」

    光想从章鱼脚中挣脱，却被紫、葵和六条冲上来掐住脖子。

    「小光，你该不会是连男装妹属性都觉醒了吧？」

    「光公子，你难不成是想趁这次贬谪的机会跟这孩子私奔，摆脱我们吧？」

    「幸好晴明新找来的阴阳师是男生～如果是女生，我一定会发疯得乱来呢……你们刚说她是女生其实是骗人的吧？快跟我说是呀，唔呵呵。」

    紫等人一见到晴明和明石谈的大事告一段落，就一起包围明石，问东问西起来。

    这让明石盘起腿，不耐烦地说：

    「京城的女人还真是吵死人了。我又不是小动物，如果没离开京城，早就是力量更胜贺茂保宪的天才阴阳师了！」

    而这一吵，更让她情绪恶劣地说：「要不是老爸硬带我来这种地方住，安倍晴明的位子本来应该由我来坐才对。」

    「儿子啊，你就快和源氏公子拜堂成亲，把救世主生出来吧！请各位小姐务必体谅！他们将在相遇后结合，救世主跟著降临，这都是命中注定啊！啊，各位就委屈一点当源氏公子的偏房吧，拜托了！」

    「怎么可以，哪有这样的啊……」紫气得都发抖了。

    明石有张美得简直像个工艺品的端正脸孔。

    尽管剪成短发，穿得像渔夫还盘著腿，也遮不住她全身散发的清纯气质和无可置喙的美少女能量。

    假如这样天生丽质的女孩穿上了贵族公主的娇美服装，想必任何人都争不过她——紫一发现这点就尖声大叫：

    「唔叽叽叽！小光，你该不会是为了和新女朋友见面，才特地要她女扮男装，跑到须磨来出差？就是这样吧！」

    紫身上烧起熊熊嫉妒之火，吓得肩上的猫魄差点闪尿。

    「光公子，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你忘了自己是爱到处拈花惹草，才会被贬出京城的人吗？怎么才出城第一天就跟当地的村姑纠缠不清！根本没有反省嘛！」

    葵跟著燃起盛怒之火。

    「……原来是这样啊……唔呵呵……源氏公子原来是能眉头也不皱一下地干这种好事的人……还以为是个老实人呢……会相信他的我真是太傻了……」

    六条则是背后冒出鬼影，燃起绝望之火。

    「不是啦！明石又不是我的女朋友！」

    「对啊！绝绝对对不是那么回事！像我这么美的青春少女，怎么会嫁给这个不及格的男人为妻呢！」

    「「「默契还好到不像是第一次见面啊！」」」

    「这一切全都在很久以前就被住吉明神安排好啦！从今天开始，我家孩子明石就是源氏公子的妻子啦——！」

    「给我等一下。情况都这么乱了，不要出来搅局啦，笨老爸————！」

    「「「你……你说什么————！」」」

    就这样，降伏前鬼后鬼的作战计画，才刚起步就踢到了铁板。

    入道多余的「嫁出明石宣言」，让一行人再也无心谈下去。

    日出之地——不，整个世界的命运，眼看就要被这些为明石打翻醋坛子的少女踩在脚底下。

    「原来小光喜欢带著穿得像男生的美少女到处走啊，这种变态属性还真是高等啊。居然把这种可耻的属性瞒了我这个青梅竹马那么久……如果早一点对我坦白，我也可以直接把双马尾剪掉穿上短裤，变身成短发男装妹给你看呀……呜呜。」

    「等一下啊，紫！你剪掉双马尾就只会像是个小学男生，拜托不要！这样太浪费啦！那么长的头发可是要留好几年的耶！怎么可以一时冲动就把象徵女生的长头发剪掉呢，绝对不行！」

    「光公子，看来你费了不少心思嘛。为了让耳根子清净点，不想再听人说你源氏是爱偷吃的好色鬼或稀世风流登徒子，不是想办法改正你那烂到骨子里的偷吃癖，就是把情人扮成男人带来家里伺候你吧。而你又是个与其改正偷吃癖，宁愿被流放到太宰府变成怨灵的没救男性，一定是打算以后要情人全都穿上男装伺候你吧？哎呀哎呀，可真是深谋远虑呢，若能把这种智慧用在政事上该有多好……」

    「葵，你误会了啦。话说，你们为什么都把我当成那种精力旺盛的肉食男啊？」

    「算了吧，源氏公子。我决定要站到前鬼后鬼那边，变成生灵诅咒你了～管他京城毁灭还是日出之地会沉到海底都无所谓了……唔呵呵……全都是源氏公子的错……」

    「六条，这真的全是误会啊，对不起嘛！我给你磕头，拜托你不要变成生灵啊！」

    「唉……光源氏，原来你不只是晴明的式神，还是这些三姑六婆的奴隶啊，传言和现实真是差太多了。」

    「明石，我不是她们的奴隶喔。」

    「哼。连自己已经变成奴隶的自觉都没有，你还真是超乎想像地没用呢。」

    「你饶了我吧！」

    入道像是弄懂了什么，「嗯」一声点点头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源氏公子已经有晴明等四位妻子啦？不愧是当今举世闻名的风流源氏，简直是堪称在原业平（注：日本平安时代的贵族，《伊势物语》的主角）再世的一代好色男，世间少有啊！背负著救世大业的男人就是该这样，自古英雄皆好色嘛，哇哈哈哈！」

    「不是这样啦。葵虽然跟我有婚约，但我们还没办婚礼；紫就像是妹妹一样，晴明是我的主人，六条只是朋友啊！」

    「唔呵呵～我的立场最阴暗呢～所谓『只是朋友』，对女孩子可是最残忍的话啊，源氏公子……」

    「哇啊啊，把鬼影收起来啦，六条！」

    「哇哈哈，源氏公子！那就让我家明石当你第五房吧！别担心，你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姨太太的，以后我可要叫你女婿啰！」

    「你该不会是完全不想处理这个乱七八糟的状况吧！」

    「什么话，只要先生了孩子，我家明石就能稳坐正室宝座啦。别看她身材瘦小，身体已经做好生孩子的准备啦；而且长期在海上除妖，腰腿都锻炼得扎扎实实，精神力更是一流，和女婿你睡个一晚就能怀下你的种了！哇哈哈哈哈！乾脆打铁趁热，今晚就在这里洞房吧！」

    「不要再说啦啊啊啊啊啊！六条真的会把须磨一代灭杀殆尽的啊！」

    六条分裂出的鬼影，和明石为了自保而不得已重新召唤出的大章鱼脚，已经在光的背后缠斗起来。

    「嗯嗯，这样下去恐怕没机会降伏前鬼后鬼啊。」

    「晴明，你不要只顾著在一边吃稻荷寿司，想办法让入道伯伯安静下来啊，否则我们光是闹内哄就先全灭了。」

    「哎呀，光小弟弟，你忘了这都是你没事就和女孩子乱结咒，事情才闹成这样的吗？何况差点被流放到太宰府而逃来须磨也是这样……」

    「诓骗先帝冷泉院，让我跟葵结下婚约的，不就是你自己吗！」

    「当时不那么做，你怎么有机会进宫参政呢？我也是出于无奈啊。只是没想到葵会这么喜欢你呢。嚼嚼嚼。」

    「不要再吃豆皮寿司了啦！」

    「嗯嗯，一个不小心就只剩两个了……如果在决战前鬼、后鬼之前吃完就糟了……饿著肚子可打不了仗啊。」

    这时，有个附近寺院的住持发现沙滩上有妖怪打架而匆匆赶来，对晴明哭喊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拜托法师快收拾这些妖怪啊！」

    「住持，我是宫廷阴阳师安倍晴明，这位是近来赫赫有名的光源氏。」

    「什……什么！这么高贵的人居然来到这小小须磨？何其荣幸啊！」

    「住持，你们寺里有供奉稻荷神吗？」

    「这……倒是没有。」

    「那有不用的祀堂可以借我用用吗？我要为稻荷神安个位，做一场巳日祭，把我的灵力封入豆皮寿司里。」

    「有是有，不过要重立神位实在……再说豆皮寿司又是什么？」

    「那是我和光要用来降伏那个生灵的东西啊，住持。可是很不巧，这附近没有稻荷神社。假如须磨有稻荷神社，对我和光可是莫大的助力，要降伏从京城逃过来的怨灵，简直轻而易举。」

    「喔喔，原来是这样！贫僧马上找个祀堂，改装成供奉『源氏稻荷大明神』的神社给你们。各位也尽管在小寺歇息歇息，贫僧要把小寺改名为『源光寺』，让它成为须磨的观光胜地，永远赞颂光源氏大人和晴明大人拯救须磨的丰功伟业！」

    住持不仅完全听信晴明，还愿意提供宝贵的祀堂，连自己起居的地方都送出去了。

    「这样我就能将灵力封入豆皮寿司，不用怕饿肚子了。」

    「晴明，你还是一样喜欢说谎骗人耶。」

    「吃了确实封入灵力的寿司，就能慢慢恢复我降妖所损耗的气，也就是对降妖有益，我没骗人啊。」

    「那不一定需要豆皮寿司，鲫鱼寿司之类的也行吧？」

    「不行，豆皮寿司才是最好的。其他对食量小的我来说太多了，根本吃不下。」

    「先别管豆皮寿司了，快点把六条心里的黑暗处理一下嘛。」

    「哼，那是你要负责的才对吧？」

    晴明不满地嗤之以鼻。

    「光，一旦豆皮寿司准备好，我们就动身。明天要做个了断。」

    「晴明和前鬼后鬼之间，好像有很深的咒呢。」

    「……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等事情结束再说吧，现在先全力专注在降伏前鬼后鬼上，不要想作战以外的事。如果抱著不必要的邪念，说不定会节外生枝呢。」

    「哼，你懂事多了嘛。人类真是不可思议。」

    无论晴明有怎样的过去，都不会撼动我和晴明结下的咒——光很想对不安地望著明石海岸的晴明这么说。

    可是光却没注意到，紫正在打成一团的章鱼和心灵黑暗面的后头，不安地注视著光的侧脸。

    在入道带头指挥下，住持和一群小和尚火速修造起「源氏稻荷」。

    当晚，明石和光等人围著晴明开起作战会议。

    「所幸入道父女以这所寺院为中心设下的结界挡下了前鬼后鬼，看来目前是进不了播磨。可是凭他们的力量，这结界撑不了多久，明天就要和他们一决胜负。」

    「鬼有两个，你要怎么做，晴明？」

    「我这里有灵剑。原来的虽然已经毁在之前的宫中大火，不过在贺茂保宪的全力支援下又重新铸了一把。我就用灵剑降伏前鬼吧。」

    「那我就对付后鬼。可是前鬼后鬼一定不会乖乖等我把咒语念完，会出动所有潜伏在明石海边的妖怪攻击我们吧。」

    「光应该能勉强撑到最后一刻。假如有个万一，我们还有六条。」

    「咦～？你说我吗～？」

    「即使你根本就是把双刃剑，在这时候也得拚一拚了。」

    「呜呜。猫魄，我被当空气了，一点用都没有呢。」

    「就让咱家为主人代劳吧，前鬼后鬼算什么呀，嘿嘿嘿！」

    「哎呀哎呀，晴明大人，我也能拿弓箭助阵吧？」

    「不行。紫和葵必须留在正殿里，以免染上瘴气。人类若直接遭到前鬼的瘴气侵袭，将会相当危险。」

    「唔……我和小光平平都是式神，怎么差那么多。」

    「因为你现在的式神能力还没完全觉醒啊。现在不知道觉醒以后会有多大的力量，假如突然失控，说不定会毁了整个作战计画，这次就请你忍耐一点吧。」

    「猫魄你听到了吗？我被打入冷宫了耶！」

    「嗯～就交给咱家代劳吧，主人。」

    「晴明你就是想慢慢把我赶到阴暗的角落去，好夺走小光的正宫宝座吧！」

    「我我我我才不想要那种乱七八糟的宝座呢！」

    「果然没错。恋爱少女的直觉，比式神的嗅觉还敏锐很多喔。」

    「别闹了，少摆出那种自以为是的表情！」

    「现在又多了明石来抢正宫宝座，简直到处都是敌人嘛。」

    「主人别担心，青梅竹马无论如何都是最强的，最后得胜的一定是主人啊！」

    「对了，我和光也是从小就认识啰。」

    「嗯？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小光？」

    晴明和紫之间飘散出一股微妙的紧张气息。

    「啊，不是啦。对我来说不是那样。」

    「哎呀～你以前该不会勾引过小时候的晴明吧？」

    「好……好敏锐……」

    「紫，你说对了。当时他就是对幼小又楚楚可怜的我掏出他的豆皮寿司，逼我又吸又含，还要我吞下去呢。」

    「咦咦咦咦！小光，你该不会是见到幼女就会无法克制冲动的性犯罪者吧……明明从来没对我下过手……呜呜。」

    「晴明，拜托你别乱开那一类的玩笑，葵和六条都把弓和鬼影拿出来了啦。」

    「可是你真的让年幼无知的我明白了豆皮寿司是什么滋味——」

    「我只是做豆皮寿司给你吃而已啊！不要说得那么暧昧！」

    「你从异世界带来那种诡异的食物，不只污染了我纯真的心灵，还大幅改变了历史呢。你可要给我负责喔。」

    在一触即发的紧绷气氛中，盘著腿、摇晃著瘦小身子的明石不敢相信地说：

    「喂，你们就不能好好相处吗？而且晴明，你怎么偏偏喜欢这个一副窝囊样的光源氏啊？安倍晴明也真是堕落啰。」

    「才才才才没有！我好歹也是闻名天下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绝对没有人类少女那种丢人的感情！」

    「原来如此。我大概知道晴明为什么会留在人类世界了。」

    但明石还是半信半疑，歪著头喃喃地说：「京城的美男子应该是要多少有多少才对啊……」

    就在这时——

    「出来啦——！」

    「神明保佑！神明保佑啊！」

    「儿子，源氏稻荷盖不完了，正殿被攻打啦！」

    在远处忙著修造工程的入道等人齐声高喊。

    「这味道……从另一边过来了，晴明。」

    光跟著站起身来。

    「在我们准备好之前就发动突袭啊……」

    晴明扛起她与贺茂保宪合力新铸的灵剑，同样进入备战状态。

    「光源氏，如果你真的拥有传说中的『空』属性，就等于是超越人类所能的人类，至少要撑个一时半刻啊。」

    明石手持护符，单膝跪立著说。

    环绕四方的纸门被一扇扇吹飞，无数妖怪伴随黑压压的妖气蜂涌而来。

    「终于来啦！这些妖怪是怎样，也太多了吧！」

    「猫魄！干掉他们！」

    「唔唔唔，这实在太多啦！嘿嘿嘿，吃了咱家的铁拳就赶快升天去吧！」

    「那些躲在须磨海边的妖怪，全都变成前鬼后鬼的手下啰～」

    「道满在海边准备的妖怪，不是应该被我炸得失去战力了吗？」

    「看来前鬼跟后鬼中，有一个和濑户内海有点渊源呢。」六条喃喃分析。

    「光，应该有两团比较大的气，把方位告诉我！」

    「一个在东边，另一个在西边，东边的比较大！」

    明石意外地「咦」了一声。

    「看来你还有点用处呢，光源氏。西边的是后鬼。」

    「你怎么知道？」

    「我啊，已经隐约知道后鬼生前是什么人了。」

    「明石，西边交给你，东边我来。六条你们待在正殿里，不要乱跑！」

    战斗唐突地开始了。

    前鬼和后鬼尚未取回人识，只能野兽似的顺著本能行动。

    所以才不考虑情势优劣，直接全力突袭晴明等人所聚集的正殿吧。

    这是晴明等人的失算。

    被反将了一军。

    逼得晴明等人只好一边实地应战，一边思考战术。

    然而即使陷入这种困境，晴明和明石一点也不紧张。

    「这可是个大好机会，我要让京城人知道我明石是在安倍晴明之上的天才阴阳师！」明石甚至干劲十足地这么说。

    「京城！我来啦！我一定要离开这个鬼明石，天天穿十二单啦————！」

    京城没有新鲜的鱼，一定会吃鱼乾吃到高血压啊。而且也没有美丽的海岸，在播磨享受悠哉人生还比较快活呢。再说这样打打杀杀的，反而会离十二单越来越远啊——光很想对明石这么说。

    可是，长年被逼著穿男装，屈居在乡下的明石的干劲强得吓人。

    「明石，就是他！那个白色的人形恶鬼就是后鬼！」

    因此，注视著气流向的光，将后鬼的正确位置告诉了她。

    后鬼随后咆哮著向光冲去。

    也许是本能告诉他，能够自在看出气流向的光是最为麻烦的角色。

    「哇，怎么来我这里啊？」

    光正忙著用手掌一一吸取试图接近紫等人的无数妖怪的气，无暇应付后鬼。

    背后，晴明挥舞著灵剑，抵挡漆黑的巨大暗影——前鬼。

    「这里就交给我吧。」明石浅笑著说。

    看来潇洒战斗的美少年形象已经烙印在她身上了。想成为一个真正的女孩子，还需要下很大的功夫呢——光见状不禁感叹。

    「急急如律令！住吉明神啊，帮助我降伏发狂的后鬼吧！」

    明石站到光的身前，对后鬼掷出最后的智德。

    「啧，怎么只剩这个啦，真糟糕啊。」

    红智德立刻放出光芒，砸中后鬼的额头。

    叽噜叽噜叽噜……！

    智德立即高速旋转，彷佛要钻破后鬼头颅似的前进。

    同时从后鬼身上吸收邪气，夺取他的力量。

    「……唔喔喔喔喔喔……！」

    行动遭到封阻的后鬼高声狂啸。

    「有效耶！明石你真厉害！」

    「这样不行。这家伙的气太强了，一个吸不完。你看到红智德的颜色变混浊了吧？如果吸到极限完全变黑，智德就失效了。」

    「咦？没有其他智德了吗？」

    「没有，打退海妖的时候用太多了。帮我吸收后鬼的气吧，光源氏。」

    「可是如果我不先打倒这些杂七杂八的小妖怪，紫她们——」

    「拜托，撑到我把咒语念完就好了！不会太久！」

    「咒语？」

    「是啊。就是晴明说过的——不借用式神身体制造的人工智德，我现在就要用我的力量做出来！」

    「现在就做得出来？」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可以，所以一次也没试过，可是现在不试不行啊！假如人类能够自己制造智德——人类的力量就能战胜怨灵！」

    明石捡起住持遗落的念珠，扯断系绳。

    并紧握住最大颗的珠子。

    「只要注入了气，这颗珠子——应该就能拥有白智德的效力！」

    「我会保护紫她们，你不用担心。」放出鬼影的六条对光这么说。

    「尽管上吧！」葵和紫也为光打气。

    于是光决定赌一把。

    没时间再犹豫了。

    在目前这个总体战的情况下，速度举足轻重，瞬间的判断就能决定胜负。

    「好，就这么办。」

    光将视线从小妖们转开，跳到额头被智德吸住而挣扎著想将它拔下来的白色恶鬼——后鬼背上。

    并将手掌紧紧贴住他的后颈。

    后鬼接著高声惨叫。

    同时剧烈挣扎，但光没被他甩开。

    使尽全力死命紧抓，吸收后鬼的气。

    好庞大的邪气。

    甚至让光鼻血直流。

    「明石，还没好吗？再继续下去，我的心脏会撑不住啊！」

    「好了！虽然没有式神的吸盘那么大，不过我还是——做出白智德了！光源氏，你面对后鬼也一点都不害怕，还挺厉害的嘛！」

    「我也不是白白被晴明当狗使唤的啊。」

    「原来如此，果然不能以貌取人呢！普通男人也当不了晴明的式神嘛，只是我还是不懂为什么身为人类的你会变成式神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了——」

    明石投出白智德并大喊：「后鬼，给我清醒一点！」章鱼脚立即刺穿了后鬼腹部。

    身高逾三公尺的后鬼，全身开始快速缩小。

    光也从乾瘪缩小的后鬼身上滑了下来。

    并在地上滚了两圈后大喊：

    「明石！打倒他了吗？」

    「邪气从他的伤口漏出来了！如果还有红智德，就能吸走剩下的邪气并净化后鬼，可是……」

    「明石，我已经撑不住了！在力气恢复之前，没办法帮你吸啊！」

    「啊啊啊，再拖下去，后鬼的伤口就要愈合了！可恶，难道只靠人类的力量，真的没办法降伏这种怨灵吗！」

    先前投出的红智德已经全部染黑，飞回明石手上。

    智德一旦完全染黑后，就会失效。

    至于如何以人力制造红智德，明石目前毫无头绪。

    只要在念珠中凝结空气中的「气」，就能达到白智德的功效；但对于性质特殊，能够吸收邪气的红智德该如何制造，仍一点概念也没有。

    要是不顺利，得花上一辈子来研究呢——如此心想的明石懊恼不已。

    这时——

    「对了。说不定我可以……即使完全被挤到没用萝莉青梅竹马的位置上，晴明至少说过，我有净化邪气的能力啊！」

    紫忽然有所行动。

    「明石，让我摸一下那个黑掉的吸盘！」

    没错。

    紫拥有将邪气净化，还原成纯净之「气」的能力。

    她所碰触的智德，果真逐渐恢复为红色。

    「好厉害啊，紫！这是什么原理啊，发黑的智德竟然……这样就能再次攻击了！」

    「明石！这可是我这种终极空属性式神才能用的终极奥义『炼金纯化之宴～The Gold El Salvador～』喔，怎么样！」

    「虽然听不懂，但还是谢谢你！只要你的力量结合我的智德，就可以无限消除怨灵的邪气了！」

    「是啊，吸盘那么小，鬼那么大，当然不可能把邪气一次吸完啊……」

    「尽管比较花时间，不过不需要顾虑次数也很棒！话说，你和光源氏真的都是人类吗，怎么会有这种力量啊？」

    「呵呵呵。明石啊，我和小光乍看之下都是平凡的少男少女，但其实是住吉明神挑选出来的传说圣战士喔！从我们两个的能力配合度来看，坊间保证很快到处都是紫×明石的同人本喔！怎么样！」

    「不知道耶……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幸好遇见了你，让我终于在这平安时代找到一席之地啰！我再也不会让别人说我是处境可悲什么的没用女主角了！」紫满面得意地说。

    「主人终于熬出头啦～」紫肩上的猫魄感动得痛哭流涕。

    「后鬼就让我和紫来降伏吧，光源氏你去帮晴明！晴明一个人不是前鬼的对手，快去帮她！」

    「我知道了，紫就交给你了！」

    「不用担心我们这边！加油啊，小光！」

    光即刻转身，冲到挥剑抵抗前鬼巨拳的晴明身边。

    晴明气息大乱，气喘吁吁。

    无数瘀青和伤痕遍布全身。

    晴明和前鬼灵力几近对等，但物理性的肉体力量输了一大截。

    前鬼的体型比后鬼更为巨大。

    无论晴明如何挥砍灵剑，都遭到前鬼的巨大拳头和钢铁般的肌肉阻挠，无法进一步造成有效伤害。

    「不要过来！眼睛不要离开后鬼和那群小妖啊，光！」

    「可是晴明你——」

    「别管我！脱离后鬼支配的妖怪，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咦？」

    「刚才那些妖怪还在后鬼的命令之下行动，但现在他的力量衰弱很多……妖怪马上会失控！」

    当光回头时，妖怪们已经包围了葵和六条，一齐放出瘴气。

    「唔呵呵，没什么好担心的，这里就交给我吧～我心里的黑暗呀，快回想起我们一族至今是如何受尽藤原家的迫害和屈辱～把怨念都在这里爆发出来吧～♪」

    「给我等一下，六条小姐！如果在这里爆发那么危险的东西，我这藤原家的高贵公主可是会首当其冲啊！」

    「没关系喔～只要能救和藤原家毫无瓜葛的紫他们就好啦～」

    「等一下啦，拜托也救救我！」

    六条就这么一面微笑著说：「没关系没关系～」一面放出背后的鬼影，轰散周围的妖怪。

    「你们一副『非我藤原家者，皆非人也』的嘴脸既嚣张又跋扈，对家道中落的我族极尽轻蔑之能事，让天生貌美聪慧的我只因为不是生在藤原家就没有好亲事上门，只能天天写我的《源氏物语》，过著逃避现实的黑暗生活……而且这藤原家的公主，还偏偏以我心爱的源氏公子的正室自居……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啊啊啊！」

    如此大吐牢骚，长年累积仇恨嫉妒怨恨的六条，心中黑暗面或许具有和后鬼同等——不，甚至更强大的力量。

    无论小妖们如何合力进攻，也丝毫不是对手。

    而葵则是早就吓得昏死在一边。

    看来六条和葵暂时是没事了。怎知光的心才刚放下，又有状况发生。

    光仍不知道前鬼压倒性的强大力量和纯粹的巨大怨念，以及他与晴明过去所结的咒是从何而来。

    由于晴明和前鬼之间的故事又长又沉痛，前鬼后鬼来袭的速度也快得出乎预料，他还没有机会询问。

    想不到，这却造成了致命的影响。

    「前鬼，停下来吧！你不该毁灭这个国家！你应该是人类和不从之徒之间的桥梁才对啊！」

    晴明好不容易冲进前鬼胸前，却在刺出灵剑前犹豫了。

    因为她希望能用言语打动前鬼。

    「别傻了！」全力投注在降伏后鬼上的明石不禁大喊：

    「如今丧失人世记忆的前鬼，是听不懂人话的。」

    晴明纤细的身体直接被前鬼吐出的气吹开，飞到正殿外。

    「晴明！」

    就在光视线追向晴明的瞬间——

    「呀啊啊啊啊！」

    前鬼的手将殿内飞舞的六条的鬼影抓个正著。

    他的灵力到底是多么强大？眼前的发生的现实使光大为震撼，惊愕不已。

    「糟糕，六条……！」

    六条所释放的鬼影「心中的黑暗」，开始和前鬼融合起来。

    「咳咳，怎么可能，居然还有这种能力……像六条这样自我意识顽强之人的邪气也吸收得了吗！」

    晴明完全没想到前鬼会有这样的特殊能力。

    那和光所用的术并不一样。

    光是用手掌吸取邪气，并释放到异空间里。

    前鬼则是将六条的邪气吸入自己体内，直接转换成自己的血肉。

    当然，那对六条而言是意外且未知的体验。

    「奇～怪～是怎么了呢……突然没力气活下去了呢……像我这种人，简直是多活一秒也浪费的烂货嘛……」

    当六条用来抵抗小妖的黑影脱离，并被前鬼吸收殆尽后，六条便软趴趴地跪下，蜷缩成一团。

    「……我这个家族如此衰微，还是早点灭亡比较好吧……对了，只要我终生不嫁，家族就会在我这代绝后了……乾脆出家当尼姑，躲到伊势神宫里去算了……呜呜呜。」

    她甚至在脚边挖洞，把自己埋了进去。

    六条失去战力。

    只要不管她，迟早会恢复原状吧，不过看来是一整天动不了了。

    「呀啊啊！前鬼突然变得好高，要把正殿屋顶撞破啦！」

    前鬼将六条超乎常规的邪气、灵气照单全收后，成为连五重高塔也不堪一击的巨大妖怪，光是站直就将正殿完全摧毁。

    「居然连六条的力量都被夺走，真是太糟了！几乎阻止不了他了。」

    晴明起身后再度挥剑冲向前鬼，但光是在他的脚砍上无关痛痒的一剑也十分费力。

    「这下没法刺中他的心脏。就算整把灵剑都插进胸口，剑也不够长啊。」

    「晴明，现在怎么办？」

    「总之，不能让前鬼到播磨去，无论如何都必须把它留在须磨。」

    「知道了，我去争取一点时间！我在后鬼身上消耗的体力差不多都恢复了！」

    光紧抓著疯狂破坏的前鬼右脚，拚命吸收他的气；但前鬼原本的气就大到他处理不来，现在更融合了六条的气，身体一转眼就超过负荷，被前鬼甩个老远。

    「前鬼，我不得不舍弃我们过去所结的咒了。既然危害到光他们，我们就是完全的敌人，没什么话好说了。」下定决心后，晴明奋力一跳。

    「晴明大人！那把剑根本根本不够穿透骨头，刺不中心脏啊！」

    葵大声呼喊，试图阻止晴明。

    同时也对前鬼放箭，却遭到邪气阻隔，完全伤不了他。

    「紫！明石！快点过来啊！晴明她——！」

    后鬼和明石与紫的战斗，仍在持续当中。

    光冲到晴明身边后，后鬼的人形躯体开始崩溃。

    发出「咻咻」怪声，不停溶解。

    「降伏他了吗，明石？」

    「容纳他邪气的躯体已经垮了，只差最后一击！」

    紫勤快地触摸飞回明石手上的黑化智德。

    智德从后鬼夺去的邪气立刻获得净化，再度转红。

    「紫，你的能力跟我的智德真是绝配耶，超棒的！就像是晴明特地为我召唤过来的一样！」

    「有……有这么棒啊？嘿嘿嘿。」

    「我是不懂为何普通人会有这么特别的能力啦，可是只要我们通力合作，简直天下无敌嘛！」

    「呜呜，我终于成为保卫平安京的天命战士了呢，猫魄！我再也不会让人说我是没用的角色了！因为很重要，所以要说两次！」

    「真是太好啦，主人！」

    明石再将恢复红色的智德丢向后鬼。

    然而，后鬼受智德连击而身负重伤，躯体开始消逝后——

    『……想消灭我的就是你们吗……』

    躯体的崩溃造成了某种刺激——使后鬼仍是人类时的意识恢复了。

    他还没想起真名。

    单纯只是濒临消灭危机，使「自我」为自保而苏醒了。

    或许可说是后鬼本能性地发现，只靠蛮力赢不了凭藉紫的能力无限使用智德的明石，而产生的最后执著吧。

    『虽然我……还想不起……以前做过些什么……自己是什么人……可是我应该……有些必须要做的事才对……！』

    「明石，后鬼说话了耶。」

    「怎么会，他不是还没取回真名吗——紫，后退一点，躲到我背后去！」

    「可是，既然他恢复意识了，是不是就能和他讲道理啦……」

    「后鬼只是在生死关头恢复了自我意识而已，没办法理解我们说的话啊！现在状况很危险！」

    「放心吧，主人！后鬼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整个膨胀起来，马上就要爆炸了！」

    「这样反而危险啊！如果在邪气完全消灭之前爆炸——！」

    『对……对了。我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可是我的身体已经撑不下去了……！』

    砰咻！

    后鬼巨大的身体瞬时爆散。

    某种形体不定的漆黑物体，朝最接近爆炸的明石和紫直扑而来。

    「唔哇！后鬼全身喷出好多瘴气啊！没办法全部净化啦！」

    「被包围了？可恶……至少要把紫……送到安全范围……」

    「……不……不行了……我站不住了……」

    「主……主人啊啊啊啊！嘿呀！充满怨念记忆的邪气，还不给咱家散开！」

    最后，只有娇小的猫魄逃出了瘴气的侵袭。

    被瘴气包围的紫和明石，握著彼此的手双双倒下。

    这段时间，光和晴明忙著应付前鬼，看不见背后的后鬼自爆，以及紫和明石遭受瘴气包围的画面。前鬼的猛烈攻势，连这点余力也不留给他们。

    ☆

    「唔……这是哪里？糟糕，瘴气变成结界……抓走我们的灵魂了吗？」

    「什……什么意思？我又被送到异世界了吗？」

    明石和紫醒来后，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阴暗的世界。

    「紫，这里不是现世，我们在后鬼的瘴气里！原本在我手上的智德不见了，现在要怎么回去呢……」

    「可……可以用我的净化能力试试看吗？嘿……嘿！」

    紫不停挥舞双手，但力量没有发动。

    「恐怕在这个结界里，我们的力量都没有用了。」

    「啊呜呜，猫魄也不见了。猫魄～你跑去哪里了啦～」

    「这里是后鬼爆炸后散布的瘴气所制造的幻象世界，应该不会太大，我们找找看出路吧。」

    「希望只有小岛那么大就好了。」

    黑暗中，一道看似罗生门的颓圮城门孤伶伶地立在大地上。

    京城外围——已经是遭贵族舍弃，妖怪和强盗横行的魔境。

    一个女人倒在地上，全身是血。

    有个贵族男子抱起那个女人，痛哭失声。

    「喔喔喔，妻子啊，为何拋下我，一个人到极乐净土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子脚边，有个小女孩跪坐著。

    「你还有个这么小的女儿啊……喔喔，为什么……为什么佛祖祢会允许这么残酷的事发生？既然祢创造了一个生命却又故意夺走，那最初又为何要创造？」

    男子看来是个身分颇高的贵族，受过高等教育。

    这一切对男子而言，是个惨痛的悲剧。

    男子无法坐视自己来到这个世上，就只是天天想办法填饱肚子，等待死期——无法允许自己的生活方式，像前不久杀害他妻子的那团强盗，只为了抢夺眼前的贵重服饰就夺去一条性命那样不具意义。

    （明石，这是什么情况啊？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其他人被关进结界里吗？）

    （这……这是什么景象？在京城和播磨都有很多人被强盗杀害，可是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让我看见这么残酷的景象——？）

    明石抱著头难过地说。这会是后鬼的攻击吗？不，后鬼的躯体早就溃散了。

    （那么这个浮现在瘴气结界里面的景象是怎么来的……是后鬼的记忆在结界里重现了？也就是，这是让后鬼成为怨灵的咒吗？）

    （呜呜，那对父女好可怜喔。）

    （紫，那是幻觉，不是真的啊。）

    （不管是幻觉还是现实都一样呀，看到他们那么难过，你不会想帮他们吗？）

    明石动也不动。

    不知何时，像中了定身术似的，全身僵直。

    除了望著那名拥抱妻子遗体，声声怨叹的男子外，明石什么也不能做。

    而紫也是如此。

    （再这样下去，那个女生会被爸爸杀掉啦！）

    （先……先等一下，紫。那个男的，我好像……在哪里看过……）

    那男子放下妻子遗体，抱住还活著的幼小女儿。

    并取出短刀，发抖著抵上女儿的咽喉。

    短刀只要向横一抹，女儿就会静静断气了吧。

    该杀了她吗？

    还是不杀的好？

    男子反覆挣扎。

    「喔喔，阿弥陀如来啊！我是很想立刻追随妻子的脚步前往极乐净土，可是我非得养大这幼小的女儿不可。我实在不忍心杀了这孩子，我无论如何都不认为，因为她迟早会死，就该在这里杀了她，了结她如此地狱般的可悲生命，送她上极乐净土才是对她好啊！就算真是如此，我的心也不能接受！」

    并疾声嘶吼。

    「或许在神佛眼里，我们人类都像尘芥一般渺小，可是我们人类是有灵魂的啊！是有心的啊！因为有心，我们才会痛苦！因为有心，才会产生怨念，化为怨灵降下灾厄啊！如果可以，我们也想和猫狗一样融入天地，什么都不想地为活而活，可是我们就是办不到……难道就是因为活著就必须不断失去，心里不断受伤……人类的灵魂才会化为怨灵恶鬼吗？」

    男子如此呢喃，然后发疯似的笑了起来。

    「喔喔……喔喔，您是住吉明神吗？您是来回答我的问题吗？您是来给我的女儿的生命赐予意义的吗？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啊！」

    （明石？那个叔叔……是……是怎么啦？）

    （大概是看见幻觉……自以为看见神了吧，为了救赎自己……为了阻止深陷悲伤与绝望的自己夺去女儿的性命。）

    （为了救赎自己而制造幻觉？）

    （是啊，所谓的神佛就是这样产生的。神佛原本——也都是人类啊。在世时留下强烈影响的人，意识在肉体死灭后仍会留下强烈的咒；后世的人们就将那样的咒称为神佛，以寻求救赎，或是将那些咒称为凶神或怨灵而畏惧。降临在那男子面前的神，也是曾经和他一样受尽苦难之人类最后的模样，也就是咒——）

    接著，男子以清晰的口吻开口说话。

    他的眼神已摆脱绝望，充满了希望。

    「『和女儿一起到播磨去吧！终有一日，你的女儿将会遇见一个背发金光，名叫源光的高贵男子。』」

    （这……！）紫惊叫出声。

    「『这就是你女儿的命运！你女儿将会和源光产下拯救苍生的救世主！』」

    （对，不会错的，他就是我老爸。这个幻象世界正在重演我的记忆。）明石颤抖著低下头。

    （老爸他……因为失去我母亲的打击太大，开始盲信神明，说住吉明神托梦给他，要他带我离开京城，到这个远在西方边境的播磨来……我就是为了把无法自拔的父亲带回人类世界才成为阴阳师。虽然我对妖魔鬼怪没有遗恨，但我必须告诉人们，人类也能靠自己的力量消除他们带来的怨念和灾厄；要证明只要熟习阴阳道技术，就算是普通人也能不借助神佛之力，驱散这世界的黑暗，打消堆积在这世界的咒。所以我才会不停修行，一直到今天——）

    （明石……）

    （可是到最后，原本只是老爸乱说的「命运」却像这样变成了现实。我过去所做的一切，会不会只是白费力气呢？）

    （才不会白费呢！明石你虽然只是人类，但还是为了降伏前鬼后鬼挺身而出！你一定可以拯救世界！到时候，纠缠你爸爸的妄想……那些梦话——就会成真了呀！这样就能向你爸爸证明你活下来是有特殊意义的啊，这应该就是你爸爸真正的心愿吧！）

    （……紫，你真是个好人呢。我现在知道那个恨透人类的道满为什么没杀你了。）

    （明石，小光他们还在现实世界和前鬼战斗呢！既然有结界，就代表后鬼的邪气还没散掉！我们快想办法出去吧！）

    （嗯。可是，我也不知道——）

    噗咻咻咻！

    染满黑暗的大地出现一条长长的裂痕。

    僵直的两人也重获自由。

    这时，有个肉球般的圆圆小手硬挤过裂缝伸了过来。

    「主人、明石姑娘，咱家来救两位啦！来，快钻过这大地上的裂缝！」

    「猫魄！」

    「喂，你不是普通的猫灵吧？居然能撕裂后鬼邪气制造出来的邪气和现世的界线，太超乎常理了……」

    「偶尔也借用一下人类以外的力量吧，明石姑娘！咱家也见识到了你悲伤的过去啊，呜呜呜。」

    「你……你都躲在裂缝里面偷看吗？去死啦，臭猫！我踢我踢我踢！」

    「喵呜呜呜！」

    「哇啊！如果把卡住裂缝的猫魄踢掉，我们就出不去啦，明石！」

    「对喔！紫，你身体比较小，先过去！说不定结界里还有什么会来阻止我们呢。」

    「知道了！你也快点来喔！」

    「……咿！有东西来了！紫，快啊！」

    嘶嘶嘶嘶……

    黑暗之中，有难以名状的「某物」爬向她们脚边。

    「这是什么啊！又是留在谁的记忆里的咒吗？后鬼那家伙怎么专做这么恶心的事啊……知道自己力量上拚不过，就从攻击我们的心下手吗？」

    「明石，怎么了？」

    「你别管，快点出去！不要回头！」

    明石将紫的身体向裂缝推，并频频冒冷汗。

    背后，「某物」越逼越近。

    明石不敢回头。

    假如回头直视了，自己一定会死——直觉如此告诉她。

    『…………』

    「某物」沉默不语。

    但明石却能感受到它的呼吸。

    知道它的冰冷气息，就吐在自己的脖子上。

    不停逼近的「某物」的感情，正试著冻结明石的身体和灵魂。

    怨念。

    悲伤。

    绝望。

    咒。

    对于诞生在这世上的愤怒。

    后悔。

    无处宣泄，希望将世界化为虚无的冲动。

    心痛。

    丧失。

    才以为发现自己生存的意义，却被永远夺去。

    为什么世界会创造出注定输光一切的生命呢？

    为什么？

    如果世界真是这样。

    如果注定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不如。

    从一开始。

    就全都——

    「这……这家伙太危险啦！根本不是这世界的东西，现在我没有智德，根本拿它没办法啦！等紫钻过裂缝后，我也要赶快逃走——！」

    明石想用之前收到怀里的念珠再做些智德争取时间，但阴阳术在这结界里似乎还是起不了作用。

    「什么什么？你看到什么啦，明石？」

    「我什么都没看见！一看见就会被咒杀啦！快点过去啊，紫！哇啊啊啊，脚被抓住了啦！」

    「唔嘿，终于钻过去了！呼咿咿咿～」

    「明石姑娘，快抓住咱家的手啊！姆唔唔唔唔！」

    明石忽然灵光一闪。

    不是我！我的记忆里没有这种东西！那么会是谁的记忆？这一定是属于被瘴气包进来的人的记忆才对！是后鬼？还是猫魄？还是……？难道这段记忆，光是看了一眼就会被咒杀的惊人黑暗，难道……啊啊，难道……

    「紫！你快去帮忙降伏前鬼！我自己想办法处理后鬼的邪气！」

    「知道了！」

    就在晴明和光被前鬼逼得无路可退时——

    「真是的，现在好像只能靠我紫大小姐的式神能力突然觉醒，才能打倒前鬼了呢，猫魄。我已经从明石身上得到强烈的斗志了，所谓真正的女主角，就是要在这种紧要关头出场啊！」

    紫钻出后鬼的邪气结界，做好准备返回战线，甩开嚷嚷著「哎～呀～别乱来啊！式神能力可不是说觉醒就会觉醒的东西啊！」的猫魄，跑到前鬼脚边。

    「咦？等等啊，紫，不要接近他！危险！」

    「像这种时候，我一定要保护小光！这就是我的终极奥义！『炼金纯化之宴～The Gold El Salvador～』！喔喔喔，燃烧吧，我的心！」

    紫全身顿时燃起赤红烈火。

    「好烫好烫啊！」

    「哇——！紫，快把火灭掉啊！」

    「咦，不会吧？紫的式神能力居然在这一刻觉醒？」

    凌空跃起的晴明讶异地说。

    「唔喔喔喔！烧起来了，我的灵魂疯狂烧起来啦！虽然衣服也烧起来了，可是现在的我不怕这种事！看招！『炼金纯化之宴～The Gold El Salvador～』！」

    紫和晴明就这么同时从脚下和空中进行攻击。

    而前鬼也没有坐以待毙。

    突然高声咆哮，下臂一抬就挡住了晴明的剑。

    「啧。」

    当吊在空中晃荡的晴明试图拔下灵剑时——

    「咕喔喔喔喔喔！」

    「呀啊啊啊！怎么没用啊？」

    「糟糕。虽然紫真的能净化邪气……可是前鬼的邪气实在太过强悍了！紫，你快点逃！」

    「晴……晴明……啊？」

    前鬼另一只手伸向脚边，将紫抓个正著。

    紫放出的火焰立即延烧到前鬼手上。

    烧得又急又猛烈。

    可是，即使邪气遭到紫的火焰净化，前鬼却一点也不痛。不，是愤怒高过灼烧的痛楚，支配了肉体的感觉。

    「唔哇啊啊？紫？」

    「小光，对不起，我被抓到了……」

    「先别死心啊！前鬼好像不打算杀你！我马上来救你！」

    光再次冲向前鬼脚下，想抓住他。

    「光，这下不妙了。前鬼想把紫当作召引，在这里拿回真名啊！紫具有吸引妖怪或怨灵的体质——前鬼可以透过紫，直接把沉睡在播磨，『能够告诉他真名的妖怪』瞬间吸引过来！」

    拔出灵剑的晴明再度跳上空中，砍向前鬼的额心。

    可是前鬼口中吐出的瘴气，使晴明无法自由行动。

    「这些是他刚才吸收的六条的邪气吗……唔……太猛烈了……糟糕，生存意志开始萎靡了……」

    「撑住啊，紫！我把后鬼残留的瘴气都打散了，马上来帮忙！」

    明石虽然想合力解救气息虚弱的紫，但降伏后鬼已经耗费她太多力气。

    紫所净化的红智德也用于降伏后鬼而发黑，不能再使用。

    而且——

    『我终于取回真名啦，安倍晴明。』

    手握著紫的前鬼，第一次说出人话。

    不，巨大化的前鬼，声带已经无法发出复杂的人话。

    发出声音的是——紫。

    前鬼正透过紫的喉咙说话。

    「前鬼的气和紫相连了吗？他真的将紫这个与光同等的式神当作召引，把『能够告诉他真名的妖怪』从播磨引过来了？」

    晴明绝望地说。

    「晴明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啊？」

    「主人，咱家马上来救您！」

    猫魄高吼著：「咱家过去可是人称大唐天竺第一猫的大妖怪，就连后鬼瘴气构成的结界也能强行扒开的硬汉！只要拿出真本事，就连前鬼也不堪一击！毕竟他只是日出之地限定的当地妖怪啊！」并不断涨大，作势要和前鬼正面对决。

    结果被前鬼弹一下额头就挂了。

    「哎～呀～」

    大概是长期受到紫的关爱，失去了战斗本能吧——光心想。

    「啊啊，我在后鬼的结界里看见的，果然……紫心里的『空』不是蓝天，而是黑暗的夜空啊……」

    明石也束手无策。

    前不久，她隐约察觉到天真烂漫的紫心中，隐含著某种深不可测的怨念。

    当时的疑惑，在这一刻成为了确信。

    「这是什么意思，明石？」

    「晴明、光源氏，紫她……能以慈爱的心对待任何怨灵、魍魉、妖怪，而那些妖怪也能同等对待她，这是因为紫她自己……身上怀藏了比他们更无可救药的怨念啊。」

    「你说紫？怨念？怎么可能——」

    光完全无法理解明石在说些什么。

    「那么，道满对紫那不寻常的善意也是……」晴明恍然大悟地说。

    很快地，事态来到最恶劣的一刻。

    『对了，我想起来了。安倍晴明，我想起自己的真名和仍在人世时的所有过去了。我怨念之深，根本不是只是在太宰府饿死的菅原道真比得上的啊。』

    那声音和紫自己的完全不同，分不清是男是女。

    「明石，前鬼在到达播磨之前——」

    「就成为完全体了呢，晴明。」

    「凌驾于菅公的怨念，宿有了人的意识。」

    「那样的意识和理性，很快就会遭到怨念的侵占、控制。即使有灵剑，也再也无法阻止他，就算刺入他的心脏——」

    「灵剑也会先碎掉！」

    到了这地步，两名天才阴阳师已经一筹莫展。

    「……都是我的错。厌倦孤独的我为了再见光一面就召唤他过来，结果把另一个拥有空属性的式神紫也召唤过来。可是只要召唤了『光』，也会同时唤来相对的『暗』，我居然完全没想到这么单纯的问题！如今，这样的错误就要毁灭这个国家了。」

    光感受到，晴明的心正一片片地粉碎。

    我和晴明结下的咒，最后就只能是这种结局吗——光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也不愿意让承诺保护紫的咒在这里破灭，以谎言收尾。

    他奋力奔向化为完全体的前鬼，要吸光他的邪气。

    他知道这样的鲁莽举动，只会让自己粉身碎骨。

    无庸置疑，自己会在吸光前便死去。

    然而，光仍想守住他与紫和晴明之间结下的咒。

    他很清楚，一旦就此死心什么也不做，自己将不再是自己。

    「晴明，这件事错不在你。会厌倦孤独，就代表你之前的人生根本不像是活著。人生在世，就不得不和他人结咒。能认识你，我真的很高兴。」

    「……光？」

    「前鬼，无论你有多大的怨念，都没有权力把晴明或紫卷入你的故事里！」

    「光公子，不要啊！」葵察觉到光的觉悟而尝试阻止，却被他以一句「对不起」就甩开。

    「把紫还给我！」

    光大步一蹬，跳向被前鬼抓在手里的紫。

    并将手伸向闭眼呻吟的紫的脸颊。

    就在触及之前。

    光的意识忽然断讯似的消失了。

    就连受了怎样的攻击都不知道。

    瞬间就分出胜负。

    我守不住和紫结下的咒了——光逐渐消逝的意识一角，仍留存著如此强烈的遗憾。

    ☆

    「光，你还不能死啊，快醒过来！」

    「光公子，战斗才刚开始呢！怎么可以那么乱来！」

    「为什么我非得把血分给这家伙不可啊……」

    「喔喔，简直是奇迹啊，光公子恢复意识啦！」

    「……反正我就是笨……把自己弄得和专为给前鬼力量而出生的人没两样……我没脸见源氏公子了……呜呜呜。」

    尽管还有个邪气被夺走，依然萎靡不振，勉强算是个人的人在，不过光一醒来，晴明等人就全围到他枕边了。

    「……我怎么……还活著？」

    「你的心脏曾一度停止，气也流乾了。只好赌一把，让明石把血分给你。」

    「明石的血？」

    「没办法，我也不愿意这样，可是我的血在之前分给你的时候就耗到极限了……」

    「那个……世界上有种东西叫血型啊，晴明。要是输血时搞错血型，我可是会一命呜呼啊。」

    「可是不分血给你，一样会死啊。」

    「……唔唔，如果这种事被老爸知道了，他一定会又叫又跳地说我们等于是成亲了。光源氏，你可不准乱说喔！丢死人了，丢死人了！」

    捐个血有什么好丢人的啊？光不解地歪头。大概是对这种事的观念和现代不同吧。

    「对……对了，紫呢？紫和前鬼呢？」

    「前鬼利用紫成为完全体以后，就回头往京城去了。」

    「紫就像取代了被消灭的后鬼，前鬼必须一直抓著她，才能维持完全体形态。」

    「对前鬼而言，紫是一个很好的召引，而六条则是被他留下不管，所以才救得回来。这已经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了。」

    「如果救不回紫……我又……又保护不了她了吗……」

    光似乎快想起了什么。

    可是一阵强烈头痛霎时冲散了那模糊的记忆。

    「……奇怪，紫在山上遇难时，我去救她的那段记忆……那个咒，不是已经被晴明给解开了吗……怎么我的心里好像还有哪里觉得不对劲。会是因为知道紫心中藏了怨念的缘故吗？」

    「会不会是你当时没有全部回想起来，那段藏起来的回忆还有下文？」

    「只要去回想，我的头就好痛……那种感觉又来了。」

    「可是，那个天真烂漫的紫为什么会被当成后鬼的替代品呢？就算她身为式神的力量很强，心里也没有能和怨灵同化的黑暗面呀，和整颗心都是黑的六条小姐又不一样。」葵疑惑地问。

    「明石说她在结界里，看见紫心里深处堆积著化为黑暗的咒，而且是强得超乎常理的咒。」

    「你说紫？我是在战斗里听见了一点点啦，真的不是误会吗？」

    「很遗憾……我在结界里看见的那个，确实是紫的记忆。我当时也不敢相信。如果我有更多勇气，敢面对现实的话……」

    明石悔恨地咬牙。

    「我们都被紫的开朗蒙蔽，没发现她心里的黑暗；可是前鬼是单纯顺从本能行动，有野兽般的嗅觉，所以才会注意到吧。或许，紫是为了净化自己心里的黑暗，维持自己的人心，才会得到进化的力量也说不定。你和紫都是人类，却拥有十分稀有且强大的力量……虽然你们在自己的世界几乎无法发挥那种力量，可是在我们的世界里，你和紫的力量可说是等同神力啊。」

    晴明难受地讲述自己的推论。

    「想到什么了吗，光？」

    「还没有，只是……我现在好像……更忘记我和紫之间发生的某件更重要的事……这种感觉，一定是我的身体抗拒我回想起来所造成的反应。」

    「晴明、光源氏，现在多留在须磨也没用，要赶快上京想办法打倒前鬼才行啊。」

    磨著鱼叉的明石低声说道。

    「虽然我不认为有什么方法能打倒他，可是我还是要上京。这可不是为了实现我老爸相信的预言喔。」

    「我懂的。你是为了用阴阳道技术拯救人命，也是为了救回紫吧。明石……你真的是个比谁都还善良的好人呢。」

    「哪哪哪哪有！我只是想在京城打响名号而已啊！」

    「哇啊啊对不起！是我的错！拜托不要用智德丢我！」

    「嗯……如果上了京却被打得落花流水，只会徒留恶名喔～」

    「哼。反正不管我打不打，这个国家都会毁灭。好，我们就上京吧，只要让京城人知道有我这样才貌兼备的稀世美人在就好了。」

    「明石，我知道你的确是个可造之才，可是我劝你还是先和我这样的公主学学规矩比较好喔。如果这样就上京，人家可是会把你当山猴子看呢。喔～呵呵呵。」

    「晴明啊，我可以用鱼叉捅这个胸部像乳牛一样的人吗？」

    「情急之际，葵还能拿来当祭品，留她一条命吧。」

    「等一下，晴明！我的存在意义就只有那么一点点吗？唔叽咿咿咿！」

    「当然是开玩笑的，早点习惯吧。」

    光沉吟了一声，咬著牙坐起上身。

    稍微动一下，就痛得彷佛全身骨肉都要散开似的。

    「……紫的心里竟然会有能和前鬼共鸣的黑暗，我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我这个作哥哥的真是太愚蠢了。」

    「光公子，不要乱来，你这伤势还得躺上一天啊。你能活下来就是奇迹了呢。」

    「多拖一天，京城就会离毁灭更近一天啊。无论前鬼对朝廷怀有多大的怨恨，京城百姓都是无辜的。我不会再犹豫，不会再迟疑不前了。」

    「你说的是没错，可是京城还有统管锐山僧兵的良源和阴阳师贺茂保宪，新即位的年轻天皇也是个聪明人，京城不会那么快就被毁灭。」

    「……不，还是尽快回去的好啊，葵。你想想光是怎么垮台的，说不定芦屋道满和朱雀帝……」

    「咦？你说天皇？什么意思啊？」

    「……你们家族……藤原摄关家不是也出过这种事吗？当时藤原掌控朝廷，有个年轻人不满朝中满是流弊污职而反抗。朱雀帝很可能就是想做那样的事呢。」

    晴明面色凝重，没说得很清楚。

    「哎呀哎呀，你说我们藤原家？该不会是自立为濑户内海的海盗大将军，起兵谋反的藤原纯友吧？你是说朱雀帝也想效法纯友吗？」

    「我是不敢认定现任天皇是企图推翻朝廷的反乱分子，可是冷静思考光出事的经过后，也只能这么想了。就像藤原纯友所做的那样，朱雀帝也和芦屋道满串通，这样就能解释光为何会垮台，为何朱雀帝、右大臣和弘徽殿他们会这么巧地撞见光和胧月夜幽会的场面。」

    「对了，晴明。我就是在进行朱雀给我的密令的途中遇到胧月夜，被她拐到伏见稻荷去放出前鬼和后鬼，后来朱雀他们就跑来了。所以朱雀和胧月夜，也就是道满——」

    「……是企图推翻朝廷的同志呢。」

    「不会吧。」葵发著抖说。

    「以前坂东有个继承皇室血统的平将门和濑户内海的藤原纯友同时起兵叛乱，想打垮朝廷，可是天皇怎么会选择这种自我毁灭的道路呢？不可能吧，没有动机啊！」

    「或许问问后鬼，可以知道些什么。」明石喃喃地说。

    「明石，后鬼不是已经被降伏了吗？」

    「是没错。不过被紫的力量几乎净化后，我就用智德把他的灵魂碎片封起来了，毕竟后鬼的怨念没有前鬼那么大。而且后鬼不是被京城的军队剿灭含恨而终，是在破坏之道的半途上改变想法，选择了自我毁灭。」

    「咿！后鬼现在在你身上吗？」

    「后鬼……不，藤原纯友，可以在前往京城的路上和我们谈谈，你和我的师父说过些什么，为何要成为海盗推翻朝廷，以及前鬼的真面目吗？」

    明石丢出的智德，在地上炸开。

    一道年轻贵公子的身影，在明石背后幽幽浮现。

    那是一个幽灵。

    眉目清灵，五官端正，与朱雀帝神似。

    「呀啊啊啊啊！这位就是藤原纯友？都是因为你谋反，把我们藤原家害惨了啦！」

    『明石，既然是你让我的灵魂还能像这样暂时留在现世，我应该是不得不从命于你了吧。』藤原纯友的幽灵微笑著说。

    『我还有一件没做完的事……可是说出前鬼的过去，就等于会说出这位安倍晴明的过去，可以吗？』

    晴明毫不犹豫地回答：「无所谓。」

    「我不能再让光懵懵懂懂地冒生命危险。都怪我太胆小了……」

    『前鬼生前并不知道这个世界藏了什么秘密，就连明石和道满也多半不知情。可是我还在世的时候，在人生尽头，意外见到了这个世界的真理。』

    纯友又微微笑。

    「这世界的真理，就是『诸行无常』吧？像这种事连我也知道啊。还是你想说，现在这个时代已经是佛教典籍中，人们堕落到无可救药的末法之世吗？」

    「等等，你说这个世界的真理？」

    「阴阳道里也没有这种秘法啊。」

    『哼。明石，我不是已经在结界里让你看见解开这世界秘密的线索了吗……总之，我在率领舰队进攻京城的途中，亲眼见到了不该见到的真相，今天我就把这真相直接告诉你们。我剩下的气不多了，无法现身太久，一定要在抵达京城前告诉你们才行。』

    纯友接著说：『到时候，你们就会知道我为何会放弃推翻朝廷的野心，选择自灭；又为何会成为像前鬼那样的恶鬼了。』

    『你叫光源氏是吧，我现在要把我族的小丫头怎么也听不懂的故事告诉你。你来自这世界之外，且体内含有代表这世界的神与人的晴明和明石的血，或许也能用自己的眼睛见到我所见的。希望你见到时，不会过于混乱、迷惑。』

    「你不是快消失了吗？赶快说一说啦！」明石忍不住催促纯友。

    「总之当务之急就是降伏前鬼。快告诉我前鬼是什么人吧。」

    纯友回答光：

    『真受不了。既然都死了，成为恶鬼还和我一起行动，你们还想不到对方是谁吗？就是当我在濑户内海起兵，为进攻京城而溯淀川而上时，夺下坂东八州自命新皇的稀世大乱臣——平将门。』

    「平将门……」光颤抖著复诵那个名字。

    「就连到了我前来的那个时代，平将门都还是受人畏惧的凶神耶！是个比被人当作学问之神、天神，到处都有神社的菅原道真更可怕的大怨灵啊！」

    曾经陪紫组成不知死活探险队，到处参观灵异景点的光，仅仅听见平将门就抖个不停了。

    光是横滨长大的关东人。

    即使在现代关东，平将门也是与四谷怪谈中的「阿岩」齐名，人人闻之色变的知名怨灵。

    至今，光从紫口中听说了各式各样关于平将门的怪异都市传说，也曾被她拉著实际到访相关地点好几次。

    ——现在我们来到的，是高楼林立的日本首都东京的大手町！你看你看，就算到了二十一世纪，将门的首冢还是好端端地立在大手町的商业区中间喔。据说是只要想动首冢，相关的人都会一个个死掉，想迁也迁不走呢。

    ——甚至不把日本古老迷信当一回事的美军占领东京的时候，也拿它没办法喔。咦，小光是不相信吗？那你要不要轻轻踢一下这个首冢呀？咦，不要？明明就会怕嘛～

    ——这个守护东京的神田明神里啊，就把将门当神来祭祀喔。除了神田明神以外，东京还有无数座和将门有关的神社；因为将门在东京不只是大怨灵，还是守护东京的御灵呢，就像平安时代的京都把菅原道真当御灵来祭祀一样。

    ——这里是参观东京必来的圣地东京铁塔！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选定，将门起兵谋反的地点常陆就位在东京的鬼门，也就是东北方；而从位在东京中心的皇宫往东北方看去，接连是排成一直线的东京铁塔和向天矗立的巨塔晴空树。说不定啊，现代的铁塔就像鸟居一样，有结界的意义在呢！这样看来，你就知道东京湾和横滨湾边盖了那么多高层公寓，是为了什么吧？那全都是为了不让怨灵入侵日本而设的结界喔！

    ——我们住的横滨港未来也是这样，海边那些一栋栋的高楼公寓，一定都是用来抵挡妖怪从海上入侵的结界！咦？只是为了抵挡海啸？你是说有海啸来的话，那些公寓会有防波堤的作用吗？小光，你看事情都不会想要追根究柢，不觉得人生很无趣吗？很不浪漫耶～

    ——像东京这样的国际大都市，不只海岸需要结界，就连空中也需要呢。像机场不是都有些阴暗背景的鸟居吗？所以呢，我们今天来到的是能从横滨搭京急直达的羽田机场！你看，这里竟然有一个这么雄伟高大的穴首鸟居，是不是很奇怪呀？其实这个鸟居也和将门首冢一样，是美军搬不走才留在这里的喔。听说当年有些美军的飞机驾驶员看到有一群狐狸在跑道上跑，差点没被吓死。可见尽管战争打输了，稻荷神还是保护著这个国家的土地不受美军侵犯呢。

    ——硬是盖在东京鬼门方位的成田机场啊，说不定也是防卫天空的结界喔。可是当年建设的时候引起了很大的争议，其中一个争议点，据说就是被规划在预定地里面的东峰神社，这个神社的存在让建设过程面临了很多困难之类的。其实东峰神社是用来祭祀空难罹难者的神社，如果对祭祀这神社的人说要摧毁这间神社，盖成新机场的跑道，也难怪会惹他们生气呢……

    ——现在话题回到将门上。将门其实不是一开始就有心推翻朝廷。他的爸爸是关东的大地主，可是死得很早，他那些坏心的亲戚就把他赶到京都，抢走他家全部土地之类的欺负了很久。不过平将门人很好，一直忍耐，结果被得寸进尺的亲戚们设计，差点被他们杀死，只好跟他们打了起来。毕竟打起来的话，将门可是战无不胜呢……结果亲戚就跑去京城告御状，说将门企图谋反，他就这么变成朝敌，连老婆孩子都被敌人杀光光了。会夺取关东八州自称新皇，也是因为被逼到不独立起来，就无法在这个国家活下去的缘故吧。我想关东人都知道将门其实不是坏人，才会到今天都替他可怜，到处建神社祭祀他，并不是因为他变成凶神而畏惧他。』

    ——当时的关东啊，住了很多不愿意屈服于朝廷的人。像原本就在这岛上住了很久的土蜘蛛、国栖、八束胫，从东北过来的虾夷人，以及从大陆或半岛渡海过来的人，很多京城的贵族都只想把他们当奴隶，榨取利益。聚集到成为关东大统领的将门底下的，好像都是这些被虐待的人喔。

    这是怎么回事？

    越是回想将门的故事，紫那天真无邪的笑容就越是浮现眼前。

    （紫好像对这些被世道排除在外的东西，总是怀抱著深厚的同情和关爱呢。所以才会不怕将门，无论因为发色被班上排挤的我怎么躲她，她还是死缠著我不放，最后还突破了我的心房。从来没有其他人像她那么好……）

    这时光发现，自己因为想念著紫而滴下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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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二话 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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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于山城国四神相应之地，东西南北皆有天险守护的平安京城都中——

    深夜未眠的朱雀帝仰望红光弥漫的天空，紧张地颤抖著说：「这一刻终于到了。」

    「看来安倍晴明终究是无法阻止前鬼成为完全体呢，道满。」

    「是啊。前鬼取回他的真名平将门，正一直线奔向京城——据说从前被俵藤太割下头颅在京城示众时，只剩头颅的将门还说过：『一定要取回身体再战一回』，现在就是要实现这句话吧。」

    跪坐在朱雀帝身旁的异样阴阳师——芦屋道满，表情不知为何略微放心地说：「接近的只有将门的气，藤原纯友大概已经被降伏了。」

    「道满啊，如今这国家和朝廷都只是藤原家一族中饱私囊用的空壳子罢了。他们将所有的土地都划为国有，破坏贵族禁止持有私地的律令制度，藤原家更带头扩增称作庄园的私有地，长年将人民当奴隶般使唤，苛刻至极地一再剥削。」

    还是个小少年的朱雀帝心中，正燃著纯净的正义之火。

    「可是，更不知道有多少遭遇比那些在庄园供贵族使唤的人悲惨，一辈子无法翻身的人。被称为不从之徒的原住民们甚至不被当作是人，冠上土蜘蛛、恶鬼或河童等诅咒的名称，最后变成了妖怪。芦屋道满，你身上也流著这些不从之徒的血吧。」

    「是的。出身于藤原家一门，却成为掌控濑户内海的海盗大将军，企图毁灭京城的藤原纯友；以及出身于继承皇室血脉的平氏，却以武力平定关东八州，在关东自称新皇建立独立王国的平将门。他们两人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破坏藤原家和贵族所制造，人与不从之徒间的藩篱，找回人人都能活得像个人的世界。」

    「藤原家和平氏中，都有先人仗义奋起，那么身为现任天皇的朕，岂有不挺身而出的道理。」

    朱雀帝的起义，就在这一刻正式开始。

    这是一场由帝皇自身对朝廷发动的政变。

    要将以藤原家为顶点的支配阶级——贵族的权力全部夺去。朱雀帝对聚集在自己身边的武士们开口说：

    「各位武士，你们看看那片染血的天空，平将门的怨灵按照自己的预言回来了！将门是日出之地最强的武士，和身为学者的菅原道真可不一样，不会只是降雷烧死政敌就算了。若任由将门破坏，整个京城都会被连根消灭。但朝廷的常备军已废止多年，要从将门手中保卫京城，就只有借重各位年轻有为的武士了！」

    朱雀帝慷慨激昂地向座下的年轻武士们喊话。

    他们全是来自平氏或源氏，一群虽继承皇室血统，却因为与藤原家血缘稀薄或无关而遭剥夺官职，被降为身分低于贵族的武士，并饱受欺凌的人。

    受到朱雀帝当面下令，让他们热血沸腾，激动难耐。

    「尽管交给我们吧！」

    「这种时候，那些害怕怨灵而躲在家里的贵族根本就派不上用场！」

    「如果那个安倍晴明不在——」

    「就该让他们看看我们武士的厉害了！」

    「在将门到达京城之前，朕会独掌军权，统一指挥各位对抗将门。首先要包围藤原左右大臣住处，夺取他们的权力。国家目前处在非常时期，不能让那些到这种时候还依然自私自利，想阻止朕的藤原家胡作非为。」朱雀帝继续向武士们下令。

    「陛下所言甚是！」

    「当年平将门公会起兵谋反——」

    「也是因为藤原家欺凌武士，压榨坂东百姓所致。」

    「藤原家栽赃政敌菅原道真公，将他贬至太宰府却使他化为怨灵作乱后，贵族们还是毫无反省之意，最后终究招来了这种恶果。」

    「现在，是那些将道真公和将门公逼为怨灵，制造动乱的元凶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在武士眼中，拿起弓矢对抗藤原家专制政治的平将门是个伟大的英雄。

    他们个个高喊：「讨伐朝敌藤原家！」齐力包围了左右两大臣的府宅。

    「弘徽殿，发生什么事了？」

    「父亲大人，有一群武士把我们的宅子整个包围起来！」

    「是左大臣搞的鬼吗？」

    「不，听说左大臣那里也被武士包围了呢。」

    「那么……该不会是陛下吧？怎么会，陛下不是我的孙子……你的孩子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孩子为什么会做这种事？啊啊……」

    破晓时分。

    追随天皇的年轻武士，大批涌入一手掌握朝中大权的右大臣府邸，逼他缴出符印等权力象徵。

    朱雀帝是右大臣之女——弘徽殿女御的亲生子，也就是右大臣的孙子。

    原以为他会更加地拉抬藤原家的权力。

    以为一切会照著剧本走，再过不久就能登上太政大臣的宝座。

    「结果我们都被骗了吗？陛下从一开始就想要独力掌政吗？」

    右大臣抱住发烧昏倒的弘徽殿，后悔得咬牙切齿地说：「果然不该把天皇培养得太聪明！」

    「右大臣，把你从国家夺走的庄园全部还来！」

    「这国家的土地和人民，可不是藤原家的财产！」

    「藤原老贼，你们把抗争藤原家专权，一心改革国家的英雄——菅原道真和平将门陷为怨灵，实在罪无可赦！」

    右大臣对杀气腾腾，包围房间四面的武士们怒喝：

    「你们这群什么都不懂的臭小子！没有藤原家，这国家能有今天吗？」

    「住口！明明是你们藤原家一再制造怨灵，才害得我国沦落到这种地步！」

    「你们弄错了！这国家需要怨灵啊！必须把他们封为御灵，将气供与大地才行啊！这是因为——不只是京城，整个八大州的气都已经乾涸了！」

    「胡……胡说八道！」

    「这国家正步向毁灭是秘密中的秘密，就连对皇室成员也绝不能泄漏！一旦泄漏出去，那些抗争朝廷的不从之徒一定会联合造反啊！」

    「右大臣，就当你说的都是事实，你们藤原家隐瞒这样重大的秘密，企图私自摆布这国家的命运，简直傲慢至极！」

    这时，另一批武士涌入了骚乱的府邸。

    「右大臣大人，小的来迟了！」

    「只要敢对右大臣出手，就算同是平氏一门也决不饶恕！」

    「源氏也一样！兄弟们，保护右大臣！」

    「愚忠之徒！为何甘愿当藤原家的走狗！」

    「你们拋弃了武士的自尊吗？」

    「你们忘了平将门公起初对藤原家也是忠心耿耿，却失望于藤原家将朝廷当作玩物，才决定在关东立国的吗！你们平氏也是皇室之末，岂有当藤原家走狗的道理！」

    「宣誓效忠右大臣大人的我们，只是为保护右大臣而战！」

    「给我上！」

    「放箭！」

    侍奉右大臣的武士团，全都感到异状而赶了过来。

    这群武士是由右大臣所选出的检非违使（注：平安时代初期的警察机关兼法庭，权力强大）为中心所组成。

    天皇的武士团和右大臣的武士团，在这里展开了一场以血洗血的死斗。

    这些武士团的中心人物，全是来自源氏和平氏家族。

    同一族人，甚至是亲生手足就这么互分敌我，杀个你死我活。

    在箭矢纷飞、血如落花的宅邸中，右大臣望向西方天空。

    「糟糕，平将门马上就要杀来京城了，没时间再让这些武士继续厮杀下去。难道我真的应该先把这国家的气即将枯竭的秘密告诉陛下吗……」

    然而右大臣仍有胜算。

    这老奸巨滑的政坛大老，毕竟是长年掌握朝中重权，实质上的最高权力者。

    藤原家才是朝廷权力中心，天皇不过是权威的象徵罢了。

    今天绝大部分国有地都被划为庄园，为藤原家等贵族或寺院私有。

    武士所向往的检非违使的任用权，也握在藤原家手里。

    因此，能够为刚即位的年轻天皇效忠的武士，数量相当有限。

    目前在右大臣家府邸发生的武士团对战，也是右大臣家占了压倒性的优势。

    数量相差悬殊。

    除非有平将门这般强如鬼神的大豪杰助阵，否则一般武士间的战斗，人数即是胜败的关键。

    「陛下应该是想藉将门来袭的混乱拉倒藤原家，可惜还是太年轻了。想推翻一个政权，可是需要几十年的功夫啊。」

    让自家孙儿退位，实在是太可惜了——右大臣遗憾地闭上双眼。

    左大臣府邸也同样发生了武士团对战的情况，只是天皇的武士团在这里输得更难看了。

    由于朱雀帝派出的武士团大多集中到掌权者右大臣府中，无力反抗右大臣，存在感稀薄的左大臣家只受到一小部分武士的袭击。

    而且吊儿郎当又好色，以风流闻名的左大臣之子「藤原哥」藤原中将，在遭遇这样的非常事态时，突然展现了惊人实力。

    「看来终于到了拿出真本事的时候呢。」

    通常说这种话的人，都会在拿出真本事前反遭到瞬杀，但藤原中将的实力可是如铁一般坚硬。

    藤原中将立刻丢下写情书的笔，抽刀应战。

    平常总是看著藤原中将傻笑著追女人屁股跑的家丁们，在见到他的精悍英姿后，还以为是认错了人，吓得连声尖叫。

    「你们几个全都拿起弓箭应战！不管是男是女都跟我一起上！飘来自己家的火星，要用自己的手拨乾净！」

    那指挥官似的英勇神情，有如武家出身。

    在深处房里吓得「咿咿咿咿」惨叫发抖的左大臣，丝毫不知自己儿子有这样的本事。真不知该说是真人不露相，还是歹竹出好笋。

    「少爷，我们打赢啦！」

    「攻进府上的那些人，都被少爷的英姿吓跑了呢！」

    「这样啊。这下子京里的女孩们一定会更崇拜我，光是想像就让人受不了啦！呼呼呼。」

    「哎呀哎呀，少爷又变回平常那样子了。」

    「左大臣家就是要这样嘛。」

    「你们几个，现在安心还嫌太早。对方武士团的主力应该在右大臣那边，虽然我们是政坛上的敌人，可是烧红西方天空的那团火明显是平将门，没时间内斗了，要赶快去帮助右大臣家才行！」

    「喔喔喔，今天的少爷真是豪气万千啊！」

    「而且相貌和家世都无可挑剔，如果能改掉好色的坏习惯，一定能成为日出之地名留青史的英雄豪杰啊！」

    「只是我们也会伤脑筋就是了。」

    「假如少爷平常也这么认真，我们这些家丁可有得忙了。」

    「还等什么，动作快！到右大臣家去打退那些造反的武士！」

    左大臣家无论子女，只要一有空就会练武，当作兴趣。

    藤原中将的妹妹葵也是如此。

    幸亏有平日的锻炼，在这样的时候才能临危不乱。

    藤原中将亲自跳上马背，放箭之余策马冲过大街，直驱右大臣家。

    「真是的，都什么情况了，陛下还在想什么啊？有抱负是很好，可是不在平将门来袭前镇压这场内乱，整个京城都会玩完的啊！」

    没错。

    藤原中将真正担忧的不是藤原家的存亡，而是化为怨灵返京复仇的平将门。

    陛下想掌政就让他掌政吧，就算藤原家失去一切政治力量也无所谓，我只要能够天天追求美人，过我的风流生活就够幸福的了——藤原中将心想。

    然而，一旦京城被毁，就没地方风流了。

    「美丽的京城姑娘就由我以命相守！这才是风流贵公子的真本色啦——！」

    「不愧是少爷，就算认真也是为了女人呢。」拚命紧追藤原中将的家丁们个个如此窃语。

    突然认真起来的藤原中将的气势之高，彷佛真有可能阻止朱雀帝的政变。

    可是——

    朱雀帝尽管年少，但远比右大臣想像得明智多了。

    有支队伍，就在大街中央等候藤原中将所率领的武士团。

    是睿山的僧兵军团。

    带头的是良源。

    虽然良源在睿山一再进行严酷修行的佛僧禁欲生活，明明挣脱了心灵上的束缚却不知为何倾心于外表幼小的紫，但仍是个足堪畏惧的精悍人物。

    而且能不带一点私心，机器人似的完成天皇交代的指令。

    「阁下是藤原中将吧。陛下为迎击平将门，决定收回藤原家的所有权力。劝你不要反抗，放下武器归顺陛下吧。」

    「哈哈哈，哪个贵族会愿意乖乖听你的话啊？我和父亲大人是无所谓，不过满脑子只想著怎么独占权力的右大臣一定会抵抗到最后一兵一卒吧。将门再过几刻就要攻来，现在可不是我们内讧的时候啊，良源。」

    「正是如此。所以在这几刻里，我非得让右大臣投降不可。」

    「良源，你自己好好想清楚。陛下为何会挑这紧要关头攻击藤原家，时机未免太糟糕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正因为情况紧急，才不得不豁出去攻击藤原家吧。陛下将右大臣家部分庄园赐给睿山，命我培养睿山的僧兵部队，这一切就是为了独立掌政做准备，要将僧兵部队当作后盾吧——」

    「既然你看得出这点，怎么还不了解呢？如今安倍晴明不在京里，我们一定要团结一致，才能保护京城不受将门毁灭啊。」

    「不用你操心，京城还有我良源在。当年能够降伏在世时的平将门，凭的也是睿山的法力。」

    「哈哈哈，将门可不是睿山的诅咒就能降伏的草包，他可是最强的武士啊，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是不是贴金，试一试就知道。我只是按照陛下的命令行事。」

    「受不了，老处男就是这样，冥顽不灵。」

    「什什什什么处男啊！我可是保持纯净肉体和灵魂的高洁僧人啊！」

    「错了，良源，你只是个处男而已。你就是因为不知道和女人风流的滋味，才会到这时候还不能顺著人心做决定啊，哈哈哈。」

    「要说风流之心，我当然也有！可是那只是对孩子的纯粹之爱！我心里绝对没有任何下流的欲望！」

    「哦？我还是第一次看你脸红呢，哈哈哈！」

    「可恶啊。僧兵们别客气，把藤原中将给我拿下！」

    藤原中将虽是为了尽可能地让良源失去冷静而嘲弄他，却似乎戳中了不该戳的位置，让他大发雷霆。

    双方就这么在京城的大街上大打出手。

    「糟糕，没想到他会气成这样。实在搞不懂长年过禁欲生活的人耶。」

    「你这不检点的龌龊假风流贵公子，我诅咒你！想必不只是适婚少女，就连纯真的小女孩也被你这个那个过了吧？岂有此理，我宰了你——！等光源氏死了以后，你就是下一个！」

    「真没礼貌！我只对有胸部的少女感兴趣！不要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

    「你给我住口！你光是有个可爱的妹妹就够可恨的了，根本罪该万死！」

    「莫名其妙，关我妹什么事啊？你是禁欲禁到脑子坏掉了吗！」

    「像你这种人哪会懂我渴望有个让人想保护的可爱妹妹却怎么也得不到的愤恨！你不懂！」

    「糟糕，这家伙在睿山积德满身的怨念可不是开玩笑的，如果不拿出真本事中的真本事，一定会死在这里！」

    「你这个邪魔歪道，下地狱去吧！」

    「唔，这就是累积了数十年处男之力的密宗和尚的力量吗！我这个三天没和女孩子见面，生命之泉就会枯竭的风流贵公子完全没办法有这种执著，处男真恐怖！」

    「可恶，叫你住口了还说！」

    藤原中将和良源同时策马驰骋，扬起兵器大打出手。

    两人的对决就此展开。

    见到火红天空浮现巨大鬼影的人们，纷纷大喊「将门来啦！」「将门公回来啦！」「一切都完啦！」收拾行李逃难离去。

    大街上到处都是人，互相推挤，乱成一团。

    朱雀帝派出的武士团和僧兵，和聚集到奋勇抗战的藤原中将身边的贵族武士团，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混战。

    在这时候，城里不时刮起一阵阵狂风。御灵——菅原道真受到将门的呼应到来，咆哮响彻四方。

    城中随之窜起无数火柱。

    「在这种时候……」「天皇和左右大臣居然打起来了？」「天皇是不想保护京城了吗！」人们接二连三地如此哀号。

    任谁都能逐渐清楚看清，朱雀帝的真正目的并不是保卫京城，而是促使将门破坏京城。

    可是朱雀帝的忠仆良源，即使听见僧兵们说：「这状况不太妙啊！」「再不停手会有危险啊！」也不愿喊停。

    「别管那么多，我们只要执行天皇吩咐的任务就好！如果将门来了，就用我们的法力降伏他！」

    「这个人真的很不视时务耶……」

    僧兵们尽管心里无奈，但对良源的命令绝对遵从。

    朱雀帝拔擢良源为心腹，还真是选对人了。

    藤原中将率领的武士团和天皇的僧兵武士团，战力旗鼓相当。

    战况完全胶著。

    守护京城的结界接连瓦解，即使阳光已开始照耀大地，每个路口仍能见到百鬼夜行的景象。

    京里已陷入大混乱之中。

    让位给朱雀帝而退隐的前任天皇冷泉院，与胞弟兵部卿宫、胞妹藤壶躲在自己居所里，召来宫廷阴阳师贺茂保宪。

    「保宪，看来你应该是没机会和睿山的良源合作了，你一个人降伏得了将门吗？」

    对于冷泉院的严重问题，保宪直截了当地回答：「将门恐怕已经取回真名，若没有晴明的帮助，机会不大。不，就算晴明带灵剑回来，也多半不可能吧。」

    「当年能击败仍在世的将门，也像是场难以置信的奇迹。按理来说，朝廷早在将门和纯友从东国和濑户内海起兵时就要灭了。」

    「但听说不只是睿山，贺茂家的主人也为镇压那场叛乱提供了很大的帮助？」

    「不，贺茂家只是从星象看出东西两方将有大乱，当时将门的肉体虽遭曾消灭蜈蚣妖的俵藤太割下首级而死灭，但如今化为怨灵的将门，恐怕没有人能阻止得了了。」

    「真的无法阻止了吗……」

    「若要说可能的希望，顶多就是现在感觉不到与将门成对的式神纯友的邪气吧。如果他们的气合而为一，将门就会成为无人能挡的完全体，所以将门应该会去寻找纯友的替代品。不，他多半已经找到了。」

    「……这样假设的确比较妥当。」

    胆小的兵部卿宫喃喃说著：「这下……真的完蛋了……」当场昏倒，藤壶则是鼓励冷泉院说：「还有希望。晴明那里还有源氏公子跟紫姑娘呢。」

    看来藤壶依然深深信赖著已被赶出京城的那三人——晴明、光和紫。

    「等等。」冷泉院这时皱起眉头。

    「晴明是防卫京城绝对不可或缺的人物，陛下却将她贬到须磨，实在很奇怪。陛下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京城是因为有晴明在才能长保安泰；可是陛下这些日子一连串的动作，都像是替前鬼做内应。难道……」

    「说句不敬的话，眼前的混乱，或许就是陛下刻意招来的。」

    贺茂保宪并不惧于皇室权威。

    她坦荡地对冷泉院说出自己的想法：

    「对，陛下多半是继承了平将门和藤原纯友的遗志。陛下自幼就不满于自己身上流著藤原家的血，常和我们唱反调。假若陛下想法仍是如此，那事情恐怕很难处理。」

    冷泉院发觉亲生儿子朱雀帝的真正企图，开口说：「现在得赶快收回帝位才行，幸好象徵帝位之证的三神器，都在皇宫遭菅公烧毁时抢救出来，保管在这冷泉院里。」而当他站起身时——

    「朱雀帝驾到——！」

    朱雀帝和芦屋道满亲自来到冷泉院，要夺取象徵帝位之证的三神器。

    「糟糕，晚了一步吗……」

    冷泉院和朱雀帝。

    这对父子，各带著自己身边的阴阳师——贺茂保宪和芦屋道满相视对峙。

    「父亲大人……不，冷泉院。在皇宫重建完毕前，三神器应该是保管在这里吧？请立刻把三神器交出——」

    「朱雀帝，既然你故意唤醒平将门毁灭朝廷，我便不会把三神器交给你。你的帝位就暂时还给我吧。」

    「哦？父亲大人也发现啦，是借重了这位贺茂保宪的智慧吗？」

    「为什么？若你想效法大化革新，立志废除藤原家权力为民亲政，为父也愿意帮你，可是你怎么会想毁灭整个朝廷？你以为没了朝廷，百姓还能够安居乐业吗？」

    「不。假如腐败至极的朝廷能够从内部改革，早在将门和纯友之乱发生时就改革了。既然这个国家已经错失了改革的机会，朕就要让一切从头开始。」

    「你是打算毁灭整个国家吗？」

    「一点也没错。像这种任由藤原家专权，将不从之徒夺去身为人之资格的朝廷，还有迫使住在同一国家的人民分成人和妖怪，彼此憎恨争战的血腥历史，我要让这些罪恶和一切玉石俱焚！」

    「你简直是第二个藤原纯友……」冷泉院悲叹道。

    「据说藤原纯友虽是藤原家的人，却打从心底仇视自己的家族；不仅烧毁了西半边的京城，还率领舰队溯摄津的淀川而上，企图毁灭朝廷。」

    贺茂保宪注视著跟在朱雀帝身旁的道满，笑著说：「至于这位嘛，倒是让我挺意外的呢。」

    「没想到当今天皇会和芦屋道满联手呢。传说当年藤原纯友在西国作乱，背后也有芦屋道满暗中操刀，看来真是如此。」

    「事已至此，再多说也没用了。」道满没理会贺茂保宪的挑衅。

    然而，当眼含哀痛的藤壶对道满问：

    「你对京城为何有这么大的仇恨呢？你现在大可摆出胜利者的姿态，可是你脸上没有半点喜悦，反而充满悲伤，这又是为什么呢？」

    「少说那种自以为是的话！」

    道满却在这时不禁大声反驳。

    从她口中说出的故事，不仅是道满自己的故事，也是拜贺茂家门下为徒后，消声匿迹一段时间的安倍晴明的故事。

    ☆

    多年前。

    藉著将女儿嫁入皇室，将自家血脉与皇室融为一体而掌握朝中大权的藤原家，以「有造反之嫌」为由，诬陷最大政敌——大学者右大臣菅原道真，使他被贬到位在遥远九州的太宰府。

    事实上，等同于遭到流放。

    当然，那完全是不实之冤。

    可怜的菅原道真，就这么在太宰府饱受饥困，抑郁而终。

    世人皆十分同情菅原道真，为世上不公以及血统决定人生的荒谬现况大叹：「现在已经是唯有藤原家人才能参与朝政，在京中任官的时代啦。」

    起初，藤原家还害怕菅原道真举兵向朝廷复仇，企图赶尽杀绝，暗中出兵太宰府。

    帮助菅原道真逃过一死的，是定居在筑后川一带的「河童」一族

    所谓的河童，是不从之徒的其中一族。

    尽管遭到朝廷诅咒，冠上妖怪之名，事实上也因为这诅咒而失去了人的外表，但他们以前都是人类。

    菅原道真出身于血统低下的贵族，凭藉学识与人品，爬上与藤原家同等的地位。他不仅深受一般庶民寄望，在遭朝廷诅咒为「非人之物」、「妖怪」，被迫流浪在山野河海之间的不从之徒眼中，也是可能改变藤原之世的希望之星。

    当这样的菅原道真在太宰府含怨而死后——

    他的魂魄离开枯朽的肉体，成为恶鬼。

    像菅原道真这样斯文的学者，会在死后满怀怨念，化为誓言对朝廷复仇的惊世恶鬼，背后其实是受到了不从之徒的帮助。

    所谓的帮助——就是播磨的飘泊阴阳师芦屋道满。「若我就此终其一生，非藤原家之人就不可能有展现光彩的一天，世人和不从之徒也将失去希望。所以请赐予我力量吧，就算要堕入鬼道也在所不惜！」——受菅原道真如此恳求后，道满进行了一场仪式，将他——变成了「恶鬼」。

    若非怨念深至一定程度，即使是芦屋道满也无法将菅原道真变成那样强大的恶鬼。

    菅原道真被流放到太宰府而接触京城外的世界后，身上背的不只是自己的仇恨，还有被贵族当奴隶使役的人民，以及待遇更在人之下的不从之徒等长年累积的愤怒。

    被冠上河童或土蜘蛛等称呼的妖怪，他们原来都是人类——这让菅原道真与他们彼此亲近，听他们诉说许多无奈。

    最后，义愤填膺使菅原道真向充满谜团的飘泊阴阳师芦屋道满提出要求，让他化为恶鬼。

    菅原道真就这么成为了呼风唤雨的雷神。

    从京城开始，各地接连发生天变地异。

    逼死菅原道真的藤原家人士，以及帮助藤原家肆虐的贵族一个个丧生。

    陷害道真的首谋——藤原时平等藤原家中心人物，几乎都在这场异变中死绝。

    生于藤原家一支的源光（此非指光源氏）也是在这个时候神秘失踪。

    为菅原道真召开应变会议的清凉殿也遭落雷直接击中，当场造成大纳言等多名高官死亡。

    幸存的，都清楚见到菅原道真君临天际的巨大身影。

    当时的天皇也在这时目击巨人般的菅原道真咆哮著：「知道后悔了吧，你们这群贵族才是榨取人民血汗的恶鬼啊！」的样貌。他因此被从天而降的瘴气冲到，不出几个月就忧病而亡。

    最后，继承藤原家血脉的东宫——皇太子，以及其亲生子皇太孙也相继猝死。

    「喔喔，菅原道真……不，菅公他……」

    「俨然是想根绝藤原家，不只皇室成员，就连与藤原家相关的人都毫不留情啊……」

    朝廷从上乱到下，负责以灵力防卫京城的睿山，以及使用阴阳道密术的宫廷阴阳师开始展露锋芒。

    藤原家的有力人士中，只有过去亲近于道真的藤原忠平勉强保住性命。日后，这位藤原忠平与睿山及阴阳道大家贺茂家合作，加强京城的灵力防卫，并宣告菅原道真实为清白，将流放各地的菅原家族人请回京城。

    至此，菅原道真降下的灾厄才暂告一段落。

    芦屋道满将死去的菅原道真变成恶鬼，驱使他攻击京城、毁灭朝廷的计策，可说是栽在睿山和宫廷阴阳师贺茂家的手里。

    然而京城从此一到夜里就会化为百鬼夜行，群妖乱舞的魔都。

    在贺茂家与师姊贺茂保宪进行阴阳师修业的信太丸，年纪也到了足以明白，将人民当作奴隶却也害怕民怨反扑的藤原家，是藉由彻底歧视不从之徒——让人民自动与不从之徒彼此对立、仇视、争战、害怕。

    为了让人民平安生活，可靠的秩序——也就是一套统治人民的系统，无疑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可是藉由与皇室混血而掌控政坛的藤原家等贵族，却一再扩大称为庄园的私有地，尽其所能地榨取人民的血汗。

    国有地因此渐遭蚕食，耗空国库。

    朝廷甚至连维护治安的常备军都养不起。

    但另一方面，藤原家仍不停吸食人民的财富。

    到最后，京城秩序仅能靠藤原家雇用的武士勉强维持，罗生门周遭成为盗贼和恶鬼的窠巢，贺茂川畔遍地死尸，无数怨灵在京城中到处肆虐。

    信太丸向师姊保宪表示「我想出去见见世面」就离开贺茂家，正是因为忧于京城现况的缘故。信太丸之母——葛叶也和菅原道真一样为人民牺牲，将自己封入神社；可是真正让信太丸难过的是，即使葛叶将自己献给了稻荷神社，这世界却几乎不见改善。

    贫富差距持续扩大，且完全取决于与生俱来的「血统」和家世，个人努力或才能无关痛痒。菅原道真的失势，成为固实这国家阶级制度的最后一环。

    尽管如此，人民对于自己被藤原家当作奴隶，却是敢怒不敢言。

    因为即使形同奴隶，只要顺从藤原家，至少还能保有「人」的资格。

    所以人民将憎恨从压榨自己的支配者，转移到被驱逐到世界边境的不从之徒等妖魔鬼怪身上。

    这状况让长成一个聪明少女的信太丸十分愤慨，连那对常人看不见的狐耳都气得发抖。

    人民实在愚蠢至极，可是也不能因此归罪于他们，要他们看清这个世界。

    他们没能力念书，目不识字，也被束缚在土地上，一辈子只能耕种到死，根本没心思了解这世界的真相。

    （我要守护的世界、京城，怎么能是这么丑恶的东西呢？）

    信太丸心里即使仍相信那个红发少年迟早会回来当她的式神，却等得相当难受。

    她开始认为，自己不能只是等待。

    深信自己无论如何都得用自己的力量，让母亲的牺牲有所价值。

    而这样的信太丸，会在京城周边游历时遇上侍奉当代掌权者——藤原忠平的年轻坂东女武者平将门，以及度过漫长岁月，一生只为解放不从之徒而战的芦屋道满，或许都是宿命的安排吧。

    母亲葛叶自我封印的伏见稻荷。

    朝廷迁都至此前，当地原住民所信仰的大量巨石群。

    深居于鞍马山的天狗。

    在鸭川和贺茂川生活的河童。

    避开人目，在深山洞穴隐居的土蜘蛛。

    信太丸用自己的眼睛，见识了隐藏在京城的种种秘密。

    倾听如今被视为妖怪的不从之徒们诉苦。

    他们都期待著恢复人类的一天。就算不能，也希望至少能与人类和平共存。

    每个都为祖先当年仅仅是抵抗朝廷入侵这片土地，就要被永永远远歧视下去而深感愤恨。

    天狗长老谈到，日积月累的怨念，造成天狗一族中有不少同胞仇视、危害人类。

    河童首领无奈地说，袭击无力的老百姓只会加深歧视，真正该死的是京里的那些贵族，可是少不经事的年轻一辈就是不明白。

    土蜘蛛一族告诉她，有个名叫芦屋道满的飘泊阴阳师法力十分高强，使用画了「九字纹」的怪异护符。她召集了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妖怪，不时袭击京城。

    芦屋道满人如其名，是来自播磨国芦屋地区的阴阳师，虽然外表像个女孩，实际年龄不详。

    她外型特异，有著金发碧眼和白皙透明的皮肤，美得有如幼鬼；声音彷佛乐曲一般，能深深打动不从之徒的心。

    长生不老的芦屋道满明显不是人类，但据说也不是妖怪。

    是人和妖怪所生的孩子。

    不属于任何一方，注定永远游走在人和妖怪的夹缝之间。

    和我一样呢——信太丸心想。

    不过，道满心中似乎充满了憎恨。

    假如自己没遇见那个叫光的人，心灵可能会被失去娘亲的悲苦压垮，现在也过著被憎恨支配的生活吧。

    好想和芦屋道满见一次面。

    事情发生在信太丸独自一人在贺茂川边过夜的时候——

    「什么嘛，是个小鬼啊。」

    「长相看起来挺高贵的，是贵族家的孩子吧？」

    「抓来讨赎金怎么样？」

    「等等，不能抓小孩，会惹老大生气啊。」

    「无所谓吧，贵族应该另当别论。」

    「就是啊。我们受了贵族那么多虐待，现在只是要他们把钱还来而已嘛。」

    信太丸忽然遭到一群匪徒的袭击。

    「糟糕。」

    信太丸的阴阳术还不够完全。

    尽管能以母亲葛叶授与的庞大灵力击退妖怪，但在械斗上不是他们的对手。

    「小心啊，要是伤了人质，价钱就喊不高啦。」

    「小妹妹，不想死的话就不要乱动喔。」

    「唔，我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信太丸的狐耳，使隐居在京城的不从之徒们都对她相当友善。

    这造成她过度自信，认为就算在京城外围也没有任何危险。

    正当信太丸放弃抵抗时，有个人解救了她。

    「……大胆狂徒，竟敢绑架小孩。」

    那是个英气凛凛的女武者，骑著体型惊人的駻马。

    她高大得不像个女性，双腿修长，信太丸只到她的腰际。

    无论是信太丸还是盗贼，都从那虎豹般精悍的表情，视若无物般扛著巨大长刀的肌力，一眼看出她的战力非同小可。

    而从她朴实沉静的语调和不同于京城人的口音来看，似乎是来自坂东的武者。

    因为信太丸曾经听说，在崇尚武艺的坂东，男女皆能成为武者，一同战斗。

    「搞……搞什么，是个女人啊？」

    「没事别吓唬人啊！」

    「一边凉快去！」

    「你是什么人啊？」

    女武者挥下长刀，眼神凌厉地自报姓名：

    「……我是侍奉太政大臣藤原忠平大人的泷口卫士（注：即禁宫警卫。由于备勤室位在清凉殿东庭东北的泷口附近，所以代称为泷口卫士）平将门，桓武帝五世子孙，坂东常陆国人士。」

    马虽巨大，但她手上的长刀更是特异。

    并不只是大得吓人而已。

    刀尖还高高翘起。

    在这个只见得到直刀的京城中，显得格外不同。

    但这个自称平将门的女武者身上最特异的，是她的眼睛。

    一侧眼睛，有两个不同颜色的瞳仁。

    几乎重叠地左右微微错开。

    在洒落夜空的月光下闪耀著耀眼的光辉。

    不知是人还是武神化身的样貌，使盗贼们不禁心生畏惧。

    但他们立刻为自己害怕女人感到可耻，抽刀大喊：

    「你是知道我们是海盗大将军藤原纯友的手下，才来故意找碴的吗？」

    「还以为是检非违使呢，结果只是区区一个泷口卫士啊？」

    「大概只是外表吓人吧。」

    「少废话，女的也是武者，宰了她！」

    「……既然是海盗，就别打了吧。在海上我不敢说，但是在陆地上，我可是所向无敌。」

    「听你在放屁！我们可是有十个人！」

    「说什么藤原忠平太政大臣……那可是我们的仇家啊！」

    「还不是贪心的贵族只会从我们身上压榨税金，才逼得我们出来作贼啊！」

    「……没办法。既然是因为这样，我就用刀背饶你们一命吧。」

    平将门单手起刀一挥。

    十个自以为能打的海盗，就全被这么一击扫进河里去了。

    信太丸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

    英姿焕发地在马上，默默沐浴著月光，彷佛若无其事的平将门，有如武神一般。

    「……孩子，已经没事了，快回家吧。」

    「我正在旅行，没有家可以回。」

    「……你叫什么名字？」

    「信太丸，是个见习阴阳师。」

    「……这样啊，所以你才有那对狐耳吗？」

    「你看得见啊？连师姊都看不见呢。」

    「……我同时拥有人的眼睛和妖怪的眼睛。妖怪的眼睛看得见你的狐耳。」

    聪明的信太丸，很快就明白为何武力强如鬼神的平将门，只得到泷口卫士这样一个小小职位了。

    「……我虽出身于桓武帝武士子孙的平氏家门，却是居住于坂东的旁支。坂东是不从之徒的世界，我身上也流著他们浓浓的血……这双瞳就是证据。」

    「你也是不得不在人和妖怪的夹缝间游走，没有归属的人呢，平将门。」

    「……我来到京城就是为了活得像个人。我要成为检非违使，将我的力量尽可能地运用在促进世界和平上。」

    所谓的检非违使，相当于维护京城治安的警察组织。平将门这样的高手之所以无法成为检非违使，就是这怪异的双瞳，以及个性过于木讷的缘故。

    平将门对于投机取巧一窍不通，不懂得贿赂或谄媚贵族；甚至能说，她根本不了解为何需要那样做。

    她虽然拥有猛虎般的肉体和力量，却完全不会怀疑他人或为了私欲利用他人，心灵有如女孩般纯真。

    「你应该当不上检非违使吧。」

    「……只要我肯尽忠尽力，迟早会有那么一天。藤原忠平大人是这么对我说的。」

    「真的吗？你身上流的几乎是人类的血，我藏得住我的狐耳，你却藏不住你的眼睛。厌恶妖怪的贵族，应该不会任用你作检非违使吧。」

    「……我比任何人都强。只要我当上检非违使，这个荒废到极点的国家就能找回和平。这是我与生俱来的使命啊。」

    「将门，你实在太憨直了。贵族是活在欺瞒、投机、彼此刺探的世界里，比妖怪还像妖怪。继承妖怪之血的你等到没了利用价值，只会落得被丢在一边的下场。」

    「……信太丸，你年纪这么小，怎么想法那么扭曲呢？」

    「是啊，我的疑心病比任何人都重呢。我生来就是为了骗人，所以一定会比你更早出人头地。」

    这话让将门听得湿了眼眶。

    「……怎么说自己生来是为了骗人呢？别说这么可悲的话嘛……」

    「我骗你的。人生在世，说谎也是一种武器啊。你实在太好骗了。」

    「……这样啊，原来是骗我的呀。」

    尽管表情无奈，这仍是将门第一次露出笑容。

    那是张令人惊艳的纯真笑容。

    随后将门下了马，和信太丸一起赏月谈心，这时——

    「老大，就是她们。」

    「别看她是个女人，可是强得像怪物一样啊。」

    「哦？她就是平将门吗，我也只是听说过而已。那她身边的小女孩又是谁呢，道满？」

    「没见过那个人，但我看得出来，她绝非常人。」

    「哦？会是道满的亲戚吗？」

    被将门打跑的海盗们，居然带了老大回来。

    那是根据地位于伊予一带的海盗大将军——藤原纯友。

    是个不到十五岁的矮小少年。

    出身于当代呼风唤雨的藤原家。

    是个高贵的大少爷。

    可是原本在伊予率军讨伐海盗的纯友，竟反将濑户内海的海盗纳为部下，现在自称「海盗大将军」。

    而且胆子不小，敢像这样大摇大摆地在京城出没。

    朝廷虽然想将他视为叛贼出兵讨伐，却碍于他是藤原家的接班人，集结濑户内海所有海盗的势力也相当庞大；只好当他年纪还小闹著玩，等有朝一日开窍，或许就不会再闹事了。所以尽管害怕，也仍静静观察著他的变化。

    而这位纯友，身旁还如影随形地跟了一个金发女孩芦屋道满。

    「……你就是藤原纯友吗？」

    将门背后发出阵阵斗气。

    那些海盗喽啰光是感受到将门的斗气，就吓得两腿僵直，动也不动。

    可是纯友和芦屋道满却把将门的气当成风吹一般，面带微笑。

    「没错，我就是藤原纯友，是将门你所侍奉的藤原家的人。」

    「……藤原家的人为何会成为海盗头子呢？」

    「为了匡正世道啊。我啊，很不喜欢现在这种藤原家将国家当敛财工具的世道，所以和芦屋道满合作，把濑户内海的海盗都集合了起来。」

    「……藤原家将国家当敛财工具……」

    「奥州的虾夷族、坂东居民、濑户内海的海盗、吉备和太宰府的人们，明明有这么多的人在这个国家里生存，他们的财富却被京城一小撮贵族榨取，作为吃喝玩乐之用，你不觉得这是错误的吗？」

    「……整治国家，应该要让朝廷来做。朝廷还有天皇陛下啊。」

    「你错了。陛下只是藤原家用来安心吸人民鲜血的装饰品而已。」

    「……装饰品？」

    纯友连珠炮似的快嘴说道：

    「没错。如果藤原家自己登上帝位，就会引来民怨；所以藤原家才把天皇捧得高高地吸引注意力，事实上是躲在天皇背后照样掌控人民。假如有人反对这样的朝廷，藤原家就会利用天皇这个绝对的权威让他闭嘴。且由于他们表面上不是统治者，出了事也不必负政治责任。这样的事，来自藤原家的我早就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的如意算盘实在打得很好，住在郊野的困苦百姓根本看不透这狡猾的伎俩。」

    纯友接著又笑著说：「将门，你家族人不就是因为和藤原家无关，尽管有桓武帝血脉也被撤销官籍，只好到坂东当武者讨生活吗？」

    「……也许真是如此，可是——」

    「真正统治这国家的并不是皇室，而是藤原家啊。从来自皇室的你却弄得像是藤原家的看门狗，而且不当狗还当不成检非违使这件事就看得出来了吧？」

    纯友冷若冰霜的笑容，和纯朴又不善掩藏感情的将门形成强烈对比。

    可是在他边缘锐利的眼中，却燃烧著熊熊烈火。

    那是真心为这世界的矛盾感到愤怒的年轻人特有的眼神。

    单纯的将门只能「……唔……嗯……」地闷头苦思。

    表情彷佛从没想过这么复杂的问题。

    「将门，如果你想逮捕我就尽管来吧，我不躲也不逃。可是在那之前，我们能先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谈谈吗？」

    「……能去哪里？」

    「这个吗，睿山上头怎么样？」

    「……那里是女人禁地啊。」

    「什么女人禁地，笑死人了，别管他。睿山那些和尚在外面养妓女、生了孩子的大有人在呢。」

    「……不会吧？」

    「虽然只是一部分，但那种破戒僧确实存在。再说女人爬个山就会把山弄脏的话，天下的大地不是早就脏得无可救药了吗，人类有一半是女人呢。你实在是太憨直了。」

    「……原来如此……」

    在木讷的将门和话如旋风的纯友如此相遇的这个夜晚——

    也是信太丸和芦屋道满两人宿命的相会之时。

    「你就是芦屋道满吗，看起来真的是个小女孩呢。」

    「你又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那对狐耳？」

    「狐耳？」身为人类的纯友看不见，不解地眯起眼。

    「我是在贺茂家当见习阴阳师的安倍信太丸。」

    「贺茂家？那就是朝廷的狗——不，是狐狸才对。贺茂家可是为朝廷使用阴阳道的叛徒啊。」

    「传说你为了毁灭朝廷，而把菅原道真转化成恶鬼，那么你现在是打算操纵年轻的藤原纯友吗？」

    「你这小孩说话还真难听。纯友是我的同志，我才没有操纵他。他虽然是京城长大的贵公子，但在知道伊予地方的实际状况，也就是被压榨得受不了的平民一个个沦为海盗，在海上生活的不从之徒到今天依然受到歧视，甚至不准登陆等现实情形，所以对藤原家造成的政局十分愤怒，选择和我合作。」

    「多亏有道满，我才能躲过检非违使，进到京城里来。」纯友笑著说。

    「在菅原道真被封印的现在，就是我该挺身而出的时候。如果只是期待菅原道真降下天罚，那就太可耻了。藤原家的罪恶，就该由藤原家人来终结。」

    「就是这么回事。」

    「而且道满她真的很可爱嘛，比京城那些公主可爱得多了。」

    「你不要乱说话啦！」

    「没错，我就是中了道满的美人计才被她给笼络！」

    「胡说八道！再说被小女孩笼络，简直是完完全全的变态！」

    「你只是看起来像小女孩，实际年龄比我大，所以没问题啦。」

    「问题可大了！拜托你别在别人面前乱说那种话好不好！」

    「好啦好啦。」

    纯友想摸道满的头，却被她红著脸以手拨开。

    纯友该不会是爱上道满了吧？信太丸心想。

    那道满又是如何呢？年幼的信太丸，还看不出道满的反应是真心反感，还是在掩饰害臊。

    不过……假如光现在也伸手过来想摸我的头，我大概也会想都没想就把他的手给拍掉。我已经不是那时候的小女孩了。描述著往事的晴明不禁暗自兴叹。

    阳光破开夜幕。

    徒步登上睿山的四人瞭望著京城景色，诉说各自的梦想。

    不知为何，将门和纯友特别谈得来。

    「我觉得，菅原道真废止遣唐使是一个错误。当然，从藤原家想用遣唐使的方式把道真这个政敌赶去异国来看，道真利用废止遣唐使来自保是挺厉害的，可是我想让这个国家重新接触外面的世界。」

    纯友说话原本就很快，现在又说得更多更急。

    「因为一个国家如果封闭太久，大地就会堆满怨念，这个害怕不从之徒而四方设防的京城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人和气都应该保持流动，淤积在同一个地方就会腐败，这样的道理你懂吗？」

    也许是见到将门一直老实地用力点头，让纯友很想说出放在心里的话。

    「我想离开这座岛，航向巨大的海洋。打倒藤原家以后，我就要率领船队，和道满到海的另一边去。」

    「……海的另一边？」

    「听说道满的故乡，就在海西边很远很远的另一个世界，比大唐国和天竺还要远。在那里，住了很多像她一样有金色头发的人。我很想亲眼见见那个地方。」

    「……我不想离开坂东。没有山、没有马的地方，感觉不太好。」

    「这样啊。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生活方式，你就尽管待在坂东吧。我虽没去过坂东，但那里一定和这狭小的京城不同，是广大平原和高山连绵不绝的新天地吧。」

    「……对呀。我想让坂东的人民过好日子。现在京城对坂东的要求，实在太过分了。」

    「所以你才想来京城找个一官半职吗？可是很遗憾，你是没机会了。那些贵族把妖怪当做另一种秽物一样厌恶。而且坂东是不从之徒的世界，对京城来说，住在那里的都不是人，只是妖怪。」

    「……那么我该怎么做呢？」

    「这就得靠你自己想清楚了。将门，自己的梦想，只能靠自己来找啊。」

    「……只是我没办法消灭藤原家。藤原家是我的主人。」

    「哈哈，真像是你。无论如何，我们四个人的志向都一样，都是为了创造人、不从之徒或妖怪没有分别的世界。所以我和道满都认为，要改变现况，必须要从打垮藤原家开始，目前看不见其他方法。不过呢，你就照你自己的方式继续努力吧。」

    将门没回答，只是注视著京城。

    另一边，乍看之下似乎处不太来的信太丸和道满，也在上山途中打成一片。

    两人境遇相当类似。

    都是由人与非人种族所生。

    心中都藏著挥之不去的孤独。

    无法以人的身分生存，也无法活得像个妖怪。

    两人跨越个性差异的隔阂，了解了彼此的心境。

    除此之外，道满还比信太丸年长了很多。

    「信太丸，你迟早会明白，这国家的历史必须要从一张白纸从头写起。只是就算重写，曾经发生过的也绝对不会消失。在大地、天空、海洋以及所有活在这世上的人心中，遭到抹灭的过去会变成伤痕继续留下。所谓的怨灵，也不过是被过去束缚的人所留下的意念罢了。」

    「可是道满，这个国家有那么多人，如果国家毁灭了，不是只会让这些人不幸而已吗？」

    「这种事，我已经和纯友讨论过很多次了。不过继续像这样认同朝廷的存在，不从之徒所受到的歧视永远不会结束，破坏也是逼不得已。」

    「如果藤原家是欺负人民什么都不知道，那么想办法启发人民的智慧不行吗？」

    「阴阳道可办不到这种事啊，信太丸。」

    「我还是认为，如果只是打垮了朝廷，不教育民众，到最后结果也是一样。我们会被人用不同眼光歧视，原因真的是出在藤原家的诡计吗？」

    「信太丸，不可以再说下去了。如果真要从那里计较起来，所有人类都没资格活在这世上了啊。」

    「我没有那种意思。人是会成长的。我就见过那样的人，一个绝对不会用怪异眼光看我的狐耳的人，一个很善良的人。」

    「……哼，纯友也是这样啊。」

    「道满，其实你还是想相信人类吧。」

    「就是因为想，才会打这场仗啊。如果谁也不相信，只要躲在山里当仙人就好了；既然继承了仙血，这种事不是办不到，像我其实就学会了尸解之术……」

    「可是你还是当不成仙人吗？到头来，你还是想活在人世啊？」

    「我和你不一样，已经活了太久了……还把菅原道真变成了恶鬼。如果不灭掉朝廷，是无法净化道真的。」

    「道满，你想净化道真吗？」

    「怎么不想？那你呢，你不想把你娘亲从伏见稻荷的封印解放出来吗？」

    「想啊，否则我就不会想当阴阳师了。」

    「假如将门和纯友分别在东西边同时起兵，就能打倒朝廷。我们要切断京城贵族奢侈浪费而使得大地之气接连枯竭的恶性循环，建立一个正常的世界。」

    「娘亲说，她是因为大地之气即将枯竭才牺牲自己，否则没办法阻止这国家的天变地异。那么大地快要死掉，应该和能不能打倒京城没关系吧？」

    「你们是被朝廷给骗了。若不是京城贵族的浪费，大地之气也不会枯竭啊。不就是因为他们消耗了太多不必要的气，才害得气枯竭的吗？」

    信太丸无法判断。

    「无论如何，我都想把娘亲带回来。对，我好想赶快见到那个人喔……」

    「那个人？」

    「他是我的希望。总有一天，那个人会回到我身边，当我的式神。」

    「还以为你是个小鬼，原来已经沉溺在恋爱里啦？」

    「才才才才才不是那样！」

    「没关系啦，人都会恋爱嘛，就算灵魂只有一半是人也一样。不是吗，信太丸？」

    「……那你也恋爱了吗？对象真的是纯友啊？」

    「要对他保密喔，否则他会得意忘形。」

    「知道了，这是我们女生的秘密。」

    「还有就是，人和我们相比，寿命实在是太短了，最后我还是会变成孤单一个人，所以我一直不想恋爱……」

    道满彷佛是为信太丸终将面对的命运心痛似的低声说道：

    「人了不起能活五十年，我们却能活上千年左右呢。要结这种咒，当然会犹豫。」

    「可是就算这样，你还是爱上纯友了吧？」

    「都说那是我们的秘密了，不要那么大声啦！」

    「我在等的那个人会穿越时空来找我喔。虽然我们的时间不同，但是我不怕。」

    「哼，那你还不错嘛。对我们来说，恋爱会不会是让我们能活得像个人的希望之光呀？」

    「说不定真的是喔。」

    信太丸和道满牵起了手。

    「纯友是我最后的希望。知道藤原家也有这种人的时候，我吓了好大一跳呢。」

    「道满，如果可以保住这样的心，我们就能继续相信人类到最后一刻了。」

    道满和晴明，一个是为了负起将菅原道真变成恶鬼的责任而计画毁灭京城，一个是对人类怨恨并不深，一心只想带回母亲；两人的路，原本是不会交集的。

    可是这时候，信太丸发现道满心中还怀有纯友这个希望。

    而且她对自己将菅原道真变成恶鬼的过去十分后悔。

    所以信太丸相信道满，认为她应该还能成为人和不从之徒间的沟通桥梁，不会是单纯因为憎恨就要毁灭京都的恶鬼。

    「道满，人真的光是因为名字这种咒，就会变成恶鬼或妖怪吗？到头来，那会不会都是人对自己的灵魂下了咒所造成的呢？」

    「这个嘛……菅原道真变成恶鬼的时候，我只是帮了他一点小忙。阴阳道里没有能把人强制变成恶鬼的术，朝廷应该也没有。但无论如何，把人家的名字抢走，都是不可原谅的事。」

    「我想你和纯友最后都不会变成真正的恶鬼；一定会和将门一起选择创造新世界，让人和不从之徒和平共存的路。如果能创造那种世界，现在化为恶鬼，在京城周边徘徊的菅原道真就有救了。」

    「……这都得看纯友怎么做啊，我只能适时帮他一把而已。」

    「那这样就没问题了吧。纯友他也不希望你变成恶鬼呢。」

    「……哼，小孩子少自以为是。」

    「在同样只尝过初恋滋味这点上，我们年纪算一样大吧。」

    「你还真敢说耶。」

    信太丸和道满的心，就在这一刻彼此相叠。

    旭日在四人面前升起，布开无垠澄透的蓝天。

    「既然懂得恋爱，就不再是小孩子了。信太丸，你以后就改名叫安倍晴明吧。」

    「晴明……？对我来说，好像太开朗了呢。」

    「是啊。名字是最大的咒，既然要取，就乾脆取个开朗一点的嘛。」

    「……也对。」

    「啊啊，京城好美啊。」将门坦率地赞叹，而纯友眼带光芒说：「我一定会净化京城人的心。」

    这个年轻人虽怀抱著不符年纪的野心，眼睛却不像只知破坏的恶鬼。

    「然后，我要航向大海。」

    纯友不是真心想当个破坏神，纯粹只是为了到海的另一头，必须先打破京城的迂腐成规而已——晴明心想。

    接著，将门说出了纯友和道满都意想不到的话。

    「……我想在坂东建立一个不从之徒也能以人的身分生活的新国家。」

    在这日出之地建立另一个全新的国家，一个不从之徒能和人平等共存的理想国度。

    纯友和道满都为之愕然。

    原来还能这么做啊！——纯友几乎如此大喊。

    「将门，你真的是个稀世大英豪耶！居然能毫不犹豫地说出这么伟大的梦想，说不定你就是天下众生长久待望的救世主呢。」

    「……救世主？」

    将门完全不晓得，自己这个心血来潮的想法是多么跳脱这国家的一般共识。

    将坂东八州立为独立王国。不毁灭现在的京城，将这片土地一分为二，在坂东创立新的理想乡。

    这是个大胆、荒唐、超乎常规的想法。

    而且，其中没有任何将门的私欲。

    「……我不愿意毁灭这么美丽的京城。所以，我想乾脆建造另一个京城，单纯就是这样的一个念头。」

    「将门，你真的非常善良。」

    将门不经意溜出口的话，紧紧抓住了信太丸——安倍晴明的心。

    只想著破坏京城的纯友，也为将门的梦想起了共鸣。

    「将门，你就到坂东建立新王国吧，我也要在海上建立我的王国。我们一起在坂东大地、在海上，建立不从之徒的王国，各占一方巩固实力，让朝廷不得不认同我们！」

    平将门离开京城返回坂东后，很快就遭遇了困难。

    长年离家使得她在坂东的叔伯们趁虚而入，把将门家的领地侵占殆尽。

    但心胸宽大的将门忍下了这一切，带著愿意跟随自己的人在河边开拓起新的土地。

    住在河畔湿地，不愿服从朝廷的河童一族也被将门纳入麾下，并未造成问题。

    「无论是怎样的妖魔鬼怪，在我的王国全都同样是人，大家都是坂东的一分子。」

    无论是谁，都能在将门的王国受到人应有的待遇，不分贵贱——这样的传闻很快就成为坂东各地最热门的话题。各种身分的族群都相继聚集到将门麾下，宣誓效忠。

    从京城来到坂东当官，居于支配阶层的源家和平氏——坂东平氏，也就是平将门的叔伯和堂兄弟，对于将门的势力急速扩张相当不安。

    因为不仅是不从之徒，就连年年老实纳贡的老百姓也接连选择投靠将门。

    由于将门的叔伯们是欺负将门脾气好，趁她不在时侵占她家的土地，笃定将门聚集不从之徒，是为了用武力向他们复仇。

    所以他们想来个先发制人，把将门骗来谈话，企图暗杀她。

    然而在坂东河边，消息灵通的河童一族已将这个阴谋告知了差点毫无准备地迈向死亡陷阱的将门。

    因此将门没有中计，且以极为劣势的兵力战胜了偷袭部队。

    但这样的结果，也注定了将门日后势必得和隶属朝廷的地方武士一再抗战的命运。

    为了在坂东建立半独立的自治王国，这是必经之路。

    然而武功高强的将门虽战无不胜，但不懂得怀疑他人，有著容易遭阴谋设计的致命弱点。

    而且将门本身并没有与自家叔伯战斗的意思。

    总是朝廷方先发动攻击。

    侍奉朝廷的武士，也无法坐视将门聚集不从之徒。

    同时，他们也同样害怕领地遭夺的将门会复仇。

    于是他们认定将门有意反抗朝廷，因此出兵攻打。

    朝廷方——叔伯所率领的势力，利用将将门父亲的画像立于战场最前线的计策，一度攻破无法对父亲画像出手而退缩的将门，还杀了她的家人。

    原以为将门会就此一蹶不振，但居住在坂东各地的不从之徒仍全心全意地支持著打算出家祭吊家人的将门。

    「将门大人，您不能这么好心啊！」

    「不要再忍气吞声啦！」

    「如果大人您倒下，我们一族就永远都会是妖怪啊！」

    「拜托您救救我们吧！」

    「都是因为我的决心不够，造成了太多无谓的牺牲。」将门沉声说道：「从今以后，我要和你们同生共死。」并决心再次起义——

    随后，她发表了坂东王国的自治宣言。

    「坂东人的生活，要以坂东自己的意思来决定，坂东不是专为京城贵族而存在的奴隶之国！」

    这并不是企图推翻朝廷，仅只是要求自治权，拒绝来自京城的支配者们向人民强要苛刻年贡和无理劳役。但会因此丧失既得利益的朝廷方武士团仍大为震怒。

    将门与不从之徒，和朝廷方武士团之间的战斗因此加剧，甚至扩张到整个坂东八州。

    见到将门势力越战越勇，她那些叔父怕得总算向朝廷告了假状。

    ——平将门于坂东举兵谋反。

    状上清楚写了这些大字。

    朝廷方面。

    突然接到坂东传来「将门谋反」的假状，使得清凉殿上的贵族十分惊慌。

    当代的太政大臣是现今藤原左右大臣的祖父藤原忠平，是个老练的政治家。

    过去操纵朝廷的藤原家有力人士几乎全死于日前菅原道真的怨灵降下的灾厄中，只有和道真交好的忠平幸存下来，而后升官为太政大臣。

    这个藤原忠平是平将门上京时的主公，相当看好武功高强的将门。

    忠平时常在想，若任用为人正直、战力超群的将门为检非违使，或许就能让怨灵妖怪跋扈的京城治安好转。

    然而即使是忠平这样位高权重的人，也实在不敢让明显继承了妖怪之血的将门升为检非违使。后来听见将门要辞职返乡时，尽管心里无奈，还是成全了她。

    奏状呈上时，忠平在天皇面前将那些从坂东逃回来的反将门武士骂了一顿。

    「平将门绝对不会向朝廷倒戈！是你们这些家伙眼红将门领地，不只是屡次欺凌憨厚的将门，现在还想乾脆灭了她，结果被打得落花流水，才跑回来向朝廷讨救兵吧！」

    真是一点也没错，没有一个人能反驳。

    向朝廷告假状的人，就这么全被忠平打进大牢。

    藤原不仅是躲过菅原道真的复仇，也是藤原家中实力坚强的一员。

    是个即使坂东远离京城，也能大致判断出发生了什么事的政治家。

    他知道将门正为了建立自治王国而召集坂东的人民和不从之徒，也因为只要是将门带头就不会威胁朝廷，便默许她的行动。

    再说，朝廷的兵力也不足以镇压将门。

    由于在西方海域作乱的海盗大将军藤原纯友截断了西国进奉京城的所有年贡，京城没钱筹措兵粮，想动也动弹不得。

    纯友作乱是为了牵制朝廷，好让将门建立坂东王国。

    但不久后，发生了将门和纯友都意想不到的状况。

    决定对将门不予追究的忠平，陆续接到各地出现天变地异的消息。

    「应该在沉眠的富士山突然爆发，破坏了箱根守护东方的结界。」

    「守护鬼门的睿山发生大火，烧毁了多数佛塔，京城等同赤身裸体。」

    「泛滥的贺茂川让半个京城都泡了水，会不会是睿山失效的关系呢？」

    藤原忠平陷入了困境。

    他是藤原家的统领。

    知道连天皇也不知道的，这个国家的密中之密——「贯穿大地的龙脉即将枯竭，若置之不理，这岛上的所有生命都会灭绝」。

    这个绝对的秘密，是由忠平遭到菅原道真咒杀的亡兄用密笺传给他的。

    从前，藤原家将来自大唐国的妖狐葛叶姬封于伏见稻荷，也是为了补充已经乾涸的大地之气所做的苦肉计。

    这秘密只有藤原家历代统领知道。

    别说是百姓，就连对其他贵族、藤原家族成员甚至天皇都不能泄漏；一旦泄漏，朝廷就会快速瓦解。藤原家的统领必须在隐蔽一切，不让任何人知道的情况下处理这种状况；而所谓的处理，就只是尽可能地延长因为气的枯竭而导致的毁灭。

    为此，藤原家需要独占大权。

    当年强行贬谪菅原道真也是为此。

    另外忠平也知道，半人类化的葛叶距离她妖狐时的全盛期已经太远，只靠她一个的灵力并撑不了多久。

    菅原道真的怨灵，是否有能力补充这座岛的气？只要将道真降伏成御灵，或许就能为这国家供给气了——尽管忠平心里这么想，要降伏菅原道真却极为困难，至今仍找不到方向。

    更糟的是，化为怨灵的菅原道真，灵力强得阻断了封印在伏见稻荷的葛叶姬所供给的气，加速了这国家的毁灭。

    有天，忠平将宫廷阴阳师贺茂忠行召来自己的府邸。

    贺茂忠行是贺茂保宪的父亲，也是安倍晴明的师父。

    是确立阴阳道在宫中地位的一代宗师。

    贺茂忠行也曾隐约感受到大地之气正日渐稀薄，但考虑到藤原忠平的立场才一直装作不知情。

    不过，当前状况已容不得他继续视而不见了。

    「贺茂忠行，即使借重了葛叶姬的灵力，但如今……」

    「的确。毁灭恐怕避无可避。」

    「既然如此，只能选择御灵一途了。」

    「可是，说到降伏菅公，目前还是……在播磨建立势力的芦屋道满，法术和在京城修炼阴阳道的贺茂家系统不同，降伏起来是难上加难啊。」

    「这点不出所料。那么，由你们贺茂家自己创造另一个御灵怎么样？」

    「大人该不会是——」

    「贺茂忠行，我要你立刻上奏预言，说东西两方将有大乱。」

    「难道大人是打算将平将门和藤原纯友定为朝敌，出兵讨伐？」

    「没错。诬指无辜的人为朝敌而讨伐，他们就会有足够怨恨化为怨灵。若由贺茂家来协助他们化为怨灵，贺茂家就能够降伏他们吧。」

    「刻意制造怨灵，再将他们封为御灵吗？纯友可是您的族人，将门也是您的部下啊。而且大人您日前不是才驳回假状，宣告将门无罪吗？」

    「我知道这么做可恶至极，但现在事态紧迫。这岛上所有生命的命，和他们两个的命孰轻孰重，应该连比都不用比吧，贺茂忠行。这就是政治，既然你领的也是朝廷的薪俸，就替藤原家分担点罪业吧。」

    「……先不说完全是藤原家人的纯友，平将门是继承了妖怪血统的武神，就算是经由贺茂家的法术化为怨灵恶鬼，到时候也不是那么容易降伏啊。卑职年迈体虚，没有那种能耐。」

    「那就交给你的女儿吧，她不是更胜于你的天才吗？听说她自幼就拥有心眼，能看见百鬼夜行呢。」

    「恕卑职斗胆，就算要处死卑职，也绝不会让保宪接下这种工作。」

    「那么，还有其他人选吗？」

    「……葛叶姬的女儿……安倍晴明或许能够胜任。」

    这是藤原忠平第一次知道安倍晴明这个人物。

    「葛叶姬还有个女儿啊？」

    「她是卑职的徒弟，现在年纪尚浅，阴阳术还不完备；但她继承了葛叶姬的灵力，是超越小女保宪的稀世天才阴阳师，力量有如鬼神呢。」

    「这么厉害？」

    「假如晴明有心，要将这国家……不，甚至将大唐、天竺占为己有也不是问题。」

    「慢著。那个女孩的母亲被朝廷封在伏见稻荷，她会不会怀恨在心呢？」

    「她虽然背负著难以言喻的伤痛，但她知道那都是为了这国家的百姓。卑职是不知道她真正的心思，不过她对人类还是抱有很大的信心。」

    「……和将门一样吗……器量狭小的人总是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最后白白贬低自己，变成了恶鬼。人真是愚蠢的生物啊。看来我其实没资格谴责那些告假状的坂东武士。」

    「若是晴明，或许能为大局著想，接下这个重任吧。」

    很不幸地，贺茂忠行并不知道晴明和将门有著相同的志向。

    这天夜里，晴明就接到了师父贺茂忠行的命令，要她讨伐在东国反乱的平将门，亲手将将门化为怨灵并立即降伏，转为御灵。

    「为什么？既然是因为反乱而讨伐，至少也该让她死得像个人吧？」

    「朝廷是明知将门无罪还讨伐她的。就算不借我们的手，她一样会成为怨灵。既然如此，那还不如直接由你让她变成能够降伏的怨灵来得妥当啊。」

    说穿了，就是要自导自演一场让将门化为怨灵再降伏她的戏码。

    很讽刺地，这是安倍晴明当上宫廷阴阳师后的第一个任务。

    「菅公啊！菅原道真啊！不能让平将门蒙受冤罪，成为恶鬼啊！」

    深夜，乌云盖月的北野森林中。

    信太丸——也就是安倍晴明大胆地召唤了大怨灵菅原道真。

    菅原道真立即应了晴明的呼唤，在空中显现形影。

    『你这丫头还真特别。』

    菅原道真似乎对这个不怕他的年轻阴阳师很感兴趣。

    『你对我说这些做什么？是要我咒杀企图谋害将门的藤原忠平吗？』

    「不。藤原家人数众多，杀下去没完没了。这种事，你应该最清楚吧。」

    『正是。若要将与藤原家有血缘关系的人都杀光，恐怕得把这国家的人全都杀了。我丝毫没有那样的念头。』

    「绝不能让平将门成为怨灵。她是由人和不从之徒生下的后代，灵力比菅公你还要强上太多；假如无法降伏成为怨灵的将门，这国家就会毁灭啊。」

    『胆子不小嘛，小丫头。』

    「将门的梦想是建立与朝廷并存的坂东王国，但这梦想已经危在旦夕。所以——」

    『坂东王国若要存续下去，就非得完全脱离朝廷威胁不可。但要这么做，除了建立新王朝、击退朝廷军之外，别无他法。』

    「没错，只能这么做。可是将门没有称帝的野心，依然深信著她过去侍奉的主人——太政大臣藤原忠平。可是这个忠平却想要讨伐将门，让她成为御灵。」

    『好吧，那我就帮她一把。只要我降于坂东，直接命令将门称帝，之后就能水到渠成了吧？』

    「不愧是大学者菅公，果然聪明。」

    『可是小丫头，你这样继承了九尾狐灵力的人，为何要站在人类那边服侍朝廷？』

    晴明表情变得暧昧，没回答菅原道真的问题。

    『我懂了。丫头，你是想以人类身分过活吧？因为恋爱吗？』

    晴明喃喃地说：「让你知道了我的咒，对我不太好。」还是选择不回答。

    随后，菅原道真的怨灵穿越天空，降临在遥远的坂东之地。

    在将门率领自家牧场培训出的骑兵队，以闪电般的速度平定坂东八州的那一夜，菅原道真现身于将门的府邸。

    当时将门和她的追随者正因为从河童口中接获朝廷突然翻脸，要将他们定为朝敌而出兵讨伐的消息而议论纷纷：「现在该怎么办？」「只好一决胜负了。」「不，应该能像上次那样，解释清楚就行了。」因此在场每一个人都清楚见到菅原道真出现在被雨点打湿的庭园里。

    菅原道真当场对平将门下令。

    要她即位为坂东王国的新皇。

    『现在有两条路可走。一是终生活在随时会被诬为朝敌的恐惧下，一是为了坂东百姓舍身取义。将门啊，你怎么选择？』

    将门回答：「我早已将自身性命交给大家了。」接下了菅原道真的命令。

    晴明送出的式神也几乎在这一刻抵达了在濑户内海率领大舰队，严阵以待的藤原纯友和芦屋道满身边。

    只是道满早已从自己饲养的八咫鸦那里得知藤原忠平的变卦。

    「所以我说啦，朝廷就是这么卑鄙！」

    「一下保护将门说她无罪，一下又要讨伐她，真是朝令夕改呢。」

    「讨伐军迟早也会攻来这里。」

    「如果要讨伐东国的将门，京城西方的防守就会变得薄弱。道满，我要从淀川逆流而上，直攻京城。」

    纯友接著又说：「如果朝廷连接受将门的度量也没有，就只好灭了它，然后重建一个了。」

    对于纯友突然下此决定，道满相当吃惊。

    「真的吗？那是你的族人呢。」

    「现在是将门的生死关头。我很清楚，她没办法真正狠下心来消灭朝廷的军队。之前她和她那些叔伯交战了那么多次，每次都饶了他们的命啊。」

    「平定坂东八州时也没杀害各国国司，全都护送他们回京城去，真是天真呢。」

    「她就是太仁慈了，所以就让我代替她毁灭朝廷吧。我继承了藤原家的诅咒之血，知道要夺取权力就得不惜一切，不会那么天真。」

    「……可是等到灭了朝廷，将门成为新天皇以后，你要做什么呢？」

    「这个嘛，我就追随将门，当她的关白（注：日本平安时代起的官职，类似于丞相之职，在当时与摄政合称「摄关」）好了。毕竟我也是藤原家的人嘛。」

    纯友难得开了玩笑。

    或许是见到道满担心得胸闷的样子，想纾缓她的心情吧。

    「……我有不好的预感啊，纯友。」

    「我不会输的。没人在海上打得赢我。」

    「我不是指这种事。总觉得，我们好像犯了非常重大的错……」

    「什么错？我不该这么早毁灭朝廷吗？」

    「……不是那样。可是……晴明还留在京城，没到坂东去。说不定——」

    「安倍晴明不会背叛我们，多半是因为有事只能在京城做吧。别想太多。」

    「我不担心她背叛……我担心的不是那方面的事。」

    「无论你担的是什么心，我都不会变成菅原道真。就算梦想破灭了，我也只会大笑三声从容就义，不会成为怨灵。」

    「纯友……」

    「道满，很高兴能够认识你。多亏有你，我才能活出自己的人生。就算现在就死，我也没有遗憾。」

    海盗大将军藤原纯友，就这么率领数千艘船舰从濑户内海进军。

    航向淀川，以及在其上游的平安京——

    京城周边的妖怪也响应纯友的行动，同时朝京城前进。

    鞍马山的天狗、莲台野的土蜘蛛和大将山的恶鬼都倾巢而出。

    其实，睿山的结界已近乎坏灭。

    菅原道真这样强力无比的怨灵的存在，反倒形成了另类的结界，保护京城不受无数怨灵侵袭。

    但现在菅原道真到了坂东，结界也跟著消失。

    左右两京顿时陷入百鬼夜行状态。

    火舌接连窜升。

    右京毁于一旦。

    左京皇宫周边，因为有宫廷阴阳师贺茂父女努力救灾才勉强幸免。

    将兵力都派去东国讨伐将门的朝廷，如今束手无策。

    太政大臣藤原忠平虽感到朝廷即将灭亡，在这国家生活的百姓也将陪葬，却怎么也不愿公布「这个岛的气即将枯竭，需要新的御灵」这个可怕的真相。

    因为他害怕公布这个秘密后，会让人民责怪藤原家竟然长年隐瞒这种大事，因于群起造反。

    假如民众攻击、毁灭了皇宫，就不可能如期制造出新的御灵确保气的来源，届时一切都将完结。

    这时，贺茂忠行让女儿保宪留守皇宫后，独自造访苦无办法的忠平，说明现况。

    「距离封在伏见稻荷，曾带给我们丰沛之气的葛叶姬耗尽所有的气，只剩下三天了。」

    ☆

    当京都西部——右京完全毁坏，幸存的左京也遭到百鬼夜行压境时。

    藤原纯友所率领的濑户内海海盗大舰队进入了摄津湾，开始溯行淀川。

    这条大河的上游，是守护京城四方的天然结界之一——巨椋池。过了巨椋池，平安京就在眼前。

    纯友海盗团在摄津湾海上赢得压倒性的胜利后更是势如破竹，如入无人之境。

    距离京城总算只差一步了。

    海上的纯友，强得甚至不需要道满的协助。

    ——藤原家的贵公子为了海盗和不从之徒挺身而出，要亲自消灭藤原家！

    仅是因为如此，无法无天的海上狂徒就给予纯友十二分的信赖，毫不吝惜地将自己的性命交给他。

    进军途中，纯友为准备决战前的补给而暂时停下舰队，决定在信太森林扎下临时战营过一晚。

    道满和纯友就这么在信太森林的小丘上对饮美酒，等待天明。

    其他人也在战营周边饮酒作乐，载歌载舞。

    海盗反过来消灭京城贵族的奇迹，如今就要实现。

    「明天我们就攻入京城，菅原道真不在京城天上，应该是安倍晴明帮的忙吧。」

    「……道真这样的怨灵为何会离开京城呢？感觉不太对劲。」

    「是去为平将门助阵吧。多半是晴明赌命说服了他的结果。」

    「是这样就好了。」

    「道满，表情不要那么黯淡，我们毁灭朝廷的梦就要实现了啊。虽然梦想会在完成那一刻褪色，再也不是梦想，感到空虚也是当然，不过我们还是要尽可能地走下去。所谓的生存，就是必须不断前进啊。」

    「可是我……一想到你会比我先离开这个世界，就好害怕。」

    「道满，你要活在当下，不能被过去的咒束缚而活在过去。这些过去就要在明天结束了，把一切都和京城一起放把火烧了吧。到时候……」

    「到时候怎么样？」

    「你就和我一起生活吧。活在现在的时间里，不要想千年后的事。」

    道满听了，双眼泛泪地点点头。

    但道满和纯友的命运，却在两人心灵结合的瞬间急转直下。

    道满送往坂东的八咫鸦，回到了信太森林。

    向她传达平将门的死讯。

    一开始，道满和纯友还不敢相信八咫鸦所说的话。

    据八咫鸦陈述——

    被完全逼入绝境的朝廷暗中给予武艺精湛，绰号「灭蚣英雄」的坂东武者——俵藤太，用藤原姓氏及贵族身分等前所未闻的赏赐为交换，要他背叛并刺杀平将门。

    坂东所有人都知道，将门有副仁骨侠心，不怀疑他人。

    而俵藤太是个以狩猎蜈蚣妖，也就是专门击退不从之徒的「妖怪杀手」。

    对于成为不从之徒王国君主的将门，原本应该是敌人。

    但将门却相信俵藤太改变心意，决定向新皇效力的理由而落入圈套，被俵藤太射出的箭击穿太阳穴，死得毫无价值。

    俵藤太还在将门死后割下她的首级，快马加鞭地送往京城。

    将门的坂东王国就这么在一夕之间，浮沫似的幻灭了。

    「怎么会？区区一个杀蜈蚣的，怎么杀得了将门？」

    将门至今不知受过敌人多少次欺骗而陷入困境，但全都靠她超人般的武艺杀出一片天，且越战越勇。

    这样的将门现在还平定了坂东八州，接受菅原道真的命令建立新国，不可能就这样突然死去。

    「我的预感成真了。」道满发著抖说。

    「那菅原道真呢，他没帮忙吗？」

    对此，八咫鸦也不胜唏嘘。

    看样子，降临坂东的菅原道真并没有解救遭到陷害的将门。

    八咫鸦也不知道原因。

    「这样的死法一定会让将门成为怨灵。先有菅原道真，现在又有了将门。如果我没有怂恿将门，她也不会——」

    「道满，你先别慌，我一定会在讨伐将门的军队返京之前先消灭京城。还没完，还有我纯友呢。」

    尽管纯友也受到难以言喻的打击，他仍咬紧牙关，搂住道满发抖的双肩。

    「别难过，我们不是都还活得好好的吗？要继续前进啊。就算将门只剩一颗头，也一定会保佑我们。」

    或许是想让啜泣的道满一个人静一静吧。

    纯友离开战营，到阴暗的信太森林散步。

    不久，他在神木底下遇见了——

    一个拥有狐耳的女性灵体。

    那女人自称——「葛叶」。

    纯友突然终止对京城的总攻击，并命令舰队撤出淀川，是在遇见葛叶的灵体后几刻钟的事。

    海盗们不禁对此议论纷纷。

    「听说平将门死了耶。」

    「老大是因为这样才放弃进攻京城的吗？」

    「可是，现在打过去也没问题吧？」

    「就是啊，京城根本没人防守。」

    「老大是突然战意消沉吗？真不像他。」

    「我打听到将门是怎么输的了。好像是朝廷派出整团的睿山和尚和阴阳师，把她给咒杀了。」

    「朝廷还因为睿山离坂东太遥远，所以在坂东的成田山临时建了寺院，专门用来降伏将门呢。」

    「所以成田山那个奏效了吗？」

    「大概是吧。」

    「我想差不多就是这样。」

    「除非对手是非人之力，否则将门是不会输的。」

    「不过，我们老大不是有芦屋道满吗？」

    「是啊，睿山和阴阳师哪比得上她。」

    「那我们又为什么要撤退啊？」

    道满也基于同样理由反对撤退，但纯友见到葛叶后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又变回一个处世淡然的少年。

    在濑户内海上，纯友喃喃地说：

    「我们去九州吧。」

    「九州？你想远离京城吗？」

    「我要攻击朝廷在九州的据点——太宰府。」

    「为什么要攻击太宰府？那里离海很遥远，上了陆地的海盗等于自废武功，会成为致命伤啊。」

    「……菅原道真的遗骸埋在太宰府，我要把他烧成灰，回归尘土。」

    「你说什么？你到底是怎么了，纯友？」

    「道满，朝廷那边不懂你的阴阳术，弄错了一件事。他们害怕菅原道真，所以小心地保护他的遗骸，可是那样却造成了反效果。只要将他深藏无穷怨念的遗骸回归尘土，届时他自然会成为御灵，不是吗？」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你为什么……」

    「这是我最后的工作。」

    「让菅原道真成为御灵？为什么？做了那种事，菅原道真就非得被封在神社中，永远受苦不可啊？你怎么会改变心意？为什么事到如今，突然要让朝廷继续留存下去？」

    「即使将门死了，不是还有你在吗？为什么要放弃这一切？」道满如此再三逼问纯友。

    但纯友却只是回答：

    「……我还不能告诉现在的你。」

    并露出乾枯的微笑。

    「道满，我绝对不会背叛你。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实情。」

    「我不是怀疑你，只是想知道为什么而已！你到底在信太森林见到什么了？」

    「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可是道满，我不想连你心里的复仇之火也一起夺走，现在的我没有那种勇气。我只不过是个孩子罢了。」纯友掩面说道。

    将门骤死和纯友的剧变——简直是连夜恶梦，让道满心中一团混乱。

    纯友彷佛生命力枯竭，一夜之间苍老许多的模样，更是让她不忍卒睹。

    纯友麾下的众海盗们，就这么懵懵懂懂地向太宰府发动攻击。

    太宰府的守备相当薄弱。

    海盗舰队一口气占领了博多港、攻上陆地，突袭太宰府。

    纯友命令海盗们搜出菅原道真的遗骸，并庄重地将之火化。

    时间在如此莫名其妙的行动中快速流逝，进攻太宰府的纯友海盗团反而遭到朝廷舰队封锁海岸线，孤立在不利的陆地上。

    在这里，纯友也早早就放弃抗战。

    「兄弟们，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全都是我的错。藤原纯友的海盗团就此解散，到了海上就没有国境之分，要逃去哪里都行，快走吧。」

    「老大，怎么能这么说！」

    「我们要追随您一辈子啊！」

    「您不想在海上建立海盗王国了吗！」

    「对不起。现在别的地方有另一件事等著我去完成。不过，那不是你们应该跟来的世界。」

    尽管痛哭流涕，海盗们还是杀出一条血路，突破朝廷包围逃往海上。

    而纯友自己虽已经放弃求生，但仍在道满的帮助下，狼狈地逃到了伊予的小岛。

    然而即使是道满，也无法带著纯友毫发无伤地逃脱朝廷包围。

    纯友在途中中箭，受了重伤。

    海盗团已经完全溃散，纯友身边只剩下道满一个。

    纯友和道满，躲进了一个阴暗海蚀洞。

    在这个小岛洞窟里，濒死的纯友说出了让道满更加困惑的话。

    「我没有多少时间了。进攻太宰府，是我身为人的最后一件任务。死了以后，我希望能跟将门一起当阴阳师的式神。你愿意把我当式神使唤吗，道满？」

    「我不要！你要为了毁灭朝廷继续活下去才对啊！」道满哭喊著说。

    「我不想为了毁灭朝廷而活。道满，我要成为式神，保护朝……不对，是保护这个国家的百姓。」

    「纯友？我绝对不当朝廷的走狗！我的族人是受到他们怎样的打压而毁灭的……你应该最清楚才对啊！」

    「……也对……那就没办法了，我就当晴明的式神吧。」

    「你就出来吧，安倍晴明。」纯友痛苦地呻吟著说。

    「晴明？你怎么会在这里？」

    道满再次受到难以言喻的冲击。

    「这片大地就快撑不下去了。身为一名阴阳师，我非得将那个菅原道真封为御灵不可。道满你虽然拥有能够降伏菅公的术，但我想你一定不肯帮我……所以我，需要无比强力的式神来帮助我。」

    在洞窟里悄然现身的晴明，怀里拥著平将门的首级。

    「死去的将门，已经发誓要成为我的式神『前鬼』了。」

    晴明说的话，道满一个字也听不懂。

    「式神通常都是成对的吧，晴明？」

    「对，纯友。式神都是成对结契，否则阴阳师无法控制式神。此外，两者还必须有一定程度的关连。」

    「那就让我和将门一起成为你的式神吧。和前鬼成对的式神，记得是叫作『后鬼』是吧？」

    道满也无法理解纯友说的话。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丢下我，纯友？」

    「……因为我知道了这个世界的秘密。那天在信太森林，葛叶姬告诉我的。她说这个国家的人民要生存下去，御灵便不可或缺。要创造御灵，就得先有怨灵。一旦没有御灵，这个国家就会毁灭，无论是人还是不从之徒都无法再活下去，我们非得让菅原道真成为御灵不可。」

    「那你又为什么要成为式神呢？需要牺牲御灵和式神才能维持的国家，不牺牲你就延续不下去的人生，我才不稀罕！晴明，你为什么——」

    「……我娘亲已经回不来了。她把自己所有的气都献给大地，永远……消失不见了……要赶快找到下一个御灵，为大地补充气才行……」

    「开什么玩笑啊！」

    「我没有开玩笑。菅原道真在降临坂东的途中，知道了这个世界的秘密，以及大地之气即将枯竭。他在京城时，双眼被憎恨之火给蒙蔽，所以才没看见这些事实。把自己封在伏见稻荷的我娘亲已经耗尽了她的气，所以菅原道真才不杀俵藤太，刻意让将门成为怨灵，好让将门成为阴阳师的式神来降伏菅原道真自己；同时也确保迟早会被净化而消失的自己，能有下一个怨灵来接续自己的工作。」

    纯友不晓得这些是葛叶转告晴明，还是根据自己的知识推出的事实。

    假如这是由毁灭在即的葛叶亲口告诉她，也未免太残酷了。气若游丝的纯友宁可相信只剩头颅，被送往京城的平将门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菅原道真变挂的真相。

    「……我差不多该死了。我生来就是个不执著于任何事的男人，如果没有败得这么难看，我也无法成为怨灵。晴明，砍下我的头，和将门摆在一起吧。立契的时候到了。」

    「如果我能早点发现藤原家隐藏的真相就好了。纯友，原谅我。」

    从这一刻开始，平将门和藤原纯友就要成为安倍晴明的式神，合力将大怨灵菅原道真封为御灵，为大地供气——原本应该是这样。

    然而，有个人阻止了这个应有的未来。

    不是别人，就是芦屋道满。

    在这个节骨眼，道满为了守护纯友，不惜拚上自己的生命和所有法术要杀了晴明。

    晴明已经做好准备，继承保护为了这世界而永远消失的母亲的遗志，并背负道满的满腔怨恨。

    阴阳道史上前所未有的两名顶尖术士，就这么在除纯友外，别无他人的伊予小岛洞窟中彼此全力冲突。

    道满和晴明的肉体都在这瞬间的交锋，连同整座小岛化为烟尘。

    技术和经验都站了上风的道满，没有完全消灭术士能力尚不成熟的晴明，是因为她害怕伤及纯友而不禁保护了他的缘故。

    尽管如此，纯友还是在燃成灰烬的道满怀里丧命了。

    「……对不起，道满。你要活在现在，别被我这个咒束缚了。」

    留下这句话后，纯友就此断气。

    道满即使肉体燃尽只剩灵魂，也依然嘶声咆哮。

    「安倍晴明，我绝不放过你！绝不——！」

    就算要花上千年岁月，要在业火中灰飞烟灭多少次，我也绝对要毁了这个国家！道满的灵魂不断如此狂吼。

    ☆

    道满对自己过去的自白，就在这里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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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三话 御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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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满说完她的故事时，众人所聚集的宅院也已经被大火包围。

    冷泉院知道藤原家隐瞒的真相后呆若木鸡，好不容易才问：

    「是为了拯救这个大地之气即将枯竭，逐步迈向死亡的这个国家，才不得不把菅公封为御灵吗？当年讨伐将门也是为此吗？这就是藤原家隐藏的秘密？」

    「父亲大人，人们不需要这种充满欺瞒的朝廷。假如人们知道大地之气即将枯竭，或许会弄得天下大乱，朝廷会被造反的人民推翻；可是就算如此，所有生命也不会真的和大地一起死灭。如果无论如何都需要御灵，站在权力顶点的藤原家就应该自荐才对，就像纯友那样——或者，由那些甘于成为藤原家的装饰品、一直保持沉默的皇室成员来担任——」

    「朱雀帝，难道你……」

    「万一这场造反大戏以失败收场，藤原家和朝廷得以存续，朕就要亲自成为诅咒这日出之地的大怨灵，让人封为御灵。」

    朱雀帝的年轻光芒，在冷泉院眼中异常地耀眼。

    多么不受拘束。

    多么纯真。

    但是，冷泉院仍有不明白的地方。

    「纯友在革命途中知道了藤原家隐瞒的秘密，最后选择为救世而死，成为晴明的式神。因为他明白除了将菅公封为御灵之外，没有其他的救世、救民之道。可是芦屋道满你却阻止了这一切。到头来，将门和纯友都无法成为晴明的式神，菅公仍旧是仇恨朝廷的怨灵，没错吧？」

    道满默默颔首。

    「那么，菅公后来是怎么成为御灵呢？将门和纯友又是怎么被封在伏见稻荷？」

    「是空蝉封的。大地之气的枯竭，唤醒了沉睡在高野山洞窟底的空蝉。后来她帮助晴明将菅公封在北野天满宫——再夺去将门和纯友的真名，强行将他们封入沉睡。」

    「空蝉？她又是什么人？」

    「她是精通真言密教的稀世天才术士——弘法大师空海。她预知未来大地之气枯竭后会有一场浩劫，也预知到阴阳师安倍晴明会出面解救这场浩劫。但尽管空海是稀世天才，总归还是个人，肉体会有死灭的一天。无论对仙术如何精通，也学不了我和晴明那样能让腐朽的肉体再生的术。所以她为了即使死后也能在未来帮助晴明，就将自己活埋在高野山地底下。由于脱离名叫空海的躯壳，只以魂魄活动，所以自称『空蝉』。」

    「喔喔，是弘法大师啊。」

    「原来弘法大师因为护国心切而依然活在高野山上的传说是真的。」冷泉院惊叹道。

    「可是空蝉也在那时耗尽灵力，进入长眠，现在真的就只是一副空壳。日前出现在伏见稻荷，和光源氏并肩作战时的空蝉，只是过去弘法大师空海的残影。目前——虽然纯友在须磨遭到降伏，可是将门却得到拥有空属性的最强召引，成为了完全体，现在谁也阻止不了将门了。胜负已定。」

    『没错，现在无论任何人都不可能降伏化为怨灵的我。逼我化为怨灵的无能朝挺——已经没有任何保护的价值。道满赢得了这场战争的胜利。朝廷啊，准备受死吧！』

    平将门到来了。

    以阿修罗般的恐怖形象，降临在烧毁的皇宫残迹中。

    巨大的身躯，完全不是生前的将门可以比拟。

    手上抓著昏厥的紫。

    道满见到紫的可怜模样，忍不住闭上眼睛。

    「岂有此理！竟然抓了这么可爱的女孩当人质，就算是同性也不可饶恕啊，将门！别管那些僧兵了，快去救紫姑娘！」

    藤原中将率领武士团包围巨人将门后——

    「喔喔喔喔喔？陛下，恕臣无礼，臣非得先救紫姑娘不可啊！将门，你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良源脸色大变，瞬时倒戈。

    「紫……紫姑娘啊啊啊啊啊！我马上来救你！」

    良源所率领的僧兵团也一齐攻向将门。

    「这……这家伙的斗气是怎么回事？」朱雀帝不敢相信地说。只是尽管良源狂热的萝莉魂觉醒大爆发，也依然不是将门的对手。

    将门全身释放的邪气，将僧兵和武士团都一个个吹到空中。

    冷泉院救助藤壶离开陷入大火的宅院，逃上大路之余，开口说：「应该要释放封在北野的菅公御灵。即使菅公憎恨朝廷和藤原家，现在国家人民都面临存亡危机，一定会为了众生抵挡将门。」试图以此力挽狂澜。

    但天上随后传来将门的笑声。

    『你们再也见不到菅公了。』

    「什么？」

    『还不懂吗？不用你们求，菅公早就用上他所有灵力阻挡我进入京城，我便在空中和菅公展开死斗——现在，菅公的气已经与我融合。能将怨灵的气吸收到体内的我，无疑是本朝最强的恶鬼啊。』

    「所以成为御灵，延续这国家大地命脉的菅公……被你给吞了吗？」

    『没错，他已和我化为一体，从原本该被封在北野持续千年的孤独，和充满怨恨的苦恼中解脱了。我这么做，等于是救了他。』

    「怎么可能！你把菅公的所有力量都占为己有了……不可能！」

    『这不是靠我自己的力量。原本吸收强大的菅公会让我同时由内崩毁，但得到空属性召引的我所向无敌。是这女孩净化了菅公的魂魄，才让我能顺利吸收。』

    忽然间，一阵天摇地动。

    大地剧烈摇撼。

    林立于京城市街的建筑物全都因此崩塌。

    用来守护京城的睿山佛寺和北野神社也深陷火海。

    「朱雀帝！所有的生命都会因此死绝啊！」

    「父亲大人，生命没有那么脆弱，一定会从这场破坏中重新站起。绝大部分的财富聚集到这京城来，是造成身分差距无法缩短的元凶。我一定要藉这个机会，创造一个没有不从之徒、妖怪或御灵，所有人一律平等，都能活得像个人的世界。」

    「你是说让每个人都在逐渐毁灭的世界里，像老鼠一样惶恐度日，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也比现在的世界来得好吗！」

    「人只有在失去一切以后才能导正世道啊，父亲大人！」

    「那是一种傲慢。这不是你能够专断独行的事，朱雀帝！」

    京城街上满是仓皇奔逃的人，但地震大得让他们连走都走不稳。

    「如果救不了紫姑娘，我就没脸见源氏公子，可是区区人类无论聚集多少力量，也打不赢将门这大怨灵啊！」

    由藤原中将率领的武士团，光是保护逃出塌屋的左右大臣一家和藤壶等人，就无暇他顾了。

    「而且连良源都死在瓦砾堆里了……」

    「……唔喔喔喔喔喔喔！紫姑娘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哦？不只是复活，还自己爬出来啦？而且全身发黑，一副恶鬼的样子，他到底是哪来这种力量？」

    「唔喔喔喔喔，在救回紫姑娘以前，我绝对不会死！可恶，安倍晴明和光源氏都在做什么啊啊啊啊！说不定能成为我妹妹……不对，说不定能成为我母亲的紫姑娘危在旦夕了啊啊啊啊啊！」

    全身化为黑色的良源头上长出尖角，嘴里生出獠牙。

    「就算要让我的灵魂堕入冥府魔道，我也一定要救回紫姑娘！」

    「我懂了。这就是更胜于菅公怨念的邪念之力啊。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在剧烈摇晃的大地上，化为恶鬼的良源释放他在睿山积蓄的所有法力对战将门，加速了京城的崩坏。

    「连良源都变成恶鬼啦！」「而且动机不纯，会不会比将门更难搞啊？」这让逃难的京城居民更是害怕不已。

    「糟糕。良源那家伙只想救回紫姑娘，完全不管京城和我们的死活啊！」注意到这点的藤原中将也如此大喊。

    「晴明！快点来啊！」

    「晴明还没来的样子，就让我贺茂保宪替她上阵吧！」

    不怎么喜欢降伏怨灵这样粗活的贺茂保宪来到藤原中将身边，对良源额头掷出一张护符。

    「……啊？我刚刚是怎么了？」

    「良源，不可以因为对紫的爱爆发了就发疯啊。你从空中，我从脚下，我们一起从上下同时攻击将门。」

    「上下同时吗？」

    「那庞大的邪气在将门身边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刀枪对她无效，所以我们要从上下同时削减包围她全身的邪气。她的邪气一次应该只能集中于一个地方，只要我们同时分头攻击，一定能突破其中一处。」

    「知道了！现在不能计较密教和阴阳道的恩怨，若救不回美丽的紫姑娘，这个世界就是黑白的啊啊啊啊！我一定要灭了将门！」

    「……唉，这种事原本是晴明的工作呢。藤原中将，一旦我们打破邪气障壁，拜托你立刻带武士团集中攻击，我走了！」

    「嗯，包在我身上。」

    在良源因贺茂保宪的紧急参战而恢复神智后，总算让人看见了就算强如将门，也可能因为护身邪气遭到清除而被逼退的希望。

    「有效了，邪气障壁有越来越薄的感觉！呼哈哈哈哈，紫姑娘！我来救你啦！」

    「一个血肉之躯的人只因为对幼女的执著就活生生变成恶鬼——良源，提醒我绝对不要和你为敌。」

    「这就是……这就是我在睿山上日夜压抑闷烧的邪念而开花结果的法力啊！对幼女的不求回报之爱！可以……超乎人类想像啊啊啊啊啊！」

    「什么跟什么，太恶心了吧。」

    「喔喔，良源突破将门头上那片看不见的障壁了！」

    然而——

    在良源和贺茂保宪死命猛攻，以为好不容易在邪气障壁上开出一个洞的瞬间。

    被将门抱在怀里的紫睁开了双眼。

    并细声低语道：

    『……谁也不能近来这道墙里面。』

    就在紫这么说的同时——

    「不会吧，我们拚命削减的邪气……一下子就补回来了？」

    逼到将门身边的贺茂保宪和良源，又被恢复的邪气给弹了回去。

    「那孩子和源氏公子同样是空属性的式神。源氏公子拥有吸收邪气的力量，这孩子则是拥有甚至能能将菅公怨念化为无害的强大净化力吧？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能恢复将门的邪气？」

    「也许是净化怨念的能力反过来，就变成能增加邪气的能力吧。」

    藤原中将的推测似乎就是正确答案。

    「没错……我也不想这样利用她……可是为时已晚。紫小妹妹心中的黑暗，已经和将门的灵魂相互呼应了。」

    「将门的邪气，能在空属性召引的力量下无限增幅，你们再也没有人能够接近将门，一切都结束了。」

    芦屋道满和朱雀帝走向将门脚边。

    但即使是他们两人，也无法跨越布在将门身边的邪气结界。

    「你是说紫姑娘的心已经被将门掳走了吗——？可恶的将门，就算都是女人，我也不许你这么做喔喔喔喔喔！」

    良源激动得怒发冲冠，再三向将门进攻，但将门抱著的紫每次都只是说声：「不要过来。」更加增幅将门的邪气。

    「啊啊啊，紫姑娘啊啊啊！你心里到底是怀抱著多大的黑暗啊——？如果心里有烦恼，可以尽管向我良源倾诉啊！」

    「住手啊，良源。你每次攻击都只是让将门的邪气变得更多，现在的她是谁也接近不了的，特别是你这种怪人，靠近只会造成反效果！」

    「你说什么？绝望啊！我要弃世出家！糟糕，我已经出家了！这世上没地方可以让我逃避啦！」

    「拜托你冷静点好吗？」

    依然剧烈摇撼的大地上，被刀折箭尽的残败武士团保护著的冷泉院掩面说：

    「能够无限增幅邪气的力量啊……真的是等同无敌，而且可以依靠的菅公也和将门融为一体……既然失去了御灵，无论将门破不破坏，这国家都要毁灭了。」

    「咱家的呼唤也毫无作用。主……主人啊～」

    拚命追随主人飞来的猫魄飘在藤壶头上对紫喊话，可是包覆在将门邪气屏障之内的紫完全听不见。

    在这绝望的浩劫中——

    一直满怀期待，望著天空的藤壶突然指向上空说：

    「各位快看天上，源氏公子飞回来了！」

    光还活著。

    他和晴明手牵著手，往将门头顶直线下降。

    搭载葵、六条和明石父女的牛车也向将门脚下直冲而去。

    「这是怎样，为什么紫会弃明投暗啊？」

    「别说了，尽管用破魔弓射结界吧～我们要在地上掩护源氏公子喔～」

    「……为什么我要把血分给光源氏呢。啊啊啊，一想到我的血现在就在那个男人的身体里流著，我就……下流，下流死了！」

    「明石啊，我那个你会和源氏公子生下救世主的梦，就现在看来，应该是我误会了。你不是和源氏公子生下孩子，而是把自己的血分给他，让他自己成为救世主啊。」

    「你说什么？那我这些年的男装不是白穿了吗？你这个臭老爸！」

    「别急啊，儿子。就是因为你穿男装守住了处子之血，才能救回濒死的源氏公子啊！如果你不再纯洁，源氏公子早就被你的血污染而死。慢著，别把章鱼脚叫出来！」

    「这跟处不处子，人不人妻没关系吧！你去死啦！」

    「……源氏公子和我家儿子明石……人和人的邂逅，是不是真的创造出了救世主呢……人类的力量是如此薄弱，真的能净化那拥有压倒性力量的怨灵吗……」

    入道忽然板起脸，祈祷奇迹出现似的注视著光。明石注意到父亲的变化，不禁停下打他的手。

    「老爸……」

    「光，我要放手啰，只有你能够救紫。」

    晴明就此送出了光。

    光什么也没说，直线落向将门头上。

    就在这一刻——接受了晴明和明石两名阴阳师之血，与「这世界」完全调和的光体内发生了某种变化。

    光取回了失落的记忆——应该永远封锁的记忆。

    有关一段无论发生任何事，都应该当作不曾存在的过去。

    一道不该结下的咒。

    光察觉到，紫也在被将门抓走时恢复了同样的记忆，才会与将门的怨念共鸣，无限增幅她的邪气。

    「将门原本没有毁灭这国家的怨念。她在遭到设计而成为怨灵时就知道了菅公的真正用意，决定成为晴明的式神拯救世界，但最后却失败了——结果，淤积在将门魂魄某个角落的邪气就从那一刻开始慢慢膨胀。不知不觉间，邪气膨胀到取代将门本身的意识，现在还侵蚀到被将门抓在手上的紫身上；并因为紫的力量更加膨胀，将门自己也无法控制邪气和怨念了！」

    将门的邪气，解放了封印在紫心底深处的小小阴影，使它膨胀不止。

    此刻，明确想起自己的所有过去和所有咒的光，能以心眼看清这怨灵肆虐的平安京，看清这个世界的真正面貌。

    无论是晴明、道满、朱雀帝，隐瞒这片大地的气即将乾涸的藤原左大臣，还是最强言灵师六条都不知道的这世界的秘密，正清楚呈现在光的眼前。

    只是，紫现在陷入了与将门的邪气共鸣而造成怨念无限膨胀的恶性循环，当务之急是把她带回来。

    「我一定会找到紫，把她带回家。我已经答应她了。」

    『不要靠近我！』

    狂怒的将门不断朝光放出赤红燃烧的邪气弹。

    光向前伸出掌心，将攻击全部挡下。

    无论将门放出多少怨念，全都被光吸进手里，消失无踪。

    「我没办法像紫那样净化或消除怨念，但可以把它们转移到另一个地方。」

    光伸出手指，接触布展在将门头上的邪气障壁。

    并就此穿过障壁，直逼将门。

    正确而言，是飞向被将门抱在怀里的紫。

    距离越近，将门释放的邪气压也越强。

    全身血管彷佛都要胀裂。

    紫和将门制造的淤黑邪气无止境地增幅——

    超越光的掌心所能吸收的速度——

    简直是一场极为绝望、鲁莽的战斗。

    尽管如此，晴明、葵和良源几个仍然尽自己一切力量支援著光。

    「啊啊，难道他就是住吉明神吗？不，为了拯救世界而不惜牺牲自己的人，或许都能称作神呢。」明石入道不禁伏地膜拜。

    「……小光，不要过来。」

    动也不动的紫，如人偶般面无表情地开口说：

    「我已经决定不让任何人接近我的世界了。」

    全身皮肤渗出血水的光，对紫微笑著回答：

    「这怎么行，我不是答应过你了吗？」

    「你答应的事已经不算数了。不要过来！小光，你会死的！」

    「我不怕，我知道你绝对不会杀我。」

    「我连自己都控制不了啊！」

    光伸出的指尖，触碰到了紫的马尾末梢。

    两人的记忆瞬时交错。

    紫在山上遇难，被光救回之后——

    港未来的高层公寓中，紧接著发生了一件事。

    光的亲戚来到朝日奈家中，和紫的母亲桐子开了场紧急会议。

    被赶出门的紫只好来到隔壁光的家打发时间。

    「他们到底要开什么会啊，小光？」

    「不知道。大概只是我们家亲戚一起过来，和桐子阿姨聊聊天吧？」

    「大概吧，毕竟他们之前只有寒暄两句而已嘛。我们就看看海，等他们聊完吧～」

    「也好。」

    于是两人来到阳台上。

    这高层公寓的阳台，拥有可以一眼望尽横滨湾的别致景观。

    南边有山下公园、横滨海洋塔、山手丘。

    东边海上有横滨海湾大桥。

    像今天风这么强的日子，本来并不适合湾岸边高层公寓的居民上阳台看海。

    而且还下著大雨，视线糟糕透顶。

    乌云密布的海和天晴时截然不同，感觉有些可怖。

    可是喜欢冒险的紫却任凭两条马尾在风中飞舞，还开心地说：「风这么强，有够刺激的！」

    「之前才刚遇难而已，怎么还学不乖啊？」光不禁无奈叹息。

    这时，一个不幸的巧合发生了。

    在隔壁朝日奈家开会的桐子和光的亲戚也因为「那孩子的好奇心实在特别旺盛呢。」「说不定会贴著墙壁偷听我们说话。」因而来到吹著危险强风的阳台上谈话。

    他们的对话，就这么穿过阳台薄薄的隔板，传进了光和紫的耳里。

    『我是看了这次紫失踪的报导，才知道你搬来这里。』

    『桐子小姐，你不是跟我们约好，再也不会接近水原家吗？』

    『……真的很对不起，可是……』

    『你是因为不忍心看小光父母双亡，才搬到他住的公寓照顾他的吧？』

    『毕竟小光是你所生，会担心他也是理所当然。』

    『可是不管怎么说，你和我们水原家协议的时候，就已经答应我们，再也不会见他了。』

    『……我是认为，那孩子需要有个人在身边扶持著他……只要不让他知道我是他的亲生母亲，应该就没问题了……就只是这样而已。』

    『或许你说得没错，不过我们水原家是平将门公的后代，在横滨是显赫的望族。本家继承人水原光其实是私生子这种事，是绝对不能曝光的大丑闻。』

    『别说成这样嘛。你看，小光他都不理我们这些亲戚，可是和桐子小姐特别亲近呢。』

    『看到他和紫感情不错，我也很庆幸。再怎么说，他们都是同个妈生的亲兄妹。』

    『即使他们两个不知道真相，也会自然玩在一块儿吧。』

    『兄妹就是兄妹啊。』

    『总而言之，请你千万别把事实泄漏出去。』

    『假如被他发现，就得请你们母女直接离开横滨了。』

    『如果我们有心，要把你们赶到国外去也不是问题。』

    『到时候，你和紫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小光了，知道吗？』

    『……我就算死也绝对不会告诉他。我发誓。』

    ☆

    封印了不该记得的记忆的，是光还是紫呢？

    使这不得不忘却的咒从世上消失的，凭的是光的力量，还是紫呢？

    此刻，光已将紫的马尾抓在手里。

    邪气障壁遭到突破的将门，意识和抱在怀里的紫彼此相连。

    所以将门只是挺立在大地上，动也不动。

    这是因为，紫那天原本该在阳台上爆发的情感，连悲叹也不被允许，因而压抑了好几年的思绪，全在这一刻溃堤的缘故。

    「小光，我真的很希望，自己从来就没认识过你。」

    我们的初恋，就在那短短一天之内完全破灭了——光心想。

    在结下紫无论人在何时何地都会带她回家的咒的那天，我费了很多力气才明白，自己永远不能那么做。

    就连穿过了将门的邪气障壁，碰到了紫的头发，我也不能拥抱她、带她回家。

    （我一直不晓得自己是什么人，应该何去何从；一直害怕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觉得自己很空虚，不停想找个东西填满我心中的洞。可是我，其实不应该找到答案。）

    一时间，光不知该对紫说些什么。

    「我来接你了。我不是和你约好了吗？」

    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一句话。

    「可是妈妈和人家约好的事，已经被破坏掉了。我们再也不能见面，要永远分开了啊，小光。」

    我们对早在那天就结束的初恋视而不见，装作还没结束一样欺骗自己的心，最后造成了这种局面——光心想。

    当时，我们本来应该相拥大哭。

    尤其是紫——

    可是一旦发出声音，就会让桐子阿姨他们知道我们听见了他们的秘密。

    所以——

    除了把意外知道的咒装作从来不知道以外，没有其他办法。

    唯有忽视一途可走。

    即使一切都结束，也只能若无其事地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继续过日子。

    不是紫欺骗我，也不是我欺骗紫，我们是要对方欺骗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但现在，都结束了。

    我们不得不回到现实。

    不能再继续欺骗彼此。

    「那种约定就不用守了，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光抱住紫的头，将她拥入怀里。

    然而紫却面无表情，冰冷得惊人。她呢喃说：

    「……是当我的哥哥吧。可是我想要的，不是哥哥……」

    将门也呼应紫这句话似的高声咆哮，释放更庞大的邪气。

    大地震动得更为剧烈。

    让所有人就算想站也站不住。

    「要毁灭了，平安京要毁灭了。可是，这不是朕想要的结局，这样就连一点重生的希望也没有，只剩下丧失和绝望而已。这下真的……一切的一切都要毁灭了。」

    就连受到道满结界保护的朱雀帝，也脸色苍白地颤抖著。

    「朕好像知道藤原纯友为何会临时放弃打倒朝廷的野心了。道满，有办法把那个女孩从将门手里救出来吗？」

    「……紫小妹妹……」

    道满对于将紫牵扯进来，一直相当懊悔。

    但她同时也明白，紫的灵魂必定会受到将门等不从之徒的怨念所牵引，造成这无可避免的结果。

    「现在能救紫小妹妹的只有光源氏了，只是——」

    只是，无论光源氏再怎么想救她也不会成功。他越是拚命救紫，就越是会加深她的绝望。

    道满将这句话忍了下来。

    因为她发现，一说出口，这句话就会成为言灵。

    「道满，拜托你了。朕不想让那个女孩背负毁灭京城的罪业，那本来是朕该负的责任啊。」

    「无论我、晴明和明石用了怎样的法术或式神，都接近不了现在的将门和紫小妹妹。除了光源氏，谁也突破不了那道邪气障壁。」

    「为什么源氏可以？」

    （不只是因为他有吸收邪气的式神能力，更重要的是——他和紫小妹妹共有同样的黑暗。可是，光源氏越是想救那孩子脱离那片黑暗，越是把那孩子放在心上，越是会造成反效果。而我们人在障壁之外，无论用什么法术都会被那巨大邪气挡下，实在爱莫能助啊……）

    不，还有一个办法——道满忽然灵机一动。

    没错。

    自己为何不说「已经没希望了」，为何一直放在心里犹豫呢？

    因为话语会成为言灵。

    会成为咒。

    换言之——

    「言灵、声音的力量，应该能穿过那道邪气障壁，传进紫小妹妹的耳里！」

    道满如此呼喊的同时，晴明也发现了这点。

    「对了。如果是老练的言灵师，应该能帮上光的忙！」

    「嗯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就是轮到我出场了吧～」

    六条拨开被绝望打垮的人们，冲向将门脚下。

    「她……她怎么还是像没事一样啊？六条小姐真是厉害。」

    人们见状纷纷惊叹。

    「因为我总是处在绝望之中，现在根本不会受到更大的打击啊～唔呵呵～」

    「而且啊，目睹这场兄妹悲恋以后，各种妄想故事猛烈如漩涡般翻腾，在我脑袋里不断爆炸呢。」六条彷佛「很感谢」似的微笑了起来。

    同时取出笔墨，在空白的簿面上写下文字。

    「题名为：《源氏物语．紫儿》。」

    源氏物语——那是一部由六条的狂热信念所执笔，在她脑内不断迸发火花，充满妄想的恋爱小说。

    男主角是实际存在的水原光，也就是光源氏。

    当然，故事主角在六条的主观意识影响下，变成了比本人强猛5000％的超绝酷帅贵公子。

    光源氏身边还有唠叨的妻子葵，以及加上了「才色太过兼备而没有男人敢追求」等心酸妄想作弊设定而写成的六条自己等角色粉墨登场。众人为争夺源氏而展开了一场现充大战，情节美好到只要是知道六条实际现况（欢乐单身茧居中）的人读了这本书，都会为她一掬同情的眼泪。

    不知为何，安倍晴明不只没被写成陪衬六条的绿叶，甚至没出现在故事中；也许只是写到她将光当式神使唤，就让六条气得要变成恶鬼，所以根本写不下去吧。

    附带一提，书中光源氏和藤原中将的关系之暧昧，多半就是六条变成单身家里腐的证据。

    「呜呜，好可怜啊。至少在我的故事里，就让这对在现实中注定无法结合的兄妹成为鹣鲽情深的夫妻吧——」

    六条为紫的悲恋噙著泪水，写起了她的故事。

    故事是从疲于现实，积忧成疾的光源氏邂逅年约十岁的紫开始——

    旁有仕女二人、童女若干，进出戏耍。中有一童年方一十，著白衫披黄衣走至，异于他人，尤甚可爱，后当绝色可期。扇发摇动，颊既抚赤，立于尼旁。

    「如何，与童儿争喧乎？」

    尼举首问，与童面似，盖为其母。

    「犬君擅放雀子，枉我留之于熏笼。」

    童女状似甚惜。

    仅是听见六条说出的言灵，化为黑色恶鬼的良源就潸然泪下，跪在地上哭叫：「『犬君把小麻雀放走了』……多么可爱的一句话啊！啊啊……啊啊，我永远不会忘记与你的相遇，我的紫姑娘啊啊啊啊啊！」并恢复成人形。

    另一方面，猫魄则是悲呼：「为什么主人的丫鬟叫作犬君啊？咱家可是猫耶！」

    而六条所描写的光源氏，在第一次见到的年幼的紫脸上，看见了亡母的影子。

    容貌娇娥，眉端殊朗，童稚高额美发，姝丽非常。公子不胜陶陶念想成貌姿色，目不暂舍，又觉此子似其倾心追慕之人，遂有此思，不忍泪下。

    「一直强调人家年纪小有多棒多好，根本把光写成变态了嘛。」晴明虽如此抱怨，六条却回答：「因为紫的卖点就在这里嘛～」不接受抗议。

    「啊，对了对了。明石啊，我就乾脆自暴自弃，帮光加一句『明石海边真的好漂亮，听说还有很多美少女呢』来帮你铺明石篇的伏笔如何？」

    「不用铺那种东西啦！不准随便把我写成光源氏的爱人，小心我诅咒你！」

    到这一刻，紫被光抱在怀里的脸上开始出现表情。

    六条诉说的言灵故事，打动了她的心。

    故事在六条边说边写下，现在来到光源氏将遭到父亲冷落而不得父爱的紫，强行带回自宅的场面。

    「等等，六条。你说光强行诱拐幼女？完全是变态嘛。」

    「虽然在世人眼里非常变态，不过他们的相遇都是天注定的喔～撇开年龄差距不看，一样是美丽的纯爱呢～」

    「……忍耐，我一定要忍耐。啊，只要把自己当作源氏，我的灵魂反而能得到救赎啊……拜托你继续说下去吧！」

    良源让抗议的晴明哑口无言后，六条继续朗诵她的故事。

    字字都是言灵。

    现世中无法结合的光和紫，在《源氏物语》的言灵世界中超越了兄妹境界，结为夫妻。

    光源氏闯入紫的住处，企图强行带走她。

    不过对方总归是年约十岁的幼女，所以——

    公子心乱不理，私念曰：「当奈何如？外人闻之，必讥我好色。若已成人，自然谓之识儿女常情，乃合意之举，阖界皆然。设使父宫来寻，耻甚不可辞矣。」然而弃之必悔，终承夜行。

    即使是六条妄想中的光源氏，也会犹豫地心想：「我这样是不是很变态啊？如果对幼女下手的事传出去，世人一定会把我说得很难听。」

    六条一脸得意地说：「如果不这样写，读者就没办法把情绪带入光源氏了。」但良源只管大叫：「不要说那种伪善的事了，快把她带走啊！」

    「说得对，爱就是要不惜一切硬抢过来嘛——光源氏如此喃喃自语以后，就马上动身把紫抱回家了～」

    少君熟寐不觉，抱唤之，遂寤，昏以为父君来迎。

    公子顺其发曰：

    「随吾来，家君命吾以取。」

    闻声，君惊误怖惧。

    公子曰：「嗟乎，惭矣。吾与家君无异。」

    抱君便走，大辅少纳言皆闻：「何也？」

    光源氏闯进年幼的紫的卧房将她抱起（摆明是犯罪），并华丽地无视紫的奶妈少纳言等旁人的惊疑，直接把人抱上自己的牛车。

    少君畏慎，栗然莫知何欲，不敢号哭，曰：

    「吾欲与少纳言同寝。」

    其声诚如幼子。

    公子教之曰：「今后勿复如是。」哀涕而寐。

    「好鬼畜喔～光源氏真是鬼畜呢～被绑架而吓得发抖的幼女真的好可爱对不对～嘿嘿嘿嘿。」

    六条似乎是整个陷入妄想世界，离现世越来越远了。

    她的笔就这么在邪思泉涌下，将故事写成了铁铮铮的性犯罪日记。

    「等等，紫的眼睛怎么整个变黑了？根本是反效果嘛。」晴明急忙阻止六条。

    「话说，六条小姐，我这个光公子的正室什么时候才要出场呢？」

    「啊～他那个爱嫉妒的正室葵啊，其实已经死啦。故事刚开始就被我咒杀啰～」

    「你你你你说什么！那种不吉利的开头，不是早就撤销了吗！」

    「我还是把它拿回来用啦。正室不死，紫和源氏公子就无法成亲吧？嘿嘿。」

    「你这臭女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因为呀～既然故事说什么都需要紫成为源氏之妻，不让年纪大的正室下台，根本写不下去嘛～」

    「我绝对不允许这种故事！这是命令，让我重新出场！」

    「可以不要一直打扰我吗？凝聚言灵需要很高的专注力耶。」

    「我看是妄想力吧！」

    「等等啊，葵，现在不要妨碍六条！不妙，紫的黑化就快停不住了……」

    解救这个危机的真正勇者，竟然是——

    「幼女发现自己被男人绑架的恐惧心境描写得好现实，让我好心痛啊！让紫姑娘多笑一笑！再说，光源氏对紫姑娘的夸奖根本就不够嘛！要这样，这样写才对！」

    良源。

    被怒火壮了胆的良源一把抢过笔，强行在簿子上续写故事。

    写下因为紫而得到疗愈、救赎的光源氏，称颂紫的可爱与纯真的心情。

    若识谋妒，每有不怿则忧误，致隙而尤人，自生不测，然今可尽享其乐。纵为女，岁此亦不便同寝共起。得情如斯，岂不快哉。

    这段良源倾诉己意的文字，意思大致上是：「成熟女性爱耍心机，让人厌烦。不只会逼人满足她的肉体需求，还会嫉妒其他女人，没事就和人吵架，简直烦透了。和我理想中的女性差太多，乾脆丢了算了。相反地，和可爱又稚嫩的紫姑娘玩布娃娃才是我真正的幸福。即使是自己的女儿，过了十岁也不方便没事同床共枕或搂搂抱抱，她也不会让我这么做吧。啊啊，能和紫姑娘这么特别的纯真女孩一起生活的我，实在是太幸福了！我迷惘的灵魂现在终于得救了！」

    前半段以「爱耍心机」、「有够厌烦」等字眼全盘否定与成熟女性间泥沼般的恋爱，后半段则是以「相反地，惹人怜爱的幼女超棒！」的概念将年幼纯真的紫当作菩萨一样热切崇拜。

    六条笔下的万人迷光源氏，是个不惹人反感的稀世花花现充公子，就算嘴巴裂了也不会露骨说出这样的萝莉颂，但因为良源擅自写上的这段叙述，使角色形象大为崩坏。

    良源因为六条别扭到极致的写实笔韵，愤而抢过笔自己来写。使得《源氏物语》从这一刻起，变成了永远的萝莉控文学，但这段文字——却意外地成为将紫的心救出深沉黑暗的一丝光明。

    「……小光……那是……真的吗？」

    六条撰写在簿面上的言灵听在紫的耳里，彷佛光自己的话一般。

    不论醉心于描写这写实得过头的鬼畜贵公子而失去控制的六条，以及血泪泣诉要以幼女拯救灵魂的良源，他们的文章都让光看得哭笑不得，但他仍然下意识地回答：「对，说不定真的是这样。」

    「我的存在，对你是一种救赎？」

    「当然是啊。」光直率地点头。

    「因为你及时出现在失去家人的我身边，我才能继续活得像个人啊。」

    「……虽然不能当男女朋友，还是得救了吗？」

    「对呀，因为你让我知道，我并不孤单。」

    「尽管当不成恋人，还是能永远在一起。我们是兄妹，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拆散我们。」光这么对紫说。

    「任何人？就算水原家派可怕的人来也一样？」

    「对，我不会让任何人拆散我们。回倒横滨以后，我就要公开声明，表示我、你和桐子阿姨三个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小光……」

    「如果你没带我走出来，我现在还把自己关在那间公寓里，所以——」

    「现在换我把你带出这个牢笼了。」光摸著紫的头，坚决地说。

    「我不是跟你约好了吗？」

    将门的手，忽然放松了。

    光将紫整个抱进怀里，带离将门。

    「唔，我好嫉妒啊。不过哥哥摸亲妹妹的头也没有我说话的余地，这情况对我来说，反而是个好机会啊！」

    心中燃起野心之火的良源点著头说。

    「现在嘛，我要开始写紫被源氏公子夜袭而失去纯洁的床戏啰～我的想像力变得越来越奔放了呢～」

    「可恶，那种场面就不用写了，六条！」

    「就算只是想像也不准玷污紫姑娘，否则我宰了你！」

    「随便把我写进故事的话，我也要宰了你！给我把明石篇的伏笔撤掉！」

    「不管怎样都好，快让我这个正室复活就对了！」

    可是——

    战斗并未就此结束。

    巨大的将门身上仍缠绕著紫所增幅的强大邪气，伫立于京城中心。

    且怒气反而增幅得比之前更为巨大。

    『给我听清楚了。藤原家阴谋陷害我成为朝敌，害我失去了所有家人，还残忍地奸杀了我那些妹妹——这份愤怒，凭你们是灭不了的！』

    「糟糕，将门的家人几乎都在坂东内战时丧生，我们火上加油了。」当晴明注意到时，将门的巨大身躯已经包覆在灼热的火焰中。

    『晴明，你现在还想要阻止我吗？想都别想！空蝉再也不会醒过来，你就跟京城一起毁灭吧！』

    将门的怨念，在光抚慰紫心灵的同时增幅——源自于想起无可替代的家人，遭到朝廷军残杀的怨恨。

    事态更为恶化——一转眼，将门已经长成阴阳师合力也应付不来的大怨灵。

    「……小光，真的没有人能阻止她了。将门她……将以前那些含恨而死的不从之徒的怨念全都集中到自己身上。我不只没办法净化，还反而被卷进怨念的漩涡里……」

    「紫，我不会放弃。只要让晴明也看看我见到的东西，一定还有转圜的余地！」

    光将掌心按上晴明的掌心说：

    「晴明，我要把我现在看见的景象分给你看，感应我的心吧！」

    「光，你慢著，不要随便把心思传到女生脑袋里啦！」

    「我没时间口头解释了，全部直接感应吧！」

    「等等啊，小光。你在干什么，太下流了吧？不要趁乱用超能力污染晴明的精神好吗？」

    「才不是那样啦！我现在看到的，是这个世界真正的面貌。只要分给晴明看，她一定能找到降伏将门的方法！」

    光调整心念，与晴明契合后，将自己濒死时「见到」的影像全部传给她。

    晴明与光意识同步时，能将光的意识视为自己的意识——能以自己的眼，见到光回忆中的画面。

    安倍晴明和明石。

    拥有空属性这般卓越能力的式神，更进一步接受了两名这世界的顶尖阴阳师之血，又因为她们的血而从死亡边缘返回人间，知觉已经完全超越了人类的极限和想像。

    现在，光眼中所见的景象，是这世界本身真正的构造。

    无论是天空。

    还是绵长的云朵。

    甚至雄伟的大海。

    在光眼中，都只是以「空」、「云」、「海」的形式存在，同时还能看见构成它们的「咒」的种种微小要素。

    换言之，能够从分子、原子层级看清物体——咒的本质。

    那是就连外表特异、继承仙血，并精熟掌控、操纵世界构造的晴明和道满都办不到的事。

    看清构成世界万物的「咒」的真面目。

    贺茂派系和播磨派系，两种不同的阴阳道在光体内合而为一，造就了这场奇迹。

    光所见到的——晴明接受了光的意识而映现在她视网膜上的是「言语」。

    十分微小但极为大量，一如字面所示的无数「言语」复杂纠葛，构成世上万物——空气、物质、液体、热、空气、生命等一切的咒。

    晴明也亲眼清楚看见了自己这个咒是由无数的言语所构成。

    名为真名的咒。

    性质。

    感情。

    记忆。

    过去。

    梦想。

    现在。

    未来。

    怨念。

    嫉妒。

    愤怒。

    特性。

    属性。

    憎恨。

    爱情。

    希望。

    悲伤。

    绝望。

    快乐。

    痛苦。

    安倍晴明这个咒，就是由这些无数的细小言语，以无法言喻的精妙方式连结成一个独立的形体，建构出名叫安倍晴明的生命。

    而且那些言语并非固定，每一秒钟都不停变换，生生灭灭，没有任何一瞬是不变的。

    「这是什么？这就是这世界的真面目吗？」晴明才惊讶地这么说，构成晴明的言语集合体中，接连出现「惊愕」、「震撼」、「害怕」、「醒悟」、「真相」等新言语。

    「六条之前念过的那本叫『圣经』的书里写了一段话——『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原来这个世界就是——」

    先见到世界本质的光，仍不明白这景象代表著什么。

    不过精熟阴阳道的晴明，已经直觉性地领略了。

    「『这道太初与神同在。万物是藉著祂造的；凡被造的，没有一样不是藉著祂造的』。六条从西方带来的圣经上所写，原来并不是只有言灵师能运用的咒语，而是这世界的真相啊。这个世界就是由所谓言语的咒，由单纯的言语构成一切。」

    「你在说什么啊？世界是由阴阳两极所构成的才对啊。」

    芦屋道满立刻否认晴明的话。

    「阳是有形的实体，阴是无形的气和咒。阴阳道的根本就是操控这两极，然后加以运用——」

    「我知道了，道满。这整个世界，都是阳的世界所产生的倒影。」

    「你是说，这个世界是假的吗？」

    「不是那样。在这个世界之外，还存在著拥有实体的阳世。充斥在阳世的言灵、咒所产生的倒影，构成了我们现在存在的这个阴世。所谓太初有道，生出这世界的不是有形的实体，而是言语啊。」

    「所以，真名对这世界的生命极为重要，言灵拥有绝大的力量。因此被改名成妖怪的人才会真的变成妖怪。」晴明如此断言。

    「在光出生的世界，实体——也就是阳，是构成世界的根本，但在这个没有阳的世界却是相反；阴、言灵，才是这世界的一切。」

    晴明慢慢走向将门。

    巨大的将门所释放的邪气，已对晴明毫无作用。

    如今在晴明眼里，就连那压倒性的邪气也只是「怨」字的集合体。

    「『生命在祂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

    「晴明怎么把我的压箱宝偷走了～」尽管六条抗议，晴明依然置身于将门不停释放的澎湃邪气中，持续念诵那些话。

    邪气一接触到晴明的身体就直接消散。

    形成邪气的无数「怨」字，没有一个能够侵犯晴明。

    全都在蔓及晴明的精神之前，被晴明双唇所吐出的「光」字弹开。

    「『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

    晴明轻声咏出言语，一步又一步地走近将门。

    这时，将门对晴明问道：

    『安倍晴明啊，我问你，难道这世界的一切只是虚像？这世界的所有生命都只是一场幻梦吗？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大闹剧，没有一点价值吗？』

    「若将造成这个世界的世界——光所来的世界称为阳世，那么阳世的倒影所生成的这个世界，自然该称为阴世。」

    「现在这个我，八成就是以另一种面貌实际存在于阳世的﹃安倍晴明﹄映入阴世的倒影吧。」晴明微笑著说。

    『你这是说，我平将门也只是存在于阳世的平将门的倒影吗？这世界百姓的悲叹、不从之徒的痛苦和藤原家的专横，全都是阳世的影子在云幕上投射出来的巨大皮影戏罢了吗？』

    「并非那样。将门啊，就算孩子从父母那儿继承了咒和血，孩子也不会成为父母。无论在阳世还是阴世，生命都是生命、悲伤都是悲伤、愤怒都是愤怒；无论有无实体，都没有优劣之分。我活在这个世界上，我的心在这里实际存在。或许到头来是场幻梦，但也不仅仅是场梦。所以，就算知道这个世界只是由言灵构成的虚像，我还是要保护这个世界。」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都要降伏我的意思？』

    「没错。如果这个世界真的一切都是虚假，那么将门，我又怎么会决定要降伏你呢？」

    『晴明啊，既然这个世界并非虚假，我不是更应该替不从之徒雪清怨念吗？你已经错失了一次降伏我的机会，生前的我并没有怨念，就连家族遭到残杀，也只是和著血泪吞了下去；可是现在的我为了净化不停淤积在这世界的怨念，非得毁灭这个世界不可——甚至能说，破坏就是我的使命。』

    「没错，将门。如果晴明没有像平时那样说谎，说的全是事实，那么只要这个世界继续存在，就不断会有新的怨灵和御灵产生！」

    不知何时，芦屋道满已站到将门的肩上。

    「道满，不会再有人拿茶泡饭赶你走了，快回来嘛！」

    「对不起，紫小妹妹，这个世界已经没救了。不过我不希望你死在这里，回去原来的世界吧……」

    「我被道满不经易地端出茶泡饭了啦！」

    尽管紫拚命劝道满回头，但道满似乎已经做好和晴明抗战到底的准备，现在要做个了断。

    「我现在终于知道大地之气为何会枯竭，为何需要御灵补充失去的气了。就算消灭夸张浪费气的京城人也无法改变现况。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实体，全都纯粹是消耗大量的气才得以成形，很不安定。所以这世界光是存在，就会把气消耗殆尽！」

    「即使毁灭了藤原家和朝廷，如果没有哪个人成为怨灵和御灵继续补充气，这个世界就无法存续，不从之徒所受的虐待也会因此永远持续下去！」道满说出最后的结论。

    「看来是这样没错，道满。反过来说，在言灵就是一切的阴世，怨灵和御灵的力量远远强过阳世。我和你的力量会这么强大，两人都能学到只要气没有完全消散就能修复朽坏肉体的法术，都是我们处在阴世的缘故。」

    晴明仍在邪气波中缓步前行，逼近将门。

    「我的母亲，或许很早就隐约发现这个真相了。」

    「不要在我面前提起葛叶姬！如果不是她对纯友多嘴，纯友就不会成为怨灵了！该成为怨灵的不是纯友，而是你这个葛叶姬的女儿！」

    「你说得是有道理，可是我现在非得降伏将门不可。不能再让将门继续破坏这个世界了。」

    晴明的眼睛，看得很清楚。

    将门放出的邪气——不停释放的「怨」字侵蚀著大地和天空，因言语而勉强维持的一切事象都以惊人的速度在消逝。

    光、紫、明石和六条等人都为了净化将门的邪气而努力奋战，但将门似乎已经将紫的能力——无限增幅邪气的能力，复制到自己的体内。

    如今将门已不是将门自己，而是将所有不从之徒、怨灵、妖魔鬼怪的怨恨集于一身，等于是怨念集合体的容器。

    生前，将门为了拯救坂东的不从之徒，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

    而这样的将门化作怨灵后获得觉醒，成为了完全体。

    存在于这世上的无数怨念，如今都聚集到了将门这容器之中。

    「如果现在不在这里降伏将门，这个阴世很快就会完全消灭，没时间了。」

    晴明首度露出焦急的表情。

    「我不会让你得逞！」

    芦屋道满跳下将门的肩膀，冲向晴明。

    「住手啊，道满！纯友和将门想要的应该不是这么空虚的结果啊！快点解放将门，不要再让她继续吸收怨灵了！」

    道满根本听不进朱雀帝的制止。

    「朱雀，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要终结这个世界！如果不能创造没有怨灵和御灵的新世界，如果生命诞生就只会带来污秽和怨念，这种世界不如整个毁灭算了！」

    「的确，生命必定会带来污秽，但怨念一定能够净化。」

    「你这就叫作执迷不悟啊，晴明！」

    「道满，我已经不会再犹豫了。」

    晴明也跳上空中。

    芦屋道满和安倍晴明，距离极速缩短。

    两人都明白，这会是最后的冲突。

    就在两人即将对撞之前——

    「不可以！朋友间不可以做这种事！」

    想不到，有个少女忽然闯进两人之间。

    是紫。

    紫以抱著她的光也看不见的速度，瞬间进行了移动。

    她两手伸开，挡住晴明和道满。

    「什么！」

    「不要过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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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四话 「云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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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满，如果你要让这一切都归为虚无，就先在这里消灭我的生命吧！」

    到头来，道满还是无法将紫卷入这场死斗。

    无法对挡在自己正前方的紫痛下杀手。

    紫尽管怀抱著异常庞大的黑暗，却得到了能够净化、克服那无限增幅黑暗的力量，活得像太阳一样明朗。道满不忍心夺走这样坚强少女的笑容。

    「凡是生命，都会有老朽毁坏的一天。就算道满你什么也不做，他们也总有一天会消失啊……」

    「……纯友也说过这种话，说一切都没有意义。」

    「才不会没有意义。纯友从这个世界消失的时候，一定不会认为认识你没有意义。你们一起经历过的任何一切，无论幸福还是痛苦，对他而言都是很宝贵的回忆才对，因为我现在就是这样啊。」

    明石大喊：「一点也没错！」向天空拋出智德。

    曾经是后鬼——藤原纯友的碎片，就封在这个智德里。

    虽然已经消失了一大半。

    「纯友？」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道满。我的怨念已经完全净化，我是为了见你最后一面，才尽可能留在这个智德里撑到现在的。现在，我这个愿望也已经达成，我很快就要消失了。』

    「等等，我们好不容易才见到面，不要离开我！」

    『哈哈，别说这种傻话啊，道满……你既然说要毁灭这个世界，现在又为何悲伤，为何流泪呢？』

    「……我是……我是因为……！」

    『这世上没有净化不了的怨念，你不就被这个名叫紫的女孩的笑容深深吸引了吗？黑暗和怨念都是可以净化的。你可要好好活下去，让你背负的所有不从之徒的怨念都彻底净化喔，道满。』

    「不要用那种话对我下咒啊！太卑鄙了，纯友！」

    『就怪你自己要爱上我这样的卑鄙小人吧。我该走了，在天地一方、阴阳相混的太极源流中，我们一定会再重逢。』

    「……不要走……！」

    『道满，与你相遇，拯救了我的灵魂。无论这个世界多么污秽可恨，还是有保护的价值。毕竟是这个世界创造了你，让你存在的嘛。』

    「……我……我的存在，拯救了你吗……？」

    『是啊。你光是这样活著就拯救了我的灵魂。我真的……很感激你。』

    纯友的身影，静悄悄地消失了。

    道满哑然失语，当场跪了下来。

    她与晴明的战斗，就这么在爆发前一瞬中止了。

    然而在这两名最强阴阳师打算赌上自己的一切来使出最终奥义，以及道满和纯友进行最后一次对话的短暂时间中，不停自动增幅邪气的将门终于来到了最后阶段。

    将门那耸立于平安京中心的巨大身躯，开始崩溃了。

    细细地散成一团黑色的雾，并向四面八方快速扩散。

    「看啊！紫姑娘拯救了世界，将门的躯体崩溃了！邪气增幅过量，让她的躯体容纳不下而开始自毁了！」

    良源和僧兵部队都感激涕零地高喊：「紫姑娘万岁万岁万万岁！」但晴明和道满却都露出绝望的表情，仰望崩毁的将门。

    「不对，将门只是邪气增幅过量，无法维持原来的形体而已。」

    「这个世界是因为邪气都封在将门这个容器中，才能勉强维持住。现在容器毁了，将门的邪气会以可怕的速度扩散到全世界各个角落。」

    「就像后鬼身体崩毁而泄出瘴气一样吗……不过那规模小得和现在完全不能比，我那小小的智德根本派不上用场啊。」明石焦急地说。

    「晴明，世界再过几刻钟就要毁灭了，要赶快让崩毁的将门复原才行！」

    「没办法，阴阳道里没有那样的术，道满。事实上，在将门得到紫的能力，能够无限增幅邪气时，一切就已经完了。我也……对她束手无策了。」

    「这么说来……是因为我来到了平安京，才害事情变成这样的吗？都是因为我的力量……」听紫懊丧地这么说，道满和光急忙为她打气。

    「别这么说，我们绝对不会把你卷进来的。」

    「这里有那么多术士，一定想得出办法。总之，我们就尽量争取时间吧。」

    光高举手掌吸收扩散的邪气，紫也回答：「也对！」开始净化邪气。

    「九字符！」

    「五芒符！」

    道满和晴明各自尝试利用符咒在邪气周围设下结界，然而邪气实在太猛烈，无论怎么张设结界都被邪气一一击破。

    「道满，我们在这里争取时间，只会让将门的邪气越来越多。虽然光和紫也很努力在帮忙，可是他们的身体这么孱弱，根本处理不完。」

    「你怎么可以先放弃啊，晴明？你招唤紫过来不是为了毁灭世界吧？拥有空属性的式神，一定是为了拯救世界才会来到这里！」

    「就算如此，大家光是阻止邪气扩散就忙不过来了，哪有时间想什么办法啊！」

    明石一边操纵由念珠制成的白智德拚命炸消邪气，一面说：

    「将门或许是因为成为怨念的容器，将淤积在这个世界的怨念都吸进体内才会变成怨灵，好在未来能接替菅公交付的工作，吸收那些怨念成为御灵。甘愿自己承受那种痛苦，并相信自己一定能克服的将门，真是个令人敬佩的大英豪啊。」

    明石将吸收邪气而发黑的红智德交给紫净化之余，拚命动脑苦思。

    「可是邪气得到预料之外的『无限增幅能力』后，超越了将门本身的意志力；失去固有形体的无数『怨』字要消去这世上所有事物，而我们没办法防止这些无形的邪气无限扩散。」

    「还不能放弃啊，明石！我们都还活著，一定要坚持到底！」

    「我大彻大悟啦！人们仰赖神佛，和将不从之徒视为秽物而轻蔑，其实是一体两面！有光就有影，要创造神佛御灵，就需要名为怨灵的活祭品；为了打破人和不从之徒间的藩篱，让极乐净土降临于这个世界，人类就必须先以自己的力量克服怨灵才行。我儿子所走的道路，正是真理之道啊！」入道双掌合十，眼泪直流地说。

    「就在这一刻，你拯救了我啊！儿子，我相信你所走的人类之道，你和源氏公子要救的不只是我，还有世上万物啊！」

    「可恶，就算老爸在这时候恢复正常，世界也快要毁灭了啊～如果我操纵的智德也拥有光源氏的龙穴结界就好了！只靠光源氏那双手，根本来不及吸收！发黑的智德给紫净化要花不少时间，实在是致命缺点！」

    「呜呜呜，明石，我开始呼吸困难了，是不是邪气都混到空气里啦……我们已经不行了吗……」

    「只要猫魄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全力保护主人！」

    「猫魄，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是这样吗？主人面临这种危机还是一样冷静，真是太厉害啦！」

    猫魄鼓励气喘吁吁的紫后，忽然不解地歪起头。

    「对了，说到邪气……主人是直接净化邪气，换成乾净的气……而光公子是吸收邪气，丢到某个地方吧？」

    「呼……我也有点呼吸困难了。猫魄，我是那样没错啦，怎么了吗？」

    「从以前咱家就很好奇，邪气被光公子的龙穴结界吸收后，究竟是丢到哪里呢？」

    「我没想过这种问题耶。」

    「哎呀，把那么多邪气丢过去却不先跟那边知会一声，实在不太好吧？对方会很伤脑筋耶。」

    「我不知道那边是哪边，是要怎么知会啊？」

    「如果那边有人住，问题可就大了呢。」

    「呜呜呜，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啦！」紫哭叫著说。

    「别这么说。咱家就算不起眼，到底还是个绅士呢。哎呀，咱家好像是母的喔？是公是母都无所谓啦。听好了，就算这个世界即将毁灭，只要想到我们把这些有害的邪气擅自丢到人家的土地上，夜路都飘得不安稳啊！」

    「现在说这些干什么啦～呜啊啊啊。」

    「晴明，猫魄好像被这种紧急状况逼得神智错乱了，可以让他安静一下吗？」

    「知道了，光。猫魄，你过来。」

    「唔……什么事啊，晴明大人？」

    「你就让光的手掌吸进去，直接调查那是通到什么地方吧。」

    「什么！如果做那种事，咱家必死无疑啊！」

    「猫魄，你已经死掉了，不用怕啦！」紫提醒猫魄说。

    「抱歉，我现在不能分心，否则一切都会完蛋。你就帮帮忙，过去看一眼吧。」

    「光光光光公子，你要做什么？不要用手掌对著咱家啊！哎～呀～」

    咻砰一声。

    猫魄被光吸进掌心里，消失无踪。

    「不好意思，不过我们需要暂时安静一下，已经没时间了。」

    「猫魄会不会被搅碎啊，小光？」

    「虽然他现在长这个样子，以前也是穷凶恶极的大妖怪，没问题啦。」

    道满也点了点头。

    ……

    ……

    ……

    经过了一小段时间。

    咻砰！

    「咿咿……哈……还以为死定了。不对，咱家早就死掉了。」猫魄狼狈得像条破抹布，上气不接下气地钻出光的掌心，飘了回来。

    「猫魄，欢迎回来，怎么这么快？」

    「就是啊，太快了吧，再多休息一点嘛。」

    猫魄转著他海绵似的手，发出「唔……」的低吟。

    「光公子、主人！咱家立了大功啦！」

    「什么大功？」

    「咱家知道光公子的掌心是通往哪里啦！咱家可是直接被送到那边，亲眼看见的呢！」

    猫魄大喊：

    「就是阳世！」

    「你是说我和紫原来的世界？那我就是把将门的邪气都丢到自己原来住的世界……这样不是很糟糕吗？」

    「不会的，尽管放心！光公子的掌心，其实是连到一所建在阳世的坂东，用来祭祀将门公的神社里！」

    「是喔，那应该就是东京的神田明神吧！」

    「没错，主人。在阳世的日出之地，将门公好像也是最大的怨灵呢。神田明神，就是为了降伏阳世的将门公而建的神社呢！」

    「水原家说自己是将门后裔，这样看来，该不会是真的吧？」光对这奇妙的因缘感到十分讶异。

    「干得好啊，猫魄。」晴明也称赞道。

    「阳世那边已经有封印将门的神社了吗？那我们就把这边的将门的邪气封到那边去吧！」

    「可是晴明，就算神田明神是降伏将门的神社，一次灌进那么多的邪气，也可能撑不住啊。」

    「是吗。这么一来，反而会连阳世一起毁灭……」

    「怎么办，不管怎么写，都会写成光和紫的床戏啊……」原本喃喃自语地为了降伏将门而狂写《源氏物语》的六条——

    「没问题啦～在具有实体的阳世里，言灵和咒的力量可是比我们这儿弱很多的哟。而且啊，神田明神不是专为将门建的神社吗？当然也能够封住这边的将门呀～」

    也注意到他们的顾虑而这么说。

    「他们两个，一定就是为了这一天而被召唤来阴世。」道满不停修复损毁的结界之余，嘶哑地说。

    「可是我们要怎么把这边的邪气封在那个世界的神田明神呢？只凭光源氏的手掌，怎么也不够吸啊。需要开出一条更巨大的路通往另一个世界才行。」

    「各位，如果只是要这么做，我知道一个办法。」明石点点头表示。

    「就是『开天岩户』之术！」

    「那是什么？」

    「那是皇室相传密法，利用帝玺和三神器，开出一条通往异世界的通道。当然，这个术的难度非常高。可是现在我们有这么多高强的术士，只要三神器还没烧掉，一定能够成功。」

    「要三神器是吧，都在我这里呢。」

    贺茂保宪乘著牛车，慢条斯理地出现在光等人的面前。

    「我想它们可能还会派上用场，就趁冷泉院馆完全被烧光以前，把它们搬了出来。要不是听见你们这么说，我还想趁乱拿去换几个铜钱呢。」

    「还真是要盯紧你才行。」晴明咂嘴说。

    「光，我们现在没时间在这里盖那个神田明神，要立刻开一条路，通往阳世那边已经建起的神田明神才行。」

    「知道了，晴明。」

    「明石，你就赶快开始吧。话说，你这个住在明石海边的乡下女孩，每天都过著和章鱼玩耍的野生生活，怎么会知道那种皇室的密术啊？连我和道满都不知道。」

    「晴明，我非得找个时间跟你好好算帐不可。那是因为老爸一直很固执地在妄想我总有一天会进入皇室，得到一个高贵的地位；所以即使跑到明石隐居，也依然经常在京城刺探情报，查出了很多有关皇室的机密。」

    「我的天啊，这已经不只是对皇室不敬，根本是犯了叛国罪嘛。」

    「一切都是宿命。」入道合掌说道。

    朱雀帝、冷泉院、藤原左右大臣、弘徽殿和藤壶等逃出火场的人，都聚到了光和晴明身边。

    「拜托了，晴明、道满，还有源氏，再给朕一次重整朝廷的机会吧。就算要耗费一辈子的时间，朕也一定会找出不毁灭这个世界，也能改造世道的方法。」

    「虽然最后用上神器违反我的原则，但也没其他办法了。就让我明石大小姐用灵力保卫这个京城吧。」

    明石接著一面说：「终于啊，从窝在明石捕章鱼过活，到终于能跻身贵族之列过光鲜亮丽的生活，实在让我等了太多年啦！既然老爸也清醒了，接下来等著我的就是华丽的十二单生活啦！」她一面点著头，开始摆设贺茂保宪运来的三神器。

    「安倍晴明、道满、贺茂保宪和我四个术士，分别要站在神器四神相应的位置上。」

    「为什么要排斥我！」尽管良源如此抗议，但仍在明石下令说：「这个术只能让阴阳师来施展，现在晴明和道满都不能继续张设结界了，你就去保护紫吧。」之后，一转眼就发疯似的大喊：「不能再张设结界了？那紫姑娘不就危险了吗啊啊啊！僧兵们，我们一定要死守柔弱的幼女直到最后，全都跟他赌命豁出去！到时候，我们一定会在无数幼女的围绕下直登极乐啊！」然后往邪气中心冲去。

    「该说是意外吗？原来那家伙带头的僧兵部队有这么可怕的战力啊。」晴明不敢置信地说。

    「可是各位，状况其实没有那么乐观。要成功施展开天岩户之术，要做出相当大的牺牲。最大的问题在于，将门这个容器的崩溃导致邪气大量扩散；我们必须将邪气封到另一个容器里，再尽快趁新的容器崩溃之前穿过通道，送到另一个世界去。」

    明石说的话并不令人意外。

    晴明和光都回答：「我想也是。」「而且，容器也不能随便挑呢。」紧张得绷紧双颊。

    「我大概已经猜到了，明石。要当容器的人——如果不是来自另一个世界，身体是『实体』的人，多半撑不到神田明神吧？」

    「是的，紫，容器非得是光源氏不可。你要在光源氏穿过天岩户前往神田明神的路上，尽全力净化封在光源氏体内的将门的邪气。如果有你的帮助，光源氏的身体应该撑得下去。这是场危险的赌注没错，但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在我们到达神田明神以后，或是小光的身体在途中就崩溃以后，天岩户……会怎么样呢？」

    「两个不同的世界不会相连太久，通道经过一定时间就会封住。天岩户一旦闭上，就不会再开启了。」

    「……这样啊。所以我和道满……真的要在这里说再见了呢。」

    「主人啊啊啊！」停在紫肩上的猫魄也哭个不停。

    「可是，牺牲不只是这样。我们还需要一个拥有强大灵力的人成为御灵，来代替得到净化的菅公和被降伏的将门。否则气一旦耗尽，阴世一样会毁灭。」

    明石的话尽管残酷，但都是确切的事实。

    「虽然对这世界来说，降伏将门成为御灵是最好的做法，可是既然我们已经不能那么做了，就让我或老爸成为御灵吧。」

    「抱歉啊，儿子！我已经没有任何怨念，不能成为御灵啊！看到你骁勇奋战的模样，我这作爸爸的好感动啊！你只是一个人类的孩子，表现竟然毫不逊色于安倍晴明或芦屋道满！人类真是太棒啦！人类的可能性甚至能高过神佛啊！」

    「啧……我也没有怨念。在京城做了那么多事，老爸也不疯了，我在明石累积多年的怨气都消散了。就算哪个人现在宰了我老爸，我也只会觉得清爽多了，根本不会感到生气啊。」

    「我是生来就不知怨恨是何物呢……」贺茂保宪也过意不去地搔搔头。

    「在伏见稻荷和我交手以后，就回到高野山沉眠的空蝉也是这样吧。再说，如果空蝉是会成为御灵的人，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不会这么乱了。要怀藏足以成为怨灵的怨念，必须对某件事非常执著。」

    「现在有一个简直全身都是执著的臭和尚就是了……」

    在邪气地狱中果敢地大显身手的良源狂叫著：「啊啊啊！竟然要在这里和紫姑娘永隔两地啦！命运怎么会如此残酷！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神佛！不管是怨灵还是御灵，我都变给你看！」只是就算他因为失去紫而化为怨灵，多半也成不了御灵。

    很明显地，一旦良源成为怨灵，任谁也没办法降伏他。

    而且，他到时候无疑会成为比背负所有不从之徒的怨念而牺牲的将门更绝望、更恶质的大怨灵。

    「不可以用他啦。」

    「是啊，不可以。」

    「嗯……那只好让我这个薄命的六条，含著眼泪成为御灵了……」

    「我不准！」

    「开什么玩笑，打死都不准！要是你成为怨灵，别说是这个阴世，就连阳世都会毁灭吧！」

    「……呜呜呜。」

    因此——

    晴明。

    道满。

    其中一人，非得成为御灵不可。

    「道满，你活多久了？」

    晴明突如其来的问题，道满答不出口。

    因为她已经不记得了。

    母亲所赐予的肉体，在很久以前早已老朽——

    但即使肉体老朽，怨念也不会消失。

    所以她会在自己完全死灭前利用尸解之术，一再转生了无数次。

    对道满而言，生存就等于不停地丧失，必须不停放弃某些事物。

    当她冀望找回失去的事物——无可取代的事物时，心中就会产生所谓的怨念。

    产生怨念，取代丧失所造成的空缺。

    失去得越多——

    被剥夺得越多——

    活得越久——

    道满亲眼在这岛屿、这国家、这世界所见的数不尽的丧失、消失的生命，无数的星尘，全都化为了怨念，给予道满无限的生命。

    等同于不得不将那些半途丧失性命、壮志、梦想的不从之徒转变为怨念，伴著他们继续活下去。

    至于将门——

    则是反其道而行。

    她将不从之徒的怨念全都纳入自己体内，希望成为御灵，将他们全部净化。

    「你待在人世的岁月，应该将近千年了吧。」

    晴明的声音异常地温柔。

    「道满，你不需要成为御灵，再让怨念折磨你一千年。我只活了十几年，接下来的，就由我来承担吧。」

    由于这个世界需要御灵维持存续的机制，道满失去了藤原纯友，晴明则失去了母亲葛叶。

    如此巨大的丧失，使得道满失去了希望，但晴明并未舍弃希望。

    因为晴明还在等待一个名叫光的少年，在未来回到她身边，成为她的式神。

    而现在，晴明自愿——放弃她所等待的光。

    「没有比这更强的怨念了吧，道满？」

    晴明微笑著说出的话，没有任何假饰或犹豫。

    「名叫怨念的——希望吗？」

    「也许吧。」

    相对的，道满的怨念，已在与纯友告别后消散殆尽了。

    而且她一直不忍心杀害紫。

    两人的灵魂从一开始，就在心中某个角落产生共鸣。

    以自身生命力净化心中黑暗却依然保有人心的紫，在道满眼中简直是她的理想，她的憧憬。

    「紫小妹妹，谢谢你让我有这个机会认识你……」

    道满忽然转身，微笑著说。

    让紫吓了一跳。

    「咦？道满？」

    「永别了。」

    「……呜呜……」

    「你还愿意为我哭泣啊，你真的非常善良呢。」

    道满无法让怨念完全占据她的心，她的魂魄。

    无论再过几年，自己也办不到那种事——紫的出现，让道满明白这点。

    没错。只要道满还记得她与晴明、将门和纯友在睿山上仰望的那片星空，还记得那个咒，自己就不可能将这世界的生命赶尽杀绝。

    道满很清楚，自己已经失去成为御灵的力量。

    「……我已经不想再把人生花在憎恨和愤怒上了。」

    因此，道满把选择权让给了晴明。

    而晴明选择成为御灵，在未来近千年的日子里，封入这世界大地的道路。

    「我的怨念还能持续千年之久，我会好好期待人们在这段时间中，找到不需要御灵也能维持世界存续的方法。」

    「这就交给我吧。就算在我有生之年无法完成，我也会要我每一个后代尝试到成功为止。人的求知欲和潜能可是无止境的呢。」明石附和晴明说道。

    「我的五芒符就给你用吧。明石……虽然你是人类，不过我相信你总有一天能够悟出五芒纹的玄机，将它运用自如，你的智德也一定会更加完美吧。」

    「谢谢你，晴明。如果让人类来钻研阴阳道的奥秘，假以时日一定能创造出再也不需要御灵、不依赖神佛，不会将不从之徒视为秽物而轻蔑，害他们成为怨灵的世界。到时候，人和不从之徒之间的藩篱就会彻底消失，你也能从封印御灵的神社中解脱——」

    「天晓得，顺其自然吧。」

    「我对这五芒星发誓，无论要花上几代的时间，我都一定会让它实现！」

    「呵呵，这么说来，你是要继承我安倍晴明的意志啰，明石？」

    明石对晴明展露的微笑，隐隐像个淘气的孩子。

    「当然呀！我现在啊，已经是晴明的继承者了呢！」

    「要说到做到喔。」

    「嗯？晴明？」

    贺茂保宪笑著说：「好不容易晴明走了，现在又来个明石，贺茂家独占阴阳道的梦想可是越来越渺茫了呢。」

    「没时间了，快开始开天岩户之术的仪式吧。光，容器的角色就麻烦你了，紫一定要尽可能净化光所吸收的邪气，让他撑到最后。」

    在笼罩平安京的乌云底下。

    光和紫在阴阳师们的围绕下相拥而立。

    别离来的是这么突然——

    光还有好多话想对晴明说。

    但现在已经没时间多说什么了。

    道别过程中，结界之外仍有许多人受到将门的邪气侵袭而殒命。

    晴明、道满、明石、贺茂保宪都纷纷道出言词。

    开始吟诵开天岩户所需的言灵。

    神器也与言灵共鸣，在朱雀帝等人的面前放出光芒。

    「小光，你放心，有我跟著你。」

    光摸了摸紧抓著他的紫的头之后，闭上双眼，集中意识。

    一旦我失去意识，一切就完蛋了——光十分紧张。

    在最后的节骨眼，意志力、精神力、专注力，或者该说——执念的强度，将决定这场孤注一掷的仪式成功与否。

    但假如这份执念、执著，遭到那无数的邪气侵蚀污染，光自己很可能会成为新的怨灵。

    当就此失去晴明的悲愤，强过拯救阴世的意念时，光也将陷入黑暗之中。

    不过光相信，只要有紫的保护，自己一定熬得过去。

    我再也不是孤单一个人，这趟旅程就要结束，我们要回家了——光心想。

    我相信，自己一定能克服得了将那么多舍不得的人留在阴世，自己回去的愤恨。

    「将门，如果你还保留著一点意识，就把我的身体当作新的容器吧。」

    就在邪气流入光全身之际——

    天岩户开启了。

    刺眼的光柱从天而降。

    光已经什么也看不见。

    彷佛五感顿时消失。

    流入他体内的邪气非常庞大。

    将门仅存的意识，与光的意识相互叠合。

    『我原本是为了拯救在坂东那些活在虐待之中的人们才挺身而出，但在随著菅公飞上天空俯瞰这个世界后，我明白了这个世界的真相。这是一个单纯以言灵建构而成，有如梦一般的世界。大地之气已经濒临枯竭，若没有一个怨念深厚的人成为御灵，世界将无法存续下去。』

    将门悲哀地诉说著，已经不带任何怨念。

    『因为有所必要，这世上将不断有怨念和怨灵产生。』

    『所以我自愿成为怨灵、御灵，透过我的身体，净化充斥在全世界的怨念。』

    『我认为无论是活著的人还是死去的人，都能因此一律平等地得到救赎。』

    『发光的人啊，我不知道你是从什么样的世界前来，但在这个世界，活著就等于怀抱怨念而成为怨灵，好让这世界存续下去。这世界就是这么一回事。』

    『无论谁是支配者或谁心怀鬼胎，抱著无法成就的梦想而活，壮志未酬而死；迟早要和心爱的人分别，对任何人而言都是非常痛苦、悲伤的事。』

    『只要生存下去，就会留下这样的恨憾。』

    『尽管如此——我也丝毫不曾有过希望这一切乾脆就此毁灭的念头。』

    「其实这种事，在单纯由言灵构成的世界，或是拥有实体的世界，都是一样的。」光如此回应将门。

    在这剎那——

    我是真的想把葵、六条、藤原哥、藤壶小姐、明石、朱雀帝、道满……还有晴明丢在阴世，回到自己的世界去吗？我真的有这样的决心吗？为了拯救阴世，就要将晴明封为御灵长达千年之久，两人就此永别，我真的承受得了这样的现实吗？——这样的想法，让光心中的一角产生了阴影。

    那是种无法言喻的悲伤。

    失去某些人的久远记忆因此苏醒。

    当年痛失双亲的记忆被光在心中撕成碎片，一直深深埋藏。

    那些记忆的碎片，如今全都成为甚至能破坏他肉体的冲击，苏醒过来。

    「不可以！小光，不可以看那边！振作点啊！」紫的呼唤从远处传来。

    『发光的人、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啊，我一个人无法净化那么多生命所怀抱的悲伤，需要你的分担，助我一臂之力吧……拜托你一定……要穿过……天岩户……』

    将门的意识急速消散。

    抵抗压倒性的邪气，让将门耗尽了力量。

    邪气的力量是如此绝望。

    不停无限增幅的邪气，吞噬将门的意识后更为膨胀起来。

    光独自一人留在邪气的漩涡中。

    现在，只要爬出降临在光眼前的天岩户，就能拯救阴世。

    什么也看不见。

    好刺眼。

    除了彷佛要烧尽大脑的强光，什么也看不见。

    五感都被邪气侵占、阻断。

    能这样维持人形，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了。

    我要把紫送回桐子阿姨身边去！——这么一句话撑住了光，使他勉强站起来。

    「我们回家吧，紫。」

    光向前迈步。

    登上通往天空的阶梯。

    许许多多的情绪和言语，在光的心中泉涌而出。

    「为什么我一定要和晴明他们分开呢？」

    「又要失去了吗？」

    「失去父母之后，现在要失去晴明他们吗？」

    「难得能认识他们，这么快就要永远分别了吗？」

    「我不是为了帮助晴明脱离孤独，才来到这个世界的吗？」

    「我和信太丸的承诺，难道全是谎言吗？」

    「我——」

    「不想和晴明分开。」

    「如果要在这里和晴明分开。」

    「如果要起让晴明封为御灵。」

    「那我来到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呢？」

    「对，你一点力量也没有，无法拯救任何人。」某个声音如此低语。

    却又大声得能打消紫的声音。

    「你终于明白了，你才不是什么光源氏，只不过是个叫作水原光的软弱小孩罢了。你既无法成为救世主也救不了任何人。来，快回去横滨那个狭窄公寓，喜剧要落幕了；就此淹没在枯燥的日常世界中，在名叫无尽日常的有限世界里，烦闷地终老而死吧。没什么好担心的，日常生活不会真的永无止境。你那乏味的人生，将会因为死亡这个硬生生的现实，毫无转圜余地地结束。一旦肉体朽坏，这段充满无力感、后悔和烦闷的时间也会立即结束。」

    「小光！」耳边传来紫的哭泣……可是……越来越细小，逐渐远去。

    光这才发现，刚才原来是自己的声音。

    「对你这无力又孤僻的人而言，人生长得非常难熬；但只要一死，你就解脱了。因为你就像阴世那些人一样，连成为怨灵的资格或能力也没有。」

    光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崩溃。

    他的心，拒绝回到原来的世界。

    这段冒险、旅程。

    拒绝让它们就这样梦醒似的结束。

    拒绝回去。

    一个不注意，心已被怨念、邪气占据了大半。

    （是从爸妈去世的回忆快被翻出来那时候开始的吧。那一点点空隙，就让邪气侵蚀了我的意识。）

    即使在紫全心全意的保护下，我还是当不了英雄——现实让光感觉到自己的极限。

    （如果没有封印那段失去的记忆，我一定会为失去家人，知道无法和紫结合的事不停悲叹，活在痛苦里。然后以此去冲淡在这个瞬间，因为无法拯救晴明就离开这个世界的绝望……）

    可是，我做得到这种事吗？就是因为办不到，才只好封起记忆这种咒，好保护自己的心，让自己继续活下去。换句话说，我的程度仅只如此吧——光心想。

    （紫，对不起，我只能撑到这里了。）

    再这么下去，就连紧抓著我，拚命净化邪气的紫的心也会遭受污染。

    我就在那之前粉碎算了。

    趁我还能够维持水原光的意识。

    当光如此下定决心时——

    『你这蠢材，怎么可以这么容易就被邪气打倒？这样也算是我的式神吗？』

    白色黑暗中，浮现晴明的身影。

    『光，你不需要为曾经说谎哄骗自己感到惭愧。』

    晴明轻声地说。

    『言灵、咒，不是用来伤害、杀害自己的。』

    『言语，是为了让自己，让人得以生存而存在。』

    『就算用捏造的记忆欺骗自己，封印其实是兄妹的真相欺骗紫，如果是为了生存才撒谎，也是必要的谎。』

    『就像疮痂覆盖深痛的伤痕，让伤口能够愈合一样。』

    『谎言这样的咒，能疗愈你受创的心。』

    『我们并不是为了被现实击败而活著。』

    光感到相当惭愧。

    其实——

    这些温柔的话，应该是由我向对这个即将失去一切的人说才对。

    其实，晴明现在应该是很想对我呼喊，和这些温柔话语完全相反的话才对。

    晴明是害怕那些话会和我结下新的咒，所以才没那么说。

    光想著：当年那个失去母亲而受到深痛创伤的信太丸，居然已经长成这么坚强的女孩了啊。

    『都是因为你的力量啊，光。我能有今天，就是因为你的话带给了我力量。你所说的话，将我救出了怨念的循环。』

    晴明轻细的话声，是如此清澄。

    『与紫相遇。忘记你们原来是兄妹而度过的时间让你感到后悔，认为一切都是谎言吗？』

    怎么会？

    即使「我们不是兄妹」这样的咒是谎言。

    我和紫共渡的时间也是千真万确。

    『你会因为所有的事都是发生在阴世这个虚幻的世界，而且我们要就此永别，就认为成为我的式神，在这平安京与我共度的时光，到头来都不具任何意义吗？』

    不，能认识你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啊，晴明——光说出自己的心声。

    两人相遇，度过同一段时光。

    这样的记忆之中，没有所谓的虚假或真实。

    不愿失去你的想法，就要让邪气污染我的心。

    不过，我已经没事了。光说。

    可是你真的要将这段无法结果的情感转变成怨念，在狭小阴暗的神社中，承受千年的折磨吗？

    「晴明，你——」

    『光，你看。尽管是没有实体的倒影世界，一样是无比美丽。』

    光抬起头，见到一大片星空。

    现在，光人在睿山山顶。

    在晴明等人仰望夜空的记忆里。

    『即使是言灵产生的倒影世界，也能这么美丽。』

    「好美啊。」

    『我要把和你一起仰望这片星空的记忆带进神社里去。这份心念，是不会因为区区千年就消散的。』

    「等一等……晴明，我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

    『你多说这句话，让时间延成一千零一年啦。光，快去吧，别让天岩户关上了。』

    「再让我说一句就好。晴明，告诉我你的真心话。」

    『……我也很想和你在一起。』

    晴明轻细的声音忽然哽咽。

    就在光想道歉的时候。

    晴明的感觉冷不防地消失了。

    她已经——被封进了伏见稻荷里。

    我做了什么？

    我怎么会做这么残酷的事呢？光再度深深以己为耻。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光举足狂奔。

    抱起用尽力气而昏倒的紫，朝天岩户奔去。

    将承接自将门的所有邪气集于一身，带离阴世。

    光终于要结束他的旅程。

    葵——六条——藤壶小姐——藤原哥、明石、猫魄、冷泉院、良源、贺茂保宪、朱雀——

    菅原道真、道满、将门、纯友，以及晴明。

    狂奔之余，向平安京的人们一一告别。

    ☆

    平安再次降临京城。

    天岩户已经闭上。

    从将门外泄而扩散的黑色邪气，全都被光带到了天岩户另一头的世界去。

    以为将永不停止的大地震也完全平息。

    这是因为晴明已化成御灵，遏止了大地的崩裂。

    从这前所未有的灾厄幸存的人们，伫立在化为废墟的平安京条条大道上，仰望已不再奢望的蓝天，大声欢呼。

    「简直不敢相信，黑雾都散了。」

    「地震也像梦醒一样停了呢。」

    「盖满天空的菅公和摇撼大地的将门公的怨灵，都放我们一马了。」

    「一定是朝廷的功劳啊。」

    「不，是安倍晴明公的灵力保护了我们。」

    「没错，只要有晴明大人在，我国就不会毁灭。」

    「我们要慎重埋葬死者的尸首，然后——」

    「重建京城。」

    「这是我们这些幸存者的使命。」

    人们完全不知道，晴明已经舍弃人形，被封进伏见稻荷了。

    「大家……都走了……只剩下我一个。」

    安倍晴明。

    藤原纯友。

    平将门。

    那天晚上，在睿山遥望京城的四人中，已有三个离开人世。

    而且，连菅原道真、光源氏，以及拯救了道满灵魂的紫都不在了。

    只剩下一个人——芦屋道满保有人的形态，存活在这片大地上。

    紧抓著希望的人们离开了这个世界，唯独舍去了未来的人留了下来。

    这一定是上天给我的惩罚吧——道满心想。

    「怎么会这样！主人和光公子都到另一边的世界去了，就像隐没在云间一样——」

    猫魄接著掏出绳子，泪流满面地说：「主人不在了，咱家对这世界也没什么好留恋了。乾脆悬梁自尽，和主人就此别过……」却被八咫鸦一嘴叼住尾巴。

    「嗯？干什么！」

    「猫魄，你已经死了哟。」

    「好像是这样呢，道满姑娘。」

    「……其实真正该死的是我才对。我被局限在自己心中产生的怨念里，结果连任何人都救不了，只能一辈子带著这份耻辱，活在羞愧里……」

    「别这么说，道满姑娘你至少救了主人啊。」

    猫魄一脸神气地窝到道满头上说：「道满姑娘你在放弃杀害主人念头那时，其实自己和不从之徒的怨念就已经净化不少了。您对主人表现的慈悲胜过了怨念，那才是真正的菩萨心肠啊。」

    但八咫鸦还是叼著他的尾巴。

    「那是她自己的力量吧，我什么也没做。」

    「并不是这样的。无论主人再怎么厉害，也不是谁都救得了。她能拯救的，就只有心中尚有一丝慈悲的灵魂而已。再说，道满姑娘你的怨念没有消散，并不只是因为你自己的遗憾啊。」

    「……也对。不过我身上的我族怨念，已经一点也不剩了，体内的气也彷佛突然全都乾了。看来从今以后，我的肉体会像还是人类时那样，随著时间毁坏呢……」

    「是的。道满姑娘得以永眠的时刻就要来了，老天已经准你死了。所以，不需要刻意寻死。」

    「可是……我不要只是活著等死，我也想为别人做一点事。」

    「这个好吃耶。」朱雀帝嚼著逃出烧毁屋舍的民众分享的豆皮寿司，拍拍道满的肩膀说：

    「事到如今，朕没什么脸要你一起改过自新，努力重建这个国家，但朕不想白费晴明的遗志。我们必须放下羞耻和舆论，为赎清自己犯下的罪而活才行。」

    「你现在很有天皇的样子呢。」

    「不好意思，道满。为了让晴明的御灵能够维持千年以上，朕需要你的帮助。朕该怎么做呢？」

    「假如伏见稻荷神社毁坏了，晴明的御灵就会外泄，到时又会有新的危难。」

    「……是啊。御灵一旦损毁，灾厄就会再次降临。朕不会忘记菅公和将门的教训。」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我们要建立许多稻荷分社，遍布全国大地，将晴明的御灵分散成许多小部分。我们就先在各神社增建稻荷神位吧。」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就算主要用以祭祀晴明的伏见稻荷毁坏了……」

    「也只会泄出晴明御灵一小部分。一开始就分散御灵，便能够分散风险，只是建设和维修需要耗费大量金钱……」

    「道满，你愿意协助朕筹措经费吗？在这状况下，朝廷实在没有多余的钱能给你，各地方也一定会发生民乱；甚至你能不能活著回到京城，朕都无法保证就是了。」

    「……如果请各地的不从之徒和妖怪帮忙，或许有机会吧。」

    「朕一定会利用天皇的力量，设法恢复他们的人类身分。无论谁敢反抗，朕一定会毫不留情地连根铲除。朕的獠牙可还没断呢。」

    「……在那个叫作横滨的乡野，也需要盖一间稻荷神社才行。」

    「横滨？」

    「听说那是紫的故乡，是个有片美丽海岸的城镇。」

    「所以也是源氏的故乡吧，应该能起到安抚晴明的作用。」

    「那么，我走了，朱雀。」道满低声说道。

    「再见了，我的老师。」

    「来吧，八咫鸦。」

    「嘎。」

    「什么，要去主人的故乡吗？也让咱家同行吧！」

    「猫魄，你跟来干什么呀？」

    「若不让咱家同行，咱家就当场悬梁自尽，变成地缚灵纠缠你。」

    「就说你早就死了，怎么听不懂啊。」

    朱雀帝目送道满启程前往东国后，将藤原中将等人召集到冷泉院残址，在蓝天下开场临时会议，讨论该如何复兴化为废墟的京城。

    「在北野封为御灵的菅公，压制了将门公的怨灵。以后，我们要在西国建立祭祀菅公的神社，在东国建立祭祀将门公的神社，在未来千年的日子里守护国家百姓。」

    当然这些神社之中，都会秘密地附设稻荷神社。

    为了在各地兴建无数稻荷神社，朱雀帝灵机一动，想到了这个方法。

    「还有一个。朕也想为海盗大将军藤原纯友立社祭祀，只是……」

    「这可千万不行啊，陛下！」

    看见狼狈不堪的藤原左右大臣下跪哀求说：「如果让人知道藤原家里出了怨灵……」「对藤原家可是一大问题啊！」朱雀帝便点点头回答：「好吧，那纯友的神社就算了。」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为了不让道满触景伤情。

    左右大臣松了口气后，对看著问：「对了。」「安倍晴明大人上哪里去啦？」

    「城里的百姓都挤了过来，说要向安倍晴明大人道谢呢。」

    「他们说，将门公终于被净化的时候，天上出现了巨大的狐影呢。」

    「还说那一定是晴明大人。」

    天晓得。晴明并不喜欢那样夸张的表演，说不定其实是大家以为已经消失的晴明的母亲，用尽最后力气所做的吧——朱雀帝心想。

    「假如晴明大人不露个面，大伙儿一定会像是为了让天岩户打开那样，吵到她出来为止啊。」

    「晴明大人究竟去哪里啦？」

    她已经不在了——这一句，朱雀帝就是说不出口。

    晴明，已经不在了。

    她舍弃人类的姿态，离开了不舍的人们，自愿成为御灵隐遁大地之中，保护了你们的性命。

    未来千年里，她都得在阴暗的神社中被梦想破灭的怨念不停折磨，而且再也无法以人的样子回到这个世界啊。

    若将这样的真相公布于才刚遇上大灾难，因火灾而无家可归的百姓们，一定会深深打击他们的心。

    朱雀帝认为，朝廷惹出这样的恶果，还让晴明独自牺牲，就算毁于民众的愤怒也是自找的，无话可说。

    但是，假如朝廷在这个节骨眼毁灭了，那么百姓的未来又该由谁来指引呢？

    晴明并不是为了这种结局而成为御灵。

    （我懂了，原来这就是政治吗……为了让人们生存下去，也有不得不用谎言这种咒的时候……）

    接著，朱雀帝把喊著：「老爸，我再也不穿男装了啦！我以后要跟京城人一样穿十二单！」并叫出章鱼式神触手和入道对打的明石叫了过来。

    「嗯？什么事？年轻天皇难道是对我一见钟情了吗？不会吧？晴明他们才刚发生这种事，太不检点了吧。」

    「咦……你在说什么？原来你是女人啊！」

    「什么————」

    「朕还以为你是想穿女装的男孩子呢。」

    「我毁了……」明石难过得瘫坐下来。

    「明石，赶快穿上这个。」

    「……宫廷阴阳师的衣服？哎呀哎呀，你是想趁我换穿的时候偷窥吧？」

    「才不是！听好了，如果安倍晴明成为御灵的消息传开，无论贵族还是百姓都会陷入混乱和绝望之中啊。」

    「这个嘛，虽然遗憾，但在京城人还不认识我明石大小姐的状况下，也难怪会那样……不过再过几年，大家信赖我就会像信赖晴明那样，尽管放心。」

    「朕等不了那么多年了。你快点穿上阴阳师的服装，扮成安倍晴明吧。」

    「……咦？」

    「你虽然只是人类，却仍成为了能力与晴明匹敌的阴阳师……不，能利用三神器打开天岩户的你，知识和能力甚至超越了她，堪称是继承了她的名字。你就成为新的安倍晴明，替朕重建京城吧。」

    「喂，等等啊！」

    「你不是从晴明手上继承了五芒星护符吗？表示你继承了她的意志吧？你不是亲口那么说了吗？」

    「糟糕，中了晴明的记，背了多余的咒啦！」明石发现情况不妙，受到世界末日般的打击。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怎么会变成这样啊啊啊啊！我为什么要假扮晴明？这种事让贺茂保宪来做不就好了吗！我是播磨的阴阳师，晴明是贺茂的阴阳师，两边派系根本不一样！甚至能说是不共戴天的敌人啊！」

    「贺茂保宪在京里是名人，不可能让她来扮啊。」

    「你这是在说播磨来的乡下丫头没人认识吗！哇啊啊！都是臭老爸把我带去播磨躲起来害的啦啊啊啊！」

    「幸好你虽然晒得很黑，不过只要别再晒下去，让皮肤白回来，要扮成晴明也不难。再说你现在这么黑，本来就看不清楚长相，反而有助你扮成晴明呢。」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太过分了啦啊啊啊！我帮了那么大的忙，到最后还是用来陪衬晴明的吗？我要诅咒你！诅咒你一辈子～！」

    「一切都是宿命啊，儿子。」入道一脸自傲地说。

    「『明石』的使命，已经在分血给光源氏，让他重生为救世主时结束了，而我们父子间的战斗也跟著结束了。所以儿子啊，你以后可要为登上阴阳师的顶点而努力啊。」

    「我不要！就算站上顶点，功劳还不是算安倍晴明的！」

    「喂，不要让章鱼触手在天皇面前这么放肆。你就乾脆在触手上黏满绒毛，假装成狐狸尾巴吧！」

    「连式神也不放过？我又不是模仿艺人！」

    「拜托你，明石。不，安倍晴明。世界要存续下去，你的才能是不可或缺的啊。」

    就连尊贵的朱雀帝也向明石低头恳求。

    「让晴明的御灵平安维持千年吧。在这千年里，我们一定得找出不依赖御灵也能为大地供气的办法，否则就等于辜负了晴明他们的遗志啊。你身为人类，却拥有足以不依赖神佛，藉技术成为阴阳道大师的智慧，这就是我们最需要的啊！」

    「对呀。只要我们贺茂家和你那个播磨系统的假安倍家合作，说不定就能从不可能之中找出一丝可能喔。」

    贺茂保宪拖著晴明留下的灵剑，来到明石身旁坐下。

    「晴明虽是个美少女，但其实没什么朋友，外出击退妖怪时又会戴面具，百姓知道她长相的少之又少。既然你姿色也不错，只要白回来了，一定扮得了晴明。」

    「……我是不太能接受啦，总之我一定会让我们播磨系阴阳师的徒子徒孙超越真正的晴明……总有一天一定会………呜呜呜………呜呜呜。」

    「而且呀，你这样就恢复女儿身了，有什么不好呢？」

    「……啊，对喔！」

    「那不是你的悲愿吗？这样你就可以成为绝代美少女阴阳师，成为全京的偶像喔。我看就连到千年以后都会有人歌颂你呢，真是恭喜。」

    「千……千年以后？真的吗？」

    「是呀。只要世界平安存续，大家都歌颂你的美少女传说呢。反正几乎没人知道初代晴明的长相，到时候可以说完全是靠你自己的美貌喔，拿出点自信嘛。」

    「咦咦咦咦？好耶，太棒啦——！」

    「呼，幸好她是乡下长大的纯朴女孩，很好说话。」贺茂保宪吐舌贼笑。

    「真搞不懂女人都在想些什么，说谎就像呼吸一样。」朱雀帝不耐地说。

    「为了复兴毁坏的京城和歪曲的制度，政事要移交到新世代手上——也就是以朕和藤原中将为中心。有问题不要藏在心里，尽管拿出来讨论，该做的就做。中将，你今后要成为朕的左右手，为重建这国家而奋斗。」

    藤原中将听了以后，却只是走路回家，喃喃说著：「啊啊，怎么会……这样的我居然得……」

    说是回家，但他们位在京城中心的宅邸当然也早就烧成了灰，所以回去的是城外山里的别墅。

    「我只是想保护京城的美丽姑娘才稍微认真一下啊……陛下是不是误会我啦？」

    「既然光公子都回故乡去了，以后大哥可能不得不继续认真下去啰。」

    葵仍无法完全接受与光等人分别的现实，走得心不在焉，摇摇晃晃。

    藤原中将只好扶著妹妹的肩，登上深入山林的坡道。

    对于失恋的悲哀，中将是再明白不过了。

    如果放著她不管，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呢——妹妹的样子，让中将这个作哥哥的感到无比担心。

    「话说，菅公化为怨灵而降下的这场灾祸，原本也是藤原家播的种。就算搬出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没有御灵就会怎么样，可是藤原家为了独占政权而千方百计排除政敌仍是不争的事实。这种事，就该让藤原家的人自己做个了断吧……即使贵族的时代，藤原家的时代要在我这代登上颠峰并就此结束，也在所不惜。」

    「是啊，这件事就只能交给哥哥你来做了吧，毕竟光公子不在了嘛……」

    「我还以为能和源氏公子成为一辈子的好朋友呢。」

    「……你们还是好朋友呀，只是活在不同的世界而已。」

    「是没错，只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从今以后，我都是光公子一个人的妻子，至死不渝。」

    葵对源氏公子果然是真心的啊——藤原中将不禁鼻酸。

    但他也明白，其实源氏公子也不想就这么把葵独自丢在这里。

    有没有谁能够填满葵心中的缺口呢——当藤原这么想著四处张望时——

    「……窸窣窸窣，窸窣窸窣。」

    发现有个人在草丛里蠢动。

    「哎呀，这不是六条小姐吗？怎么躲在这里呢？」

    「……被发现了……呜呜呜。」

    「呃……你还好吧？」

    「呜呜呜。我借宿的晴明家被落雷轰中烧掉了，现在无家可归……乾脆就这么远离尘世，到山里隐居算了。请不要来追我。真的不要喔，不要追我回去喔。」

    「你根本是全身上下都在求我们追你回来嘛。」

    「拜托，六条小姐，要是你随便变成怨灵乱来，我就跟你拚了！」

    喔喔，葵怎么一见到六条小姐就精神全来了？——藤原中将察觉到了葵的变化。

    「要是你乱来，光公子的努力不就全部付诸流水了吗？」

    「我才不会乱来呢～只是源氏公子他们走了以后，我就跟个活死人没两样了……源氏公子，你怎么把我丢在这里呢，呜呜呜。咒咒咒咒咒咒咒。」

    「简直已经变成半个怨灵了嘛！大哥，快趁现在宰了她！」

    这让藤原中将明白，葵或许需要六条的陪伴。

    至于六条小姐的薄命嘛，若以满月比喻各方面都光鲜亮丽的葵，那么存在感不知怎么地稀薄，个性阴暗的她，则是连新月都不到。

    只是说起来，六条小姐的角色定位较偏向于姊姊，对喜欢大姊姊的我来说，她说不定就是——开始如此妄想的藤原中将，突然被葵捏了一下脸颊。

    「大哥，你在动什么歪脑筋呀？光公子他们才刚走而已，你也太爱玩了吧！」

    「很痛耶。我决定了，葵，我要把六条小姐接来藤原家里，聘请她当你的家教，怎么样？」

    「什……什么？」

    「啊啊，想不到会有人愿意雇用我这个满脑子怨恨的人，真是太感激啦，简直是在地狱里遇到菩萨啊～呜呜呜，薪水请预先付清，谢谢。」

    「你也不用答应得这么快吧？再说，你不是很讨厌藤原家吗？」

    「呜呜呜，现在家世背景那些都没什么好计较了。失去源氏公子的我，心里就像开了一个大洞……」

    「……呜呜……我何尝不是这样呢……」

    「既然我们都是薄命红颜，就别吵了吧。」

    「没礼貌，我哪有薄命啊！」

    藤原中将不愧是稀世花花公子，对女人的直觉相当正确。

    尽管葵和六条你来我往地斗嘴，到最后还是相拥而泣。

    「对了，六条小姐。你的《源氏物语》一定要继续写下去。」

    「咦～为什么呢？那一整本都只是我这没人要的天煞孤女写的妄想废文耶。」

    「是啊是啊，的确是那样没错啦。」

    「真没礼貌～我的心好受伤喔～」

    「是你自己要把自己说得那么难听的呀。」

    「再说，你在那篇故事里已经死了喔～被我的生灵杀掉了。」

    「不用管我了啦，反正真正的我还活得好好的嘛。我现在只希望，在现实人生里绝对无法结合的光公子和紫，至少能在故事世界里结为夫妻……我想看那样的故事。」

    「即使那只是由文字编造出来的幻想故事也一样。」葵喃喃地说。

    「这样啊～紫真的满可怜的呢……」

    「兄妹是绝不能结婚的。无论在这个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一定都有兄妹不能相爱的规定吧。」

    「就是啊。紫最后忍下命运的残酷打击，全力保护光公子不受邪气侵害的样子，真的很伟大呢。」

    「我想看光公子和紫结婚后，在美丽的平安京飞黄腾达，享尽荣华富贵的故事。其实，我是真的很想看到这样的情节发生在现实之中……」

    「我明白了，我会继续写下去，希望能告慰紫那遗憾的灵魂，以及不得不离开平安京的源氏公子的灵魂。」

    「在《源氏物语》里，你就尽管把大哥写成陪衬光公子的角色吧，写得再窝囊也无所谓哟。」湿了眼眶的葵笑著说。

    「话说……这样应该会写成非常长的长篇故事喔。」

    「随你写啰。写得越长，大哥付你的钱也就越多嘛。」

    「而且有些篇章不知是别人偷写的还是怎么样，我根本就没印象，伏笔实在不好回收喔～」

    「回收？伏笔又是什么啊？」

    「伏笔又叫作『旗标』，源氏公子告诉我『轻小说』的写法时提到的。我刚说的轻小说，就是我们这世界的故事书～」

    「这样啊。看来那边的世界和我们差不多，也有很多没人要的男男女女写写故事抒发郁闷呢。」

    「葵小姐，其实你也是我们的同类啰，唔呵呵～」

    「谁是你们的同类啊！总有一天，我一定要当上皇后给你看！」

    「别想别想别想别想～当今天皇对女人没兴趣喔～说不定，还比较喜欢源氏公子那样纯真的男孩子呢。啊，一不小心妄想起来，心怦通怦通跳个不停呢。呼……哈……」

    「是……是喔……这种情节好像也不错。那方面的故事……很适合躲起来偷偷看呢……吞口水。」

    「那我就私下写一本男性禁看，只限没人要的女孩能看的地下黑书《里源氏物语》给你吧，呵呵呵。」

    「哎呀哎呀，为什么我会这么雀跃呢……好像踏进了新世界一样……大哥和光公子的配对怎么样？」

    「不错喔，不错喔。就写中将哥一路追随失势的源氏公子到须磨去吧。这已经超越友情，完全是爱了呢！」

    「就是爱啊！」

    藤原中将直接丢下吵个不停的两个女孩，慢慢走开。

    话题好像越来越偏了，这样真的好吗？藤原中将不禁叹息。

    接著，他的背后更出现——

    「……什么！要把紫姑娘写成和哥哥结婚？可恶，不管《源氏物语》每本卖多少，我一定要全都买下来！」

    「我不准任何我以外的人看见紫姑娘新婚洞房的经过！绝对不准！这样的书落到变态手上，可是会亵渎紫姑娘的啊！」良源不停如此鬼叫。

    「一定要动员睿山法师想办法准备一大笔资金才行！」

    「首先要增加睿山的香客，尽可能把特产推销出去。对了，办抽奖怎么样？绝大多数都是铭谢惠顾，能中大奖的只有两三支，就像是诈欺。」商魂爆发的良源妄想不停。

    这时，藤原中将的父亲——左大臣气喘如牛地赶过良源，跑了过来。

    「等等啊，儿子！中将！」

    藤原中将正在为开始释放微妙腐气的妹妹忧心，没听见左大臣的呼唤。

    「中将！喂，听见就应一声啊，道长！」

    「哦？父亲大人，请别用真名叫我嘛，被术士听见就糟了。」

    父亲用真名一叫，藤原中将才终于发现而回过头。

    「对喔。呼……哈……一下爬那么长的坡还真累。你这次表现这么好，相信假以时日一定能成为太政大臣甚至关白，辅佐天皇陛下，真名变得非常重要呢。」

    「还好啦，藤原家的荣华富贵在我这代就会结束了啊，父亲大人。我的工作就是打好地基，为没有藤原家独占大权，不需要御灵机制的新世界做准备啊。」

    「嗯。虽然右大臣因为隐蔽御灵的秘密，打算老老实实引咎辞职，可是弘徽殿女御没这个打算，以后我绝不会再用真名叫你了。」

    「女人真的是不容小觑呢。」藤原中将笑著说。

    什么人间的权力、政治的顶点、关白宝座，都比不上美丽高贵的女人光辉。

    也许我这辈子都会为女人的强悍面著迷吧——藤原中将心想。

    「如果我也能找到理想中的女性，就叫她『紫』好了。」

    尔后——

    葵和六条继续在路边聊了一会儿。

    「对了，六条小姐，晴明大人还没出现在《源氏物语》里头吧？你以后也不打算写她吗？」

    「是啊，不需要写她嘛～」

    「可是……我很想借用你言灵的力量来安慰晴明大人的灵魂呢。因为光公子和紫未来在阳世还有新人生在等著他们，不过晴明大人已经……」

    葵一时悲从中来，闭上双眼。

    但她身旁的六条，却保持著轻飘飘的微笑。

    那是张不曾见她展露过的清澄笑容。

    「没关系没关系，因为呀——」

    ☆

    战国时代，美浓国菩提山城。

    山城顶端，有座专为阴阳师设置的天文台。

    一名身穿朴素和服的少女，正眺望著满天星斗。

    「前鬼，夜空中有道奇妙的虹光呢。不过与其说是虹，更像是一条细长的云彩就是了……」

    少女身旁，有个彷佛来自平安时代的白面青年贵族，无声无息地静静伫立。

    那名令人联想到狐狸的青年，不禁眯起凝视夜空的眼。

    「哦？那个人从阴世回来啦？」

    「阴世？」

    「吾主，若说宇宙万物皆由阴阳两面所构成——而我们将我们的世界称为阳的世界，那么另一个我们看不见的世界，就是阴的世界了。」

    「也就是阴世啰？」少女眉飞色舞地问。

    「是的。在远古的神话时代，天照大神苦恼于弟弟——素盏鸣尊的暴虐，用自己的灵力在天上打开天岩户，逃到了另一个世界去。那个世界就称作阴世。那是个万物皆无实体，纯粹由言灵所构成，如同梦幻般的世界。」

    「天岩户不只能打通时空之壁，让人前往过去或未来，随著施术仪式的不同，还能通往应该不会察觉到我们存在的阴世去。」青年对少女说。

    「纯粹是由言灵所构成的世界啊……前鬼，那真的很梦幻呢。」

    「那里和我们的世界不同，需要所谓的御灵来维持世界的存续。由于那里等同于阳世的倒影，在那里生活的人，一出生就是阳世人的倒影。」

    青年继续笑著说：「换言之，阳世若有个名叫安倍晴明的阴阳师，阴世也会诞生一个名叫安倍晴明的阴阳师。两边世界，就像镜里镜外一样。」

    「所以，两边世界各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人啰？」

    「不，并不是一模一样。他们只是诞生在倒影之中——阴世的安倍晴明，和活在这个世界的安倍晴明有著不同魂魄、不同人格、不同的心。说不定，另一边的晴明会是个姑娘家喔。」

    「比较像双胞胎呢。」少女点点头表示。

    「可是前鬼，言灵产生的梦幻世界和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只要是生物，都有老朽死亡的一天。生命是有限的，无论是否具有实体，本质上应该都是相同的吧？」

    「是的。无论阳世阴世，生命都一样有如泡影，没有任何高低之别。只是——」

    「只是什么？咳咳……咳咳。」

    「吾主，夜风伤身，该回房歇息了。」青年微笑著说。

    「阴世和我们这万物皆有实体的世界不同，是个没有御灵为大地供气就无法存续下去的脆弱世界。因此能操纵气，降伏怨灵的阴阳师和言灵师，背负著相当重大的使命。」

    「居然常年需要御灵牺牲，这样的世界好悲哀啊。呜呜呜。」

    「呵呵。可是说起来，这份脆弱却让它显得特别美丽，也更有保护的价值啊，吾主。」

    阴世的晴明，透过天岩户遇见了必须遇见的人——青年扶著少女的背，闭上双眼。

    「吾主是不是也能遇见这样的人呢？」

    「前鬼？阳世的人和阴世的人可以见面吗？我也能够通过那个在夜空中闪耀的天岩户吗？就算两个世界能够相连，我也实在不认为人能够穿过那样的通道啊。」

    「没错，原本是不行的。即使主人穿过了天岩户，一到达另一个世界，肉体就会立刻崩毁，连魂魄一起灰飞烟灭。那和穿梭于同一个世界的过去和未来是不一样的。」

    「我就知道。我好想见见另一个世界的我喔，但这是不可能的吧？呜呜呜。」

    「感觉上，阴世的我会是个活力充沛的人呢。」少女彷佛是羡慕起从未见过的自己的倒影，喃喃地说。

    「不过，阴世是由言灵构成的世界，或许会有个力量强大到不可能存在于我们这世界的言灵师也说不定。」

    「若是那样的人，或许就能造就将活人从我们阳世招唤到阴世的奇迹；若将肉体留在这个世界，只将魂魄召唤到阴世，也有些微的可能性。」青年又微笑了。

    「可是……要把没有实体的阴世人召唤来这里就很难了吧？如果没有实体，在我们这个世界是谁也无法存在的嘛。」

    「是啊。然而，假如阴世的人们花费多年时间，将言灵聚集于一处，创造出强烈的咒，也许——」

    「就能创造那万中无一的奇迹呢。」青年说道。

    「聚集阴世人的言灵……」

    「没错。只是，纯粹由言灵构成的生命，原本是绝不可能得到实体的；但是背负著我的真名的人，或许就办得到呢。」

    「前鬼，那需要多少人的祈愿，需要多少时间呢？」

    「这个嘛，恐怕要等上千年之久——」

    「千年……那我没什么机会能见到那种奇迹了吧。呜呜呜。」

    「是的。假如千年之间，心念始终如一——」

    我们的生命就像天上闪烁的星辰，无论光芒多么璀璨，短短几十年后就要熄灭；但言灵只要有人传颂下去，就会永远留存吧。说不定，其实言灵才是——少女轻咳几下，再一次仰望夜空。

    ☆

    「……小光，小光！来，我们去横滨市公所交结婚申请书嘛！啊，不是市公所，是区公所才对喔？」

    光在学校后山的神社里。

    紫正抓著他的领口，咄咄逼人地叫著：「快，在结婚申请书上签名！」

    （对了，我和紫两个人进到这间后山的荒废稻荷神社……然后……）

    然后，我——

    （我就跑到了平安京的贺茂川边。）

    光看看自己的手表。

    下午四点十三分。

    时间没有前进。

    紫在神社祀堂翻开一本不明古书，眼前立即被白光覆盖。一回神，人已经到了平安京的贺茂川边。

    当时，光看了一眼手表。

    记得就是四点十三分。

    时间从那一刻起就不曾前进。

    紫和光都换回了学校的制服。

    「那该不会全都是一场梦吧？」

    在平安京度过的那些日子、经历的一切，难道都是假的吗？

    晴明、葵、六条，每个人都是我在祀堂里忽然昏倒的剎那间，梦见的零碎片段吗？

    「不，不可能。那不是梦，我真的遇见了晴明。」

    那场相遇不可能是梦。

    不可能是我的独角戏。

    我确确实实遇见了晴明。

    和她结了咒——

    ……

    奇怪。

    即使心里冒出这么害羞的话……

    鼻子也不痒了——光心想。

    「那不是梦喔，小光。」

    紫从堂里的褪色古书堆中抽出最底下一本，交到光手上。

    不知是因为最新，还是压在最底下逃过阳光曝晒，光能够清楚读出书名。

    《源氏物语》。

    他接著以颤抖的手翻开古书。

    〈终章　云隐〉。

    可是，书里只写了这四个字，以下一片空白。

    不。

    缓缓地，纸上浮出了文字。

    是以光也读得懂的口语体写成的。

    受到封印的〈云隐〉。

    只有在准许阅读的人捧起书时，才会魔法似的显现文字。

    那独特的字迹，让光感到似曾相识。

    我确实见过写下这些字的人——光这么想。

    『我从前的名字是六条御息所，不知为何，现在人们称我为紫式部。』

    我确实见过能自由操纵这些言灵的人——光在心中重复地说。

    他继续翻页，专注地等待下一段文字浮现。

    『这篇故事，是我赠给为拯救阴世而离开这平安京的光源氏和紫的言灵之书。光源氏遇上了真爱，却无法拯救她，不得不与她分别；紫则是背负著在现世无法与宿命之人结合的孽缘。我要将此书献给他们，慰藉他们的灵魂。因此在这篇故事里，如兄妹般共度青春年华的光源氏和紫，结为了夫妻。』

    光轻搂著紫的肩，继续读下去。

    『我离开这个世界后，一定会有人替我续写这篇《源氏物语》；而使这故事成为具有镇魂效用的言灵之书的关键篇章〈云隐〉，自然可能遭到改写，所以我将〈云隐〉全部封印，在该读之人拿起此书之前，〈云隐〉将隐没在这世界之中。另外，我将此书封印在芦屋道满建于武藏国久良岐的稻荷神社中。因为根据贺茂保宪的占卜，那会是未来称作「横滨」的土地。』

    紫将脸埋进光的胸口，忍声哭泣。

    『得以阅读此书的你，是否听见了我的声音呢？我所编织的言灵，是否穿越了世界的隔阂，传入了你的心呢？』

    当然传到啦，六条。应该在你那个世界的《源氏物语》，现在正确实存在于我们的世界里。奇迹发生了啊——光差点忍不住如此大喊。

    原本的《源氏物语》中，光源氏失去挚爱妻子紫后，选择出家，并在最后隐隐暗示他可能追随紫的脚步离开人世，第一部到此结束；而暗示光源氏死去的最后一章就名叫〈云隐〉，只是没有内文。接下来的第二部，是光源氏后代的故事，但未完而终——

    光拚命挤出脑袋的浅薄知识，即是如此内容。

    但是，最终章〈云隐〉的内文确实就在这里。

    千年之间，在这稻荷神社的祀堂里，等待著他的到来。

    而这〈云隐〉的最后——

    『你一定觉得很奇怪，这部《源氏物语》为何没写到另一个不遇之人，也就是将你的魂魄召唤来平安京的安倍晴明。你多半会有所不满，认为最重要的安倍晴明的灵魂没有得到告慰。安倍晴明为了拯救阴世，不得不选择将你们送返阳世，自己成为御灵封入神社长达千年的命运，而我为何没为她镇魂呢？那是因为——』

    光翻开最后一页。

    『因为她真的不需要嘛～听我说喔～』

    六条，这也太口语了吧——光想笑，但涌出喉咙的却是哽咽。

    『我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这部作品。在这故事中出场的各方好友，如今大多已离开人世，而我的生命也将走到尽头。幸好在那之前，我办到了，我完成了这篇故事。我的灵魂在这一刻得到了救赎。我要将我所有的灵力，以及在过去未来，为这篇故事感动的人们的心念灌注于这本书，这篇故事里。而这便是我所能在人生终末留下的，最大的言灵。』

    光，还有紫，将一段他们在那梦幻世界中确实听见的，令人怀念的话，轻轻念了出口。

    那段话，是从这一小节开始的。

    太初有道。

    『我在此记下最后的言灵。倘若，你们两人在最后曾以话语相互表明真心。』

    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

    『那些话语将成为超越阴阳之理的言灵，成为咒。』

    这道太初与神同在。万物是藉著祂造的；凡被造的，没有一样不是藉著祂造的。

    『你将再次跨越世界的藩篱，与她相会。第一次，是在阴世的平安京，被她召唤到贺茂川边，作为她的式神。』

    生命在祂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里。

    『而第二次，则是在千年过后的阳世，横滨的稻荷神社中——』

    祀堂最深处。

    神龛的门扉缓缓开启。

    里头，有一个人。

    那是个与光活在相同时光，肉体也变得注定会老朽的少女。

    光再一次地，将那句话说出了口。

    「晴明，我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

    少女表情羞涩，但仍开口回答：

    「……我也很想和你在一起。就像现在这样。」

    三人都在这时清楚听见了。

    听见那怀念的声音——说出那永难忘怀的话语。

    ——我将我的平安赐给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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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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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狐姬主人》到此谢幕。

    原本，我只是想在富士见文库写篇以平安时代为背景的小说，只是在题材该选《源氏物语》还是阴阳师安倍晴明的故事上纠结了很久，最后乾脆搅在一起了。

    会想写阴阳师，是受到《织田信奈的野望》中，竹中半兵卫的影响。毕竟在战国时代中，很难对阴阳师深加描写。但换成晴明生存的平安时代，应该就容易发挥得多了。

    只是这样似乎稍嫌不足，便将《源氏物语》一并写了进去。

    尽管就各方面而言，编写难度都在这一刻提升了不少，我还是决定将「言灵」和「故事」作为《源氏物语》和安倍晴明的共通主题，写成这篇小说。

    阴阳道最为重视的，就是言灵。

    自古以来，人们相信话语和歌曲含有足以变动天地的力量。

    所以，言灵也能够净化怨灵。

    另一方面，源氏物语则是由言语织成的故事。

    背景年代是阴阳师的全盛时期，且作者紫式部和安倍晴明的活动时期也有所重叠。

    因此很早以前，就出现了《源氏物语》或许有咒术、阴阳道层面的意义在的说法。

    最让我感兴趣的是：「《源氏物语》会不会是独占朝权的藤原家，写来吊慰遭到撤销臣藉而凋零的源氏一族」的假说。意思就是，源氏一族在现实中背负著不得不对藤原家唯命是从的不幸，假如积怨过深，说不定会造成菅原道真那样的怨灵报复藤原家。所以身为藤原家之长的藤原道长，便指示紫式部写下了这篇光耀源氏的故事。

    若详解诸多神社中各神祇背后的神话故事，可以明显看出日本自古以来，常有害怕曾经欺凌或剿灭的敌人化为怨灵，而以各种形式供奉、试图净化他们的情况，甚至近似一种风俗习惯。令人意外的是，其中「凶神」还占了不少。许多神社都是为了让化为凶神的怨灵转为和善的「御灵」而建设。

    可惜，我执笔初期不幸遇上东日本大震灾，后来身体也出了毛病而不得不放下工作，造成续集难产，不得已将预定五集的故事缩成四集，弄得有点赶戏的感觉。但我想后半故事的架构，大致上都写进这集里了。

    像光和紫过去的因缘、道满对紫的感情、夕颜的篇章等被我割爱的部分，只希望以后能以其他形式补完了。

    另外，《源氏物语》不仅是为源氏一门所写的镇魂书，本身也是没有结局的不幸作品。除暗示男主角光源氏死去的篇章本文亡佚之外（原本就只有章名没有本文的说法最为有力），光源氏下台一鞠躬后的第二部则是悲剧开场后就再无下文，使得「它真的没有结局吗？那会不会就是结局呢？第二部其实是后人续写的二次创作吧？」等关于《源氏物语》未完之谜的臆测不胫而走。而出发点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故事要能长久传颂才有意义——没完结也无所谓的想法。另一类是认为《源氏物语》确实已经完结，作者为完成作品情愿付出毕生所有的意念没有白费，就像《南总里见八犬传》那样。

    这篇小说的结局采用了其中一方的想法，但那与我支持哪一方无关。我会动笔写奇幻轻小说，是受到山口升老师的《零之使魔》的影响。当年我首次接触这部作品后相当兴奋，也想动手写出能这么欢乐的故事。然而山口老师还来不及写完《零之使魔》就离开了这个世界，我也为病痛所苦，连能否完成《织田信奈的野望》都不敢肯定。或许是因为作家的自尊吧，那让我有种无论如何都要设法活下去，将作品亲手完成的想法。对于有幸将写作与人生画上等号的人而言，这是不是在所难免的呢？

    因为这个缘故，得到各方体谅后，我决定将《我的狐姬主人》提前收尾，以凭吊山口老师在天之灵。

    春日 みか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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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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